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赵毅看着李追远手中的那本书,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先前那种“哥俩”押注一致的激动喜悦瞬间被削去了不少。

他能接受“哥俩”一起选错了一起死,却难以接受都选对了后,少年竟比自己多顺到手了一件宝贝。

“哎呀,亏了!”

李追远继续下楼。

现在,楼层越高,高塔给予的压力也就越大,早点往下走,身上也能轻松些。

赵毅一边下楼一边还在继续喋喋不休:

“你怎么就不提醒我一声,这样我也能撬到一件宝贝。”

第十一楼就仨人,高塔镇压力度最强,想拿到他们手里的东西很难,但第十楼的镇压力度就弱了不少。

赵毅本人亦精通阵法,仗着生死门缝推演,也可以在高塔内尝试钻个小老鼠洞。

退一万步说,就算第十楼的拿不到,他可以去第九楼第八楼嘛,法器价值高低,有时候还得看是否适合自己。

李追远:“我是希望你喊人的。”

言外之意,就是我希望你作死了的。

闻言,赵毅脸上神情舒缓了不少,无它,这话听起来暖心。

李追远:“你是不是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做无用的纠结和权衡了。”

赵毅:“你这本书有什么功效?”

李追远:“横竖就两个结果,当你产生纠结时,概率比例就没了意义,等同于在抛硬币。”

赵毅:“这书能被十一楼那人死后也握在手里,肯定不简单。”

李追远:“谁抛硬币前,还要斋戒三日、焚香沐浴的?”

赵毅:“好了,闭嘴。!!”

李追远不再说话了,后头那位的叽叽喳喳也终于停了。

二人来到一楼,虞妙妙听到脚步声,转身看了过来,她身旁的黑裙女人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虞妙妙目光上移,在发现二人身后竟然没有人跟随时,她眼里流露出一抹讶然。

稍微有点脑子的,这时候就应该生出强烈的疑虑与不安,为什么他们都不喊人?从而开始忐忑于自己的选择。

可虞妙妙到底不是个普通聪明人,她是个大聪明。

少女发出了肆意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使得李追远的步伐都顿了一下,更让赵毅脸色一凝,差点又开始了自我反思。

虞妙妙笑着说道:“哈哈,笑死我了,你们俩是不是想学我,在十一楼喊人,结果人家硬是不搭理你们,白白消耗掉了所有时间最后连人都没来得及喊?”

她的思维,一向是从自我角度出发,以自己视角为主。

她真就从未想过,能从第一轮碎玉争夺中脱颖而出,无论用的是哪种取巧的方法,至少也应该将三人摆在同一条及格线上去看待。

不,她可能真想过,也确实一直都在以己度人。

她的违和感来自于她是龙王虞家出来的走江者。

但如果虞家真的出事变了天,那现如今的虞家,也不过是暴发户中的暴发户罢了,培养出这样的传承者,并不稀奇。

李追远没有搭理她,赵毅则伸手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强迫自己不要在这傻大妞身上再浪费什么脑力,二人很是平静地走到门口,将手中的牌子举起。

先前他们入塔后,塔门随之关闭,原本落在外头的幽光,就转而投射进了里面。

三人手中的令牌全部照射到幽光身上,塔门再度开启。

然而,外面绿蒙蒙的一片,却空无一人。

虞妙妙喊道:“阿元!”

没有回应。

李追远和赵毅身上的压力,竟在此时停止了增长。

反而,虞妙妙身上的压力,正越来越大,面容也呈现出扭曲。

就算身上有伤,但无法否认的是,她的身体素质比没练武的李追远以及现在的赵毅,要好上太多,她本该是三人里对高塔压力承受能力最强的那个。

这也就意味着,高塔正在对她进行单独施压,想要迫使她离开。

虞妙妙支撑不住了,她只能走了出去,那个黑袍女人跟着她一起走出高塔。

走出来后,身上的一切压力瞬间消失,她深吸一口气,再度变得活跃,转而看向还留在塔内的二人。

似是在等待二人出来,然后再好好收拾他们,有些气,她已经憋了一路,是时候算总账了。

然而,李追远和赵毅,并未走出大门,依旧留在门内。

“你们……”

虞妙妙这次是真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无法理解,这喊的人不是帮手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和帮手放在一个单独区域,那对手是谁?

