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虫豸

“这帮家伙真是有够闲的。”

联盟大厦,管理者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的楚光忙里偷闲的刷了一会儿论坛,恰好看见了玩家们整活的那条帖子,随即脸上便渐渐露出老人地铁手机的表情。

X-16就算了。

妮蔻是个什么鬼?!

做个人吧!

“是的呢。”

坐在笔筒上的小柒也是煞有介事的点着小脑袋,一脸确信地说道,“肯定是因为任务奖励太高,必须把任务收益率降下来!”

“我说的这帮家伙里面也包括你,没事儿陪他们瞎胡闹的你也有够闲的。”

楚光没好气的吐槽了一句,食指在这小家伙的脑袋上戳了一下。

“呜咔?!”

挨了“当头一棒”的小柒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以怪异的姿势仰面栽进了笔筒里,过了好久才可怜兮兮的从笔筒里探出了小脑袋。

不用怀疑,那可怜兮兮的表情是装出来的。

和这家伙相处了这么久,楚光早已熟悉了这人工智障的秉性。

从它还只是一台废纸篓的时候,对装可怜和装傻就已经相当熟练了……

论坛上的讨论还在继续。

很快又有玩家新开了投票帖,而讨论的话题已经从光哥的CP变成了狗策划的XP,选项更是一个比一个离谱,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拉格朗日点空间站的启发。

楚光对着投票选项看了一圈,寻思着应该在抽屉里备点降压药了。

不过很快他又转念一想,讨论的是狗策划,和我管理者有什么关系?

恍然开悟的楚光瞬间就释怀了,甚至还用狗策划的马甲,给唯一心地善良、在帖子里替他说话的鸦鸦点了个赞——

鸦鸦:“你们这么开阿光的玩笑是不是太过了?我觉得阿光除了偶尔比较腹黑之外,人其实还是挺好的鸭。0.0”

很快一群好事者便发现了这个赞,整个帖子的画风也在一瞬间发生了逆转。

尾巴:“!!!”

WC真有蚊子:“尾巴直呼好家伙!”

夜十:“破案了!!光哥喜欢大的!(坏笑)”

玛卡巴子:“内幕!!!是内幕交易!!!(破音)”

鸦鸦:“???”

被集火的对象很快从狗策划变成了鸦鸦。

而某位躲在背后的“幕后黑手”则心满意足的关掉了全息屏幕,将全息电脑笔随手插回了笔筒。

小柒仍然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趴在笔筒边上,委屈的小声说道。

“主人……所以您喜欢大一点的对吗?”

楚光淡淡笑了笑说道。

“不知道,或许?我记得好像曾经说过,但其实我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太多了,难免会有顾不上的地方。

譬如他自己的生活。

不过如今废土纪元也结束了,以后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留给自己。

倒也没必要急这一时半会儿。

顺便一提,就在刚才不久前,小柒接管拉格朗日点空间站的时候,许久未出现过的避难所系统忽然再一次闪现在他面前,并将避难所B5层的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

看来初代管理者早就预料到了,真正的威胁来自哪里。

当然。

也没准那家伙其实并不知道天人的事情,只是觉得连拉格朗日点的空间站都回收了,废土纪元也该结束了,所以将拉格朗日空间站的权限作为最后一把钥匙的解锁条件。

根据避难所系统的说法,那里是404号避难所真正意义上的管理者办公室。

一直以来,楚光都是在B4层的浏览室和联盟大厦的办公室里办公,如今总算能搬进真正属于他的办公室了。

当然了,在哪办公其实都是小事儿,最令他在意的其实是避难所系统透露的另一条信息——

据说,那里是初代管理者在消失之前最后一次访问过的地方。

那里搞不好能找到属于404号避难所初代管理者的《管理者日志》!

