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军营夜捉妖

演武厅中便有笔墨纸砚。

军中也有民间高人,偶尔有鬼怪来袭,还得请他们相助,自然也是有朱砂的。

不消多久,笔墨纸砚与朱砂便摆在了寻常陈将军用的案台上。

道人坐于案台前。

“刷!”

将纸抚平,镇好。

有小校亲自跑来研墨。

三花猫便跳上案台,时而低头盯着小校手下的墨条与砚台,时而抬头将这小校盯着。

只见道人提笔先蘸朱砂。

笔尖落纸,落于右上角,如走龙蛇。

下笔之处有光泽隐现,符成之时又有清风乱纸。

一张符箓,一气呵成。

有精于符纸一道的民间高人在旁边翘首以望,却也只能看出,这与当前主流的符箓从格式到符文都全然不同,似乎与天宫神灵并无瓜葛。但仅从现场神异又能看出,这张符十分不凡。

偏偏符纸中间又空出一道。

只见道人停下笔,换了另一支,蘸上砚台中的墨,却是抬起头来,与陈将军对视。

“嗯?”

陈将军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由得转身往身后看,仿佛不知宋游是在看什么。

“将军莫慌。”道人低头落笔,下笔细致,四周之人皆大气不敢喘,生怕吹动了纸张,而他却还有闲心,与将军谈话,“前边的只是在下在山中学来的一些上古符文,有破假窥真、隐匿自身的作用,后来下山以后,偶然得了些机缘造化,正好用在此处。”

众人一边听着,一边往纸上看去。

只见道人仔细落笔,在那白纸中间,画的却是一双眼睛。

用的笔墨不算多,却充满细节,更重要的是,它十分灵动,极有神韵,加之此刻天越来越暗,恍惚一看,像是真的一般。

“这是……”

“画得了神韵,便像是真的,在下便曾遇见过一位武人,被一幅过于真实的画像所扰,每夜都感觉被人注视,睡不安稳。”道人抬起头,带着淡淡的微笑对他们说道,尤其是看向陈将军,“若说天下武人名将,谁最勇猛,当属陈将军,陈将军的画像能驱邪避鬼,妖魔也得暂避,便借陈将军的神韵一用,投于画中。”

“这便行了?”

“还不够。”

只见道人伸出手在纸张的右上角一划,划出一竖一折,便从大纸的右上角切出一张长条的小纸,随即重复之前的行为。

如此一共得出几十张。

“这般还不保险,在下没有绝世画师的画技,只好用修行中人的办法,为它赋予更多神韵了。”宋游看向陈将军,“借将军一缕发丝。”

众人一时全都看向陈将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陈将军这般人,发丝更是不能随便给人——不说被人藉此加害,就是这发丝本身,也是当首级来用的。

陈将军却十分果断。

“若能降伏伯来,让我军中一夜少死几位军校,别说一缕发丝了,就是断我一指又如何?”

“嗤!”

瞬间抽出腰间宝剑,一手撩发,一手挥剑。

那剑真当有削铁如泥之坚、吹毛断发之利,就这么轻轻的一挥,便是几缕发丝被轻松切下。

“嗤!”

宝剑瞬间回鞘,轻松自如。

将军将发丝双手奉上。

只见道人笑着接过,捏在手里,对着吹一口气。

“篷……”

发丝顿时炸开为一篷青烟。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烟气凝而不散,不仅不往上飘,反而全都往下,一溜烟钻进了这一张张“眼符”中。

“嗯?”