李追远伸手,往上指了指。

虞妙妙抬头向上看去,她惊愕道:“你们,为什么在上面?”

虞妙妙人在塔外,她能看见的东西,李追远和赵毅看不见。

但从她的反应中,可以猜出来,少女的阿元以及李追远的伙伴们,此刻应该在上头。

外头绿蒙蒙的一片,是一路进来时很常见的翡翠光泽,那他们现在,大概是在翡翠内部。

这座高塔有十二层,但只是地面上有十二层,地下有多少,谁又知道呢?

进来时这里是一楼,等出去时,这里又变成了负一楼。

塔门开始缓缓关闭。

虞妙妙抬头看了看上方正趴在地上,对着地面疯狂敲打的阿元,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黑裙持剑女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塔门内的李追远和赵毅身上。

少女的眼眸里泛起了血色,脸上流露出癫狂,她尖叫地向这里冲来:

“不,不要!”

只是,这高塔的威压,连李追远都奈何不得,更何况是她。

她刚企图冲进来,就被强横的气压扫飞了出去,重重地落在远处。

她马上爬起身,不顾嘴角溢出的鲜血,继续发出尖叫,歇斯底里。

赵毅:“看来,她终于明白过来了。”

李追远:“在真正的生存危机到来时,她会一下子变得很聪明。”

“咔嚓!”

塔门关闭。

先前暂停的威压,再次开始加码。

李追远和赵毅再次拿起自己的令牌,放于幽光之下。

塔门再度开启。

外面,依旧是绿蒙蒙的一片,虞妙妙和那黑裙女人,都不见了。

依旧是李追远身上的威压停止增加,赵毅则受到了加倍驱赶,他身体现在本就很差,但依旧用最后一点力强撑着,想在此时问李追远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能下注得这般果决的?”

虽说先前被少年嘲讽自己浪费时间的事,但赵毅不觉得自己有错,在那个关键时期,谁能一下子狠下心做出生死决断?

他觉得自己敢选那一成不到的概率,已经赌得很厉害了,可没想到,少年压根就没犹豫,第一时间把赌注押上去后,转头就去做起了其它事。

李追远很平静地说道:“因为,我不信长生,更不信什么成仙。”

这里的一切布置规划,都是奔着成仙去的。

当你可以自源头上也就是最高处,对其进行否定时,那么下面的所有手段机关,也就在你面前被剥离了滤镜。

赵毅:“我其实也不信。”

李追远:“你其实多少信点。”

赵毅迟疑了一下,无法反驳,最终爬出了塔门。

出去后,他轻松了,侧过身,坐在地上,面朝李追远:

“等出去后,我们再好好聊聊。”

塔门再次开始闭合。

李追远:“现在说出去,还为时尚早。”

顶楼曾出现的那张脸,应该就是进入阿璃梦中的人物,他说的举族飞升,自己现在只看到了“飞升”准备环节,“举族”还没看见,真正的飞升,也没看见。

塔门关闭。

压力再次加码,李追远将令牌举起,塔门再度开启,他走了出去。

“呼……”

身上压力顿消的感觉,让人感到惬意。

他这里四周空荡荡的,除了有些刺眼的绿光,别无它物。

李追远抬起头,他看见了上方的一层绿色半透明岩壁。

赵毅正面朝下,趴在地上,把脸贴得变形,手掌挥舞,做着鬼脸。

受先前在塔内承受压力的影响,他胸口的包扎脱落,那颗残缺破损的黑心已大半裸露在外,还在倔强地一鼓一鼓。

透过赵毅的这一层,目光继续向上,李追远可以看见虞妙妙与黑裙女人所在的那一层。

这里,真像是一处不是那么完美透光的玻璃多层屋。

此时,虞妙妙故意和那黑裙女人拉开了足够多的距离,正一脸警惕地盯着她。

少女费尽心思,不惜动用家族名望喊来的帮手,眼下即将成为她最可怕的敌人。

李追远还看到了最上面那层,虽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却也依旧能从形体上,看出他们的身份。