不过,楚光倒是没有火急火燎地立刻跑回避难所里开门。

反正钥匙已经拿到了,B5层就在那儿也不会跑掉,他并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且不说他还有手边的工作要处理,一会儿他还要见一位阔别已久的故人。

至于B5层的秘密,等他下班了再去揭开也不迟……

……

联盟大厦,临近一号会议厅的会客室,一对陌生的客人在一群卫兵的簇拥下走进了这里。

其中一位客人名叫庄岚,曾经是启蒙会的王牌特工,而如今却是守望者组织的创始人兼领袖,以及启蒙会的掘墓人。

此刻的她已经解除了属于马里克的装扮,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楚光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以阶下囚的身份被夜十押到自己的面前,那胆战心惊的样子甚至不敢与他对上视线。

至于如今的她,这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自信了许多,脊梁也挺得更直了。

不止如此。

那曾经写在她眸子里的恐惧,如今也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尊敬。

而有意思的是,站在她旁边的那个家伙却是正好相反。

昔日披着易海的皮囊侃侃而谈的他,此刻就像一条全身被掏空了的蛆虫,一双空洞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肩膀颤抖着仿佛随时都可能尿出来。

天人死了。

启蒙会亡了。

他再也没有了可以依靠的组织,以及能够作为替死鬼的克隆人外壳。

被架上舞台中央的他压根就没有一丁点儿首领的模样,没了可以念的稿子连话都说不清楚,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不想再多看他一眼,楚光只是只是瞧了一眼那张脸,便看向了站在他旁边的那位,语气温和的说道。

“伱来了。”

庄岚微微颔首,那恭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虔诚,以及诚恳。

“我是来履行多年前的那个赌约……如果68号避难所灾难没有启蒙会的影子,我就自由了。如果管理者日志上的线索与您的猜测吻合,那就是您赢了。”

楚光淡淡笑了笑,用打趣的口吻说道。

“看来是我赢了。”

老实说。

他挺意外的。

当时走这步棋只是他随手落下的一枚闲子,却没想到最后将死启蒙会的正是这枚闲子。

她不但找到68号避难所查清楚了当年那场意外的真相,还学着联盟的方法,将其他被洗脑的受害者团结了起来,成立了守望者组织。

团结。

那是一切压迫者最恐惧的武器。

无论是地上的魔鬼还是天上的幽灵,都不敢直视这把武器上散发的光芒。

“是的,”庄岚恭敬地说道,“按照赌约,我带着您借给我的自由回来了……从今往后,我的自由就是您的了,我愿成为您黑暗中的利刃,任您差遣。”

楚光从她的身上看见了吕北的影子,也相信她说出这番话并不是出于阿谀或者讨好的目的,更不是为了谋求某种政治地位。

她是发自内心的。

不过,他并不希望她这么做。

那个黯淡无光的长夜已经结束了,他不再需要其他人追随他手中的火把。

包括一直以来跟随着他的吕北。

他希望他们自己成为光芒,沿着自己相信的道路继续前进下去。

往后他们都是火把。

“你误会了,我的奖品是68号避难所的管理者日志而不是你的自由,你早就已经履行了赌约,虽然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看着茫然抬起头的庄岚,楚光用闲聊的口吻继续说道。

“至于你的自由,从你摆脱启蒙会的洗脑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属于你了,你不必把它交给任何人,更不必交给我。”

“可是……我并不知道用它干什么。”

庄岚的表情忽然有些局促不安,那双原本坚毅的眸子里也罕见浮起了几分犹豫的色彩,低声的碎碎念着。

“我成立守望者本身就是为了对付启蒙会,可如今启蒙会已经完蛋了……”

“那就给它换个目标好了,比如……继续去完成68号避难所以及其他避难所未完成的任务?你们既然已经战胜了启蒙会,不妨试试与他们截然相反的道路,是否真像他们宣称的那样走不通。”

“毕竟,启蒙会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诞生于特定的土壤。光消灭它是不够的,如果不将那片滋生恶意的土壤一并改变,我们未来迟早还得再面对它一次或者许多次。”

注视着那双渐渐明亮的眼睛,楚光用温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当然了,比起询问我的意见,你其实更应该和你的同伴们聊聊。回去找他们吧,那里的人们比我更需要你。”

言尽于此。

他相信站在对面的庄岚,一定能明白他这番话的用意。

毕竟,她是自己走到这里的。

也正如楚光所预料的那样,那双坚毅的眸子终于不再有任何的迷茫。

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管理者,她的自由一直都属于她自己。

从今往后,她不必再等待谁的到来。

她自己就是她要等的那个。

“谢谢……”

