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5.第593章 人情冷暖

第593章 人情冷暖

和平门西侧,井水胡同。

老张家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老话讲“穷文富武”,早年为供一对双胞胎儿子习武,家里借了不少债,彼时亲朋好友见这对“富贵”,确实有富贵的苗头,倒也乐意借,借了还不催。

一切破灭于富贵兄弟退出武术队。

别说富贵,连份铁碗饭工作都端不上。

自打这以后,隔三差五有亲朋好友上门讨债。多年积累下的债务,自然不是短时间能还清的,想要慢慢还,有些人却并不接受。

年前已经来过一拨,万幸怕被人戳脊梁骨,春节期间消停过一阵儿。这不,现在年过月尽,又有债主登门。

“他姑爷,您看这才刚开年,家里哪有钱呀,能不能缓些日子再说?”

大杂院西厢的一间屋子里,大门紧闭,既是主家也是客人的意思,传出去双方脸上都无光。

“这话说了多少次?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这年月谁家日子又好过?”

讨债的是对夫妇,与张家是表亲,叫姑爷省去“表”字,纯粹是套个近乎。如果说男人的态度尚可,那么女人的话就有点夹枪带棒了。

“现在知道不好还?当初咋敢借这么多?我家喜儿和你们家富贵差不多大,当年你们家富贵见天买新衣裳新鞋,肥膘子肉当饭吃,我家喜儿呢?穿哥哥姐姐的破衣裳,瘦得像竹竿似的。”

张家两口子脸上不太好看,讨债就讨债,怎么还要这样对比?

好像是因为我们向你家借了钱,才导致伱儿子捡哥姐的衣裳穿,吃不饱饭一样。就算我们不借,你确定舍得把这些钱花在给儿子买新衣裳、买肉吃上?

再说,也没几个钱呀。

奈何欠债矮一头,这些话不敢说出来,张母赔着笑脸说:“姐啊,都是学武闹的,费衣服鞋子,光吃素的也没力气练。”

“练出个啥了?连份正式工作都没捞着,看看我家喜儿,现在可在粮食上班!”

张父有些绷不住,沉声说:“莲姐,你到底是来要债的,还是来挖苦我们家?”

“嘿!你这人,欠钱你还有理了?你说几句怎么了?”

张父咬着牙说:“三天,给我三天,我就算卖血都把钱还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

“不用三天!”

吱呀~

屋门被推开,张富和张贵结伴跨过门槛。

老母亲一看他们衣衫不整的模样,以为他们又在外惹是生非了,抢着脚跑上来,用枯槁的双手在他们身上捶打着,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们两个是要气死我呀!”

她知道俩儿子的本事,很容易把人打出好歹,之前不是没发生过。这个家庭再也背不起一丁点负担,家里仅剩的买米钱,不过一块四角。

“妈,您别哭啊,我们没打架,不是您想的那样。”张贵赶忙安慰母亲。

哥哥张富大步走到两个他不愿再叫的人面前——大年二十九那天,这两口子也来过。

“爸,咱家欠他们多少钱?”

“五十。上次说好给五块钱利息,五十五。”张父不解望着儿子,发现他有点不一样,有股子气势。

当然要说他儿子会动手打人,他是不信的。自己的种,他了解。

债主两口子同样笃定张富不敢动手,仍然四平八稳坐在四方桌旁。

啪!

张富从洗白的跑絮的蓝袄子内衬,裤腰带的位置,掏出一把东西,带着无尽憋屈释放出来的情绪,重重甩在桌面上。

厚厚一沓钞票被震起,在桌面上撒开一层。

“嘶!”张父率先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问,“富儿,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张母搭眼望来,心头没有惊喜,全是惊吓,急忙抓住小儿子,让他说个清楚。

讨债的两口子同样双目圆睁,吓一大跳,这至少有五百块!

“欠你们的钱,拿去吧,以后…别来了。”张富漠无表情说。

张贵在和老母亲解释,讨债的两口子也听在耳里,女的陡然变换上一张笑脸,起身扯着张富的胳膊说:“哎呀富儿,我老早说过你们哥俩会有出息吧!你千万别怪,实在是家里出了点事,急等着用钱。”

这对兄弟竟被一家合资企业的老总看中!

以后飞黄腾达喽!

张富没有任何表示,家里搞出这些乌烟瘴气的事也好,让他看清许多伪善的嘴脸,他从桌上点起六张大团结,因为没有零的,一股脑儿塞进女人手里,只希望他们马上离开。

讨债的男人瞅瞅富贵哥俩,又望向张父说:“德清啊,这是怎么说,要和我们断绝关系?”