那个脱离群体,单独站在虞妙妙头顶上,不停挥舞手臂的高大人影,应该是阿元。

作为忠诚的奴仆,他正在为自家小姐感到担心,想要破开这壁面,去保护自家小姐。

另一团,聚集在赵毅上方也是自己上方的,就是润生、谭文彬、阴萌和林书友。

他们原本在塔外焦急地等待,谁知等着等着,脚下的地面渗出了绿色的液体。

好在,这绿色液体并不具备什么危险性,只是将地面浸润成了翡翠色泽。

接下来,他们就看见虞妙妙和黑裙女人自下一层走出,然后再下一层是赵毅,最后是自家的小远哥。

润生拿出黄河铲,准备开挖,林书友拿出三叉戟,想要跟着凿。

就连阴萌,也取出了不多的毒罐,看看能不能帮他们先腐蚀一下地层。

但这些举动,都被谭文彬给制止了。

“你们先看看他。”

谭文彬说着,还指了指远处的阿元。

阿元身上伤势本就很重,此刻的它,在不断敲击壁面中,身上的黄色毛发越来越长,连带着面部也逐渐兽化。

看起来,越来越像一只猿猴。

不断奋力砸击中,飞溅的不仅是鲜血,还有碎肉和骨骼碎片。

林书友:“哪怕立场不同,但这种忠诚,确实让人动容。”

“啪!”

谭文彬一巴掌拍在林书友的后脑勺上,没好气道:

“我的意思是人家都不要命地拍这么久了,那壁面连一点凹坑都没出现,咱们就先别白费力气了。”

“嗡!”

高塔顶楼的钟声再次敲响。

那张脸,又一次探了出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地表这一层。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大家都很刻意地不去与其对视,但依旧能感知到他的眸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像是扫帚轻触。

阴萌,被多扫了几下。

最终,那位的目光,着重落在了阿元身上。

阿元停下了敲打,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高塔顶楼。

头骨被开启的白猿,正看着自己。

“噗通”一声,阿元朝着白猿方向跪伏下来不停磕头,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向其进行祈求。

可惜,那头“白猿”所看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体里的那位。

白猿的目光向下落去,扫过黑裙女人,黑裙女人在钟声响起后,就抽出了自己的剑。

虞妙妙心有所感,想要抬头,去接应那道目光。

可那道目光,却根本没往她这里扫!

白猿变成了田老头。

赵毅察觉到了来自田老头的注视,他站起身,捂着胸口,不停咳嗽,摆出一副病秧子公子哥的模样。

他本就是少爷,也是病秧子,根本就不用装。

这算是一种乖巧,也是一种低头,更是在为自己进行某种争取。

目光在赵毅身上停留片刻后,最终落到了最下面一层。

李追远坐在地上,无字书摆在膝上,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新到手的书。

这书还真挺好看的,纸张白皙,手感似绸缎,自带清幽之香,连翻页声都很是动听。

感知到那道目光后,他没兴趣去与其对视,与其去看那张空白的脸,不如看看手中空白的书。

可那道目光,却在李追远这里停留最久。

似乎是故意用这种方式,在告诉少年,他就是当日入梦的人。

自己昔日仇人对手的后代传承者来了,他理应多照看一会儿。

黑裙女人动手了,她依旧没睁眼,只是剑舞飞花。

虞妙妙尖声喊道:“不是这样的,你得帮我杀了他们,不是来杀我,不是的,不是的!”

即使事实摆在自己面前,她依旧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回想起自己在高塔内对那两人所说的话,此刻仿佛一道道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她无法接受自己在那二人眼里是一个蠢货。

可惜,这里虽然目光能透出,可声音却被隔绝,要不然赵毅不介意对其进行劝慰,告诉她在进塔前,她在自己二人眼里,就是一个大傻妞了。

黑裙女人身形自原地消失,虞妙妙的身形也随之消失。

赵毅在下面看得咂舌,傻妞脑子是不行,但身手确实是真的可以,反应这么快。

黑裙女人出现在了虞妙妙先前所在的位置上,虞妙妙则落在远处。

只是,女人宝剑在滴血。

虞妙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一道可怕的剑伤已经出现。

女人很强,是她自己选的。

黑裙女人再次舞起剑花。

虞妙妙发出一声厉啸,这次,她不准备躲避,而是要进行反击。

她双手十指长出利爪,身形如电,猛扑而出,利爪处,划动出肃杀的流光与刺耳的破空之声。

“唰!”

双方身形交错,各自落地。

黑裙女人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爪痕,随之左脸处半张脸皮被切落下来,只是里头并未流出鲜红的血液,而是污浊的脓液。

高塔内的人,即使保存得和生前无二,但终究是死人。

虞妙妙嘴角含笑,她看见了生机所在,你很强,但你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强,生前的你,我肯定不是对手,但现在,你还保留着你生前几分实力?