庄岚双手抱了下拳,最后感激的看了那位尊敬的管理者一眼,随后扭身离开了。

低着头的归墟想跟在她身后的影子里溜走,却被门口的卫兵按住肩膀拦了下来。

那只按在肩膀上的手就像铁打的钳子一样,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纹丝不动。

那张面如死灰的脸,一瞬间刻满了绝望,就如同刚刷上漆的白墙。

“……你们赢了,何必为难我?现在的我什么也没有了,对你们一点威胁也没有……”

转身看向楚光,归墟的眼中写满了哀求,就差没当场跪下了。

那毫无体面的样子甚至不如查拉斯总统,更不如提尔。

无论是手段还是心计,这家伙都远远不如废土上那些野心家们。

楚光是不喜欢那些野心家的,更不屑于阴谋诡计。

然而他却也情不自禁的好奇,这家伙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自己身上的血脉就比废土上的其他人更正统了,更配得上平等了。

就因为他生在避难所?

而废土上的幸存者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俯视着那张恨不得埋进地里的脸,楚光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当初你藏在易海的尸体里和我侃侃而谈了不少东西,还和我说……我可以称呼你为归墟,或者说归零者。”

“现在我们面对面了,我就坐在你面前,你怎么反而讲不出话来了?”

那声音并没有多高的分贝,然而听在归墟的耳朵里却如同一声惊雷。

他膝盖忍不住的发软,最终还是架不住恐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我该死,我不知道您认识那些人……”

“你手上沾过的血可不只是开拓者号的乘员。”

楚光从兜里取出了一只拇指大小的硬盘。

那是庄岚之前交给他的,而且交给他有一段时间了。

“知道这是什么吗?”

捏着这枚拇指大小的硬盘,楚光在归墟绝望的视线面前晃了晃,随后将它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这是68号避难所的管理者日志,里面还有一部分幸存者的证词。”

“根据这些线索,基本可以还原68号避难所陷落背后的阴谋……你收买了掠夺者,让他们扮成难民骗取68号避难所居民的同情,并趁着后者放松警惕掠夺了整个避难所。而你自己,则以救世主的身份降临,将那些活下来的幸存者们收为信徒,并带着他们宣扬你那套灭世理论。”

“不只是开拓者号,你所犯下的罪,我只能用罄竹难书这个词来形容。废土纪元从来都不是废土客的错,而是繁荣纪元的代价,但对于给这漫漫长夜续命,你确实‘功不可没’。”

归墟已经无暇去听楚光罗列的那些罪行。

能屈能伸的他只顾瑟瑟发抖的以头抢地,试图以同为避难所居民的身份博取楚光的同情,好让后者留自己一条狗命。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越是如此,那双鄙夷的视线便越是瞧不起。

都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自己真正犯了什么罪。

不想再看这条没有骨头的可怜虫,楚光朝着站在门口的近卫挥了下手。

“带下去吧。”

穿着外骨骼的近卫杀气腾腾的跨入门内,像拎小鸡似的将那个跪在地上的家伙拎了起来,不顾后者的哀嚎求饶将他拽去了门外。

“不!我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黑箱!!!我知道一些黑箱的位置!!只要您肯饶了我,我都告诉你!”

“求求您——”

楚光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将接受黏共体联合法庭的审判,并在新纪元的前夕被吊死。

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没有人会宽恕他。

就算是充满了圣母的理想城,也绝不会在是否饶这个罪魁祸首一命这件事情上犹豫……

(本章完)

第1053章 教授

高尚的人总会有配得上他们的高尚,而贵物们也终究逃不脱属于贵物的结局。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是注定的,尿够了的归墟终于不堪忍受这最后的“羞辱”,冲着渐渐远去的联盟大楼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愚蠢至极!把文明人的世界拱手让给废土上的野人!!!你们简直不配当避难所居民!你们背叛了人联!背叛了修建避难所的人!!等,等瞧吧,你们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那张扭曲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和鼻涕。

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和怨恨别说是野人,简直就不像是个人。

按着他肩膀的士兵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不想被那恶心的液体弄脏衣服,但又不得不紧紧地抓着他,防止他自杀。

对于一个毫无活下去希望的人来说,这不是没有可能。

虽然这家伙未必有那样的勇气就是了。

“废土上的野人,呵……伱要是让那些修建避难所的人知道,以后住在避难所里的人会这么称呼他们的孩子,你猜他们还会不会修避难所。”

“到底谁才是背叛者,到底是谁背叛了谁,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

瞪着那双一半是胆怯,一半是歇斯底里的瞳孔,押着他肩膀的士兵恶狠狠的说道。

“你死的时候最好是把你的眼睛睁大点儿,好好看看到底是谁活在报应里,谁没有好果子吃!”