张父暗叹口气,挤出一丝笑脸回话:“他姑爷别误会,没这意思,要不你俩先回?家里出这事,我和他妈还完全不知情呢,等赶明再过去串门。”

“嗯,德清这话中听。”

讨债的两口子告辞离开,女人不忘提个醒,“这大的好事,你们家得办个酒啊,放心,亲戚们我会通知。”

忽然变得极为热心,任张父婉拒都没用。

等张父送完二人回来后,张富皱眉说:“爸,你干嘛还要……”

“唉,孩子,你现在还不懂。”张父打断他,长叹口气,“有些人看清就行,真要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倒头来还是咱们的错。我和你妈都老了,只是那么些关系,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这种老辈人之间的拉扯,张富确实不懂。

在他看来,谁对我好,我就对他好;谁不待见我,咱也不理他。

一桩糟心事很快在俩儿子找到工作,并带回一大笔钱的兴奋上,被抛诸脑后,富贵兄弟将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与父母讲了一遍。

“爸,妈,小杰说了,这人是真人不露相,全国都找不出几个。”

“嘿嘿,您二位可不知道这人有多大方,挥手拿出六百块,说是给我和哥的见面礼。”

“是干正经事的?”

“正经!小杰能害我们吗?人家在特区搞工厂,港城有公司,用南方话讲,叫大老板!”

“唯一有一点不好,以后我和哥要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没多少时间在家了。”

“这不好?这是大好事!你们两个赶紧给我滚出去吧,俩大老爷们成天待在家里,我和你妈都没脸见人了。”

“哈哈……”

这是近几年,老张家最开心的一天。

隔日,父子三人便拿着李建昆给的见面礼,挨个债主家还债。却又闹出点新问题,好多债主不收,还埋怨他们一点小钱也要亲自上门还,简直不拿亲戚当亲戚。

带出去五百多,带回来四百多。

又一天后,家里陆续有亲戚登门拜访,数那些因债务问题搞出矛盾的亲戚,跑得最快,半点不提债的事,还皆不空手。

老张家的年似乎现在才到。

里头的人情世故,将学武多年涉世不深的富贵兄弟,彻底整蒙圈了。

这天上午,大杂院里,老张家门前的太阳底下坐着一片人,院门口又迎来一位客人。

“陈哥,您请。”

富贵兄弟一起相迎,来人一身金贵,一件翻毛领的真皮皮夹克,估计小几百都拿不下。张家亲戚以为是传言中的合资企业老总,纷纷起身见礼。

陈亚军也给整懵了。这么热情吗?

他只是奉老大的命,过来带富贵兄弟去办双程证。

与此同时,他老大和小王二人,正戳在潘家园的一座立交桥下,商讨着古玩大业。

(本章完)

596.第594章 古玩业现状

第594章 古玩业现状

京城的古玩市场自来有个传统,古玩生意混合在日用旧货买卖之中。

饶是以后闻名遐迩的潘家园,全名也称作“潘家园旧货市场。”

是的,以后。

这年头,潘家园市场还不存在。

李建昆此刻站在东三环的一处立交桥底下,往左是潘家园,现在还是一片荒地,寥无人烟;往右叫沙板庄,同样杂草丛生,不过艳阳高照下,里面人头躜动,气氛喧嚣。

小王杵在旁边,作为专业人士,向他科普起京城古玩的发展和市场变迁史。

70年代前,京城还没有古玩这个概念。

到70年代末,位于天坛隔壁的龙潭公园,率先形成规模不小的鸟市,其间除了卖鸟之外,也开始卖老鸟笼、老笼抓和老鸟杠等。

一些清代和民国的精品鸟食罐,备受追捧。小王说一位老爷子告诉他,当时一只乾隆青花鸟食罐曾卖出过五十元的高价,买主是港城人。京城老百姓自此有了古玩的概念,并很含糊地认识到其具备一定价值。

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古玩生意从农村兴起。

其中有一幕,李建昆和小王曾在地安门附近见识过:京郊等地的农民,用自行车驮上两只大筐,装着十里八乡收来的老瓷器,十辆八辆结队,半夜出发,往地安门、虎坊桥等文物商店送货。

车队来得早,文物商店还没开门,门口排起长队。在队伍旁边,常能看见几个城里人,与农民搭讪、闲聊。这是京城玩古玩的先行者。

当时文物商店收货,出价很低,一对“三百件”瓷瓶在几元至十几元不等,收购条件也十分苛刻,稍有伤残,就会拒收。门外的先行者则伺机过来谈价,将农民卖不出去的货截留下来。

所谓的“追大筐”时代。

属于京城古玩市场的“史前期”。

其后越来越多人嗅到古玩的价值——多半人未必明白古玩的升值空间,只是清楚现在有价值,市场上不缺买主。于是,随着古玩的交易量攀升,京城逐渐形成几个古玩市场,它们掺杂在虫鸟旧货之中,有些与小食菜摊为邻。

条件所迫是一个因素,同时也有种打掩护的意思。

事实上多年以来,古玩的买与卖,始终处在一种非法与合法纠结不清的境况之中。

所以常能看见摆摊卖古玩的人,在地上铺一块布,上面摆几样东西,一有风吹草动,将布的四角一抓,提起来便跑。

这属于京城古玩的“开拓期”。

而眼下,则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发展期。

近年由于古玩市场愈发火爆,管理介入明显,京城的古玩商突然来了一次“十字军东征”,几乎是集体向东,迁移到朝阳的沙板庄。

正是当下李建昆眺望的地方。

这片长满杂草的荒地,即以后京城古玩城的原址。

这前后,距离沙板庄西北一箭之地的一片土坡上,也出现了一个市场,它就是以后潘家园市场的前身。

据小王介绍,过来的不仅有本地古玩商,还有不少外地人。他们提着筐,背着麻袋,多半逢周日前来摆摊。这么多人参与,市场规模很快发展起来。

两大市场遥相呼应,标志着京城古玩市场发展到一个全新阶段。同时,监管部门也从一味查抄,变成因势利导,基本承认了市场的合法性。

“简而言之,古玩的黄金时代要来了!”