只是,刚给自己重新打气,鼓起勇气,下一刻,手腕处就感到一轻。

她将自己的双手举起,可双手却在此刻脱落,只剩下两截光秃秃的手腕。

那颗刚刚活跃起来的心,顷刻间,被砸入深渊!

黑裙女人又一次挥舞起了剑花,她似乎只会用这一招,又或许是,光这一招,就足够了。

赵毅在下方观战席上,看得大呼过瘾,心想要是自己手下能有这样一个女人,那走江将变得多容易?

当然,这只是想想,一旦自己去对这样的人提出这种要求,怕是人家第一剑就会先刺向自己。

虞妙妙开始奔逃,发出凄惨的叫声,隐约间夹杂着猫叫。

只是,女人出剑的速度,并未减慢丝毫。

原本身形如风的虞妙妙,整个人扑倒在地,她的双脚,也脱离了自己的脚腕。

她像是一只蚕蛹,蜷曲在地上,四周,是她身上鲜血所形成的血泊。

黑裙女人没上前查看情况,而是冰冷地继续挥舞剑花。

虞妙妙绝望了,她张开嘴,口中飞出一团金银白三色的毛发,这是祖母在其点灯走江前,特意赐予她的东西,用在最关键的保命时。

她知道这是谁的毛发,但她一直不愿意真的去承认。

这一刻,当毛发被吐出时,化作了火焰,焚向前方。

原本,这一招是准备用作黑裙女人来查看自己伤势时,对其使出的,但黑裙女人并未过来。

事实是,当这可怕的妖火喷吐而出时,黑裙女人出现在了虞妙妙的另一侧,完全和这火焰方向背道而驰。

没有多余的戏谑玩弄心思,甚至没有战斗的快感,只有单纯杀死对手的目标,自然就不会落入这种粗糙可笑的陷阱。

“哗啦……”

虞妙妙的脑袋,被剑锋切割了下来。

上方,阿元愤怒至极,双目流出血泪,发出怒吼咆哮。

黑裙女人以长剑举起虞妙妙的脑袋,将其摆在自己面前。

女人张开嘴,一缕缕精气从虞妙妙头颅中被吸出,没入女人的嘴里。

赵毅额头的生死门缝感知到了强烈的刺激,因为这吸取的不仅仅是精气,一同被剥离吸收的,还有虞妙妙的命格气运。

李追远合上书本,抬头,向上看去。

“这,就是你们的成仙?”

(本章完)

第200章

“咚……”

许是因为虞妙妙骨骼肌肉密度远超常人,所以她人头落地的声音,也更为沉闷。

落地就定住了,连滚都没滚一下。

少女死了,死在了自己亲自挑选的人手中。

赵毅倒吸一口气,虽说走江路上谁死都正常,但龙王家的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到底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不过,现在算是暂时结束了么。

按照规则,自己没有喊人,也就没有对手,那就应该判定为胜,算是度过了这场危机。

这时,黑裙女人低下头,左手掌心摊开,右手握剑向下。

剑锋缓缓摇晃,她脚下那一块翡翠地面,竟在此时化为了液态。

而她下面这一层,就是赵毅。

赵毅:“……”

赵少爷很慌。

虽说虞妙妙是重伤出战,但最后几下明显使用了某种秘术,算是竭尽全力了,可依旧落得个跟年猪一般的下场,被一块块地分了肉。

自己现在的状态,可是比虞妙妙更差很多倍,上方的女人要真是下来,他一定没有生机。

下一刻,女人的剑尖轻挑,将一滩绿色的液体挑飞,落于掌心。

她在将这液体,覆于自己受伤的面部。

被猫爪剥开的脸皮开始蠕动,很快彻底恢复。

她恢复成了最开始的模样,坐在第十一楼的榻子上,飘逸出尘。

指尖一勾,落在虞妙妙尸块旁的铃铛,飞回到她手中,被其抓住了绳线。

赵毅舒了口气。

还好女人不是要下来杀自己,她只是要补个妆。

赵毅低头,看向自己下一层的少年。

少年也在抬头向上看。

赵毅手抚自己的心脏,以嘴型道:

“刚刚真吓人。”

李追远摇摇头。

赵毅眼睛瞪大,他看懂了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说自己放心过早了。

“咔嚓……”

三声大门开启的声音,自三个地下楼层里同时传出。

“嗡!”

