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章 1384:简直是倒反天罡啊【求月票】

“女君言重,且不说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更何况这些年出功出力的也不止我一个,哪能独揽?”他手上用了力气,孰料小郎膝盖似生根一样,纹丝不动。

最让他头疼的是苗氏也跟着要跪下来。

反应速度被迫拉满,硬生生阻止了苗氏。

受到惊吓的栾信声音也下意识扬高,没了方才温和:“女君这是要折栾某的寿?”

栾信第一反应是苗氏一家遇见大麻烦了,还是能灭门的大麻烦,所以才不得已求到自己跟前。除了这个可能,栾信想不到第二个理由。这位前主母性格倨傲,自恃身份,恪守尊卑之别,对待秋丞部下态度疏离,一言一行都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即便是秋丞倚重的几个心腹,她也只是稍微给点好脸色,骨子里将丈夫帐下臣工全看做是家臣。

栾信跟她没矛盾,也不想接触。

二人之间还夹着苗淑,关系更微妙。

这样的人,十多年后主动给自己下跪?

栾信干脆将话摊开了讲,将声音放缓:“女君若有难处,尽管说来,何必折节?”

苗氏反手握住栾信的手腕,顺着对方力道起身至一半,泪雨连连:“栾君有所不知啊,去岁先夫忌日,小儿无故高烧惊厥,险些没挺住。用尽手段,求神拜佛,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才知是文彦入梦将他吓得离魂……”

“无稽之谈,世上哪有神鬼?”

分明是有人故意要谋害小郎!

苗氏根本不给他进一步虚空索敌的时间:“……我是妇道人家,这辈子就指着儿子活了,文彦却如此苛待我儿,如何不叫人心寒?他能力平庸不及大房,如何能怪他?”

小郎也委屈哭道:“是孩儿不孝。”

栾信被这母子搞得有些卡壳:“何意?”

“忌日那天,秋文彦回来享用祭品,得知家中一切靠人接济,又得知大房在郡内威望日重,而二房这边光景江河日下……他气得不行,生前好强争胜,才华能力远胜大房大伯,可生出的儿子却如此不堪,遂入梦,斥责我儿不思进取、无所作为……处处要强掐尖,处处要跟大房长子长孙比较,我儿性情说得好听是温顺谦和,说得难听就是木讷愚钝……”苗氏那眼泪跟断了线珍珠一样啪嗒啪嗒掉。

栾信:“……”

倘若世上有鬼,这还真是秋文彦能干出来的事,处处都要跟大房比较,而且还得比赢了才舒坦,万一哪天输了一筹,他能抓心挠肺一整宿都睡不着。不过,栾信不信神鬼之说,怀疑是苗氏假托神鬼,试图替儿子仕途添砖加瓦。栾信没有回绝也没一口答应。

作为吏部尚书的自己,提拔一个不算富裕的郡县小官确实很简单,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也容易招致祸端。不管如何,能力要先够。

直接提拔,不如先带在身边调教培养。

他正要说出自己的打算,苗氏已经委屈呜咽道:“……秋文彦这个天杀的东西,他自己都不如他人,怎有脸要求我儿封侯拜相?”

栾信动作僵住。

封侯拜相,确实过于苛刻刁钻了。

苗氏咬着下唇,怯生道:“……自那之后,我儿身体时好时坏。一月前,他又突然入梦,说什么有个大机缘,若把握住,日后子孙荣华不愁。没两日,真有机会上门。”

栾信脑中警铃大作。

猜测这就是苗氏母子登门求助的根源。

莫非是敌人安插进来策反的奸细?故意用好处做诱饵,试图利用苗氏母子,借机将自己也牵连其中?栾信心头闪过无数个阴谋论。

正想着,手腕一沉。

竟是苗氏作势又要跪下去,他头都大了。

“你这是作甚!”

“为我儿性命,我只能行此下作手段。”

“女君既然愿意告诉栾某,此事还有转圜余地!”双方联合起来将奸细干掉,既能保证康国利益,也能保证母子二人平安。劝说他背节叛主是下下策,他也保不住他们!