有感官敏锐的武将发出疑惑声。

仅就刚刚那一刹那,并不见这一张张朱砂画符墨迹为眼的纸张有什么变化,却莫名觉得它多了几分神韵,原先就已经够真了,可现在……

不看它还好,一看它,便感觉它也在凝视着自己。

那眼神凌厉刚毅,仿佛无可阻挡,无所畏惧,还藏着几分难以言述的东西,是陈将军这位大晏第一神将从少年参军以来,久经战阵,不知闯了多少生死不知挑了多少名将,加之一身超群武艺,所磨练出来的东西。

有胆怯之人,一时不由移开目光。

“想来那位妖魔离去之时,都是挑无人之处,诸位若派人守着,则必被其发现,然后躲开。若将此符画贴在便于观看的暗处,则他不与之对视时是决然察觉不了的,诸位迅速将之擒下即可。”

“先生考虑周到。”

“诸公与他周旋已久,既有善于谋略之人,也有善于推算的人,将这些符画贴在哪里最好,想来诸公最清楚了。”宋游一边说着,一边将这些被切成长条的符画递出,“符画有限,请配合士卒把守,妥善使用,最好将之引入死地,擒拿最好,我有话问他。”

“多谢先生!”

张军师最先接过符纸,立马叫了善于谋略推算的几个人,出去安排。

随后几员将领也跟着出去。

盔甲沉重,脚步闷响。

“来人!”

陈将军沉声说道:“将我旁边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先生住,再命人备一桌酒宴。”

“是!”

立马有小校领命出去。

……

夜逐渐深了。

远治城虽是军镇,不是寻常县城,不过它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常驻人口,都超过当前大多数的城池,陈将军作为一军指挥,住处也不小,宋游便在他隔壁屋中住下,条件也不算差了。

此刻屋中点着油灯。

道人在桌上铺开纸张,提笔蘸墨,耐心写下一个个细小的文字。

“夜游公,煞气血气凝固不散,尸身成邪,多为军中武人死后化成,初见于言州以北,力大不知痛,武艺全无……

“粉面妇人……

“偷马童……

“明德五年春夏,塞北南下,军中有妖魔,北军骁勇,与之对峙……”

皆是这北方一路的见闻。

三花猫蹲在桌上对面,小脸端正,把头低着,盯着纸上的字迹,看起来真是乖巧漂亮极了。

忽然她像是被什么动静所吸引,将头扭向了另一旁,似是往窗外看。

“……”

不知窗外有什么,只见她时而低头瞄一眼道人写字的纸,时而转头瞄一眼窗外,一张小脸上竟清晰可见的出现了犹豫之色,目光闪烁着,最后终于做出了决定,迈开脚步,轻巧跳下桌子。

跑出几步,又轻巧跳到窗边。

探出头,认真的盯着外边的夜。

三花娘娘是想得清楚的——

道士写字常有,而窗外热闹不常有。道士写字写得慢,窗外的热闹却不等人。自己完全可以先到窗子边看一会儿热闹,一会儿过后,又跑回去看道士写的字就是了,两边都不错过。

在她身后,道人明显加速。

开始奋笔疾书。

……

这等神出鬼没的妖怪,最爱趁夜放火,一旦粮草被烧,全军溃败,军中怎么不防?

刚起的火,迅速就被扑灭了。

甚至这妖怪还在放火之时,就已经被人发现,此时更是慌张逃窜。

这妖怪长得和人差不多,只是从眼睛往两边一直连到发鬓,都有一块黑色,嘴巴略微尖。被人发现之后,他只轻轻一跳,就上了房顶,随即在房顶上迅速逃跑起来,动作像是跑又像是跳,看起来怪异极了,速度很快。

城中早有防备,处处皆冒出人马。

妖怪开始还有些从容,很快就多了些慌张。

“畜生哪里跑!”

“这边!!”

“往这边跑了!”

各种喊声交杂在一起。

火把如水一样流动。

不时有箭朝他射来。

都是军中的强弓劲弩,若是常人被射到,恐怕即使隔一层甲也得负伤,射在他身上,却是打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只有少许能扎在上边,但看箭矢晃动的程度,怕也只扎进去很小一截。

偶尔还能被他用手拨开一些。

忽然一道劲风袭来。

“倏!”

又一支箭在夜空中瞬息即至,正中他的胸口。

妖魔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伸手想拨打,只是手挥过去之后,箭已经扎在了身上。

“嘭!”