钟声却在此时又一次响起。

才刚刚开启一指宽缝隙的塔门,陷入停止。

这个宽度,很显然没办法让三人回到塔内。

高塔顶楼的那张脸,露出了笑意,虽然在不同人眼里的形象不同,但笑容是真的,不再似一开始那般,沉寂如逝者。

李追远没能看见他的笑意,因为他在少年这里没有脸。

可他想表露出的情绪,被李追远捕捉到了。

你在笑什么呢?

想营造出一种这里完全被你掌握,我们的命运尽都操之于你手的氛围感?

先前下楼时,李追远对赵毅提起过抛硬币的比喻。

其实,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与局面,当你不得不去面对时,都可以用一枚硬币来决定。

这里的阵法,是李追远所见过的所有阵法中,最为强大、精美与完善的,没有之一。

以他如今的阵法水平,都只能做一点小偷小摸的事,根本就没想过去破除它,因为这根本就不可能。

恢宏的构建,岁月的沉淀,乃至连殉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意志,也融入了这座阵法中,包括塔楼内那些强大的玄门死者。

设计这里阵法的人,根本就没有想要去控制它,也因此,不会留下什么后门破绽可供利用。

但顶楼的那位,现在,却让本该开启的塔门,停住了。

硬币两面,正面,他已经强大到可以轻松揉捏修改这里的规则;反面,他就是在强行破坏规则。

若是正面,自己可以完全放弃抵抗了。

因此,但凡自己想再扑腾挣扎一下,那这枚硬币,就只能是反面。

“叮叮当……”

黑裙女人手中的铃铛响起。

受壁面阻隔,李追远听不到铃铛声,但因为她是手抓绳线,所以可以看见那铃铛的摇摆。

少年觉得,应该不仅仅只有她手里的这枚铃铛发出了动静。

事实也的确如此,高塔内,从第二层到第十一层,所有死者面前悬挂的铃铛,在此刻全部摇晃发出了声音。

只是,这一动静都被高塔所隔绝,但却清晰落入了顶楼那人的耳中。

那人发出了一声叹息,转身,面朝那口大钟。

大钟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里头凝聚的,是命格与气运。

这些,都是这么多年来,不知多少人或主动或被动,献祭出来的。

原本,距离彻底补全这口大钟,只剩下最后两笔,现在,就只差一笔。

底楼壁画上的预言本来是能成功的,只差一个,但凡能补上去,那么就是三选一,最后一个幸存下来的大气运者,可以敲响这口飞升之钟。

现在,出了点问题。

三选一,去其二;可偏偏只死了一个,还差一个。

那他只能强行出手,给它补回去。

高塔内的躁动,还在持续。

当无脸人再次摇动起大钟时,躁动变得更为激烈。

尤其以第十一层为甚,一身道袍的老者,膝上拂尘无风自动。

对面床榻上侧躺着的鹤发童颜读书人,指尖更是出现了轻颤,他的愤怒肯定更多一些,因为他的书,被偷走了。

“稍安勿躁。”

无脸人伸出双手,他的十指很长,漆黑的指甲更长。

高塔内的躁动,终于渐渐平息。

无脸人抬头通过窗户,看向空中。

飞升,果然遭天道所妒之举,但这点波澜,算不上什么。

这块地方,自带神奇,天然独立,可隔绝世间腐朽。

而且,自家先祖在设计这里之初,就算计好了如何提防天道的干预。

包括那场忽然出现的山岩喷涌,这自然之罚,亦在先祖掐算之内,反倒借此,为这里的创造,补上了最后一个重要环节。

他早就知道,天道会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掺沙子,但他无所谓,这点变数,影响不了大局。

“就差一个了,动手吧。”

“叮叮当……”

黑裙女人手中的铃铛,还在响动。

她的剑尖再次朝下,轻晃之下,下方壁面开始融化,不同于先前只取一瓢来复原自己的脸,这次,是她脚下的这整块区域,全部开始了消融。

她,要下来了。

赵毅整个人又不好了。

在这一危急时刻,赵少爷没去看头顶快要融化脱落的壁面,而是再次低头看向自己下一层的少年。

他很想对那黑裙女人说,杀了我后,你可千万得继续往下杀啊,把底楼那个也一并带走,要不然自己路上一个人太寂寞。

但他知道,这大概不太可能,高塔底楼壁画里,画的可是三选一。

自己刚做了如此大决断的一赌,可还是逃不离这必死的局面。

真该死啊?