苗氏哭着摇头,晶莹泪珠飞溅。

她又哭又神色难以启齿:“此事是我强人所难,是我厚颜无耻,但还请栾君可怜我儿年幼丧父,小小年纪就要撑起落败门楣的份上,莫迁怒他,一切都是我擅作主张。”

直觉告诉栾信这事儿真的很大。

严重程度从灭门抄家晋升到夷三族。

“女君先不慌,先细细说来。”

苗氏的眼泪进入中场休息,欲掉不掉:“但是如此一来,岂不要赔上栾君前程?”

“不妨事,功名利禄本就是身外物。”

如果说一开始还存了点侥幸心理,苗氏母子上门就让他感觉天意如此,所有不好的事情全凑到一块儿,继续逼他去面对两难抉择。

他确实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苗氏眉头舒展几分,一把扯过儿子。

跪在地上的小郎立马识趣膝行上前两步,哐哐磕头两下。栾信心绪纷乱,这会儿也没力气去拦他,尔后就听到小郎字正腔圆大喊一声道:“义父在上,请受儿子一拜!”

栾信心中只剩下苦涩。

“小郎何必如此?”

小郎小声道:“儿子心中有愧。”

栾信无奈虚抚他的发冠。

心中有愧还拉他下水?

恩将仇报,不外如此。

不过,也罢了。

自己与主上君臣缘分也要走到尽头,已经辜负一人,万不可让先主绝了血脉。不管是多大事,若能戴罪立功,消弭危机,自己拼死也要保住秋丞最后血脉,不叫他绝嗣。

“日后要记得洗心革面。这世道危机四伏,人心之恶犹胜魑魅魍魉万倍。其实,安安稳稳活着就是幸事,总好过颠沛流离,尸骨无存。”栾信叮嘱一番,打算起身面君。

既是泼天大祸,宜早不宜迟。

小郎讷讷道:“义父不生气了?”

“事已至此,气什么?”

“以往是我误会你,文彦在世时说你淡泊名利,我却不信……若早知有今日……”苗氏热泪又滚下来,给儿子使了眼色,儿子立马心领神会又是两个响头,她趁势说道,“我儿得了郡公,日后必定会孝顺栾君如生父。”

栾信看着她都没力气说话。

眼皮浅薄,一个郡公就能让母子干傻事?

康国民间不知道有多少主上耳目,此事就算不捅到自己这里,迟早也会东窗事发。

他怒道:“糊涂!”

不想着亡羊补牢,还想着春秋大梦?

苗氏柔弱可怜:“……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朝堂大事,但也晓得利弊。文彦去世多年,沈君能容下我们一家,已经是宽宏大度,突然下旨施恩,必有深意。接下恩典会让栾君为难,但……我儿性命也要紧,又事关一门荣华,便只能厚颜承了这份天恩。”

用帕子擦了擦泪水。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实在需要它。虽说栾君时时照拂,可总有顾不到的时候……若有个爵位傍身,外人也不敢随意轻视了……”

栾信的脑子彻底卡壳。

苗氏说的内容跟他想的南辕北辙。

“什么天恩?”

难道不是泼天祸事?

“不久之前,王庭要加封我儿为郡公。”

“不久之前?”

他闭眼,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主上突然加封秋丞长子,怕是知道什么。

栾信沉下脸色:“你可知为何加封?”

苗氏道:“自然有猜出几分,这郡公不可能是看在文彦的面子上,思来想去只能是栾君了,更甚者——它本就该是栾君的爵位。于情于理,我们母子本不该领受的……”

栾信打断她的话。

“女君可知文彦公之死真相?”

“他是自尽的。”

“他是被人诱骗自尽的!”栾信神色严肃凝重,“如此,女君也要当这个说客?”

苗氏没想到他敏锐到这个程度,好在她也有心理准备,一改刚才柔弱无骨的可怜寡妇形象,起身直视栾信:“此事,我早已知道,但这又如何?秋文彦泉下有知,也只会拍手称快,道一句‘死了多年仍能压过大房一头,畅快’!区区杀夫弑父之仇而已!”

一句话差点儿将栾信噎了个仰倒。

“区区杀夫弑父之仇?”