王山河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向沙板庄的方向,意气风发。

“要来不是还没来么?相信我,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只要天下太平,越往后古玩的价值会越高,正儿八经的精品你可别给卖了。”

平心而论,李建昆现在一点也不想卖古玩,只想当收货郎。

奈何山河说的开间铺子,方便淘货的话确实有些道理。

“放心吧,你舍得我也舍不得呀。”

“关键咱俩的标准只怕不一样。”

“你啥标准?”

“清朝以前的都不卖。”

小王:“……”

那干个粑粑!

他就没有收过清朝以后的玩意。甚至清朝的都不多,除非是大家出品,或者宫里的物件。

这个标准真需要好好唠唠,两人一边谈论,一边向沙板庄里面走去。

这里是真的荒,李建昆都没有想到,距离朝阳中心街区才几步路,竟然会有这么荒凉的地方。

肆意生长的杂草中间,有条黄土路,纯粹是人为踩踏出来的。通过这段路后,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地势,上面人流如织。

此地正是沙板庄古玩市场,西北方向还有一片平坦地势,其上同样人来人往,那是后起的市场。

之所以没有集中在一处,权因为这边的地皮不够。

两片市场中间,有一些低矮的民宅。

有实力的古董商已经搬进去,改摊为店,不过真有实力的人并不多。

王山河的目标正是这些民宅,他自然不是第一次来,属于这边的常客。

李建昆四下打量,入目所及,随处可见席地摆置的摊位,讲究点的,多为卖字画的,摆一张简易桌台。

眼帘里到底有多少古玩,根本难以计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望向小王问:“现在有赝品吗?”

“有。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小王解释说,“不过更多的还是以次充好,以新充旧。想要在这个行当里混好,首先伱要比商贩懂得多。那些老商贩可不简单,一般的历史老师对上他们,恐怕要怀疑人生。”

“你呢?打眼过吗?”

“呦嗬!你还知道打眼?”小王惊奇。

李建昆:“……”

去你丫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两人边搭话,边向民房区走去,一个不经意间,李建昆被人撞了一下,倒没当回事,小王却突然定住脚,侧头望去,微微眯眼。

“咋了?”

“摸摸你钱包还在不在。”

李建昆陡然一惊,伸手去摸,尼玛,真没了!

钱不钱的还不重要,钱包里有绝对不能丢的东西——沈姑娘在庙里替他求的护身符!

他倒是想去追,问题是没看清对方的模样,只瞥见一件蓝袄子。环顾四周,天呐!几乎人均蓝袄子。

“艹!山河你看清人没有?”

“别急,跟我来。”

小王领着他,不去找贼,来到一间民宅。这里改造成了古玩铺,堂屋里摆设着柜台和博古架,其中各类古玩琳琅满目。

里头有三人,一老两少。

“隆叔,你手下的佛爷可没规矩,手都敢往我身上伸!”

穿黑色对襟袄的小老头,左手握着一只紫砂茶壶,看清来人后,笑笑说:“有这回事?我手下的人,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啊。”

小王走到他旁边,往垫着软被的太师椅上一躺,“我不管,赶紧给我拿回来,不然我不走了。”

“你这……不是耍无赖么?”叫隆叔的小老头苦笑不得,“这以前是片荒地,我也是刚过来混的。”

小王手扶椅托,直起腰,笑眯眯说:“您老要是搞不定,换我来?”

隆叔不接茬,扭头吩咐,“马上找出来。”

“是!”

不到二十分钟,李建昆的钱包原封不动送回来,那个三只手,行话叫佛爷,也被两名大汉扭送到隆叔面前。

小王拱拱手,说了句“您老宝刀未老”,后面的事不乐意看,拉着李建昆离开。李建昆留意到隆叔明显长松口气。

啧啧,我家山河不简单了呀。

竟能让这种老顽主忌惮。

通过这一茬后,李建昆对山河想在这里开店,便再无顾忌,原本总瞅着这地方太荒凉,不安全。

“也别租房子了,这些个破房子,好玩意放在里面,墙角被人挖了都不知道。你先弄间小铺子玩玩,再买块宅基地,盖栋好房子,咱直接搞家小古玩城。”

不是说打响招牌,才好招徕更多好物件吗?

那就往大了整!

李建昆做策划说:“现在天气不行,等初夏动工,建好点,年底竣工,明年开业。”

小王咧咧嘴,贱兮兮说:“要得!店大还好欺客呢。”

古玩这玩意,有些价值很难说清楚,而人的野心是无限的。眼下的局面,老百姓手上的好物件已经不多,多半在贩子手中。

特殊行当,特殊对待。

二更晚点,今天从老家返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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