……

“你,想报仇么?”

一道声音,出现在了因目睹小姐惨死而陷入暴怒的阿元耳中。

这声音似有某种魔力,将他的负面情绪完全压制了下去。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心甘情愿地交给我,因为我需要发挥你这具身体的,全部潜能。

我姓虞。”

其实,只需要说最后三个字就足够了。

但这三个字,是虞藏生最不想说出口的。

他打心眼儿里,不认可那虞妙妙配姓虞。

好在,人是不行,但这头猿猴,倒是不错。

哪怕是放在过去的虞家里,像阿元这般的妖兽,不是说没有,但非常稀少。

忠诚的妖兽其实很多,可既忠诚潜力又大到可供配给优秀嫡系子弟充当伴生妖兽的,就很少了。

因为,越是潜力大的妖兽,就越是难以保证忠诚。

阿元跪坐下来,双手摊开,贴于地面。

他向这位不知何时附身在自己身上的虞家先人,主动献出自己的身体,一切,只为给自己的小姐报仇。

下一刻,阿元双眸中的赤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

虞藏生站起身。

截然不同的气场,升腾而出。

这不禁把同在地表这一层的谭文彬等人吓了一跳。

大家的第一反应是,那位老师忽然在此刻选择不装了。

四个人,马上摆开架势,准备迎战。

润生在前,谭文彬在侧,阴萌在后,身体还比较虚弱的林书友,默默地将手伸进书包里握住了符针。

虞藏生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将掌心摊开,朝下。

其身下这块壁面开始流动,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扩张出了一个大洞。

他整个人,落了下去。

他的速度,比黑裙女人要快多了。

到底是在这里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对规则,尤其是对这翡翠壁障,更为熟悉,而且现在,规则松动了,他也能更加从容。

谭文彬:“走,我们也下去!”

四人没做犹豫,从那洞口处跳了下来。

此时,黑裙女人脚下的翡翠也融化得差不多了,身形落下。

赵毅开始后退。

随即,他头顶处,也出现了一个坑,阿元的身形出现,挡在了黑裙女人和赵毅之间。

很快,润生、谭文彬四人,又跟着跳了一个坑,来到了赵毅这一层。

赵毅看着谭文彬他们,心里踏实了不少。

谭文彬用脚踩了踩地面,对站在前方的虞藏生很客气地开口道:

“老师,劳烦您再帮我们开一层。”

自家小远哥,可还在下面呢。

虽然知道这里危险,处处透着一种不可抗的诡异,但他们还是想要和小远哥待在一起。

虞藏生听到了,但什么也没做。

赵毅开口道:“他现在留在最下面,反而是最安全的。”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实际上一点道理都没。

再开个洞,让自己等人下去或者把小远哥接上来,不管怎样,己方都能多出一个强有力的帮手,他们这里要是打输了,小远哥一个人留在下面还不是一个结局,又有什么意义?

虞藏生不开这一层的举动,只能说明一件事,并不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大家的立场,并不一致。

赵毅对谭文彬使了个眼色,显然,赵毅也看清楚了这一点。

谭文彬马上故作恍然道:“对,没错,确实是这样,是我疏忽了。”

站在下面一层的李追远,听不到上面人的对话,但在谭文彬将目光落下来时,少年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落在谭文彬这里,指的就是赵毅。

谭文彬会意:“润生、阴萌、林书友,做好准备,听赵少爷指挥。”

润生举起黄河铲,站在了赵毅身前,其余人按照以前保护小远哥的阵形,将赵毅护在了中间。

赵毅开口喊道:“听我命令,随时准备入场!”

