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欧阳家的公子

欧阳发,章越二人分宾主坐下。

欧阳发笑着道:“既是等候,就让我为三郎点茶吧!”

“不敢当。”

欧阳发笑了笑,命人摆上茶具亲自给章越点茶。

但见欧阳发取出龙凤图案的茶饼以净纸包裹槌碎,再将碎的茶块放入碾槽之中碾成茶末,最后将茶末放入茶罗之中筛过。

章越虽不会点茶但也知道点茶的时茶末是越细越好。

欧阳发对于筛茶可谓不厌其烦,反复筛了两次方好。

若说章越之前候茶时候有些不耐,那么看着欧阳发给己筛茶的一幕,多少也会静下心来,反而从茶罗筛茶的细响声中体会到一等空山鸟鸣般的幽静。

这时汤瓶里闷着的水已是烧开,欧阳发又往汤瓶了加了一勺水,等第二沸时,又加了一勺水,等快第三沸时即提离茶炉,静等水响之声完全停下。

欧阳发先以开水冲茶盏,再置入茶末,用少许开水,将茶末调成茶膏,之后再加入开水并以茶匙继续搅拌。

没过多久,但见一碗茶面如凝雪般的茶汤已是置备妥当。

章越与彭经义及同窗也曾在茶坊里点过几次茶,但茶博士点茶的技艺,绝无欧阳发如此精湛。在此章越感叹道,有钱人不仅会玩,而且还有品味。

一碗茶喝下去,章越可谓全身通泰舒坦极了。

章越道:“多谢大郎君款待了。”

欧阳发笑道:“举手之劳,三郎既是来京,可曾去哪里逛逛?”

章越喝了口茶道:“不曾,因备考太学之事,故而没有走动,都在客店里读书温习。”

欧阳发道:“初到汴京目睹这等繁华胜地,三郎竟是足不出户一步,实在令人敬佩之至。”

章越能说自己因囊中羞涩之故么?

于是章越道:“是在下才疏学浅,故而温书备考不敢不全力以赴。”

“哦?”欧阳发笑容敛去道,“若三郎没有把握考入太学,何不先行来此,也让家父给你出个主意。”

要知道如今太学里的胡瑗,李觏都是欧阳修一手举荐上来的。凭他的威信要保送几个人入太学丝毫不难。

章越道:“在下岂敢因此些许事劳烦欧阳公。”

欧阳发摇了摇头道:“三郎见笑了,考试之事,一在天地,二在自身,三则是考官之青眼。哪怕文章再好,考官不喜也是不取,若是文章稍差,只要合考官之意,未必没有机会。”

章越心想,这太学入学考试对己而言不难,确实没必要劳烦欧阳修。

于是章越笑道:“那真要多谢大郎君好意了。”

章越见欧阳发脸上反而露出不悦之色,但见他有些责怪地道:“三郎乃伯益先生,表民先生之高足,对于家父就是一家人般,若是他们知道没给三郎办妥,岂非让家父在两位故人面前难看,三郎可考虑过这一点么?”

章越心道,这是什么逻辑,不找你帮忙反而成了我的错了?

“大郎君说笑了。”

“并非说笑,三郎如此生分,实不可如此了。”

“大郎君说得是,是三郎太小家子气了,”章越笑了笑,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忽道,“大郎君喜茶,那么也明白一个道理,茶此物生来受风吹雨打,日晒寒冻,从树上摘下后,还要被人作为茶饼再碾成粉末,最后调成了膏,放入沸水里滚一滚烫一烫,受尽了煎熬方能入口,成为一盏好茶。这人不也要一样如此,大郎君你说我说得对么?”

欧阳发闻言一愣,章越这话何尝不是在点醒自己。

这一刻欧阳发方才正视对方,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这时候一名仆役走来与欧阳发耳语了几句,欧阳发点了点头然后一脸歉意地道:“三郎,实在对不住,家父本打算见你的,但突听闻吴参政下朝之后身体不适,故而赶去看望,怕是今日无暇相见。”

吴家与欧阳修的关系那不用多说,因此无暇来见自己一面也算是合情合理。

章越道:“无妨,大郎君,据我所知你家娘子也是吴府上的千金吧!”

