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祖先的指引

“苓!苓!”

阿妈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朝洞穴外看去,她隐约听见声声温柔的呼唤,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错了吧?

“苓!苓!”

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她听得真切,有人在呼唤她,呼唤她的名字。

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究竟有多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了?她早已记不清。

她的长辈和同辈相继离世后,就不再有人这样称呼她,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调皮捣蛋的苓了。

她是阿妈,长寿的阿妈,沉稳的阿妈,受人尊敬和信赖的阿妈。

“苓!苓!”

声声呼唤勾起她深埋心底的回忆,那些回忆遥远而模糊了,但那些人永远清晰如昨。

是谁在呼唤呢?如今还有谁记得我的名字呢?

阿妈环视洞中,众人沉睡不醒,守夜的人也不见踪影,大概是出去拉屎撒尿了。

她咬牙站起身,做好了忍受疼痛的准备。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病痛仿佛和过冬的虫鱼鸟兽一同蛰伏了。

她精神一振,快步走出洞穴。

“苓!你来了!”

少年站在辉煌的星空下,身穿反季节的树叶衣裙,嘴角微扬,眉眼含笑,他的笑容似月色温柔。

阿妈一下愣住,浑浊的瞳孔里泛起清亮的光,她直愣愣看着面前的少年,嘴唇颤抖地喊道:“哥……哥。”

鹰,她的亲哥哥。她感到万分惊喜,随之而来的复杂情绪充斥心间,让她来不及思考哥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还是当初的模样,那样年轻、强壮、温柔、充满活力。

他本该成为和虎头一样优秀的猎人。

鹰说:“苓,和我去见妈妈吧。妈妈有话要对你说。”

她跟随鹰的脚步离去,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个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她的族人,忘记了自己阿妈的身份,仿佛变回了从前那个活泼任性的女孩,心里只有妈妈。

她很想见妈妈一面,从妈妈离开的那天起就想了。

鹰走得很快,像飞一样。

她紧随其后,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仿佛只需一阵风,她就能够飘起来。

嫦娥奔月的时候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她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季节随着两人的健步如飞而倒着走,天气越发温暖,皑皑白雪消失不见,山林里的阔叶树抽出新叶,嫩草为大地换上绿衣,灌木丛中点缀一片片深浅不同的绯红色、黄褐色的花朵。

眨眼间,他们已经翻过群山,来到大草原上,金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一望无际的青草如波浪般摇曳,随处可见新发的嫩枝和含苞待放的野花,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女人骑在其中一头牛背上,慢慢悠悠,怡然自得。

“妈妈!”

她兴奋地冲向那个骑牛的女人,她的妈妈藤叶。

藤叶翻身下牛,张开双臂,给女儿一个久违的拥抱。

她抚摸着女儿不再柔顺的发丝,轻拍着女儿枯瘦佝偻的背脊。

苓抬头看着妈妈依然年轻的脸庞,鼻子一酸,眼底涌出热泪,哽咽着说:“妈妈,哥哥,对不起……”

“傻孩子!妈妈早说过了,不怨你,伱哥哥也从未怨过你。”

藤叶抹去女儿眼角的泪水,柔声说:“你成为酋长后的表现,我和鹰都看到了,所有祖先都看到了,你做得很好,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泪眼婆娑的苓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妈妈为她骄傲是对她最大的认可。

有这样一句话,她这一辈子,便值了。

她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忍不住问:“你们……你们过得好吗?”

藤叶笑道:“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没有冷天,有永远吃不完的食物,我们很好。”

苓放眼四望,如茵的绿草看不到尽头,和煦的阳光为大地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浪漫的金色,温柔的风不时拂过,吹起阵阵草浪。

原来天空之上是这样美好。

得知妈妈和哥哥过得很好,她十分宽慰,笑容也更加开朗明媚。

“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能够见到你们,再也不分开。你们一定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所以哥哥才会来接我吧?”

“你的祈祷我们都听到了,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但不是现在。”

藤花话锋一转,正色说:“苓,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必须回去处理!以后的每一个冷天,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漫长,越来越难熬。你必须带领族人离开你们现在住的洞穴,朝温暖的地方迁徙,最好在暖天来临时就出发!”

苓愣住,她沉浸在与亲人重逢的喜悦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妈妈在和她说正事,而且兹事体大,于是也肃起面容,问:“往哪个方向走,去到哪里呢?”

