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水与旱(上)

俗话说“春雨贵如油”。

春天正值农作物生长的关键时期,需要大量的水分,如果降水稀少,必然会影响产量。

邵勋首先来到那一千三百余顷恤田查看。

去年秋天种下了越冬小麦,这会正是拔节孕穗的时候,万万出不得差池。

还好,广成泽有水。

雨水少了,就苦一苦冀州屯田军六千名屯丁了,让他们手动灌溉。

其实,在有完善渠网系统的地方,人工灌溉并不算太麻烦。广成泽的田,至少有一半以上可通过水渠灌溉,剩下的一半今年也会陆续完善。

“麦收之后,抽四百人调往鲁阳,交予王阐等人统带。”邵勋看着正在田间挑水灌溉的屯丁们,说道。

“诺。”大农褚翜、侍郎陈有根、典书丞毛邦同时应下了。

恤田当然由大农负责,但涉及到俘虏转为辅兵,又需要郎中令这个部门参与了。

简单来说,这就是两个机关的业务交叉部分。

另外,此命令需典书令(第八品)统管的衙门来发布,此时典书令不在,由典书丞(第九品)记下,回去操办。

国主向国内发布的文书曰“令”,典书令负责起草和发布。

国内各处的文书,同样由典书令接收并提交给国相、国主。

有的时候,典书令甚至可以对呈递上来的文书提出修改意见,不合格的就退回重来。

此外,典书令还负责人事招聘——在鲁阳国,这项权力被邵勋拿在手中。

典书令有五位佐官:典书丞一人(第九品)、治书四人(第九品),属吏若干。

毛邦就是毛二,太学学历,今年十八岁。

新年过后,邵勋让他上任典书丞。

典书丞主要工作是协助典书令起草、发布命令,一般是比较重要的事。

四位治书则处理比较繁杂的日常事务,比如这里需要多少农具,那边需要多少耕牛,今年要哪些屯丁要去哪里锄草开荒之类。

典书令是羊茗,这会去洛阳公干了。

从典书丞到四位治书,全是有太学学历的东海一期、洛阳二期学生兵。

其实就是之前跟着毛二的那批人,他们中大部分去阳城、阳翟、梁、鲁阳四县当吏员历练了,少数佼佼者被授予公府官职,已经与老同学们拉开了差距。

“恤田事关战死、病殁、伤残将士抚恤,不得马虎。去岁收了多少粟?”邵勋问道。

“二十七万八千余斛,皆已存入永安仓。”褚翜刚接手大农职务不到四个月,就已经把这些理清楚了,只听他说道:“永安仓可储粮百万斛,去岁七月完工。”

广成苑去年的主要工作是永嘉仓城以及附属建筑的建设。

永嘉仓城非常大,历经两年建设,可驻兵数千人,储粮三百万斛——目前基本还空着。

永安仓城算是比较小的了,且不在朝廷规划上面,所以用来储放私人存粮。

恤田产出扣掉一年约三万斛的抚恤开支后,大部分可用来支付银枪军士卒的军饷——绢帛不够,很多时候是用粮食折色。

恤田会增加到一千五百顷,然后固定于此,短期内不会增加了。

看完恤田之后,邵勋一行人跨过两道木桥,向西南方走了三四里路,来到了另一片田地旁。

庾亮已等在路旁,见到邵勋后,立刻行礼道:“邵公。”

他身后有四名小吏,同样行礼。

邵勋被他的称呼雷得不行。

我才二十二岁,就被人称为“邵公”了吗?

但严格说来,他现在确实有资格称公了。

有些人没有爵位,但因为德高望重,或者官做得比较大,别人会称其“某公”,邵勋是正儿八经的鲁阳县公,称公没有任何问题,就是有点奇怪。

“你现在管的是禄田了,事关公府官吏福祉,可不能出差错啊。”邵勋一把拉住他的手,边走边说。

大舅子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庾亮心中很受用。

为了给邵勋干活,他从颍川征辟了两名依附庾家的豪强子弟,又接收了河北过来的两名寒门、豪强出身的小吏。

一共四名属吏,全由他一人开支,付出非常大。

二月份他刚被授于学官令(第八品)一职,主要负责鲁阳县公亲属的教育。但这会显然无需他干这个,管理好禄田就是他最主要的工作。

邵勋爬上一处高坡,看着正在田间浇水的屯丁们,问道:“这是青州屯田军第五、第六两营吧?”