几乎是一声闷响。

这支箭的力道远比之前的大,扎进体内一掌有余。

“曹炎……”

伯来瞬间就知道了这箭来自于谁。

大名鼎鼎的神射将军,曹炎。

双方都已打过多次交道了。

妖怪终究与人不同,这对于人自然是致命伤,以他的道行,却只能算是小伤,但这支箭也成功的将他从房顶上带了下来。

落地之后,迅速爬起来。

四处皆是兵将。

伯来只好选个方向,慌张逃窜。

然而这军镇之中,四面八方,好像无论往哪里跑都有人。无论他走到哪条街巷,进到哪间房屋,也都有士卒守着。

如此一来,他也无法施法离去。

更不知为何,有时本已跑到无人之地,根本一道人影也没有,自己的本事却也失了灵一般,不奏效了。

本该奏效的!

伯来又急又想不通,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梦中自己明明会飞,可突然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毫无缘由的,就是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憋屈而又惊慌。

还被人追赶围剿。

大晏走的精兵路线,披甲率高得可怕,镇北军中又尽是精锐,练武之人披甲执锐,有时双方对上,这妖怪虽有利爪,终究难以破甲,一时就算遇上零散的士卒也难以瞬间将之击杀,最多靠着力气和法术将之打退。再遇上盾枪弩箭配合默契的,几个雄壮大汉持盾一并撞过来,后边便是磨得锃亮的长枪和弩箭,即使是妖怪,也难免负伤。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围杀。

伯来惊慌之下,只好选一人少之处,一挥袍袖将追来的一伙士卒掀飞,随即张口一吐,便是一团如墨一样的黑烟。

比黑夜更浓。

然而黑烟还未将全身遮住,便只听前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声十分沉重,如一头巨兽。

盔甲摇晃碰撞又叮当作响。

一员生着络腮胡子的威武大将策马而来,手上提的是一杆长柄铁锤,马儿奔踏如风,大将几乎没怎么挥锤,只从黑烟身边驰骋而过,那仿佛自然垂下来的铁锤带着重骑奔踏的巨大力道,撞在他的胸口。

“嘭!!”

轻而易举的便将他从黑暗中撞飞出来。

“哒哒哒……”

马儿迅速减速,一声长嘶,被大将拉着缰绳,扯着脖子转过身来。

只见大将立于马上,将手上的长柄铁锤往肩上一扛,冷眼盯着他:“某乃镇北军卢德辉,帐下攒有妖头十一颗,你又是个什么畜生?速速报来!”

面对妖魔毫无惧意,大晏军风尽显。

(本章完)

第281章 知识是力量

“呼……”

伯来又一挥手,顿时飞沙走石。

这座城中有精兵强将十几万,能人无数,他又怎敢在此多留?

当即扭身就跑!

卢姓大将座下的马被风沙一迷,忍不住往旁边摆了头,大将也不由得抬起胳膊遮了遮眼,等放下胳膊,看见那妖怪又已跳上了房顶,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配上脸上刀疤,凶意竟一点也不逊于妖魔。

“彻!”

轻轻一打马,便追了上去。

妖怪才上房顶,又被射下。

此时大腿差一点被射了个对穿。

据说此前曾有皮糙肉厚的犀牛精,连床弩都只能堪堪射穿他的皮毛,也被这曹炎一箭从眼睛处射进去,从而死在城墙下,对于这位大晏军中大名鼎鼎的神射将军的准头与力道,伯来是不怀疑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镇北军中有能人,能算到自己今晚到来,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事,可为何往夜很多漆黑之处,今夜都点了灯?往夜那些无人的房屋仓舍,今夜都有人看守注视?难道他们知晓了自己法术的奥秘?

又为何自己多次明明已找到无人之处,却还是感觉被人所视,无法离去?

