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当岳父来敲门

马克西姆的传教异常真诚。

他拉着艾华斯就不撒手了,直接拉着艾华斯坐在了桌子上,同时还在说个不停:

“法芙娜枢机认为,对个体的扶持与帮助都是短暂的、长远来看会缺乏意义。因为个体有可能会堕落,也有可能会突然死亡。他们完全有可能接受帮助之后,却反过来做了恶事……而这也是他们的自由。

“就如同治好一个人,他在未来却有可能杀死、害死了更多的人——对医师来说,他们无法拒绝救助病患;对牧师来说,他们也无法拒绝祈求帮助的信徒……但我们不同。”

“你们?”

艾华斯若有所思:“法师吗?”

“不止。”

马克西姆法师认真的说道:“我们这边只是不招牧师与医师,其他反而几乎都有。”

“……那可真是稀奇。”

艾华斯感叹道:“枢机主教的派系,居然不要牧师。”

“因为如果有了这些人——抱歉,大主教。我不是在说你的坏话,但我的意思是……如果组织里面出现了太过无私的人,反而有可能会让我们去做一些无用功。

“比起治疗,我们更主张一种最为安全的奉献——基于建设的奉献。去建造那些更多能为人们遮风挡雨的建筑,提供给人们更多的工作岗位、创造一种福利事业……让老幼有所养,这便是对整体的奉献。即使一代人过去,下一代人也能用上;就像是阿瓦隆的银与锡之殿、你们的圆桌、里面的供暖与水利系统,还有那条漂亮的玻璃台阶……如今数百年过去,我们‘家园派’当年建造的东西、现在不也还用得上吗?”

马克西姆的言语之中满是自豪。

艾华斯与夏洛克欲言又止。

尤努斯也张了张嘴,表情微妙。

……原来玻璃台阶是你们建的啊!

“不去费心竭力帮助单独的个体,而是为一个群体创造更美好的家园——这就是家园派的主张。”

马克西姆挺起胸膛:“我刚刚从鸢尾花回来没几年。一个人修了三座九柱神教会圣堂,可累死我了。但要说我做的最大的工程,是二十多年前,去荷鲁斯改进他们那边的取水系统,帮助那边的农民盖了三百多栋坚固的房屋。我有一个师兄现在还在那边帮他们修水坝,顺便负责优化荷鲁斯那边的灌溉系统;我的大儿子如今在帮蜥蜴人做水利系统,研究沙漠水井……

“对了,我听闻你们阿瓦隆准备修新的铁路——铁路好啊!促商又利民,我原本打算明年就带几个兄弟过去帮帮忙。

“其实要我说,你们早就该修了。没钱的话就找教国借嘛……虽然教国也没多少现金,但我们找你们人类其他国家卖点东西就能借给你们了。或者也可以直接请我们来修!阿瓦隆和教国关系那么密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两百多年前,还帮星锑人修过铁路呢。当时他们刚建国不久,实在没钱又没人、只能求到我们这边来。

“我们可以慢慢修!一年修不完就十年、十年修不完就五十年。我们当时只靠了十三个人,修了二十多年就把贯通星锑东西的铁路修了出来。如今那条铁路的始发城市还叫‘家园市’,那就是在纪念我们!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也不要你们的钱,只要负责提供材料就可以……你们不提,我们也不好来帮忙嘛……”

马克西姆看起来瘦弱而又温和,但一旦讨论起这些事就变得亢奋又话痨了起来。不断夸耀、盘点着自己都帮人义务做了哪些工程,说个不停。

——原来是慈善系土木天师,失敬失敬!

艾华斯也顿时对这个在教国存在感极低的“家园派”肃然起敬:“原来家园派是负责这个的……”

义务基建,去落后国家盖房修路——那确实是奉献之路。

与其他派系不同,家园派的主张其实很简单:总之别辩论了,先做点什么吧。

艾华斯对那位法芙娜枢机顿时起了几分兴趣。

有缘的话,倒是可以去拜访一下……

他伸出双手与马克西姆握了握手,恳切的说道:“如果您闲来无事的话,其实可以今年就去……我们的工程进度挺紧的,应该明年夏天就完工了……”

……毕竟精灵的拖延症太严重了。马克西姆法师虽然好心说是明年去帮忙,艾华斯有点担心他提起精神来就夏天甚至秋天了。

“工期这么紧吗?质量能有保证吗?”马克西姆愣了一下,关心的问道。

“地精工程队来修的,”艾华斯解释道,“应该问题不大。”