“难道不是?不是沈幼梨,也会有别人!或许是吴昭德,或许是没听过名字的!你们男人都说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宁死不降多有气节,殉城殉国更是荣耀,那么栾君可有想过妇孺幼子会如何?哪个斩草除根不杀其子嗣?其妻妾能被赏赐给有功之臣当妾室还算善终,若丢下去给将士享乐呢?你是没见过?还是秋文彦他不曾做过?自己赢的时候说愿赌服输,自己输的时候怎么不说愿赌服输了?”

小郎的震惊不比栾信少。

也没人告诉他这还隔着杀父之仇啊。

栾信道:“女君对文彦公有怨气……”

苗氏咬牙:“何止是怨气?他死了还能替我儿挣一份荣耀,他在九泉之下,不想笑也得给老身笑起来!夫妻一体,我哪里不想跟他共生死?他当年有给我机会?他心心念念的,永远都是赢过大房,赢过大房,何时想起我,想起被他丢下的儿女?他这一生掐尖好强,我跟他吃了半辈子的苦,忍受他的薄情寡义。是他自私自利先辜负的我,是他欠我的!”

栾信:“……”

莫名有种感慨,果然是姓苗的女人。

“你猜去岁我儿高热是怎么镇住的?”

栾信道:“请了名医?”

苗氏冷笑:“我去砸了他牌位。”

高热惊厥这事是真的,砸牌位也是真的,不过两件不相干的事情被她凑一块儿了。

苗氏适时缓和语气:“我知道你对文彦尽职尽忠,让你接受这些是强人所难,但还请你不要阻拦!这个郡公关乎我儿,关乎子孙后代富贵,文彦经营一生都没能给他的。你说我利欲熏心也好,但这只是一个母亲的私心。所以此事,我只能对你不住了……”

栾信眸光转向小郎:“小郎怎么说?”

是他爹,还是他的爵位?

小郎吞咽口水,避开栾信尖锐目光。

苗氏护在儿子身前,在栾信二人都没防备的情况下,一把将儿子腰间佩剑拔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道:“你问他没用!栾公义,你今日要想为你旧主讨什么公道,坏了我儿的好事,你今日前脚踏出去,我们母子后脚就自尽于此!横竖我是卖夫求荣,他是卖父求荣,此事传扬出去母子也不用做人了!”

要是栾信跟沈棠闹掰,他们母子就要鸡飞蛋打。以前没希望还好,这有了希望又要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肉飞走,搁谁谁能受得了?

栾信脑子混乱成一锅粥。

“我——”

苗氏反手将剑身横在脖颈前。

小郎咬咬牙:“义父!”

栾信哪里能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苦主母子以死相逼,简直是倒反天罡。

栾信:“……当真是你们自愿?”

“难道还是谁亲自授意?老身倒想,可惜男人不争气,没给老身挣来这份荣耀。”

栾信:“……”

看这个架势,他不信都不行。

小郎看他没有退让的意思,心中一狠,也想以死相逼,奈何腰间佩剑被亲娘夺了,义父的佩剑也夺不走,他只能将脖子往前一伸,跟母亲共享一把剑:“义父,您就应了吧。您看,这事儿说起来实在是不体面,咱仨这样僵持也难看。您要是过不了心中那一关,回头父亲再入梦骂人,儿子就去问问他对此事看法?届时,您再考虑其他如何?”

莫名像三个贩子讨价还价买年猪。

亡父秋丞就是被称斤论两的猪。

栾信几乎是被赶鸭子上架。

“……我应就是。”

再不应,真能出人命了。

“还有一事——”

苗氏见计划成功,这才拿出袖中物件。

那是一束乌黑亮丽的头发。

“这头发,谁的?”

“是沈君给的……什么意思,想来栾君最清楚不过。老身刚知道的时候,也很气,但看到这束头发,又听到说可以将它拿去文彦坟前烧……即便是老身也要叹服一声。”

哦吼,公义这次真生气了?

夙兴夜寐顶着黑眼圈办公的沈棠如此想。

因为栾信这会儿——

手中攥紧从苗氏手中夺走的发束,另一手提着剑鞘,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对。

_(:ι」∠)_

我妈告诉我,明天是买年货,我说这么早买?她说离过年都没十天了,还早啊?不是,怎么就只剩不到十天了???

第1385章 1385:你说这对吗?(上)【求月票

“公义怎么来了?”

