第575章 臣附议

王安石铁面无私,不取一介,薛向是知道的,他也没想用等闲的金银之物打动王安石。

但人之身体乃最至关要紧的事。

哪怕是九五至尊,堂堂宰相,但身子不好,什么东西给你也都是白搭。

薛向费尽心机从任上求来紫团参,本要进献给京中贵人,为自己起复作准备,正好王安石因喘疾在告。

当初薛向因盐钞易马之事得罪了欧阳修,正是王安石回护于他,二人有交情在,事后薛向为了感谢王安石,派人上门送了几次礼,都无一例外都被王安石原物退回去。

当时薛向反而还暗笑王安石迂腐呢……

薛向为了再度试探王安石假意告辞,哪知王安石丝毫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薛向无法只好拿着紫团参回去了。

王雱送走薛向后对王安石道:“爹爹,我看薛师正此人倒是一个干臣,即便不收他的礼,也当留他多坐一坐,他日也好笼为自用呢?”

王安石道:“薛师正是干臣,我正打算向官家力荐此人,若是留他在堂,旁人便以为我与薛师正有私!”

王雱恍然。

顿了顿王雱道:“爹爹,苏子瞻一而再再而三攻讦,爹爹打算如何处置?如不寻个由头,把贬他出京去,由着他继续在京里口无遮拦下去……新法尚在议中,权威已荡然无存。”

王安石想了想道:“苏子瞻不是一直嫌官告院差遣清闲么?便寻一个多事的官职。”

王雱道:“有了,不如举他为开封府推官好了。”

开封府没有通判,只设判官与推官为佐贰官。推官一般掌刑名,而开封府一向府事繁剧著称,素有京师狱市剧天下之名。

苏轼去开封府推官正好以多事困之,免得他每日与同僚喝酒后,便在酒宴上抨击朝政。

王安石听王雱的建议后点了点头。

数日之后的大起居,淮南转运使张靖当殿抨击薛向治陕西时,盐马之得失。

张靖指责薛向在任时,滥发盐钞以至于朝廷在京中不得不先后设都盐院,交引监回购盐钞,甚至于还坑坏无数盐商,以及无数商民。

而且盐钞使用的账目也有很大的问题。

章越如今身为待制已是有参加内殿大起居的资格,而不是与朝官们一并在殿外晒着太阳,如今听到张靖公然抨击薛向,还捎带着交引监也是不悦。

章越看了左右,薛向不是进士出身,在朝中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帮他说话,而且这一次谁都看得出是保守派文官痛打落水狗,要将擅自开边衅,收复绥州的薛向,种谔二人打得永世不能翻身。

这背后可能有富弼,司马光的支持。

谁都知道富弼主张是‘二十年不言兵事’。

张靖在殿前指责完薛向后,官家面上还是难以决断,因为当初支持薛向,种谔收复绥州的正是官家嘛。

但如今张靖他们就是迫官家下定决心,这时候钱公辅,范纯仁二人也是出班支持张靖的意见。

钱公辅是知制诰,兼知谏院。

范纯仁也是知谏院,最要紧的他是范仲淹的儿子,所以这二人出马,众官员都觉得大势已定,薛向这一次肯定玩完。

章越始终不见有官员帮薛向出声,又看到钱公辅,范纯仁支持,想了想自己还是不帮薛向说话了,哪怕是看在那几千席盐钞的份上。

能参加大起居的都是待制以上官员,也就是说这殿内的官员,都是可以直接在商议朝政时出班表态议事的。

但殿内五六十名官员,属章越的官位最小,这时候出班为薛向说话,根本也是于事无补。

章越也感叹官场,简直就是妥妥的网络小说。每次升级换地图后,自己都是处于一群大佬的包围之中,当初的些许优越感顿时被碾压得丝毫全无。

正当所有人以为薛向要玩完的时候,王安石出班了言道:“盐钞易马之事利国利民,何来危害之说……”

章越震惊地看着王安石站出来,当殿驳斥淮南转运使张靖。这宰相亲自下场与一名官员辩论,这也太不讲究身份了吧。

不过张靖可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哪怕面对王安石这位当朝宰相,仍是有些倚老卖老地与之争论。

