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良人

大相国寺香火旺盛。

无数善男信女来此烧香拜佛。

十七娘因生母身体抱恙,故来大相国寺求拜。

烧了香,十七娘与女使于寺中信步闲逛。

这时正值八月。

天气炎热,不少女子至大相国寺都身着薄衫子,行于庭间身上衣衫,各有颜色,似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五彩缤纷。

十七娘看了几样寺姑所织得绣布,朱翠头面,即到寺廊里歇息。

歇息时,丫鬟絮絮叨叨地与十七娘言着诸如,今年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不比以往,又道哪里哪里出了新鲜事务。

十七娘笑着听着,拿巾帕拭去脖颈间汗水。

这时却见一名女子从寺廊另一端走来。此人行走之间,自有等盛气凌人之气,不用仔细看就知是富家娘子。

十七娘的丫鬟对富家娘子没好印象,转过脸言道:“但盼她没看见我们,否则又要拉着姑娘说好一番话了,姑娘咱们装作看不见她。”

十七娘闻言道:“傻瓜,人既是来了,这避哪能避过。”

说完十七娘起身,主动迎向对方行礼道:“见过富家姐姐,真是好生凑巧。”

富家娘子见是十七娘也有意外之色道:“我方烧完了香,到此闲逛,不意却见得妹妹。”

“既来了,妹妹可陪我说说话。”

婢女露出不喜的神色。

十七娘笑道:“正好,我也想与姐姐说话。”

二人当即在寺廊的栏凳上坐下,富家娘子看了十七娘一眼问道:“妹妹可是为章家郎君来求制科入三等的?”

十七娘笑道:“听姐姐这么说,莫非姐姐是来求王家郎君制科入等。”

富家娘子冷笑道:“他入不入等与我何干?”

十七娘道:“姐姐不是与他已定亲了么?”

富家娘子恨声道:“你没听得,他之前败坏一个良家女子之事?早令富家及我成了汴京妇人口中的笑柄。”

“道听途说未必是真。”十七娘安慰道。

“道听途说也罢了,听我堂叔说,他之前还有一个相好,听闻是他老家的名妓,为了他资助赴京考试,以身娱人。这王魁在汴京吃得用得都是全靠此人,但他却从未在我家人面前提过这女子。”

十七娘吃惊道:“竟有此事?”

富家娘子道:“正是,他得了进士第六人后,此女子发了疯般整个汴京城到处寻他,但却给他又是瞒又是骗又是躲地蒙在鼓里。最后此女还是我哥哥寻到,整个人已是神智不清了,睡醒了即哭着叫王郎,王郎。我们将她安置在家中,堂叔亲自问她,她说王魁曾许诺中进士后,即娶她为妻。”

此刻连十七娘听了怒道:“天下竟有这等负心薄幸之人?”

富家娘子恨声道:“当初我哥哥是与王魁言,日后不许纳妾更不许置外室,但他与这女子如此情深似海,若是他来恳求我纳下这女子,我未必不肯,日后仍与他成婚。”

“但我堂叔多次询他暗示他,他仍否认有此女子,甚至言来汴京读书所费都是同窗资助的,并再三许诺成婚后不纳妾,不置外室。如此凉薄无义之人我安敢嫁给他?”

十七娘叹道:“姐姐,这样婚事倒是不结也罢。”

富家娘子垂泪道:“此事我家中自是知道,本要告知他退婚之事,但依叔祖父的意思,等王魁制科考毕之后再提此事,如此不论如何我富家都不亏欠于他。到时即便他入制科第三等,我也不嫁此人。”

十七娘佩服道:“姐姐好志气,女子嫁人才次之,德方是第一。他能如此待这青楼女子,难保他日后不会如此待你。”

富家娘子拭去眼泪,冷笑道:“妹妹,你莫装作可怜我,其实在心底笑我。”

十七娘道:“姐姐何出此言?姐姐怎似要人可怜的?”

富家娘子点点头道:“我是不用人可怜,都说夫为妻纲,女子不可对相公指手画脚的。但似王魁这般人若我嫁了,真当以后对他言听计从,于心底怨自己遇人不淑?”

十七娘道:“你是昭文相公的侄孙女,自是有底气。换作一般人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富家娘子道:“妹妹说得是,故而看人最要紧了。”

“若妹妹,章家郎君也似王魁如此,你当如何?”富家娘子如此问道。

十七娘一愣,然后道:“我也没办法啊,以我家世可以帮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但难保他日后飞黄腾达了就不去拈花惹草。”

“就算他惧我三分,但也难保他一辈子在我眼底下,日后我姿色衰退或他真遇到了什么红颜知己,我也是无法的。他真如此,只盼他明白何为主何为次,如此我也可试试看看忍不忍得。”

十七娘,富家娘子看着从廊下经行过的女子,不少都是青春貌美。

随即十七娘不由失笑。

富家娘子问道:“妹妹为何发笑。”

十七娘子摇头道:“我看我也多半忍不得。我娘说了,我生来就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富家娘子闻言也不由失笑道:“妹妹,你这性子若不遇良人,唯有自己苦了自己。”