“那确实可以——只要你们给得起钱。地精们收够钱的话还是很靠谱的。”

马克西姆思索片刻,推了推眼镜沉声说道:“那我就得早点去了。如果你们是地精全盘负责的话……那些地精很有可能欺负你们什么都不懂,就会故意绕路多骗你们些钱、比如用‘这部分的地势、土壤结构不适合修建铁路’之类的借口。有些时候这些话是真的,但有些时候也是假的。而且具体的方向选择也不一定是最优解,有可能会收地方商人与官员的贿赂而改变方向……”

他一个人又拉着艾华斯碎碎念个不停。

夏洛克凑到了站在房间角落的尤努斯身边,微微抬头、用下巴指了指艾华斯与马克西姆法师那边:“看到了吗?他们对你这边的事根本就不在意。”

“怎么说呢,这也正常;毕竟阿纳斯塔西娅是过去的事,如同月光下的蝴蝶。美则美矣,飞走却也不会在意。如同湖上的幻梦,美丽的泡沫。”

尤努斯反而对此倒是没有什么意见。

他只是专注的看着艾华斯,开口道:“与虚幻的过去相比,夯实的未来更具价值。阿瓦隆苦难已久,它的人们值得这样一条铁路。让他们能够天南海北,四处遨游;让他们能不被地缘束缚,自由旅行。”

“但我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开心呢。尤努斯先生。”

夏洛克幽幽道。

闻言,尤努斯却沉默了一瞬。

这个光头诗人轻叹一口气,低声开口。

并非是那如同念诗般的浮夸语气,而是变得低沉而清晰:“我只是不明白……他们对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如此不在乎。”

“那你呢,尤努斯先生。”

夏洛克淡淡说道:“如果阿纳斯塔西娅是你死去的女儿……你又会记住她多久呢?”

刹那之间,尤努斯突然抬起头来,有些错愕的望向夏洛克。

这位虽然慵懒、但却尽职尽责的认真侦探,第一次在与他的对话之中出现了如此清晰的攻击性。

夏洛克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

索菲亚女王对他一家有恩,艾华斯是他的挚友、伊莎贝尔更是他宣誓效忠的君主。

因此夏洛克格外看不上这个抛弃自己的王室身份,假死之后使用朋友身份的胆小鬼。

——女王驾崩不回来,女儿继位不回来,女王葬礼也不回来。而是跑到教国,去研究别人家女儿的事……

若非伊莎贝尔指定了这件事要艾华斯处理,以夏洛克的脾气已经骂上去了。

尤努斯怔怔看了看夏洛克,随后脸上再度挂上了那憨厚而快乐的笑容。

他随手弹了两弦吉他,吸引众人的目光、打断了马克西姆法师的话。

随后,他便对着几人笑着举起手来,像是谢幕的歌手或是小丑一样连鞠了几个很深的躬:“我已将贵客带到,接下来就请看两位的表演;恰好我有了新的灵感,暂且退下、先不打扰——午饭也不必叫我!”

他毫不犹豫的吞回了自己之前“想要与艾华斯共进午餐”的话。

“是新歌吗!”

抓着艾华斯的头发,听马克西姆的话听的昏昏欲睡的妖精妮莉姆顿时精神了起来:“我也要听!”

“尊贵的女士,等我的新歌写出来——就第一个邀请你来听。”

尤努斯眨了眨眼,对她温柔到近乎溺爱的说道。

妮莉姆高兴的叫嚷着:“真的吗,你是好人!不要骗我,要是骗人我就把你的指甲都拔下来!”

尤努斯笑了笑,没有回应便退了下去。

而马克西姆显然并不想提及阿纳斯塔西娅的事。

之后他请艾华斯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而尤努斯也正如他所说的一般没有出现。

艾华斯在饭桌上提及了几次关于阿纳斯塔西娅的细节,他都直接一笔带过。继续拉着艾华斯去聊铁路应该如何修建。

前两次艾华斯还没怎么在意……但第三次马克西姆继续将话题跳过的时候,艾华斯便深深望了一眼马克西姆,随后也跳过了这个话题。

马克西姆热情的挽留了艾华斯,并且将他们分别带到了卧室中休息。

但艾华斯并没有上床睡觉,只是将大主教的外套与祭披摘了下来。

没过多久,艾华斯的房间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艾华斯打开房门,果不其然——外面正是没有背吉他的尤努斯。

艾华斯嘴角微微上扬,便将尤努斯轻轻让了进来、无声无息的将房门关上。

“等您很久了。”

艾华斯背靠着门,低头看着尤努斯先生、轻声说道。

而尤努斯先生手里正提着一瓶散发着寒气的精灵酒。

“圣树三号……算是好酒了。”

尤努斯没有用惯例那浮夸的说话语气,而是平静的说道:“能喝点吗?”