“正是。”庾亮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回道:“尚余七千七百余人,乃王弥残众,多来自青、徐、兖三州。”

“一年下来,干得如何?”邵勋问道。

眼前这片地总共一千四百顷出头,前年秋冬时开辟,去年种过一茬粟了,收成嘛就不谈了,反正邵勋没留下一粒米,全由垦荒的役徒带走了——甚至还倒贴了点。

秋收后由青州屯丁接手,种了一茬冬小麦。

“还算卖力。”庾亮说道。

话音刚落,田间传来一阵哭喊声。

邵勋寻声望去,却见庾家部曲正拿着刀鞘朝一名屯丁劈头盖脸砸下去。

部曲一共十人,领头一人身强体壮,腰间挎着步弓,身上居然有铁铠。

他身后还有两名身披皮甲的部曲,手拄着枪,腰间悬着刀。

其余七人则无甲,但刀枪齐备,其中两人甚至还背着步弓。

这配置,可以啊!

管理“集中营”的屯丁完全没问题,比大侄子带的那帮庄客强多了。

“夏收之后,把干活最卖力的四百人调出来,发往鲁阳,交给王阐等人。”邵勋吩咐道,说完,又提了句:“每人发五斛粮作为赏赐,银枪军借出车辆,为他们运到驻地。恤田那边的四百人同此办理。”

“诺。”褚翜等人齐声应道。

禄田今年也会扩充到一千五百顷,然后维持这個规模。

当然,叫是叫做“禄田”,但其中九成以上的田地还是给公府产出粮食的。毕竟现在才给出去十几个官,总共划拨了49顷禄田而已。

“那是韭菜、菘菜么?”邵勋遥指一片树林旁的田地,问道。

“回邵公——”庾亮答道。

“喊我郎君。”

“回郎君。”庾亮说道:“那是崔相的禄田,共六顷。有五顷是去年秋收后种的小麦,今年又划一顷空地,崔相家人赶至,令种菜。”

理论上来说,官员是可以选择他家禄田种什么农作物的。官府其实就是出田、出人,收成归你,作为你俸禄的一部分而已。

刘宋之时,陶潜为彭泽令,有禄田三顷。

当时很多官员懒得管自家禄田种什么,于是有司统一安排种“秫”(shú,糯稻)。

但陶潜家不同意,“妻子固请种秔(jīng,粳稻),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

西晋这会,禄田有时候被称为“菜田”,更不一定种粮食了。

随你自便,收多收少都是你的,吃亏了不要叫唤就是。

“崔相经营有方啊。”邵勋笑道。

众人凑趣笑了两声,同时暗暗思索,自己是不是也该考虑下禄田如何经营呢?

只要他们这个集体不被人消灭,只要广成泽没遭到严重破坏,只要他们没叛投他人,这些禄田就是他们的。

一般来说,即便熬资历也能慢慢升官,禄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种粟麦确实不够来钱,种菜、种瓜可能更赚一些。

“我怎么没禄田呢?”邵勋看着田野中都有人浇水之后,紧张的心情大为缓解,于是开了个玩笑。

“明公——”褚翜上前一步,说道。

“停,你也喊我郎君。”邵勋无奈道。

“好。”褚翜不好意思地笑了,然后说道:“郎君有十顷禄田,惠皇后遣人种了牧草,这会已经返青了,长势很不错,有隶役四十人打理。”

邵勋有些惊讶,这事他却不知道,于是问道:“哪来的牧草?”

没想到褚翜更惊讶,说道:“张骞使外国十八年,得苜蓿归。今西州(关西)田野有之,年年自生。二月生苗,刈苗作蔬,一年可三刈。”

邵勋点了点头。

原来是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来的,汉武帝为了养马,真是费了好大心机,连牧草都考虑到了。只可惜三百多年了,一直没在整个北方推广,至少广成泽就没见到多少高质量、高热量的牧草。

牧草当然也可以人工种植。

事实上,人工种植的产量、质量远远高于野生的,且一年可割三次。羊献容让人种了十顷苜蓿,显然是为了饲养牲畜。

这女人!

邵勋提过一回垛田,羊献容记下了,然后努力操作,像模像样。

邵勋说喜欢吃肉喝奶,羊献容又记下了,居然专门种了十顷牧草来养牲畜。

邵勋都有点感动了。

他又看了一眼长满苜蓿的农田,然后对褚翜说道:“广成泽有七条大河补水,你遣人专门盯着这些河,再找人记录下雨水多寡。今年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郎君是说有可能大旱?”褚翜惊问道。

“难说。”邵勋也不敢肯定,只能叹道:“过来转了一圈,稍稍放心了些。但若真有大旱,广成泽数百个大小湖泊多半存不住几个,届时灌溉农田就要走很远了。有些提水车,怕是也用不上了。先盯着吧,今年不知道要减产多少,唉!”

