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8章 时间差

沈溪决心要铲除刘瑾。

这次他动真格了,没打算再养虎为患。

继续这么下去,老虎可能就要对他的人生安全构成威胁,沈溪已深切感受到来自刘瑾的巨大压力。

刘瑾权势越大,沈溪承受的压力越重,毕竟这涉及自身以及家族安全,不过要达到逼反西北地方藩王和勋贵的目的,沈溪还得再添加一把柴才行。

这天云柳启程回京,沈溪在总督府衙门闲着没事,乔装打扮到了惠娘处,跟惠娘、李衿在正堂旁的小花厅坐下,本想谈谈私事,比如沈泓的事情,再询问下为何李衿一直未有身孕。

偏偏这会儿,惠娘说起了公事。

“……老爷让准备的工坊场地,妾身已购置妥当,地方在城南靠河的地方……那里曾是一片民居,去年鞑子袭扰宣府城时,守军把靠近城墙的部分全部拆除用以加固城墙,于是位置就空闲下来了,够宽够大……”

“对了,这次妾身公然出面,老爷难道不怕为官府的人所知?”

惠娘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进而影响沈溪的官声。

沈溪摇摇头:“这次我就是想让你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来,不能让你一直避着不见人。”

惠娘露出一抹凄恻的笑容,摇头道:“无所谓,总归活着,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若是闹出一些没来由的麻烦,不但自己受罪,老爷可能也会受到牵连,还有……唉!”

沈溪知道,惠娘话中未尽之人,要么是陆曦儿,要么是周氏或者谢韵儿。她是极要面子的人,在世人眼中她已过世,不想贸然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

两人能走到一起已属难得,如此一来,惠娘总拿出一种过上一日便是一生的态度,每天所做的事情,都好像要把后事交待清楚一般,这种消极避世的心态沈溪一直试图改变。

沈溪道:“云柳是否来过了?你见到她后感觉如何?”

之前云柳调查沈溪携带家眷到了宣府,甚至还查清楚了惠娘和李衿的真实身份,如此一来,沈溪干脆让云柳跟惠娘和李衿接洽,让情报组织为开设工坊以及建设商贸网络之事提供便利。

惠娘笑了笑,道:“那丫头我见过了,未料竟是汀州府故人,老爷居然一直留在身边调用,确实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丫头。”

言语间,惠娘对云柳颇为欣赏。

而李衿听到这话,却有些惴惴不安,显然怕自己在沈溪跟前的地位,被这位不知来历的女子抢走。

其实李衿跟云柳属于不同的风格,李衿的能力在于筹划和管理,善于经营,而云柳领导力和执行力超强,在情报上更是一把好手,都是沈溪不可或缺的助手。

沈溪道:“云柳沦落风尘却出污泥而不染,又曾在东厂供职多年,能力很强,我将她留在身边,算是事业上的一个帮手。”

惠娘谨慎地道:“来历如此复杂,老爷不怕她……”

沈溪笑了笑,道:“你我夫妻,我也不瞒你,现在她管理着我手里唯一的情报组织,何尝不担心她有异心?但有些事只能冒险,我能做的就是给她充分的信任和庇护,让她知道留在我身边才能有好结果,她给旁人做事没有未来可言。”

惠娘想了想,点头道:“老爷倒是很懂女儿家的心思,估摸衿儿也是这么想的吧。”

话题突然就扯到李衿身上。

李衿平时很强势,尤其是在管理商号上,雷厉风行,乃是不弱于惠娘的女强人。但在沈溪面前,她就好像个羞赧的小姑娘,听惠娘这一说,她粉腮染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看眼前二位最亲近的人。

“哪有……”

李衿声音微不可闻。

沈溪道:“有未来,人生就有盼头,我这人还算有点儿信誉,从不食言而肥。现在我要对付刘瑾,只能尽量相信身边人,而且我相信以真心换真情,不会出错!”

惠娘点头:“老爷,您要对付刘瑾,可有把握?”

“差不多吧。”

沈溪突然把凳子挪过去,跟惠娘并坐一起,顺带将惠娘揽入怀中,他很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

惠娘半推半就,依偎在沈溪胸前,芳心一阵窃喜,毕竟她不复青春少艾,清楚自己比沈溪年长太多,沈溪正在逐渐走向成熟,而她却日渐衰老,故此把所有希望都凝聚到李衿和自己的儿子沈泓身上。

沈溪道:“这次云柳回京将独当一面……刘瑾大权独揽,朝中几乎没人能撼动他的位置,我必须得用信得过的人近距离盯着才能放心。”

“几天前刘瑾为打压我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竟编造宣府之地出现民乱的消息,指不定接下来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仅就目前而言,恐怕刘瑾控制不了自己的贪欲,要在宣府乃至整个西北搞事情,进而为他的覆灭挖下巨坑……”

惠娘想了下,问道:“刘瑾又想借机敛财?进而致官逼民反?”