沈棠说着将手中的笔放下,冲暗中做了个手势,示意护卫尽数退下,此地不需要他们。栾信今日入行宫,气势汹汹,自然会引起护卫戒备。若是他这时候敢做一点出格的举动,护卫立刻就会将他擒拿,甚至是就地格杀。

哪朝哪代也不允许臣子强闯宫门啊!

栾信心绪沸腾却仍保留一丝理智。

脚步几乎要钉死在殿门之外。

此时此刻,他的灵魂像不受控制似得飘出了身体,以旁观者角度看着主上脚步轻盈向自己走来。对方的声音虚实难辨、忽远忽近。

直到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攥住自己的手腕。

瞬间,那种燥热空气顺着口鼻强行灌入肺腑,撑得胸腔炽热撕裂到几乎要爆炸,双脚虚软踩在云团上的错觉,消弭无形。他的脚再次感觉到了大地的踏实,被拉着入殿。

“此行舟车劳顿,公义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该好好歇上一晚,养足精神。”沈棠没少拉臣子手腕,这次隔着袖子布料也能明显感觉到手腕没什么肉,“清瘦了不少。”

栾信努力让涨热迟缓的脑子动起来。

“这是主上的?”

将那束黑发举到试图转移话题的主上跟前,漆黑眸子沉沉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殿内烛火摇曳,地上人影若即若离。

若是平日插科打诨,沈棠大概率要回一句“是啊,发质不错吧”,眼下这么说,以栾信目前的精神状态怕是要心态爆炸:“是。”

栾信握着黑发的指节都在绷紧,似乎用了莫大毅力才将情绪压制下去。跟着他又问了一个他一直回避的问题:“文彦公之死也是主上授意?不单是顾望潮在一旁撺掇?”

沈棠感觉掌心沁出冷汗。

心脏节奏加速,血液直冲大脑:“是。”

真正面对问题之前,沈棠还是信心十足的。她有自信拿捏苗氏母子,但她对苗氏母子能否说动栾信,以及这苦肉计的黑发能否让栾信心软,这会儿却没有一星半点把握。

“为公西仇?为杀鸡儆猴?”

她诧异栾信能知道这么清楚:“是。”

一直被动也不是她的风格,主动出击才是她的舒适区,只是有些话听着刻薄:“不只是这些,连给秋文彦长子封爵,也是我故意的。苗氏母子不可能抵挡得住此等诱惑,他们会擅作主张应下。眼看着快要到嘴里的鸭子飞走,他们母子只会比我还急,继而哀求到公义跟前让你作罢。作为秋文彦的遗孀长子,他们都不跟我计较,公义还能计较些什么?”

是啊,苦主母子都不提秋丞了。

哪天母子俩住进郡公府,兴许半夜醒来还会庆幸他们做了个聪明决定。至于秋丞是怎么死的,除了栾信,无人在意,包括秋丞其他旧部。对此耿耿于怀的人只有栾信了。

栾信神色隐忍,却分不出什么情绪。

“若臣挂印辞官,主上可会兑现诺言?”

“兑现什么?给秋文彦子嗣的郡公爵位?”沈棠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纵使内心百转千回,面上只有理智到伤人的冷静,“秋丞何德何能?其子何德何能?为什么会有郡公的殊荣,公义完全不知为何?这爵位是因为有你才存在,没有你,自然就不会有它。”

又没有下明旨,随时能反悔。

不是因为栾信谁给秋丞子嗣封爵啊?

说得难听一些,秋丞当年也只是小地方割据的军阀。沈棠若要给战败者安慰奖,排在他面前的国主多了去了,她难道一个个都赏一个?这又不是幼儿园的小红花!给出去的爵位要匹配相对应的物质条件,哪怕她抠抠搜搜给人实封仅几百户食邑,那也是钱。

没有栾信,自然不会有这个郡公爵位。

说白了,这个郡公就是栾信的。

正常情况下,国主跟臣子示好就是加官进爵,给钱给权。如果直接给栾信奏效,她当然舍得,一步到位给开国国公!问题是他的脾气不可能接受!他会接受就不是栾公义了。

沈棠就是强迫对方受这份恩典。

栾公义不肯收对吧?