“唏律律……”

前方又是一员持枪的大将。

“呼……”

伯来顿时吹一口气,吐出一阵灰烟。

灰烟掠过,大将身后的亲兵顿时晕头转向,有的撞墙,有的倒地,起码一半失去了战斗力。

可也有一半武艺高强,气血旺盛,又心志坚定,捂着口鼻,直直瞪着他。

那立马持枪的大将更是出征前祭过天地神灵,跨过火坑饮过神水,阴邪难侵,根本不理会这阵灰烟,只眯起眼睛,左手扇了一下风,随即一扭头朝旁边吐出一口唾沫,便策马而来。

“哒哒哒……”

惊慌失措之下,动物的本能也就冒了出来,伯来下意识避开点了灯的街巷道路,往漆黑处跑去。

一路与士卒赛跑,与将校争锋。

终于拖着受伤的腿,带着不知多少箭矢,整个人都变成了刺猬一般,跑到了一条漆黑的巷道中。

这里已是军镇边缘。

伯来跑过来才发现,此处右面是城墙,高达四五丈,左边不知是什么建筑,墙也很高,自己正在中间的马道上。

若是腿上无伤,左面的房顶自己轻松一跳,就能上去,右面的城墙虽陡如悬崖,他却也能飞檐走壁,奈何此时腿上有伤。

伯来顿时不觉,却也只得往前。

跑到中间,停下脚步。

果然——

前边一队将校。

领头的正是方才那持锤的彪形大汉卢德辉,一身气血旺盛得,在妖鬼眼中像是会发亮。

身边跟着一队精锐军士,丢在江湖上,怕也是小有本事的,一身铁甲,持盾的挡在前面,活像一堵墙,后面不是长枪便是长刀,甚至还有一队兵卒缓缓的推来了一架床弩,已然上好了弦。

伯来慌乱转身,又往身后一看。

身后也走来一队将校。

领头的将领年若四五十,手持劲弓,那弓也不凡,在妖怪眼中好似有神光,腰间还挎着一口厚背金刀,亦不知染了多少妖魔的鲜血。

“嘎!”

伯来一声尖啸,两手一挥。

马道上顿时起了狂风,向两边吹去。

这阵狂风力道之大,不仅飞沙走石,而且吹得人仰马翻。

饶是大将胯下的宝马良驹,也忍不住抬起了前蹄。

顿时一阵人喊马嘶,盔甲碰撞,床弩也被吹歪,嘣的一声射了出去,巨大的箭矢斜着射向城墙,在墙上铲出一道痕迹后又往另一边弹,如此连着在这两道墙隔出来的马道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落到地上。

伯来则趁势深吸一大口气,胸膛都鼓了起来。

随即猛吐黑烟。

黑烟如墨,比夜还黑,只是片刻便弥漫了整个马道,将他整个身形完全遮住。

“……”

伯来眼神一凝,手掐法印,便想离去。

“嗯?”

为何还是走不掉?

“不对!”

隐隐感觉有一道目光从上方投来,这目光凌厉坚毅,又十分尖锐,不仅穿透了夜,也穿透了身边如墨一样的浓重黑烟。

伯来顿时抬起头来,往上看去。

只见城墙上边探出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符画,符画宽约三指,长约一掌多,外围朱砂作符,中间画的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极有神韵,好似真的,冷漠又居高临下的与自己对视。

在这样的场景下,真当如神灵一般,震人心神。

“哒哒……”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响,迅速由远及近。

伯来正被那目光所摄,还未反应过来,便只觉一人一骑猛然撞开黑雾,挥舞着的铁锤加之骏马奔踏带起的巨大力道,重重打在他的身上。

“嘭!”

那可真是势大力沉。

伯来的身形本就远比人轻,受此重击,整个身影瞬间往后飞去,冲出了黑雾。

莫说你妖魔的身躯,就是你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铁做的,受这一击,也得被打出个深凹出来。

然而还未落地,又是一箭射来。

伯来倒在地上,还想挣扎,又见那员大将持着铁锤到了身前。

壮得如牛一样的彪形大汉,络腮胡子,满脸横肉,牙关咬得梆紧,眼睛瞪如铜铃,鼓足力气往下挥锤,浑身血气旺盛,鬼见了都怕,一身明光金甲在黑夜中若隐若现,恍惚间好像不是一员人间武将,而是天宫的护法神灵下凡。

伯来不由看得惊了,肝胆俱裂。

而那城墙上的符画仍旧盯着他。

……

远治城中间的房屋中。

三花猫依然蹲在窗户前,眺望远方深夜,竖着耳朵。

其实有房屋院墙所挡,她哪里又看得见什么,只不过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于是在此聆听,又凭着那杂乱的人声与动静猜想那方场景罢了。

即使是这样,也让她入了神。

等到那方动静暂歇,反应过来,转头往身后看去,却见道士刚好收起笔,似乎已经写完了。

“?”