欧阳发闻言一笑道:“正是。”

“如此在下不敢耽搁,先行告退即是。”

说着章越取出了一件茶盏道:“家师说欧阳学士喜茶,正好咱们建州别的没有,就是建盏有一些。在下家中亲戚正好是作此生意的,咱们山野之人也不知如何是好物,故而特送给欧阳公这般方家来鉴赏。”

说完章越赠送给欧阳发,欧阳发见章越所送的建盏确实好物,很是高兴:“三郎有心了,如此我先替家父收下了。”

“还有一物难登大雅之堂,大郎君随手拿去玩就是。”

说完章越从袋中取了几个寿山石雕刻的闲章,上面刻着些如‘正行’、‘得志’、‘行吉’等吉祥话。

“这是?”欧阳发疑惑问道。

章越笑了笑道:“自己刻得些闲章,以往是铜玉所制的印章是有其金玉不坏之意。但非专门的巧匠不可,正巧咱们闽地产的寿山石,除了进贡至宫中外,用来雕琢倒也是甚好。平日我就刻了几个来玩,怕是让欧阳公与大郎君见笑了。”

欧阳发一听哈哈大笑,拿起寿山石闲章即看了起来,不由连声称赞道:“好山石,好精巧的构思。”

“说来惭愧,我平生不好读书,不治文词,但偏偏就是喜欢这些,家父对如此精巧之物也是喜好,简直更胜过金山银山了。”

说完欧阳发拿起把玩,这寿山石倒也是温软如玉,光洁就似少女的肌肤般。他当即命人取来红泥,往纸张上一印,但见字画清晰,特别是章越的篆书更是一下子生动起来。

印在纸上的篆字好似腾龙飞起了一般。

欧阳发忍不住道:“好篆字。”

说着欧阳发又对人道:“快将三弟叫来。”

欧阳发对章越言道:“难怪伯益先生在信中言三郎的篆书得了他真传,若非朝廷罢书举,三郎必可凭书法授官。”

“不敢当。大郎君喜欢就好。”

不久欧阳发的三弟欧阳棐来此。

欧阳棐的年纪比章越相仿不由道:“我正为一篇赋揣摩文辞,不知哥哥唤我何事?”

欧阳发道:“唤你来当然有要事,快来见过这位三郎。”

欧阳棐行礼见过,欧阳发笑道:“你近来不是与爹爹整理集古录么?可知这位即是伯益先生的高足?”

欧阳棐一听神色大为改观,当即行礼道:“爹爹曾言当年制集古录时,有不明之处,必询之杨博士(杨南仲)与伯益先生,如今见到伯益先生的高足,我终于有人请教了。”

章越听章友直曾和他说过欧阳修《集古录跋尾》的书。欧阳修将公职之便,广泛观览公私所藏的金石遗文都抄录下来,上自周穆王,下至隋唐五代,内容极为广泛。

其中有铭文的字不认得,欧阳修即请教杨南仲和章友直。而这位欧阳棐作为欧阳修第三子,自小以博文强识闻名,而且也极喜欢金石之学,帮着欧阳修整理这本《集古录跋尾》。

对方一听说章越是章友直的弟子,当即拉了他坐下来,神色之间竟比其兄欧阳发还要激动。

期间欧阳棐看见章越的寿山石闲章,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倒不是寿山石有多难得,而是章越这份巧思难得,而这篆书更是难得

欧阳发连道:“这是三郎给咱们兄弟几人,你最多只许选一个。”

欧阳棐不甘心地问道:“三郎,如此闲章不知手上还有几个?我知你得来不易,我愿出钱买,一个两贯,不,三贯一个尽数卖给我如何?”

章越吓了一跳,这也太赚钱了吧。一旁欧阳发即怪道:“三哥儿,你一月才几个钱?”

“实在不成,哥哥借我些,三郎再给我赊一赊。”

哈哈!

三人同声大笑。

章越道:“两位昆仲放心,只要我手头上有寿山石即是给刻来,钱就不必算了。”

二人闻言都是大喜。

当即章越起身告辞,欧阳发,欧阳棐挽留道:“三郎不急,且把茶来吃。”

又喝了一碗茶,二人倒是越聊越投机。

欧阳修,欧阳棐写这《集古录跋尾》看了不少古今铭文,至于章越为了写篆书,章友直也给了不少他篆书帖子来临。

所以聊起这些大家很投缘,二人更不肯章越走了。

最后章越实在不能逗留了起身告辞,欧阳发即问了章越住处。然后二人将章越送出门去,这时一名仆人托出一个盘子来,上面放着五六贯钱及一块银锭。

欧阳发道:“三郎来到京师,用钱的地方还多,些许钱财放在身上,用时拿去花销。算这是小可与舍弟的一些心意,待过几日家父有闲暇了,再劳请三郎上门一叙,到时另有安排。”

章越道:“不敢当……谢过大郎君,三郎君了。”

欧阳棐是万般不舍地道:“三郎下次上门,定要看看我爹爹收藏的字画,到时候再与你好好长聊。”

章越笑道:“好,一定。”

当即章越收了钱和银子即是告辞离去。

这一下子章越算是身上有钱了,虽说这一趟来欧阳府上没见到欧阳修,却和两位欧阳公子相谈甚欢,倒是结识了不错的朋友。

(本章完)