没事,那就让苗氏母子去收。

栾信还能梗着脖子让先主遗孀将吃到嘴的鸭子吐出来?还是他能眼睁睁看着先主留下的孤儿寡母被人欺负?栾公义前脚走,后脚有的是人找这对失了庇护伞的母子麻烦!

这个郡公,不收也得收!

这份恩情,不受也得受!

沈棠气得不行,恨栾信性格太轴,不知不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质问栾信:“我知道,秋文彦对你是有救命之恩,白月光么,我懂!你愿意为他肝脑涂地,赴汤蹈火,难道我这些年对你就不是掏心掏肺了?你有个头疼脑热,我恨不得亲自提着太医去你府上,一个治不好就多去几个。早年你的腿还没好全,一到阴雨天就疼,我都恨不得直接替你受。”

“知道你不喜望潮,我也从未偏袒他。”

哪怕顾池又争又抢还玩的一手好绿茶,沈棠都没有在二人之间偏心过谁,难道还不能证明自己这颗真心?虽然她的心分成了好多份,但每一份都保真啊,秋文彦卖的是假货!

“……外头那些读书人说我刻薄寡恩,说我苛待元老,开国多年爵位都舍不得给。公义,我那是舍不得吗?”根本就是因为穷得给不起,也舍不得委屈自己人,早年封爵跟一统天下再疯狂加封能比?有些话沈棠真的不吐不快,“为了让你回心转意,我可以捏着鼻子给不喜欢的人爵位,割头发送去秋文彦坟前认输!他这个色批老菜鸟又菜又爱玩,还有一颗玻璃心!他哪次赢我了?他命都输给我了!现在他躺地里了,我要跑去跟他认输。”

因为子虚影响,她这几年可看重头发。

以发代首,赋予头发更沉重的意义。

若此事传扬出去还不知会震惊多少人,有心之人还能用此事当把柄攻讦沈棠,万一倒霉流传到后世,后世之人也要指指点点的,但她对这些不在乎,她只在乎当下的人。

“我那是输给他?”

沈棠越说越气,恨不得将人挖出来鞭尸。

脱口而出道:“我那是输给你!”

她付出这么多心血,栾公义居然还是想要挂印辞官,跟自己一拍两散,相忘江湖。

实在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气得沈棠都想学一学霸道强制桥段了。

“栾公义,我只问你最后一次!若你还是不改决心,我也可以放手!”脑中十几级飓风,但真让沈棠将对方腿打断关起来也不可能。沈棠扼住他的手腕,眼眶泛着红丝,“此事——究竟能不能揭过去?还是说,你我君臣相伴多年始终抵不上一个秋文彦?”

沈棠几乎要将栾信逼到墙角。

栾信没做回答,他只是微微垂眼,任由浓密长睫投下两片阴影。他就这么安静看着沈棠,漆黑眸子映照不出喜怒哀乐。沈棠跟他对视良久,视线触及他手腕红肿,颓然懊恼,松了力道,放开对他手腕钳制:“行!好!”

沈棠唇瓣动了动。

仍是无法强迫自己说出允许他离开的话。

逃避一般道:“孤倦了,栾尚书随意。”

最坏结果也只是第二天收到栾信官印。

中部大陆这边乐观一些也要打个三五年的仗,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了。说不定等她哪天能清闲下来,还清荀贞欠下的、比她命还长的账单,她连栾信长什么模样,什么声音都记不得了。届时,说不定就能一笑了之了。

栾信眨了眨眼,反手抓住沈棠的衣袖。

只来得及抓住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的力道也让沈棠顿下脚步。

二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

殿内烛火安静燃烧,殿外亲卫嗅到风雨欲来的诡异气息,一个个伸长脖子,内心抓耳挠腮——主上一个人能挑他们所有人,这也导致他们从成立开始就没真正派上用场,但护卫主君安全是他们天职所在,不敢擅离职守。

“你们瞧什么呢?”

今日轮值的顾池冷不丁冒出来。

几个亲卫一扭头,看到一张比厉鬼还阴森幽怨的脸,求生欲让他们不敢抬头多看,一个个乖顺低头:“主上命令我等在外等候。”

说起来,顾亚台怎么会在这?