但张靖如何是能言善辩的王安石的对手,不久便被王安石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口当殿直喘气。

一旁的富弼,司马光等人都是旁观。

章越突然恍然,没错,薛向当初提议以盐钞换马的主张时,当时是王安石所大力支持的,若是薛向被打倒了,那么政敌们便可用此借口攻讦王安石。

王安石不是保薛向,而是在保自己。

而张靖,范纯仁,钱公辅攻讦的也不是薛向,而是王安石。

故而这一次朝中针对王安石的发难,是谁在暗中主使的?

章越看向富弼心道,莫非是他吗?不太像啊,章越又看向了司马光,也不是?章越又看向文彦博,不由略有所思。

张靖可是文彦博的同窗啊,文彦博一直对他多有提携。

莫非这一次是文彦博出手了?

王安石说完后,韩绛出班道:“陛下,仁宗皇帝时,以范祥为制置解盐使,以盐募商旅输刍粟以实边,公私便之。”

“之后薛向以盐钞便之,之后虽都盐院有小失,但后来交引监设立,令三司,陕西运司每年皆入十几数十万贯之分红,不仅无罪,反是有功。”

眼见韩绛帮王安石说话,韩维立即出班站出来对官家道:“陛下,臣附议!”

韩绛,韩维两兄弟支持王安石,令章越心底松了口气。

吕公著亦出班:“臣亦附议。”

章越心道,大局已定了,那么自己是否表态已经不重要了。

然而当一旁身为知谏院吴充也站出来道:“臣附议!”

岳父出马了,章越有所意动,此刻哪还有犹豫当即也出班道:“臣附议!”

章越说过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班次前面有数道目光朝这里扫来。

章越这一次在大起居中进言,也是从上到下感觉到了一股紧张的意思,但如今说完这三个字后,觉得全身轻松,此刻方发觉浑身已被汗水所打湿。

但说完这三个字,章越仍觉得说不出的舒服,这是自己第一次在大起居中进言。

这时候又有一两名官员出来保薛向,张靖,范纯仁,钱公辅一方则完全落败。

(本章完)

第576章 加担子

章越的一句‘臣附议’,在殿中仿佛是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处小波澜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依旧是被上首的官家,王安石看在眼底。

官家还道,章越担心之前吴景弹劾的影响,升为待制都三个月了,仍顾虑良多不敢轻易在大起居中表态。如今则是总算迈出了第一步,这让他甚是感到欣慰。

章越此人什么都不错,但就是顾虑太多,太谨慎了,有时候自己得在后面催一催他,给他加加担子。

至于王安石则是反应平常,章越这一句‘臣附议’对于大局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但在王安石的眼底对于他日后的仕途反而倒是显得至关重要了。

因王安石的坚持,薛向并没有被问罪。

数日之后,王安石陛见官家陈述,向薛向发难的张靖反被问罪,至于薛向反而被王安石举为江,淮等路发运使。

官家对此当然支持,但他又听闻王安石因此在中书里与唐介,赵忭二人屡次发生了冲突,有些担心。

官家对王安石问道:“苏轼的奏疏,相公如何看?”

王安石道:“建立学校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至于乡举德行而略文章,兼采誉望而罢封弥则可以缓之,但取消诗赋,改考经义却是刻不容缓。”

官家道:“朕打算让苏轼入三司条例司如何?”

王安石立即反对道:“陛下,苏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皆异,不可任之,臣已打算荐苏轼为开封府推官。”

官家道:“真不可用吗?”

王安石道:“苏轼此人虽是高材,但所学不正,为世所用者甚少,为世所患者甚大,陛下不可不察也。”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那么章衡的奏疏想必卿也是看了,若荐之入三司条例司如何?”