说完,带人往北边去了,那是垛田、湖泊的密集区域。

(本章完)

第242章 水与旱(下)

但凡谈到水利工程,大致有三类。幸运的是,广成泽都有。

第一种是沟渠。

渠,水所居也。

河者天生之,渠者人凿之。

简单来说,就是开凿沟渠,引河水灌溉。

广成泽是一个巨大的湿地,外围有七条大河、十几条小河流入,输水量巨大。

如今很多已经开始耕种的农田就靠沟渠灌溉,这是最简单、最传统的水利工程了,秦汉时代就开始大量出现。

渠又分自流渠和提水渠两种。

前者水面高于农田,挖好沟渠后,水自流也。

后者水面平行或低于农田,需要用水车提水。

邵勋方才转悠的时候,就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会是春汛时节,按理来说河流水位要大涨的,但部分提水车已经无法运行了,水位低得可怕。

这可是“国家工程”,少府工匠制作的水车,用了也没多久,不存在质量问题。

其实有眼睛就能看到,春汛不汛,问题很大。

第二种水利工程曰“陂”。

陂,池也。

陂得训池者,陂言其外之障,池言其中所蓄之水。

简单来说,就是人工水库。

广成泽的湖泊太多了。

历史上直到唐代,广成泽经过一个小冰河时期三百多年的淤积成陆,面积已经缩小很多,但汝州仍有三十六陂,其中位于梁县的黄陂(非湖北黄陂)最大,灌田千顷——事实上三十六陂大部分位于梁县。

一个人工湖(黄陂)就灌溉十万亩农田,可见此地上好的农业资源。

此时的广成泽,面积远大于唐代,水资源更加充沛,可以说是一片原始狂野的沼泽风貌。几年的人工开发,也只是驯化了一小部分罢了。

邵勋走了一圈后,焦虑心情有所缓解,对褚翜说道:“若大旱来临,河流不定会不会断流,陂池尤为关键。这是你们整饬出来的最大的陂池吧,何名也?”

褚翜扭头问了一下。

他来得晚,没参与前几年的水利工程,在得到确认后,看了一眼邵勋,道:“此为‘邵公陂’,可灌田千余顷。去年深秋新辟的田地,全靠此池灌溉。若事急,恤田离此不远,亦可调屯丁挑水浇地。”

“这……”邵勋愕然。

去年与岚姬泛舟湖上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呢,怎么现在就叫“邵公陂”了?

不过这個陂池修得是真漂亮。

湖畔修竹茂林,野花遍地,甚至还有成片的桑林。有些地方还修了石阶、码头,乘船可至远处的芝兰院。

此时湖面上已经有一些船在捕鱼了。开春之后,江河化冻,鱼儿肥美,捕一些上来熬汤,分给干活的役徒、屯丁,好让他们更有力气。

邵勋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邵公陂西北面是成片的荒田,去年开辟出来的,共一千三四百顷。

今年春天种了粟,由河北俘虏的石勒部众耕作,有七千余人,被编为冀州屯田军第二、第三营,由义从军派了几百人临时看管。

这片田地,邵勋原本打算交给洛阳三园退下来的庄户耕作的,但他们估计要到秋天才能南来,故先交给俘虏们种一茬,把荒地变得熟一点。

“若真有大旱,这些春种之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秋收。”邵勋指着那些已长出稀稀拉拉粟苗的农田,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既惊且疑。

大农褚翜只不过出于职责,看到今春雨水稀少,所以提醒了下,但其实也没太当回事,心里还想着说不定过些时日就连降大雨,水势汹涌呢。

但鲁阳公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让他也有些不淡定,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不会——真要大旱吧?

“唉,就这个天时,匈奴还不消停,还要打仗!”邵勋叹了口气,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了起来:“不全力抗旱保禾稼,偏要打仗。打打打,尔母婢!待老子提兵北上,杀个人头滚滚,看你们还打不打!”

他现在是真的无法理解刘渊。

如果真有严重的旱灾,并州不可能不受影响,顶多程度稍轻一些罢了。

农业生产都受到巨大的影响了,你偏还要打仗,有病吧?