第121章 抽空见一见

金梁桥街的吴府有二,一为吴育的宰相宅,一则为吴充的府邸。

兄弟二人本是住一起的,如今吴充迁为陕州知州,便也在京里买了房,就买在吴育府的一旁。建成之后二府也是连在一处,子弟可以自由走动。

知道吴育身子不适,在京官员姻亲皆来探视,如吴育长女二女虽是早逝,但其大女婿尚书兵部员外郎判三司盐铁勾院的韩宗彦,名相韩亿之孙,二女婿庞籍之子庞元英都是上门探视。

三女婿则是太常博士任逸,其父则是太子少师任布,夫妇二人更是伺候在一旁。

吴育有十个儿子,但多不住在京师,只有长子吴安度在京,由他接待宾客。吴安度没有官身镇不住场面,吴充府上的吴安诗,吴安持也帮着接待。

至于吴安度之妻乃尚书左丞范雍之女,作为长媳接待过府的女眷。

欧阳修与欧阳发及欧阳发之妻吴氏前来探视吴育。

欧阳修被吴育留下说话,至于欧阳发知二人有要紧话,于是和吴氏先行一步离开院子。

欧阳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络绎不绝的高官大臣,也很是感慨一番对吴氏道:“爹爹来时曾说,吴参政十个儿子没有一人考中进士,实在可惜。”

“安度本是最出类拔萃的,怎料不得考官青眼,连番科考不中,看来他们都要等着荫官了。可惜本朝高官大臣一定要进士出身才行,看来以后吴参政家里都要仰仗老泰山了。”

吴氏道:“我那两位兄弟怕也是不成器。不说这个了,我先回去看看妹妹,一会爹爹离府了,再派人来唤我。”

欧阳发笑道:“娘子自去就是,一会我让爹爹先回去,我再来泰山府上寻你。”

当即几名老妈子,女使跟着吴氏,出了角门直抵自己府上。

在角门的老妈子是家里的老人见吴氏,激动地上来磕了头。

吴氏抹了眼泪后,即步入府中。当初她还没出嫁时,吴充方才在这金梁桥街买下宅子,如今过了数年,来一次更生疏一次。

行了半盏茶功夫,吴氏来到内宅,走到回廊见到迎面行来一位穿着杏黄色衫子的女子。她不由道:“十七娘。”

来人正是十七娘。

姐妹相见自是述一番衷肠,二人牵着手在回廊坐下,十七娘问道:“姐夫怎么舍得你一人来此。”

吴氏笑道:“大伯父还有许多话交待公公,故而我就来了。至于你姐夫也没什么肯与不肯的。”

十七娘笑道:“姐夫人真好,待你还如从前一般。”

“还好吧。”吴氏听妹妹说自己夫妻和睦,自是眼中含笑,神采飞扬,有那么些得意的意思。

十七娘道:“咱们吴家两府的姐妹中,就属姐姐你夫妻和顺了,听闻大伯父的五娘也是,但还是不如姐姐。

吴氏笑了笑问道:“十五娘呢?她如今不住府里么?”

十七娘道:“如今家中正凑备着与文府上的婚事,爹爹说了当朝宰相家的规矩自不比一般大臣家里,处处都要体面。那边婆婆又是个严谨的人,故而大娘从宫里请了几个教习宫女来,要让十五姐学到一点错处都让人挑不出来。她这半个月在碧云轩学些规矩,连我回汴京至今也才见了她一面。”

吴氏叹道:“真是苦了十五娘了,这天下哪有什么一点都不让人挑出错来的人儿。这宰相人家的婆婆姑嫂,哪个是好易与,这才刚开始罢了。”

十七娘抿嘴笑道:“姐姐倒似不看好十五娘的婚事。”

吴氏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把我的话多给她提个醒,免得日后回娘家哭哭啼啼。”

“话说回来,家里几个姐妹属你和她最聪颖了,学什么都一学就会。如今十五娘要嫁,你自己也要打算了。”

“是了,你怎么不去与十五娘一起学着?”