藤叶说:“你可以问天,祖先已经给过他指引。好了,孩子,妈妈找你来,就是想对你说这件事。回去吧,回到你的族人身边,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让他们做好上路的准备。”

……

阿妈的意识已经苏醒,眼睛仍然闭着,她不愿醒来,她想再和妈妈、哥哥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妈妈的怀里,就已足够美好。

耳边的人声、脚步声逐渐喧闹。

她想起妈妈的嘱咐。

我必须照顾好孩子们……至少要完成这件事!

她睁开眼,又变回以往沉稳、镇定的模样。

“阿妈醒了!”

所有人都看向阿妈,神情格外严肃。

松果问:“阿妈,你梦到祖先了吗?有没有得到祖先的指引?”

阿妈点点头,熟悉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已回到现实,回到她的族人身边。

她忍着痛楚,面不改色道:“我梦到了我的妈妈,她告诉我,以后的冷天会越来越冷,越来越漫长,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朝温暖的地方迁徙。”

“一样!”松果语气激动,“我们得到了同样的指引!”

在阿妈醒来之前,松果、蛇母、苗、葵、高山和花豹都已互相印证,如今又得到阿妈的佐证,所有人不得不慎重对待。

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洞穴,往遥远的未知的地方迁徙!

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事,哪怕是祖先的指引,众人一时之间仍然觉得难以接受。

比他们更震惊的是黑熊。

各部落的酋长都梦到了祖先,祖先嘱咐了同一件事,这显然是因为他们白天完成了祭祀仪式。

而祖先给予他们的指引,黑熊并非第一次听说。

早在部落大会上,天就对他和山溪说了类似的话,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见此情景,心里不禁有些动摇,忍不住看向那个默不作声、似在沉思的少年。

张天并非在沉思,他在肉痛。

以祖先的名义给各部落的酋长和大地祭司托梦,一共消耗掉70点信仰值,他辛辛苦苦攒起来的信仰值一夜之间跌至193,财富缩水四分之一!

梦境因人而异,他只能决定所要传达的关键的信息,他也是在听过酋长们的讲述后,才知道大家做了什么样的梦,梦到了哪位祖先。

不管怎样,他的目的达到了,由祖先现身说法,效果远比他赤口白牙掰扯强。

阿妈说:“妈妈还告诉我,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天,祖先已经给过他指引。”

闻听此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天身上。

张天顺势说:“祖先很早就给了我指引,祖先也知道这个决定不容易做,若非迫不得已,谁会愿意离开世世代代居住的洞穴,前往未知的远方呢?但祖先再三强调,我们必须这样做,这关乎整个部落的存续。”

上升到族群存续的高度,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色越发凝重。

“如果以后的冷天都像现在这样寒冷而漫长,或许我们这一代可以熬过去,但等到孩子们那一代,山林里将不再有野兽,大地将再也种不出谷物,没有食物,人只能啃树皮,但阿妈说过,啃树皮无法活下来,只能让人在死前不那么饥饿。”

在啃树皮这件事上,大河部落是很有发言权的,众人相顾失色,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沦落到那样悲惨的境地。

张天很了解人们的想法,立刻说:“趁着现在食物还算充足,我们向温暖的地方迁徙,成功的希望很大。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我们的后代,等到没有食物的那天,他们想要迁徙也来不及了,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为了孩子能够健康长大,为了部落能够延续下去,我们冒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番话说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尤其是母亲们,都狠狠地共情了,葵看着纯真懵懂的女儿,神情越发坚毅,她只有禾这一个女儿,为了女儿,她愿意做任何事。

蛇母生的孩子最多,共情也最深,忍不住问:“那我们要往哪里迁徙呢?祖先有没有为我们指明方向?”

问出这话就说明她已经接受迁徙的提议,在考虑如何执行了。

张天说:“祖先早有安排,事实上,我们已经有一名出色的引路人,完全不用担心走错方向,到不了目的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天口中的引路人是何许人也。

枭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道:“是林!林来自桃源,那里到处是花香,遍地是牛羊,河水里的肥鱼多到几乎挤不下,一矛扎下去,能串起四五条,一旦揭开盖子,立刻会有蠢鸭子飞到碗里来……只要到了那里,就不愁没东西吃!”

天天听林讲述桃源的富饶,她的描述枭早已倒背如流。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这位年轻的巫师。

林郁说:“我的故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我跟随祖先的指引来到这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族人。祖先这样做的用意,正是希望我带领大家前往我曾经的家园。正如枭所说,那里物资丰富,大地温暖,非常适合种植谷物。”

众人恍然大悟。

所有不寻常的事情都串起来了!得到指引的天,远道而来的林……原来祖先从一开始就在为这次迁徙做准备!祖先真是为他们操碎了心!