听命令入场,那就是不入场,坐山观虎斗。

李追远见谭文彬他们按照自己意思做了,也就放下心来。

少年是相信赵少爷水平的,这也是目前最合适的方法,他的团队有个特点,那就是没有指挥中枢,实力就没办法完全发挥出来。

随即,李追远又看向上方的虞藏生。

他是故意不把自己放出来,故意把自己继续关在这里头。

对此,李追远并不感到奇怪,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利益点,这些利益点又决定着每个人的立场。

这时,李追远感知到上方赵毅向自己投来的目光。

少年转过视线,对了上去。

赵毅嘴巴故意高频张开闭合,同时左手朝下,比了一个“三”的手势。

李追远知道,赵毅在无声地骂人,在发泄着他的不满。

赵毅也看出来了,黑裙女杀了虞妙妙后又下到自己这一层来杀自己,是一种反常破格行为。

但这种破格行为绝不是临时起意。

而他赵毅是和少年一起没喊人下的楼,这肯定瞒不住顶楼那位。

可在安排楼层时,虞妙妙负一层,自己负二层,少年负三层。

赵毅觉得,如果虞妙妙被安排在负三层,那么少年就会被那排在负一层,反正他注定会被安排在负二层,负责把二人隔开,充当那个凑数的添头!

真按照常理,虞妙妙喊了人,该死;少年还撬了一本书下来,这是大不敬啊,不该把少年排负二层么?

再者,黑裙女现在被挡着了,正确做法不该再继续下一层,尝试杀一杀没人保护的那个么,她为什么就没后续动作了,只停留自己这一层非要杀自己不可?

所以,这楼层安排,绝不是随机的,肯定受人操控,而且那人还不想少年死。

姓李的,你还说你在这里没亲戚,你家亲戚都住上顶楼了!

也就是二人脑子都很好,才能通过这点动作互相明晰意思。

但少年知道,自己这里的可不是亲戚,而是祖上的仇人。

至于说为什么这般安排自己,也很好理解。

在仇人家后代面前,飞升成仙,应该是一种极其畅快的事。

人家是把自己当快感来源了。

你们拿的是江水推过来的“请柬”,自己这里,可是对方实打实“亲自来送”的请柬。

黑裙女手中的铃铛,继续发出声音。

然而,黑裙女本人,却在与虞藏生对立之后,不再有动作了。

谭文彬和赵毅他们看不见,因为他们把虞藏生紧紧保护在身前。

李追远可以自由移动,他就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再抬头向上看,可以看见虞藏生的正面。

他的双眼,正泛着灰白二色的光泽,这就是黑裙女没有动的原因。

李追远马上看向黑裙女:虞妙妙,还没死?

“叮叮当!!!”

铃铛声响得更剧烈了。

黑裙女身体开始颤抖,强行舞起了剑花。

和先前杀虞妙妙时的招式一样,她身形立刻自原地消失,但虞藏生没有躲,他抬起手。

“噗!”

黑裙女的剑,刺穿了虞藏生的右手,但很快,虞藏生手掌一握,抓住了剑锋。

他的右手发出刺耳的颤音,血肉早已飞散,白骨快速化作粉末。

也就只有阿元的这具体魄,才能禁得起这般折腾,哪怕换做虞藏生生前,都不敢以这种方式来接这一剑。

双方的距离,在此刻被暂时固定。

虞藏生眼眸里的灰白光泽瞬间放大。

黑裙女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尖叫。

李追远听不见声音,但在赵毅和谭文彬他们耳朵里,却好似又听到了虞妙妙的那种音色。

虞藏生双眸里流出鲜血,黑裙女的双眸里也在流出脓液。

终于,女人的头,低了下来。

焦急的铃铛声,也在此刻停止。

塔楼顶部,无脸人发出一声叹息:“难为你了,在这里藏了这么久。”

下方,黑裙女慢慢抬起头。

原本一直闭合的眼眸,也缓缓睁开。

虽是成年女性,可这眸光里,却呈现出一种少女感。

先前,虞妙妙被杀,吸收了精气与命格。

但虞妙妙一体双魂,只是被吸走了一个,还有一个仍残留在这具身体里。

因为黑裙女本人,并没有太多自我意识,她只是按照规则办事,杀一个人,吸收一个人,然后回高塔。

虞藏生用带血的眸子盯着黑裙女,他希望,被吸收的那个是猫妖的,留下的,是属于虞家人的。

“您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裙女张嘴,发出娇弱惶恐的声音。

虞藏生将手指抵在自己喉咙处,开口道:

“你是人还是猫?”

黑裙女有些茫然,似是自我审视了一番,讶然道:

“那只猫,怎么不见了,它一直压着我,让我沉睡。”

虞藏生点点头,面露欣慰道:“很好。”

心里则道:

演得如此浮夸,真是个蠢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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