十七娘子道:“是啊,但是破镜重圆,也多了一道缝隙啊,那道缝隙何时看都会在眼底,但镜子还能用就是。”

富家娘子闻言点点头道:“我富家当初挑王魁,就是因他一穷二白,寒门子弟出身,故身上没有官宦人家的习气,哪知他就是个攀高枝的,如今看来,有的人真是不能飞黄腾达。”

“妹妹你吴家当初选章家郎君也是看中这点吧。不过嘛下嫁给寒门,即便没这般那般的烦事,但也有这样那样的辛苦。”

十七娘道:“辛苦倒是不妨事,可以施恩,却不以恩情笼络人心。日后虽我姿色不在,但却能帮他分忧作个知心人,能帮他处理内事,孝敬兄嫂照顾家人。只要是聪明人就知当如何了。”

富家娘子笑道:“如今章家郎君看来倒是个良人,不过日后……我倒盼妹妹和顺一生。”

“姐姐也是,再觅良人就是。天涯何处无……良人就是。”

说完十七娘与富家娘子把臂同游。

二人的女使看着方才两女还是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如今一瞬间已是亲如姐妹,都不知说什么话,顿时大为惊奇。

(本章完)

第313章 秘阁

十七娘与富家娘子把臂而出。

富家娘子问道:“是了,章三郎君呢?”

十七娘道:“正闭门读书。”

富家娘子微微笑道:“中了状元后,还能褪去繁华,用心于诗书上可知章三郎君……”

说完这里富家娘子悠悠地叹了口气。

十七娘心底有些高兴,不过她知道对方话没那么快说完话。

顿见富家娘子接下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若日后成婚,也需安排些手段或准备些后手来防着。让那些男人知道,若要负心也没那般容易。”

十七娘闻言有些好笑。

富家娘子道:“是了,他交往的朋友,家中的下人,你也要安插几个心腹,平日帮你盯梢行踪,要紧时候能够懂得给你通风报信。家里的钱财需牢牢把着,切莫贴补他婆家那些亲戚朋友。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为何有些富贵人家宁可将大把大把钱财施进庙里,却不肯多舍些钱财接济亲邻下人,就是怕这山高了那山就低。”

“妹妹,我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若是成婚日短,你不觉得,但长久了,你就知道了我这些话的好处了。”

十七娘揣摩富家娘子这些话,半是好心半是埋坑,到底真耶假耶,有时也不是那么容易分清楚。

十七娘还未言语,却见迎面正走来一人。

“富娘子,有礼了。”

说罢一名二十余岁,文质彬彬的男子向富家娘子行礼,神色甚是高兴。

不过十七娘却见富家娘子眼中对此人闪过一抹厌恶至极的神色。

十七娘同时看得这男子看着富家娘子时,余光却时不时扫向自己。

十七娘眉头微皱道:“姐姐,小妹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改日再与姐姐叙话。”

“也好,改日再与妹妹叙话。”

十七娘走后,那男子看了一眼对方背影,此人正是在大相国寺内读书的王魁了。

王魁读书读得发闷,故而走出书房到大相国寺里来走一走,也算是散一散心,不意正好碰见富家娘子。

他这几日对富家娘子是朝思暮想,见到对方在此当然是欣喜若狂。故而他来富家娘子面前正欲打招呼,却见对方身旁另一位佳人。

王魁一见对方不仅容貌还胜于富家娘子而且气度出众。

容貌出众也罢了,最要紧是王魁心想,此女能与富家娘子把臂同游的,必定也是从达官巨室出来的闺阁女子,不由心底一动。

王魁那副略有所思的样子,正好看在富家娘子的眼底。

若非富弼交待自己在制科之前不要与王魁翻脸,言及退婚之事,富家娘子早就骂去了。

王魁随即又看向富家娘子,温言道:“素娥,你特意是到此来看我的吗?”

富家娘子斥道:“我与说过多次,莫呼我小名。”

王魁歉然笑着道:“是,这边不是没有外人么?”

富家娘子看着王魁这样子,想生气又生不出气来,不管对方对哪位桂英娘子如何,但对自己一直是如此温和有礼,哪怕自己给他甩了脸色,他也是从不发任何的脾气,永远是这般脸带笑意,款款细语的样子。

富家娘子没有言语,王魁以为对方真是来看自己,当即笑道:“寺内积香厨的斋饭甚好,平日不招待外客,正好这积香厨的僧人与我相善,我请娘子你……”

“不必了,”富家娘子打断了王魁的话,顿了顿又放缓道,“你安心读书即是,制科……要紧。”

王魁笑道:“娘子放心,于制科我已是十拿九稳,只是这些日子里,我对娘子思念甚紧,可谓茶不思饭不想,天见可怜终叫我见你一面。”

富家娘子想到自己看到桂英思念王魁成疾的样子,又看到王魁如此心底欲呕,又觉得此人好生可怜,最后道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魁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而富家娘子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太平兴国寺。

入夜后天气已是凉爽。

去年省试秋试落第的举子不少都寓居于太平兴国寺内过夏,课读为文,作些秋卷,以备来年大比。

一到了入夜时,举子们都出门纳凉,顺便与同科切磋学问。

三三两两,行于树下或坐在亭边。

钟声过后,晚课之时,僧人们双手合十排队进入佛堂。

寺内那株传为大禹种下的古槐下。

章越如往日般提着盏灯在树下纳凉读书,抬起头看见罗汉堂里灯火通明,僧人们打坐诵经。

章越闭起眼睛耳听身旁梵声颂咏,木鱼起起伏伏,以及夜风轻摇槐叶声。

一名书生见了大奇,不由向一旁僧人道:“此人是谁,我来寺中两月,时常看他来槐下读经,却从不与人交一语。难道并非今科士子不成?”