“呵呵,跟你说话就是痛快,我们心灵相通,许多看法都不谋而合。”

沈溪揽着惠娘纤腰的手,稍微用了把力,使得她更靠近自己肩头,然后侧头嗅着惠娘馨甜的发香,闭上眼睛感受这难得的温柔,嘴上道:

“刘瑾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把地方藩王和勋贵放在眼中,以为猪羊养肥了可以割一把肉,却从不想会惹火烧身。”

“平时藩王和勋贵确实斗不过刘瑾,但在陛下心目中,藩王和勋贵乃是大明社稷之基,不会因为刘瑾掌权而改变。大明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几乎是根深蒂固,难道会因为刘瑾的出现而改变?”

“嗯。”惠娘点头。

李衿好奇地问道:“那些藩王和勋贵什么时候会谋反?”

沈溪道:“只能说是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我已派人到三边调查情况,甚至着人暗中放风,说刘瑾跟陛下进言,准备裁撤安排在三边及宣大之地的藩王和勋贵,将这些人调回京城,防止地方尾大不掉,生出异心。之前刘瑾便不断打着陛下的名号敛财,双方矛盾本就尖锐,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揭竿而起。”

李衿显得很紧张:“那不是……又会有一场堪比前些年西南边民造反的兵灾?”

沈溪笑道:“所以说刘瑾没有冤枉我,只是我逼反的人,不是地方士绅百姓,而是藩王和勋贵。刘瑾怎么都想不到,他用来阻碍陛下到宣府的谎言,最后居然会变成现实,而且一旦这次叛乱开始,无论多快被朝廷平息,只要打着‘清君侧、诛刘瑾’的名号,那阉贼就罪责难逃。”

惠娘还是有些疑惑:“老爷之前说,刘瑾不可取代,只有他才能为陛下敛财……老爷找到替代刘瑾的人了吗?”

“嗯。”

沈溪道,“陛下身边,已经有一个我关注多时的人,近来他跟我一直保持书信联系,如此我不但能及时得知陛下身边的情况,更让我的名字时刻出现在陛下跟前。这条渠道,刘瑾怎么都想不到!”

……

……

刘瑾的确没想过沈溪会提前得知消息。

他更没料到沈溪居然会预先埋下伏笔,让杨武这个宣府巡抚代表地方做出呈奏,表明宣府之地太平无事。

奏本已被云柳带去京城。

当在宣府巡抚府宅花天酒地的张文冕从刘瑾的来信中得知整个计划后,直接从椅子上惊立而起,他手上拿着信,身体颤抖个不停。

“炎光,不知出了何事?”江栎唯诧异地问道,他之前从未见过张文冕如此失态。

“祸事来了!”

张文冕将手中的书信攥得紧紧的,道:“刘公公在陛下跟前状告沈之厚,说他在地方胡作非为,擅自进行改革,激怒士绅百姓,引发民变,陛下已着人彻查此事,甚至派人前来通知军镇出兵平叛……”

江栎唯不解地问道:“这怎么可能?我们就在宣府,本地太平无事,怎会……难道说公公有意以谎言欺瞒陛下?”随后他看了还未回过神的张文冕一眼,从其反应,江栎唯意识到,刘瑾的确能做出这种事,如今朝中除了刘瑾胆大包天连欺君大罪都不放在眼里外,没谁有这胆量。

张文冕自言自语道:“不管公公目的是什么,但事情才发生不到两天时间,姓沈的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江栎唯之前已听张文冕说过沈溪邀请杨武共同向朝廷上疏之事,掐指一算,立即用不可思议的神色道:

“哎呀,那日距离公公弹劾沈之厚不过两天,消息从京城传递宣府,除非是八百里加急……一路走快驿,难道沿途驿站未曾盘查过信使的情况?”

“谁敢把这种事情用八百里加急传驿,这不是找死么?真是稀奇,不行,我们马上去见姓杨的,看他怎么说!”

张文冕气急败坏,现在他已经明白沈溪的阴谋诡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之前杨武呈奏的奏本落到朱厚照手中,那刘瑾的计划就会泡汤,甚至可能再一次犯下欺君之罪,而此番朱厚照可能就不单纯把刘瑾发配到地方当监军了事。

朱厚照对刘瑾的纵容也是有限度的,最重要的是不能欺君罔上。

作为刘瑾的“头马”,张文冕可不容许刘瑾出事。

……

……

张文冕带着江栎唯见到杨武。

杨武本以为张文冕是因筹措修建行宫钱粮一事而来,等张文冕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后,杨武瞠目结舌。

因为张文冕说的事情太过重大,杨武未带谋士在身边,一时间脑子乱哄哄的,全无头绪。

张文冕喝斥:“杨大人,看看你做的好事!你之前写那份奏疏,不是把刘公公给坑害惨了么?看来你跟姓沈的是一伙的,故意给刘公公出难题,是吧?”