当然,他也知道,这可能就是农耕思维与游牧海盗思维的差异。

遇到灾害了,有的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全力抗灾,减轻损失,有的人想的则是堤内损失堤外补,去别人那里抢劫,弥补损失。

即便刘渊本人脑子清醒,他的政权底色注定了还是强盗思维。

“郎君其实该庆幸。”褚翜斟酌了一下词句,说道:“去岁种了冬小麦,再有两三个月就能收了。即便真有大旱,也不是一下子来的,我等辛苦些,日夜督促,定保夏收无虞。”

邵勋舒了口气,觉得确实不该给底下人增添负能量,于是笑道:“褚君说得没错,纵有大旱,我料盛夏时节最严重。五月便可收麦,这批粮食咱们一定要拿稳了。”

“诺。”众人神色稍振。

“若夏日果有大旱,这批冬小麦真的救命了。邵师未雨绸缪,明见洞察,实乃万千百姓之恩人。”典书丞毛邦说道。

邵勋习惯性摸了摸他的头,旋即想到毛二十八岁了,再不是当初那个伤了脚踝,哭泣不已的孩童,便收回了手,笑道:“就你会说话,不肉麻么?”

毛二一脸正经地说道:“邵师来之前,司州种冬小麦的人很少。而今很多,不但多收了粮食,还有可能避开大旱,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的命,此非恩德耶?”

毛二这么一说,其他人各有所思。

大旱意味着歉收,歉收意味着饥饿,饥饿意味着动乱,而动乱又会让更多的人无法安心耕作……

这样一连串下去,不出两年,白骨蔽野,人皆相食矣。

从这个角度来说,鲁阳公至少在司州活民无数,为他立生祠都不为过。

“我宁愿没有大旱。”邵勋叹了口气,说道。

中原连年战乱,人口本来就不算多,再这么下去,北方还能剩多少人?

就像权力真空会被人填补一样,土地真空同样会有人来填补。

国朝才几十年,北方草原已经有几十批胡人南下。

他们填满了并州、幽州、雍州,就会往司州、冀州、豫州挺进,一步步深入内地。

刘渊治下的五部匈奴,男女老少加起来不会超过五十万口。

但你真觉得击败这五十万男女老少就算完了?事实上,这几年还不断有胡人南下。

关中的人口比例已经反转,邵勋不知道是不是史上第一次胡人数量超过汉人,目前显而易见的事实上,关中汉人百姓在往河南、南阳流出,胡人在不断迁入,比例还在继续缓慢地失衡。

将来若平定关中,不知道要花多少力气同化这些胡人。

整个南北朝,或许就是在经过这样一种“腾笼换鸟”之后,整个北方进行了痛苦的三百年大融合。

如果此时能保有足够的主体民族人口,或许融合就不用这么长、这么痛苦了。

“好生做事吧,一有情况,即刻来报。”邵勋挥了挥手,离开了。

“诺。”

******

广成宫位于崆峒山山顶,宫殿外有一个小广场,面积不大,但雕栏玉砌,十分考究。

春日的暖阳之下,邵勋躺在椅子上,默默想着事情。

三月发生了一件事情:荆州都督、高密王略薨了。

他一死,原本还打算过两个月再回京的司马越坐不住了,立刻经荥阳入京,还带着两万多兵马。

这几年,司马越势力消亡得有点快。

先是范阳王司马虓暴死。

接着是新蔡王司马腾为汲桑所杀。

现在是高密王司马略病死。

司马懿四弟司马馗这一脉,人丁也开始凋零了。

现在仍然掌握着权力的,不过是镇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以及太傅司马越本人罢了。

司马越入京后,第一件事是自解兖州牧,领司徒。

王衍则当了太尉。

又以王敦为扬州刺史,尚书右仆射山简为荆州都督,镇襄阳。

另外,以王秉为左卫将军、何伦为右卫将军,把兵力最雄厚的两支禁军掌握在了手里——右卫将军裴廓下课,换句话说,被清洗了。

而这,多半只是司马越将要进行的清洗风暴的第一步。

他离开洛阳太久了,官员、禁军之中对他阳奉阴违的人太多,现在清洗还来得及。再晚一些,事情会棘手很多,甚至完全清洗不了。

邵勋暂时只收到了这么多消息,但已经够他分析很久了。

“太傅还需要王衍。”宫人们洗了一些桑葚,羊献容令其自散,亲手端来一盘摆在桌上,轻声说道。

“他现在是司徒了,不是太傅。”邵勋说道。

他刚来洛阳时,司马越当的是司空。

跑路徐州一年零七个月后回京,当了太傅。

这次在许昌、鄄城、濮阳、荥阳之间转悠了两年后回京,又当了司徒。

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

王衍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路换着三公当,从尚书左仆射升任司空,再任司徒,现在是太尉。

“你很担忧?”羊献容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看着邵勋,问道。

“我确实很担忧啊。”邵勋无奈地说道:“若我是司徒,确实也会想着清洗朝堂、禁军,但现在真不是好时候。”

“为何?”