十七娘笑道:“我刚到汴京舟车劳顿,但我却是巴不得清闲自在些。”

吴氏深深看了十七娘一眼心知,自家母亲虽说面上都是一碗水端平了,但到了这时候还是偏心了。

她连岔开话题道:“如今大伯父身子不好,但盼十五娘的婚事别有什么波折才是。”

十七娘笑道:“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去我房中坐坐。”

吴氏笑道:“也好,正有个好玩器物带来与你。”

吴氏到了十七娘的闺房,但见依旧简洁大方。她知道自己两个妹妹嫁至吕,夏两位宰相府邸,都带去了极多的陪嫁之物,陈列满屋,恨不得让婆家的人都看到。平日起居奢侈,席子是每三日一换,被褥旧了就扔,倒有些压着妯娌们的意思。

倒是十七娘屋子却是简单,用的东西都是半新不旧,如此才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吴氏心想,十五娘十七娘平日关系不睦,皆因二人在吴府里一起长大,在一众姐妹中都属拔尖的。

十五娘是嫡出,打小心气就高人一等,看了两个姐姐嫁入宰相家后,家中上下颜面有光的样子,从此也是一心一意想嫁入高官府上,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与人比较。平日她与十七娘就有比较之心,故而二人姐妹感情倒是不怎么好。

说到这里,吴氏取出一个印章道:“你看这如何?”

十七娘拿起印章看道:“这是寿山石,倒是第一次见了有人拿来刻章。”

十七娘又看了阵道:“这不似工匠所刻,雕工有所欠缺,但这篆字的笔势倒是出来,是文人操刀自刻的吧。”

吴氏笑道:“十七姐,你这样眼睛也太毒了,正是如此。”

十七娘道:“倒是此人好巧思,居然想出用质地甚软的寿山石来刻字,如此也不需巧匠即可自刻印章了。”

“不过毕竟是石印,不如玉印金印来得端重,倒是这篆字实是太好,不计较刻工,可见书者的眼光和意境都在其中,倒是有些似曾相识……多谢姐姐送我这样的礼。”

吴氏笑道:“你喜欢就好了。”

十七娘心念一动,笑道:“倒是亲家公与姐夫都喜欢这样金石之物,不知他们为何肯割爱呢?还是府中还有许多这般印来?”

吴氏笑道:“好啊,你倒是打起其他的主意来,府中当初一共送了五枚来。是一个闽地来姓章的读书人送的,他的先生正是当今篆书大家章伯益。”

“你姐夫说他写得一手好篆书呢,至于这刻印乃他顺手为之,但已可见不凡了。”

“果真是他。”十七娘的目光中透出片刻迷离,寻又看了一眼手中印章。

吴氏见十七娘脸色有异不由问道:“什么叫果真是他?”

十七娘将印章捧在手中,然后道:“他这一番是从浦城进京考太学的,故而与哥哥同路的。此人见识不凡,兼有赤子之心的,我想与姐夫定是能相谈投机。”

“你姐夫倒真与他一见如故,只是倒少有见你如此称赞人的。”吴氏仔细看十七娘的脸色。

十七娘失笑道:“哪里,平日我也常说姐夫好啊!”

吴氏笑了笑心想,十七如此说,是想将此子引荐给官人的意思么?

吴氏道:“姐夫确实喜欢这印章,但我知道你更喜欢就讨来了,此事可别被十五娘知道。不然该说我偏心。”

十七娘笑道:“好,但十五姐如今忙着出嫁的事,也没功夫与我置气了。对了,欧阳公是否作了一首诗?”

“公公那么多诗,谁知道那首。”

“就是那首‘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羞’!”

看望过吴育后,欧阳修已与欧阳发回府。

到了半夜,欧阳修将欧阳发叫到了书房来。

欧阳修今年五十二岁,但却保养得很好,目光深邃,气度渊然。

他见了欧阳发问道:“功课近来如何了?”

欧阳发谨慎地答道:“孩儿一直都有用功。”

欧阳修道:“我今日我去吴家深有感触,吴家一门一父四子五进士,然而到了孙儿这辈迄今无人及第,你可知为何么?”

欧阳发道:“吴家的子弟孩儿平素也有交往,为人是不错的。”

欧阳修道:“为人好,但读书一事上却少了几分劲。你可知如今韩,吕两家为何几十年来在朝堂上长胜不衰,那是因人家世世代代出进士。”

“故而才有人闲云,天下之士,不出于韩,即出于吕。人家的子弟,从不指着恩荫美官,如此易生骄纵享乐,不思进取之风。”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欧阳修道:“你是长兄,当给几个弟弟作一个榜样!你若不愿读书,即回去颖川当寓公过活好了,别在汴京丢我的脸!”

欧阳修说完这一番话后,寻又问道:“是了,章伯益,章表民的弟子安顿得如何了?”

“孩儿给了他钱和银子,让他先住下来。”

欧阳修道:“人家千里迢迢来至汴京,又带着礼物书信,你需仔细相待,万万不可有失礼的地方。”

“如今我公事缠身,又兼吴参政病了,一时抽不开身。你替我好生招待着,等他日清闲了,再让他过府一趟就是。”

欧阳发不由道:“爹爹,章三郎君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我看还是抽空见一见。”

“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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