想到这,他们忽然就有了信心,祖先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他们还在怕什么呢?

张天趁热打铁道:“祖先希望我们在暖天时出发,如果大家都同意,我们可以一起上路,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这是攸关存亡的大事,酋长也不能自作主张,各部落的族人围聚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

听了这么多祖先的传奇故事,大河部落早已不是那个因循守旧、墨守成规的大河部落,面对未知的挑战和困难,他们充满勇气和信心,也充满对于那片桃源之地的向往和憧憬。

所有人都看向阿妈,等她定夺。

阿妈的目光变得缥缈而悠远,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片刻后,她微笑着说:“还记得阻挡在河流下游的那些大山吗?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经常眺望那些遥远的、高大的山,想着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山的那边看一看。孩子们,我知道你们有同样的想法,那就去吧!去山的那边看一看!”

连阿妈都这样说了,再没什么可犹豫的,众人倍感振奋。

见族人达成一致,张天和林郁对视一眼,最艰难的一步总算跨越过去了,两人终于松口气。

葵和苗交换了下眼神。

有谷部落本就是搞迁徙农业的,今年烧这座山,明年烧那座山,对这片土地的眷恋远不如其他部落,而且经过这些年的开荒,土地的肥力日益减弱,再加上遭到附近部落的排斥,他们其实早就有迁徙到别处的意愿。

他们几乎没有犹豫,一致决定加入大河部落的队伍中。

紧接着,大树部落也表态算他们一个。

蛇皮部落、巨岩部落、有穴部落也很乐意遵照祖先的指引,但他们表示还要回去和其余族人商量一下,等有了结果,再派信使告诉大河部落。

有盐部落的族人全程大眼瞪小眼,瞠目结舌。

黑熊万料不到,睡一觉起来竟然发生如此巨变!

这一带一共住着九个部落,其中六个部落都有迁徙的意愿,而且暖天就出发!

只剩下他们三个古老的部落……黑熊已经可以想象出下次部落大会冷清的场面,昨夜还沸腾的热血今早瞬间凉透。

(本章完)

第151章 说走就走

“黑熊祭司,你没有得到祖先的指引吗?”

松果的询问令本就相顾无言的黑熊等人陷入更为尴尬的境地。

谷用略带冷嘲热讽的口吻说:“他们不愿意仰望天空,当然得不到祖先的指引。”

在部落大会上,有盐部落咄咄逼人的态度他可没忘,包括现在,其他部落都已改口,唯独黑熊等人仍然一口一个“恶人”地称呼他们,有谷部落的族人心里都憋着怒气。

河狸争辩道:“我们和你们的祖先本就不同,你们的祖先指引不了我们,不很正常吗?”

谷不依不饶,追问:“那伱们的祖先为什么不给你们指引?”

河狸的反应很快,张口就答:“说明我们的祖先认为,我们不必迁徙也可以活得很好!即便在冷天,我们还可以狩猎巨兽,我们从来没有缺少过食物,以后也不会!”

两人针尖对麦芒,眼看就要吵起来。

黑熊喝止道:“河狸!”

他示意河狸少说两句,苗也制止了谷的进一步诘难。

有盐部落的态度很清楚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他们没有得到祖先的指引,看样子也不打算迁徙。

各部落开始讨论什么时候出发,在哪里碰头,要准备哪些东西……有盐部落的四人再次被晾在一边,无人搭理。

河狸和另两名族人越发不满,他们大老远跑来这偏僻的山野,已经觉得屈尊降贵,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祭司大人,祭天仪式已经结束,我们回去吧。”

再待在这里确实没有意义,不过……黑熊看着热烈讨论的众人,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不敢相信,这几个世世代代定居于此的部落竟然真的打算迁徙!

这可是一去不回的旅程啊!又不是外出狩猎,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黑熊震惊于他们的魄力和勇气,简直就像被故事里那些异常生猛的祖先上了身,同时又感到惊疑不定:难道以后真的会如他们所说,越来越冷,越来越难熬吗?

河狸的说辞也是黑熊的想法,他们占据着地利,食物向来充足,即便冷天来临,也还可以狩猎巨兽,完全不必为食物发愁。

但不知为何,他始终有些忧虑。

“祭司大人!”