“能的。”

艾华斯轻声回应道,注视着尤努斯的双眼。

“……那就来喝点吧,艾华斯。”

尤努斯与艾华斯对视两秒,便错开了目光、叹息般的答道。

尽管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却给人一种已经喝醉了的感觉。

今天是七千字的更新!

然后继续推一本朋友的新书,希望不要变成献祭惹

《我用文字游戏养恶魔》

(本章完)

第580章 那就不要回来了

尤努斯亲自给艾华斯打开了酒瓶。

随着他将酒液倒入水晶杯中,那芬芳的甜醉气息便满溢在这不算大的卧室之中。

正午时分的阳光从斜侧面射入晶莹的红色酒液,在桌面上投出一片斑斓的血色光谱。

艾华斯坐到他对面,左手撑着下巴。右手的手指轻轻划着圈,触碰着冰冷的杯壁。

微凉的寒意透过水晶渗透到指尖——这显然是刚刚从保存状态取出的一瓶酒。

“尤努斯先生,这是你带来的酒吗?”

艾华斯开口问道。

尤努斯乐呵呵的笑着:“当然不会……怎么会呢。这是马克西姆先生的藏酒——当然,并非是偷窃,这是经过他允许的。

“我说要拿它来招待您,他就很痛快的答应了。还真是荣幸……借您的光,喝到了这么好的精灵美酒。”

“我记得‘圣树’系列葡萄酒之所以好喝,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这些葡萄藤也是连在圣树本体上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可以算是圣树的果子酿成来的酒——而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精灵也不过是圣树之子。”

艾华斯笑眯眯的说着:“所以我们喝的,也可以算得上是精灵一族的血酒呢。”

“……哎呀,您这……”

“——那,干杯。”

艾华斯打断了尤努斯的话。

他举起酒杯,微微眯起的双眼目光深深:“王子殿下。”

尤努斯稍微收敛了笑容,拿起酒杯与艾华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抬起头来,抿了一口酒。

而当他再度放下酒杯之时,有些凌乱、光泽暗淡的金色头发便自然从鬓角垂落。

——那个原本看上去滑稽、笨拙而和善的光头男人,此刻却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身高比尤努斯至少要高出半头,体格也更为强壮。他的五官轮廓深邃、有些颓废的面容看上去本应相当英俊。能隐约看到伊莎贝尔的容貌痕迹。

但他的头发不光是枯干而缺乏光泽、甚至还有着些许白色与浅金色的斑斓杂色……看上去就像是许久没有打理过毛发的长毛流浪狗。

他的胡须唏嘘、但不算是络腮胡,而只是在嘴巴周围一圈。皮肤的粗糙自不用说,远不如尤努斯那白皙柔嫩如同婴儿般的皮肤,毛孔粗大到像是一个酒鬼。甚至脸颊都微微凹陷,还能看到明显的黑眼圈……眼底甚至都有些发红。那并非是因为哭的,而是因为睡眠不足。

若非是他的皮肤与头发都还算干净,恐怕会被人直接当做路边的流浪汉。但即使如此,他身上的气质也只会被人认为是农夫或是猎人。

唯一能让人感觉到不对劲的,就是他那仍旧平静而深邃的油绿色双眼。

那对眼睛并不浑浊,反而感觉很是年轻。

“这就对味了。”

艾华斯却丝毫没有讶异,只是再度举起酒杯:“这才像是会在街边弹琴唱歌的颓废诗人。或者换个说法——您看上去像是要去当巫妖王。这让我有点恐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尤努斯——或者说,阿尔伯特王子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而有磁性,是难得一见的低音炮。

那种粗糙的质感,一听就知道他有着年数不短的烟龄。

艾华斯一边从领口掏出项链,一边轻声开口道:“你看向它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而且眼神也完全没有藏住。

“一个吟游诗人,不该知道这件宝物的样子。更不该与它有什么回忆。”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阿尔伯特王子沉吟片刻:“看来是我还不够成熟……”

“——当然。”

艾华斯打断了他的话。

见阿尔伯特王子诧异的抬起头来,艾华斯笑眯眯的露出狐狸般的微笑:“这是谎言——专门糊弄你的借口。”

“……真话呢?”