……

对归墟的审判将和对启蒙会高层的审判一起进行,除此之外还包括对启蒙会帮凶的审判。

黏共体将成立一个专门的法庭和调查机构清算其犯下的种种罪行,并根据证据进行量刑。

夕阳渐渐落下,处理完工作的楚光如往常一样将文件放在了一旁,准点推开门走出办公室,在大厦的楼下坐上了等候已久的专车,返回了曙光城南边的避难所。

往常这时候他会选择闭目养神一会儿,不过今天却是心血来潮地端详起了窗外的景色,甚至还吩咐司机特意绕了个远路,去市中心那边看了看。

曙光城的市中心一直都在联盟大厦的北边,与南边的菱湖湿地公园还隔了挺远的距离。

而随着东边新城区的开发和扩建,市中心又渐渐有了向“公路镇旧址”发展的趋势。

那里曾经是联盟的兵团用血液浇灌过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鳞次栉比的高楼和人来人往的广场。

楚光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直到那排楼房的倒影从车窗上远去,他才恍然间回过了神,同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吕北笑着说道。

“这里的变化还挺大,有时候乍一眼看过去,颇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直尽心尽责地盯着前面的路况和街道两旁,吕北倒是没仔细欣赏车窗外的景色,愣了一下之后,随即笑着说道。

“这里发展的确实挺快的……不过刚才那片城区,其实盖好已经有些时间了。”

“是吗?”楚光哈哈笑了笑,感慨说道,“可能是我不经常闲逛吧,过两天你带我四处逛逛好了。”

“是!”吕北认真点头,脸上摆出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架势。

看着这小伙子高度重视的样子,楚光用缓和的语气笑着说了一句。

“只是随便逛逛,倒也不用这么紧张……还有,别打扰别人。”

原本只是一般紧张的吕北,听到这句话更紧张了……

……

避难所的门口,广场上穿梭着络绎不绝的玩家,其中有刚进游戏不久来这儿报到的萌新,也有些是刚活不久的老玩家。

北边的小吃街上更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有走南闯北的行商交流着各地的状况,也有玩家分享着三天前的倒霉死法。

没有立刻回避难所。

楚光依旧是去了常去的拉面摊,坐下来之后点了份超大碗,看着吵闹的小玩家们下饭,一直安静地吃到了太阳完全下山。

总觉得管理者在想心事,坐在对面的吕北又不好意思问,只能安静地等候着。

不过很遗憾,楚光并没有将心事讲出来,只是和往常一样数出零钱放在桌上,和扯拉面扯的汗流浃背的老板笑着寒暄两句便走了。

老实说,楚光也有点困惑自己此刻的心态。

明明他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渴望解开的谜题就在眼前,他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将那盖着的答案揭开,反而渴望时间过得慢一点。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那段时间之外的记忆。

“就送我到这里吧,我打算回去了。”

“是。”

看着走向避难所的楚光,吕北微微颔首,却并没有离开。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先生。”

楚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小伙子一脸认真的表情,不由笑着说道。

“有什么事情吗?”

吕北点点头,认真的说道。

“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其他亲人,是您教会了我写字,算数……还有好多好多我不了解的知识。也许您会觉得冒犯……但我一直都将您当成是我的父亲。”

“冒犯不至于,不过有些意外是真的,”楚光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说道,“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吕北轻轻摇摇头,用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只是想告诉您,您永远都是我心目中的管理者。而且……我相信不只是我,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那张诚恳的脸上没有半分的虚假,他说的也确实都是肺腑之言。

收起了开玩笑的语气,楚光的脸上也露出了认真的表情,郑重说道。

“我知道了,谢谢。”

言罢,他脸上重新绽放了和煦的笑容,走回吕北的面前,拍了拍这小伙子的肩膀。

“我只是回个家而已,别搞得像我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似的。”