河狸等人连声催促,这地方他们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黑熊回过神来,无奈道:“知道了,我们走吧。”

他正要带领族人向东道主辞行,这时张天脱离人群,朝他们走来。

“黑熊祭司,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两人走到一旁,黑熊率先开口:“如果你想劝我们和你们一起迁徙……”

“不,我没有这个想法。”

黑熊一愣,这个少年的心思总叫人捉摸不透。

张天还没有天真到以为靠三言两语就能说动黑熊,就算说动了又能怎样呢?以黑熊现在的威望,连改革信仰都做不到,更别说带领族人迁徙了。

“我想说的是,猛犸象、披毛犀等巨兽再怎么耐寒,也是要吃东西的,它们每天消耗的食物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漫长的冷天会令草木难以生长,没有食物,又被大量猎杀,迟早有一天,巨兽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巨兽迟早会消失?真是惊人之语!

黑熊轻轻皱眉,猛犸象很早很早以前就存在了,早在他们的祖先还信奉洞熊之灵的时候,部落里代代流传下来的故事中也有提到,在更加遥远的北方,那里到处都是这种庞然大物,它们从来没有消失过。

但转念一想,祖先曾经信仰的洞熊如今也已难觅踪迹,既然洞熊会消失,谁敢保证猛犸象不会呢?

如果没有巨兽这座行走的“补给站”,他们赖以生存的食物自然就无从获得!

想到这,黑熊顿时变了脸色。

张天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知道他听懂了,于是接着说:“我不会劝你们做什么,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了,才会相信。如果下个冷天,下下个冷天还是这么冷,就足以证明祖先的指引是真的了吧?”

“那时候迁徙也还来得及,沿着草原朝远离雪山的方向走,可以到达足够温暖的地方。希望在未来的某天,我们能够在新的家园再见。无论何时,你们都可以仰望天空,向天空祈祷,你们的祖先会听到的。”

“你是说,我们的祖先也在天上?”黑熊疑惑。

“人死之后,身体会回归大地,灵魂会回归天空,没有人能够例外,当然也包括你们的祖先。我相信,你们的祖先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你们,正如我们的祖先一直注视着我们一样。”

张天只能说到这个份上。

站在他的角度,他当然希望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点文明之火都可以传承下去,但原始先民是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人,而非任他操纵的提线木偶,归根结底,还是取决于黑熊的选择,看他这期间能否积攒起足够的威望,慢慢改变族人的意愿。

张天从外衣褶层里取出一块折好的兽皮,递给他。

黑熊接过,展开一看,兽皮上画着一个半黑半白的圆,正是太极图。

“如果你们决定迁徙,踏上我们走过的路,带上这幅太极图,或许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黑熊不明所以,但他已经习惯少年的高深莫测,他知道天这样说必然有他这样说的道理,于是珍而重之地收下,郑重道谢。

张天笑而不语,他虽然跟个神棍似的说得信誓旦旦,其实心里也没啥底。反正吹牛不上税,还不允许我在走之前装个逼了?他心里想着。

黑熊带领族人向众人辞别,感谢东道主慷慨热情的款待,同时祝愿众人旅途平安顺遂。

松果亲自送客人到山脚,目送他们离去。

等走得足够远了,有盐部落的族人开始议论起来。

“你们说,他们真的会迁徙吗?下次部落大会是不是就见不到他们了?”

“应该是吧,你没听松果说吗?等他们商量好了,会派人告诉我们。”

“迁就迁呗!我们的祖先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别人。等他们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分我们的猎物,我们的食物只会更加充足!”

“唉!我还挺喜欢蛇皮部落的女人的……”

“呵,蛇皮部落总是偷偷到我们地盘上狩猎,走了才好呢!”

三人争论不休,只有黑熊沉默不言,他紧紧攥着那张绘有太极图的兽皮,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松果回到洞穴,加入众人的讨论。

对于即将展开的未知旅途,他们感到担心、不安和忧虑,但从祖先那儿获得的勇气和信心,以及对于桃源之地的好奇和憧憬终究战胜了负面情绪,随着讨论越发的具体和深入,他们也越发的兴奋。

张天和林郁倾听人们各抒己见。尽管两人早已制定出详细的计划,但比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两人更倾向于引导他们积极思考,勇于发表各自的想法。

众人热烈地讨论着,想象迁徙途中可能会遇到哪些问题,需要做哪些必要的准备,问题不断被提出,细节不断被完善,计划越来越详实。

在这个过程中,阿妈始终不发一言。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面带欣慰的笑容。

她扭头看向洞穴外的天空,天幕湛蓝如洗,不见星月,但她知道,昨晚在梦里见到的人就在天上某处,此时一定也正看着她。

妈妈,哥哥,你们看到了吗?孩子们都长大了,都很优秀,天和林会按照你们的指引,带领族人前往温暖的地方,他们以后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好,好很多!你们可以安心了。