三花猫一愣。

随即连忙转身跳下窗外,往桌边跑,却只见道人对着纸一吹气,墨迹全干,等她再次跳上桌子时,道人刚好将纸折起。

“?”

三花猫仰头直盯着他。

“没写什么。”道人对她说道,“只写了一些和三花娘娘有关的事情。”

“!?”

猫儿更好奇了。

抬起右爪,想把道人袖子拉住,却见道人很自然的一个转身,避开了她,将纸全部收起,放入被袋。

“抓到妖了么?”

“唔……”

“抓到了么?”

“抓到了。”三花猫呆呆说道,“好像是一只雀子。”

“鸟妖吗?”

“三花娘娘听见有雀子叫。”

“鸟怎么不飞啊?”

“不知道……”

三花猫跑过来,仰头盯着他:“你写了三花娘娘什么?”

“夜深了,睡吧。”

“写了三花娘娘什么?”

“明天去见见那位鸟妖,希望还活着。”

“写了什么?”

“三花娘娘不可以偷看哦。”

“写了什么??”

三花娘娘急得在桌子上转圈圈。

“睡了……”

宋游却没有看见,自顾自走到床边,往床上一躺,将被子一扯。

草原上的夜凉而不寒,正是盖着被子睡最舒服的时候。

三花猫满脸呆愣,见他果真睡了,又急了一会儿,然而急也没用,只好也擦擦脚跳上床,就在他脑袋边上坐着,低头直直把他盯着,似乎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让他醒过来。

道人睡得很沉。

三花娘娘盯了很久,这才躺下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

睁开双眼,已是次日清晨。

陈将军派人送了热水和早饭来,又请他去演武厅。

“三花娘娘怎么了?”

“三花娘娘没怎么~”

“昨夜没睡好吗?”

“昨夜没睡好~”

“那要去演武厅吗?”

“要去演武厅~”

“走吧。”

宋游抿了抿嘴,也没说什么。

演武厅中,将领谋臣围了一圈,中间则是一只鸟,比一只鸡还要大。

这只鸟头顶和脖子的毛是灰白色,如冬日大雾弥漫的清晨,背上的毛则像是日出或黄昏时的云霞,翅尖、尾巴和眼睛处是黑色的,此时倒在地上几乎已经站不起来,浑身伤痕,口吐鲜血。

不过它翅膀似乎有疾,小而畸。

“原来不是伯来,是伯劳啊。”宋游走进来看了它一眼,便知晓了。

这是一只伯劳鸟,又叫屠夫鸟。

劳燕分飞的劳,就是它。

这鸟本身体型不大,比不得猛禽,不过生性凶猛残忍,喜好将猎物穿在带刺的树或荆棘上。有时人们不知道,看见野外带刺的树上串着很多小鸟或者老鼠蜥蜴乃至别的什么昆虫,都要晒干了,觉得残忍而害怕,甚至以为是鬼所为,其实是它干的。

宋游却对它的伤势惨状视若不见,只先对陈将军问道:

“将军捉它,可有人伤亡?”

“这东西没那么厉害,也就几个士卒摔了跤,或者被它打出一些青紫。”

“那就好。”

这也是很正常的。

小鸟本就体弱,伯劳比燕子凶猛,却也比不得猛禽,成精之后本就弱小,道行虽不浅,却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修行“来去如意”上,在争斗上边自然就没有那么擅长。

“先生有什么想问的,可以试着问问,我们昨晚已经问了一通,这东西会说大晏话,胆子很小,没那么硬气。”

“好。”

宋游便看向地上的伯劳鸟。

伯劳鸟也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将足下请来,只想问问足下,这‘来去如意’的法术本是我大晏的玄门正宗、古代法术,又听将军说,足下会说我大晏官话,不知足下这一身本事都是自哪里学来的呢?”