“一清洗难免收不住手,届时朝堂上人人自危,禁军中则人心涣散。”

羊献容摆弄着一颗桑葚,问道:“你在广成泽,拥众逾万,怕什么呢?”

“我怕刘渊趁势杀过来。”邵勋说道:“今年很可能大旱,整个河南不说颗粒无收,但肯定会大大歉收,若还遭到战火摧残,明年百姓怎么活?”

旱灾来临后,最危险的不是当年,而是第二年。

因为当年多多少少还有些存粮,能勉强对付过去,那么第二年呢?

按照经验,大旱之后很容易迎来蝗灾,若明年蝗灾大面积爆发,那可真是致命一击。

邵勋怀疑,这次是不是河南受灾最严重?

最近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历史上洛阳最后陷落,与陷入严重饥荒不无关系。

这固然有漕运被刘汉大军切断,外地赋税无法运入京中的关系,但洛阳周边旱蝗连续爆发,肯定也是一大因素。

这一次大旱,河南多半是重灾区。

与河南相比,并州、冀州、扬州、荆州可能没那么严重。

这可真是天要亡大晋,没有办法。

连老天爷都不帮你啊!伱是不是做过什么让老天爷很不高兴的事?

天降灾害,让原本还可勉强守住的洛阳彻底崩溃,晋、匈实力对比发生重大变化——农业社会,旱灾、蝗灾造成的伤害,可能远远超过战场上的损失,纯属降维打击了。

“这个世道,人皆自保而已,只要熬到五月,慢慢把麦子收了,还怕什么?”羊献容歪着头看向邵勋,问道。

“单靠一个广成泽,可打不过匈奴。”邵勋开了个玩笑:“若洛阳守不住,我怕是要带着你跑了。”

“带我……一个人跑?”羊献容轻声问道。

话说完,脸微微有些红。

邵勋伸出手,慢慢靠近羊献容的嘴唇。

“你……”羊献容想往后缩,但好像全身力气使不出半分一样,完全被定住了。

邵勋擦了擦她嘴角的桑葚汁,说道:“肯定会带上你。”

羊献容的脸又像去年正旦的那个清晨,血红血红的。

“你想好了吗?”羊献容把脸埋在手臂中,闷声问道。

“想好什么?”邵勋不解。

羊献容扭过头去,看着山下,轻声说道:“你若招惹了我,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都要遣散掉。”

邵勋的手仿佛触电般迅疾缩回,枕在脑后,看着远方的白云,轻轻晃着躺椅,不说话了。

羊献容的眼中起了层水雾。

她真的有些委屈。

出身名门,还是皇后,纡尊降贵垂青于你,你还不知足……

但很快,她又记起太极殿刀光剑影之中,邵勋对她说了一句“别怕”。

又记起逃难到梁县时,邵勋披甲执刃,站在门外守了一整夜,安抚她惊魂未定的心绪。

又记起新春之时,邵勋用皴裂的手指,在寒风中为她准备爆竹。

又记起他亲口对她说“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羊献容又有些迷茫了。

“人生无常。”邵勋突然说道:“譬如这香兰——”

说着说着,邵勋起身走到栏杆边,指着外边的兰草,说道:“生于春夏之间,幽雅清秀,风姿卓然。然由夏入秋之后,白日渐短。袅袅秋风起时,岁华尽摇落……”

“你在笑我?”羊献容瞪了他一眼。

“我在说我自己。”邵勋走到她面前,轻声说道:“人生无常,以后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我有很多事要做,我的野心很大,我又有些妇人之仁,想要挽救这个世道,挽救很多百姓的生命。与匈奴的战争,不知道要打多久,兴许哪天我就兵败身亡了。就像这香兰,初时葳蕤幽独,卓尔不群,最后零落成泥,芳意无成。”

“我确实不敢招惹惠皇后,臣告退了,一会还要去看看堤塘。”

“堤塘是惠皇后遣人督造的,或可救活许多百姓,臣感激不尽。”

说罢,转身便下了山。

待到山下时,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羊羊还没想通,不如去范阳王妃那里坐坐。

当然,这是玩笑。

邵勋很快来到了银枪军的驻地,开始操练军士。

天灾么得办法,能做的已经做了。

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今年的主题是抗旱救灾,但很显然这是痴心妄想。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互相厮杀才是主旋律。

匈奴要来,那就来吧,大不了痛痛快快杀一场。让刘元海这种趁火打劫的人看看,你的人就是一群狗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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