其实是阿妈安心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直到吃饭的时候,人们仍沉浸在热烈的讨论和对南迁之旅的想象中,但大致的计划已经定下。

迁徙时间定在怀孕的女人生产之后。

春季生产的女人都是在夏天的部落大会上怀的孕,产期相近,以此作为时间参照算是比较准确的。

碰头地点定在河谷营地,在河谷营地碰头后,再一起进入草原,向南方进发。

当然,在出发之前,各部落都要储备足够的物资和应急的食物,主要的食物来源还是靠沿路的狩猎和采集,但旅途中的情况谁说得清呢?有备无患总不会错。

众人一直谈论至深夜,怀着兴奋激动的心情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客人们向大树部落辞行,一如既往地赞美东道主的慷慨与热情。

松果带领族人送客人到山脚,朗声说:“暖天见!”

“暖天见!”

有谷部落往北方而去,葵和禾跻身于大河部落的行列中,和其他部落一起朝西边而去。

回程的路阿妈没再拒绝兰花的搀扶。

这一段旅程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出发时她甚至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打算,但是现在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她就算爬也爬回洞穴,亲眼看到孩子们做好迁徙的准备,完成妈妈交代的任务。

阿妈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疲态尽显,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但没有人说破,只是很默契地配合着阿妈的行进速度,稍稍放缓了脚步。

在所有人里,属兰花最了解阿妈,她知道阿妈的身体状况不太乐观,可糟糕到如此地步,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她搀扶着阿妈枯瘦的手臂,感受着她轻如飘絮的体重,心底涌起无尽的伤感。

……

留守洞穴的男人们早就望眼欲穿,阿妈他们离开不过三四天,他们却觉得仿佛有三四年那么久,一群大老爷们守着一群屁孩哪也不能去,当真是度日如年。

“真羡慕虎舌啊!他明明去了部落大会,却还能去参加祭祀,哪像我,既没去部落大会,也没去参加祭祀,还有比我更惨的吗?”

狼牙百无聊赖地削着木柴,问他弟弟狼爪:“你说他们祭祀完了吗?”

“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肯定祭祀完了。”

“那怎么还不回来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洞穴外响起虎头的大嗓门:“回来了!阿妈回来了!”

狼牙立刻跳起来,抛下手中的木柴,随众人一起冲出洞穴。

大部队乘着落日余晖归来。

“阿妈!阿妈你没事吧?”

和出发时的精神抖擞相比,阿妈的状态落差之大,就连迟钝的男人们都察觉到了。

阿妈摇摇头,尽力不让自己喘得过于厉害,在孩子们面前展露出痛苦和软弱的一面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事,她希望孩子记住的是一个强大的、坚韧的、永远可以信赖和依靠的阿妈。

回到洞穴,阿妈坐回她坐了一辈子的位置,靠在洞壁上静静地缓解病痛和疲惫。

兰花想要随侍左右,阿妈累到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示意她去招待客人们,肩负起东道主的职责。

男人们迫不及待地询问祭祀的情况,却得知了远比祭天仪式劲爆的消息。

“迁徙?!”

太突然了!阿妈走之前还嘱咐他们守好洞穴,回来后却告诉他们洞穴不要了,他们要去遥远的南方寻找新家。

男人们都惊呆了,等女人说清楚来龙去脉,他们仍然感到难以置信,缓了许久才接受现实。

一旦接受了,他们也像昨天的人们一样,兴奋莫名,七嘴八舌地询问起迁徙的相关事宜。

冷清了数日的洞穴再度被喧闹占领。

最高兴的当属孩子们无疑,自从大部队走后,男人就开始摆烂,每天给他们吃肉干和果干,甚至懒得加热,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现在妈妈回来了,终于有热乎的香喷喷的食物可以吃了!

女人们刚奔波到家,又开始忙着烧水煮饭,一刻也不得闲。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大河部落,葵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观察着大河部落的变化。

禾发现了更多的彩陶,形状各异,陶身上的图案也各不相同,她开心极了,乐此不疲地欣赏着每一件彩陶。

饭菜出锅,饥肠辘辘的众人以蝗虫过境之势扫荡一空,长途跋涉后的困倦随之上涌,众人到洞穴外完成了每日例行的仰望天空,然后便早早睡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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