“记得明天早上8点来接我,带我去曙光城里转转。”

“是!”吕北激动地立正行了个军礼,这次却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楚光笑着摆了一下手,让他不用在这儿等着,随后便隐没在了广场上的人潮中,回到那所有一切最初开始的地方去了……

……

将试图“卡bug”黏在自己屁股后的玩家留在了电梯里,楚光吩咐小柒将他们送回B1层之后,便独自一人踏入了那尘封已久的B5层。

电梯的大门正对着一片宽阔的环形空间。

这里的布局与B2、B3层很像,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生活区以及那围绕环形走廊分布的数百上千个单人宿舍。

这儿其实有点像联盟大厦的公民接待大厅,想来应该是404号避难所的行政功能区域。

不止如此。

和其他楼层刚刚开启时那幅千尘不染的模样不同,这里的合金地板上铺了一层很厚很厚的灰,再软的鞋跟踩上去也难免会发出咯吱的声响。

看得出来,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以至于连打扫的必要都没有。

楚光站在原地瞧了一眼周围的环境,随后便抬步走向了正对着电梯的那条走廊。

在B2、B3层,相同位置的这条走廊连接着的是仓库区。

不过这里却不同,那里不出意外应该是管理者办公室。

楚光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很快通过了虹膜和人脸识别验证。

伴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那尘封了两个世纪的合金门终于解除了封印,将那段不为人知的岁月揭开了不起眼的一角。

而也就在那扇门打开的一瞬间,低沉而悠远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穿过了门扉,如遥远的风铃向他吹来。

“你来了。”

楚光抬了下眉毛。

“你想说我不该来?”

听到这活跃气氛的冷笑话,干瘪的笑声从前方飘了过来。

“哈哈哈……那倒没有。”

就在两人插科打诨的这会儿工夫,楚光瞧了面前的房间一眼。

那是一座环形的房间。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甚至于简陋,有的只是一面宽阔的曲面屏,和一把正对着屏幕的椅子。

那椅子上似乎坐了个人。

不过那人却是背对着楚光,以至于他看不清那张脸,更不清楚那人是否还活着。

至于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则是从正对面的曲面屏上飘来的。

“我等了你好久。”

一双眼睛不知从何处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又像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似曾相识的感觉楚光曾经体会过一次,那是在与观察者交流的时候。

只不过耐人寻味的是,他从两道视线中读出来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注视着那闪烁着荧光的屏幕,楚光用冷静的声音询问道。

“你就是‘教授’?”

出乎了他的意料,那声音并没有做任何的掩饰,而是很轻松便承认了。

“是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听到这个名字……其实我最初不叫这个名字,只是经常有人这么称呼我,于是久而久之我就叫这个名字了。”

楚光能从那声音中听出一丝怀念的味道,就好像对物是人非的伤怀。

他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虽然才刚刚开始理解。

“我总听人说,是你创造了繁荣纪元。”

挂在墙上的曲面屏中显现出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想来应该是挺帅气的,虽然和自己比起来还是差了一点儿。

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轻轻摇头,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这么说其实是不准确的,我最多算是一枚火花塞,真正燃烧的其实是油箱里的汽油。就算没有我,这个世界的人们最终也会迎来属于他们自己的繁荣纪元,而我的存在只是将这一天提前了……当然,那又是另外世界的故事了。”

楚光微微抬了下眉毛。

果然——

与他猜测的一样!

这位被原理、方法、结论三位博士都尊称为教授的家伙早已经接触了虚空的奥秘,而这也正是其能够将“形态形成场”技术规模化运用的前提。

“你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楚光明知故问的问道。

“当然,”屏幕中的那人似乎轻轻笑了笑,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吗?那个肥皂泡泡理论……我猜你一定已经见过了观察者。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提到过‘银河之心’的事情。”

楚光摇了摇头。

“它没有提到什么银河之心,只提到过天仓五……说起来那又是什么东西?”

似乎又回忆起了遥远的过往,那漂浮在虚无中的人影轻轻的晃动了一阵,过了许久才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没什么,那只是一种成为破界者的途径而已。如果那个四处窥屏的家伙没有提到,要么是这片宇宙中没有,要么是时候还没有到……你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还行。

这特么怎么可能不在意?!