“我从最开始就知道,尤努斯就是阿尔伯特王子。我也知道,真正的尤努斯就是在救你的时候死去的。

“——从那天之后,‘阿尔伯特·杜·拉克’就死了。”

艾华斯意味深长的说道。

在那天死去的,不仅是“阿尔伯特·杜·拉克”这个身份,还有那个懒散而叛逆的年轻王子。

因为自己的骄狂而惹上了完全没必要的麻烦,又因为自己的大意而丧失了原本的胜机、身陷囹圄。

以阿尔伯特王子的性格,哪怕因自己的疏漏而死、至多也不过是梗着脖子来一句“今天算是我栽了”,至死也绝不可能认哪怕一句错。

但最终付出代价的却不是他,而是他最为珍视的友人。那个总是充满快乐、无忧无虑、却对事物常有一些深刻看法的蹩脚诗人尤努斯。

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何为后悔。

突然,阿尔伯特王子笑了出来。

因为他的牙齿有些发黄、这笑容并不好看,甚至看上去像是一个村野樵夫般粗俗。

但他却发出了沉稳而带有玻璃岛口音的声音:

“……预言吗?还真是不讲道理。”

“差不多吧。也算是一种预言。”

艾华斯点了点头。

阿尔伯特王子抬起头来:“就和你……平时所做的那些神奇事情一样吗?因为你看到了未来,所以就打算去改变它?”

“是的,没错。”

“你就不怕,你改变过的未来反而变得更差了吗?”

阿尔伯特端起酒杯,反问道:“无论是先知还是占星术士,他们虽然能预见未来、却也都不敢改变。”

“那是因为被改变过的未来缠绕了太多因果,如同一件事牵扯了许多强者进来。原本恰好能看清的未来会变得无法看清。而一个习惯于洞悉未来的人,如果让他们突然失去这份力量,自然会变得恐惧。”

艾华斯语气清晰的平静说道。

“……你是这么看的啊。”

阿尔伯特王子看了好一会艾华斯,才苦笑一声、凑过去拍了拍艾华斯的肩膀:“你比我强,小子。”

“——当然。”

艾华斯却没有接下这句赞美,而是毫不犹豫、毫不迟疑的答道:“我当然比你更强。

“至少我绝不会缺席我母亲的葬礼——假如我能有那个机会的话。我也绝不会将自己的女儿一个人丢开,一个人在外面去行侠仗义。

“哪怕我终被诅咒而死,我也会死在我女儿前面。因为哪怕只是我这条命用来给她挡了一次诅咒,那也是有价值的。”

他注视着阿尔伯特王子,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为什么逃走?

“你应该知道伊莎贝尔的性格的。若非是她如今坚强了起来、若非是我为她扫清了敌人……若非是星锑恰好在那时发起袭击,让我们有了回击之机。就这么让她一个人统治整个阿瓦隆,你想没想过她会承受怎样的压力?

“你在她童年迷茫的时候,没有为她坚定意志;你在她为诅咒而恐惧的时候,没有陪伴在身边鼓励她;你在她踏上超凡之路后,没有传授给她经验与技能。母亲死去,国度无主,你还是没有回来。你把阿瓦隆交给了你那只有十九岁的内向女儿手中,连同那些虎视眈眈的叛党逆臣——甚至也包括我。

“你就这么放下了自己的女儿,跑到教国来关心别人家的女儿。怎么,你会感觉这是一种正义吗?

“……还是说,你觉得这是一种‘奉献’?”

面对艾华斯的诘问,阿尔伯特王子沉默不言。

他只是低头给自己倒酒,随后给艾华斯也倒上一些。

低头注视着他的动作,艾华斯的语气稍微和缓了一些,然而内容却更为锋利:

“伊莎贝尔说,她将会在生日那天登基。

“——她的生日是哪一天,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吧?那天如果你没来,以后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那一瞬间,艾华斯看到阿尔伯特王子的瞳孔终于颤抖了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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