“……”

如鸡一样大的伯劳鸟黑漆漆的眼睛转了转,又吐出几点血块,才虚弱的问:“说了伱可能放了我?”

“恐怕不能。”

“那我为什么要说?”

“梆!”

一只猫猫拳打在它身上。

“嘎!”

伯劳鸟被疼得叫出声。

把头扭向另一边,正对上一只猫头。

“!”

这地方哪来的猫?

伯劳鸟顿时把头扭了回来,有气无力:“爷爷我本就是南方的鸟,原在你们大晏境内修行,幼时翅膀残疾,被一间道观的观主收养,那道观原是上古时期的洞天福地没落之后建的,里头有些了不得的法术,只是后人短命,学不会罢了!”

“不知那道观叫什么?”

“怎可告诉你?”

“梆!!”

“嘎!”

伯劳鸟顿时又惨呼一声,转过头去。

却见那只三花猫早已把拳头收回去了,正坐在地上懒洋洋的打着呵欠,好似刚刚出手的不是她一样,又好像殴打伤鸟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本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毫无心理负担,自然也毫不在意。

“在竞州,你有本事就自己去寻!”

“竞州啊……”

“别问我名字,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壶中世界青天近,洞里烟霞白日闲。”

宋游一边念着,一边低头,打量着这只鸟的反应。

却见鸟顿时睁大眼睛,饶是身受重伤,也在地上扑腾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

“这世间留下的上古传承已不多了,在下行走竞州时,刚好遇见过一家,便随便问一问。”宋游微微一笑,“看来猜对了。”

“这与他们无关!”

“在下会分黑白。”宋游又问道,“可是足下又为何会来北方呢?”

“……”

“不答么?”

“北方有人可吃,吃人修行快。”

“为何会去照夜城呢?”

“那里妖怪多。”

“为何会去相助塞北人呢?”

“塞北人大晏人又有什么区别?”

“足下难道不知,自上古乱世之后,妖魔神鬼便不可再参与人间纷争了么?”

“人都吃了,又有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宋游点点头,“所以足下和别的妖鬼相助塞北,便是因为塞北人应允你们吃人么?”

“打下大晏,分我们四州之地。”

“仅是如此?”

“还要怎样?”

“在下只想问问,有没有别人暗中指使。”

宋游依然如先前一样,一边平静说着,一边打量着它。

只是可惜了,人很难从猫的脸上看到表情,自然也无法从一只鸟的脸上看到多少神情。

只见得地上的鸟依旧如常,甚至还嘲讽他:“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一切都该是你们人来操纵的?”

“有道理。”宋游又点点头,“在下已问完了,不过也多好奇一句,既然足下幼时残疾被人收养,后来得道,又在道观中修行学习,难道道观之人没有劝足下安分行善么?足下又是怎么走上吃人害人这条路的呢?”

“你以为我这翅膀是怎么残的?”

“原来如此。”

宋游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幼时被人折了翅膀,幸得道观收养,后来得道,不能飞行,却花苦心学了这“来去如意”的本领,也算励志了。只是本就对人有怨,学这门法术又常常需要闭关独处,对心性考验极大,加之天性残忍,不觉便入了魔道。

“我没有问的了。”

宋游收回目光,对边上的将军说。

“好。”

陈将军挥了挥手,神情漠然:“用长枪插在城头上。”

伯劳鸟顿时疯狂扑腾起来。

有两员武艺高强的将领亲自上来,像提一只鸡一样,将它拖了下去。

一时厅中之人仍旧不免唏嘘。

这鸟妖虽不是什么凶猛强悍的大妖,却极难对付,又极其可怖,给城中将校造成的伤亡与恐惧比那些凶猛强悍的大妖有过之而无不及,众人想尽办法也没能将之收拾得了。可哪里想到,这位宋先生才刚来第一天,就以如此轻松的方法将之捉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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