压下了心中的好奇心,楚光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在我的印象中,观察者提到了你……虽然他没有明说那个人是谁,但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

屏幕中的那人忽然来了兴致,好奇的问了句。

“是吗?他说了什么?”

回忆着那天的交流,楚光缓缓开口说道。

“他说,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有你一部分的原因。”

似乎并不满意这个评价,那道模糊的人影呵呵的笑了一声,嘲笑似的回答道。

“那家伙一定没有告诉你,它看见的因果相当于蝴蝶煽动的翅膀和太平洋的飓风。两者可能确实存在一定的关系,但绝对不是直接的关系……中间可能隔着一个太平洋。”

“它想说的是废土纪元是繁荣纪元最终的宿命,所以奠定了繁荣纪元基础的我难咎其责,但你不觉得这个逻辑很奇怪吗?你会因为一个人寿终正寝,而责怪他的父母不该把他生出来吗?”

“这确实牵强了点。”楚光点了点头,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们似乎很熟悉?”

“算是吧。”

屏幕中的那个人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许久缓缓说道。

“很久很久以前……它给过我一个‘系统’。”

楚光表情古怪的说道。

“系统?就像你给我的那个避难所系统?”

站在屏幕中的教授摇了摇头。

“不一样,两者完全是不同的东西,我给你的那个最多算是新手教程,而它给我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系统’,能够提升心智水平,以及在我研究陷入瓶颈时给我启发的那种。”

楚光:“听起来有点厉害。”

“是挺厉害,但……其实也就那样。观察者并不是全知全能,它能够传递给我们的信息仅限于我们已知或者即将知道的东西,甚至于当我不再需要它的时候,它除了气急败坏之外也毫无办法。”

教授笑了笑,语气温和地继续说道,“其实就像我给你的新手教程一样,等你熟悉了避难所的操作流程,就不再需要那东西的指引了。甚至于,没有那东西规定的条条框框,你反而能做得更好。”

“对于我而言也是一样,起初我也曾依赖于系统的指引。不过随着我的研究不断深入,我越来越不再需要那东西的帮助,而最后也不再是我有求于它,而是它有求于我。”

也就是说,这位教授曾经在观察者的协助下从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研究工作。

然而由于双方在某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于是合作中止了。

这个分歧的时间点大概在繁荣纪元早期,甚至于极有可能在进入繁荣纪元之前。

楚光试着从动机的角度分析了一波。

观察者显然是希望人类文明在遥远的未来扮演某种角色的,因此以牺牲人类自身潜力为代价,主动干涉或者说加速了人类的文明进程。

不过,它的干涉仅限于点到即止。

甚至于它并不希望人类文明走得太快,最好只是稍微快一点点,然后在恰当的时间点刚好迈入星海。

然而,也许是因为不可名状之雾的干扰,也许是因为人类自身的叛逆、好奇心以及对物质世界的渴求或者说贪婪,导致它的计划出现了变数,以至于本该运行在既定轨道上的弹珠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至少,它的推演结果在这片宇宙或者说世界线发生了偏移。

那位受到万人敬仰的“教授”,在某个关键的事情上并没有跟随系统的指引刹车,而是狠狠的将油门踩到了地。

一个无限繁荣的纪元诞生了。

人联仅用一个星系的资源,便成就了无限繁荣的乌托邦。

然而与此相对的,这场失去重力的“狂欢”也为天堂的崩塌埋下了伏笔。

观察者早在人类文明进入繁荣纪元之前就已经算出了这片宇宙数十个千年之后的结局。

而这也是它最终放弃这片宇宙的原因。

至于后来的“真香”和“没想到你们还活着”,那又是后话了。

它确实没想到从天堂掉进深渊的人类还能站起来,更没想到形态形成场还能这么用,以及这片废墟上居然诞生了一个比人联更具有凝聚力的年轻文明。

教授说的没错。

观察者确实不是万能的。

如果它什么都能料到,也不会被“不可名状之雾”像遛狗一样牵着走,更没必要四处窥屏了。

楚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试探着继续问道。

“观察者有和我提到,它有期待你成为‘破界者’,然而你似乎——”

“不用猜了。”

站在屏幕中的教授打断了他的试探,用复杂的语气作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选择,但那时候的我……确实放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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