文官轮值议政的地方离这里隔着长巷呢。

顾池没错过几人眼中问询,幽怨地道:“长巷深深,愁闷悲思,你们几个懂甚?”

几个亲卫:“……”

他们确实是不太懂这个。

君臣之间需要搞得这么缠缠绵绵吗?

栾信也有这个疑问,自己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了?转念一想,从来只有顾望潮会恃宠而骄,失了分寸,自己与他不同。主上那些心里话让他又惊又恐又惧,他怀疑耳朵。

但——

“信,并无此意。”他很心急,但他反应告诉他先别急,一着急连舌头牙齿都开始打架,“信也从未将主上与文彦公相比,更未觉得主上哪里不如。信要说的是——主上以发代首之举,实在鲁莽轻率!主上贵为人主,岂可轻易交托项上人头?一旦被外朝所知,天下物议沸腾,不仅损您一世英名,更会叫天下人看轻,以为信是祸水之流。今日能蛊惑主君断发,来日是不是也能蛊惑主君不顾江山社稷?”

栾信刚刚都怀疑自己被确诊妖妃了。

史书那些祸国殃民的妖妃都不能让主君断发啊!顶多是主君借着宠幸妖妃的借口,满足自己“筑倾宫、饰瑶台、作琼室、立玉门”的欲望,玩脱了就将罪名一推六二五。

沈棠:“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主上为天下表率,更应该爱惜己身,不因他人而自伤。”栾信正色劝说沈棠,只差用大白话告诉她,解决矛盾有很多种办法,君臣之间磕磕绊绊也是常事,可以服软道歉递台阶,但没必要伤害自己啊,这让他如何是好呢?

苗氏母子道德绑架确实厉害。

但真正将他捆缚住的,从来是主上。

“……头发再重要也只是一堆毛发,哪里能及公义重要?头发剪了还能长出来,万一公义哪天真离我而去,我该上哪儿找你呢?”

跟公义相比,头发确实不重要。

栾信神色挣扎,却不似从前迷茫——他对不住文彦公,总不能再辜负主上。假如文彦公真的时常入梦督促长子,不如哪天让义子问问,看看文彦公对此看法。逝者已矣,而生者,总要继续活下去。文彦公若在九泉之下怪罪,也请等他百年之后亲自去赎罪。

“信,哪里都不去。”

也许哪天还是会挂印辞官,但他保证,那一天绝对不是因为跟主上离心离德,也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因为他该功成身退!栾信是洞察人心的文心文士,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一点,长久把持权力会催生出怎样恐怖的怪物。

即便是有着泼天功劳,该退的时候也要退,将世界让给更加有朝气希望的年轻人。

那种把持权柄,宁愿腐烂在高位上的……

栾信希望不会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沈棠再三跟他求证:“真的?”

栾信柔和道:“是真的。”

沈棠的嘴角立马比AK都难压。

“不过,信尚有一个不情之请。”栾信话锋一转,沈棠立马绷紧了神经,只听他认真且郑重地道,“信欠了文彦公一命,大恩大德不能不报。既然主上说这个郡公是因信而存在,那么,主上就当已经给信封过了。日后大封群臣不必再封,如此可安人心,免了风波。”

“这怎么可以?公义值得更好的。”

“为人君者,岂可赏罚不明?”

已经给栾信封赏过,凭什么再封赏一个?

栾信认真执着地道:“身外之物本就如流云,一朝风起便散,汲汲营营一生也只得一场空。能得主上信赖倚重,便是拿万户侯过来,信也不肯换的,有君心垂怜足矣。”

没有什么比这份真情更重要。

“如此,对你膝下子女,岂非不公?”

老父亲爵位落在旁人身上,这谁受得了?

栾信倒是没这份顾虑,洒脱道:“臣会悉心教导他们如何上报主君,下安黎民,立身行己,克己奉公。这又何尝不是无价之宝?”

君子修心比修外物更重要。

乛乛

明天大眼仔应该会发布新的键盘抽奖链接,有空可以去试一试。

PS:被老朋友吐槽不会写感情戏,香菇立马反驳,将内容拍对方脸上,老友曰:“合着你擅长写NP,生错时代了啊。以前允许写的时候,你执着纯爱。现在不能写了,你开始放飞自我。”

清汤大老爷,香菇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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