僧人合十道:“此时小僧亦是不知,只是……”

“只是……什么?”

僧人道:“檀越可知此树乃禹迹否?”

书生道:“不曾。”

僧人道:“这位读书人来寺读书三月有余了,时常来此树下读经……”

“原来他白日也来啊。”

僧人道:“正是,说来也是此古槐甚奇,平日雀鸟亦不敢伏身,而且这读书人至寺后,坐于树中何处,总有树叶蔽庇……”

读书人闻言笑了笑,正摇头欲走。

却见僧人继续道:“日头由东至西,这书生所坐之处,却始终半点不落丝毫阳光,甚至片叶不落,贫僧观之月余心感甚奇。当然或许小僧眼花看错了也说不准,到底说来,还是这位檀越与众不同之故,故我才多留意了几分。”

读书人觉得僧人言语不可太信,问道:“那么此槐树有灵了。”

僧人道:“正是万物皆有佛性。”

这名读书人闻言点了点头,不由生结识之心。

于是这名读书在古槐下立了片刻,等章越起身后,方才上前向对方言道:“在下福州府人士姓许名将,想要结识兄台,冒昧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章越勾起笑容拱手言道:“原来是许兄……幸会,幸会。”

许将见对方没有言自己的姓名,不由奇怪。不过他没有不悦,有奇行者必是卓毅之士,不可因些许仓促下定论。

不过他走近一看,对方年纪似比自己还小了几岁。

二人于树下坐下相聊一番,尽管许将之前没有小觑之意,但仍为对方谈吐片语中显露的才学眼界感到不胜佩服。

二人足足聊了半个时辰。

章越起身言回房歇息,此刻许将已确认对方乃是一名高士不禁再问道:“兄台真是世上第一流人物,可否不吝将姓名告知许某。”

章越看着许将笑道:“以兄台才学,不出数年,你我必可再于朝堂上相见相识。”

许将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对方即已是官员。

章越正色道:“不过早些告知也无妨,在下章越……暂住寺内以备制科,此事还请许兄万万替我守秘。”

许将闻言大喜道:“原来状元公!难怪方才得状元公片语,令许某大有所获。”

章越笑道:“许兄言重了,吾亦有所得。”

章越屈指算来自己还有五日就要制科,于是对许将道:“若许兄不弃,入夜后,你我即至此槐树下,切磋经史如何?”

……

八月十七日。

这日,一辆马车停在太平兴国寺小门前。

唐九,张恭二人驾着马车早早等候在此,章越从寺门而出,正欲登门不由回望古寺。

这三个月余的苦读,真令自己可谓读书破万卷,更重要的是洗涤了自己中状元后,忙于期集时的尘心。

少了许多俗事,却添了清净之意,让自己更多的反省自思。

如今自己又将赴大科。

章越坐着马车经一路行驶,抵至崇文院。

崇文院又称三馆,乃唐时所设,宋初为了重现盛唐气象,重建了此馆。

章越报上姓名下车进院,东侧是昭文馆、西侧是史馆、南侧是集贤院。

章越经人带路从集贤院经过,直抵秘阁。端平元年于崇文院中堂设秘阁,又从三馆中选取善本图书及书画等入藏。

秘阁与三馆不同,这里只允许皇帝或者皇帝允许的大臣入内。

可想而知,秘阁之重又重于三馆。

如馆阁,馆就是三馆,阁即是秘阁。

馆阁除了藏书之用,在馆阁中供职的馆阁官员,也因亲近皇帝,成了储才育才之地。

故而省试在礼部贡院,而制举却在秘阁。

章越抵至秘阁前时,反觉自己竟是最早到的。

等了片刻,苏轼,苏辙兄弟也联袂而至。

章越看到二人露出笑意,二十六岁的苏轼目光澄清,脚步轻快,而苏辙刚生过了一场病,面色有些苍白,步伐有些凝重。

这一刻章越不由想到张方平对二人的评价。

苏轼明敏尤可爱,苏辙谨重,成就或过之。

章越迎上前,苏轼笑道:“之前还道不能与度之同场,甚为遗憾,如今遇上,却实在欢喜不起,还望度之手下留情。”

章越笑道:“子瞻兄莫调侃我了。”

章越看向苏辙言道:“之前听闻子由兄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苏辙笑着点点头道:“已是大好了,多谢度之挂念。”

三人说说笑笑,这时王介,王魁亦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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