章衡的奏疏王安石自也是看了。

句句合乎他的心意和观点。

不过王安石何等聪明人,一看章衡的文章便猜到可能是旁人帮他修改的,而且这个人多半是章越或陈襄。

否则王安石想不通,章衡身为士族子弟出身,怎么会反过头来大力鼓励兴办学校之事。这样的政见以往可是从未听他说过。

反而是陈襄,章越都有这么说过。

章衡非王安石所信任的人,如何肯轻易塞入三司条例司,但他之前拒绝了苏轼,故而倒是不好开口。

因此王安石道:“章衡是状元,经学文章具佳,因进言有功,可先擢其馆职,为陛下扈从,再安排他的差遣,以为朝廷进用之意。”

面对王安石的再次反对,官家还是接受了王安石的意见道:“那便不用他入三司条例司,便升作为集贤殿修撰吧!”

章衡的原馆职是直集贤院,一旦升为集贤殿修撰等于一下子站在了待制的门槛边上,下一步只有待制可以升迁。

而且章衡可以一口气至龙图阁待制,而非天章阁待制。

王安石觉得苏轼有一句话说得对极了,官家便是‘进人太急’,这简直是完全不按照次序用人。

就拿章越来说,官家登基才两年,已是升了两次官。

陈襄是如此,章越也是如此,章衡还是如此。

苏轼的上谏完全没有效果么,不过章衡是嘉祐二年的状元,仕途不出问题,他日升任待制也是迟早的事,王安石不用担心舆论对此有什么意见。

官家又与王安石商量道:“如今一个役法,一个科举,朝中已是议论如山,朕完全不能轻忽,不知哪一个可以先行?”

王安石道:“陛下,役法波及太广,要更改非一朝一夕可以议出,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在于科举学校。”

“天下的舆论和风俗多出于学校,学校不变则风俗不变,风俗不变则变法难成。”

官家道:“朕也早已经想到了,之前关于管勾国子监的人选,朕在心底熟思了许久,朕打算让章越兼管勾国子监,你看如何?”

朝廷重臣比如吕公著,韩维,吴充等人都是身兼数职的。

这也是宋朝官场的一大特色,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很多官员闲得蛋疼,没有事作,于是产生了一堆冗官。

但皇帝反而馆职出身(身边人)委以重任,许多官职重臣都是身兼数职的,忙得跟陀螺一般。

章越原先差遣是天章阁侍讲作为皇帝顾问,不时都要入宫扈从皇帝左右,而且身为待制还要参加五日一次的内殿起居,再兼管勾国子监……这可是加担子了。

王安石听说皇帝要任命章越判国子监有些顾虑与犹豫。

此刻但见官家悠悠然地叹了口气道:“吴充已是上疏与朕辞去谏院之职,他言他的儿子是卿的女婿,卿如今是参知政事,为了避嫌故解此职。”

官家言下之意,人家吴充因为你女婿的缘故辞了谏院之职,你王安石是不是也要补偿下他的女婿呢?

其实王安石想起前几日章越在薛向之事上对自己的维护,虽知道他是跟随吴充的脚步出班支持自己,但王安石觉得眼下至少章越不会反对自己。

王安石道:“陛下心中既已属意章越管勾国子监,那么臣如今也唯有赞同。”

王安石此言还是很勉强的,不过官家已是很高兴道:“章越随朕两年,屡有建言献策之功,但朕也不好一直用他在身边,这不是历事磨练人才之意。”

“相公以学校之任为重,朕是知道,如此便多提点他则个,看他是不是历事之才。”

王安石道:“章越绝对是历事之才,但臣担心他与苏轼一般与臣所论不合。”

“他人也罢了,若不听话,臣大可易之,但章越乃陛下私人,臣怕臣的话他听不进一句,若是易之,也怕陛下的面上不好看。”

官家闻言道:“诶,相公何出此言,新法之事为朕与相公之大计,章越若不听相公的吩咐,朕便责他,若是再不听,朕就免了他的职,如此相公可满意否?”

王安石有了官家这句话稍稍放心,然后道:“既是如此,臣便无话可说了。”

当日之后,朝廷立即颁布几条人事任命。

苏轼由判官告院改为开封府推官。

章衡升作集贤殿修撰。

至于章越则兼管勾国子监。

原判国子监的陈襄则升为知制诰。

章越的岳父吴充则卸谏院之职,改知审刑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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