杨武苦着脸道:“张先生,您误会我了,我这巡抚之位都是公公破格拔擢,岂敢对公公不利?只是……当时我没想到,那姓沈的居然敢设计坑我,你……你可要在公公面前为我作证,时间如此短暂,谁能想到姓沈的会提前那么久得到消息……”

张文冕质问:“你作为宣府巡抚,整个军镇都在你管辖下,居然连驿站都没看管好?你说说,京城的消息怎么这么快传到宣府来的,沈之厚居然提前我们两天?”

虽然张文冕一肚子坏水,在阴谋诡诈上很有一套,但他说到底也只是熟读四书五经,最多再看点儿兵法,见识不多,完全意识不到经受过知识大爆炸洗礼的沈溪有多可怕。他只能根据认知,想象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问题,一时间根本想不出沈溪会自组情报网络,毕竟这需要花费海量的金钱,仅凭个人之力实在难以承担。

杨武道:“我……我如何得知?我这就派人去把驿站的人叫来,问问前几天是否有人传递消息到总督府衙门。”

“现在就算知道消息来源,怕也来不及了吧?”江栎唯在旁提醒。

“对对对!”

张文冕恍然记起什么,喝令道:“现在不是查找消息来源的时候,杨巡抚,你马上派快马将之前的奏疏截回来,若这份奏疏落到陛下手中,不是打公公的脸吗?”

“这……都已经发出两日了……时间上是否来得及?”杨武也在犯愁。

沈溪和他共同书写的奏疏已发出两天时间,黄花菜都凉了,这会儿才想起去追,就算是追到京城也未必管用。

张文冕气急败坏:“追不回也要追,否则就是跟你的小命过不去……说,你想让公公万劫不复,还是你自己?”

杨武苦笑道:“在下这就去,这就去……张先生切勿动怒,事情始终有转圜的余地,刘公公执掌朝廷权柄,内阁和司礼监在手,六部衙门也大半都听公公的,奏疏岂那么容易呈递到陛下手中?”

听到这话,张文冕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连江栎唯也在旁劝说:“事情的确如此,不必太过着急,有公公把关,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

张文冕脸色虽不善,但没之前那么急了。

先前他之所以气急败坏,完全是因为沈溪在他眼皮底下玩了他一次,感觉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实在太丢人了。

但现在仔细一想,以刘瑾在朝通天的本事,应该不怕杨武的奏疏呈递到朱厚照面前。

张文冕沉声道:“姓沈的可真不好应付……他打了我们一个时间差,我们在宣府没得到京城的风声,导致做出错误的应对。如今刘公公还不知姓沈的已做出反击,朝中更有谢迁等阴谋诡诈之辈兴风作浪,且不可掉以轻心!”

杨武听到这话,不由皱眉。

堂堂首辅大臣,张文冕却冠以种种蔑称,可见在其心目中根本没把文官的脸面放在心中。

不过想到自己身为地方巡抚,却被一个无官无品的人教训,他也有种有力使不出的窝囊感。

张文冕就好像上司一样,用呼喝的口吻对杨武道:“杨大人,你还愣着做什么?快派人去追,就算不能及时把人追回,也要第一时间往京城传递消息,让刘公公及早做出防备!”

(本章完)

第1909章 终于出手了

京城,谢府。

谢迁得知朝野盛传沈溪在宣府实施改革导致民怨沸腾进而聚众造反后,惊讶无比。

这件事他可没想过是否存在刘瑾攀诬的状况,毕竟事关重大,怎么可能有人在如此重大问题上撒谎?

“这小子,刚到宣府,又开始折腾了……真是走到哪儿都不得安宁啊!”

谢迁总把自己摆到沈溪官场引路人的位置上,觉得自己应该有随时给沈溪擦屁股的觉悟,而不是每次由沈溪来给他解决麻烦。

所以当谢迁知道沈溪出事后,终于感觉自己有点作用。

总躲在家里不是个办法,谢迁决定出去探听一下消息,虽然从内阁到六部,再到各寺司和顺天府等衙门,基本为刘瑾把控,但谢迁总归有许多好友在朝中,获取点儿内幕信息不是那么困难。

谢迁首先去的,自然是内阁。

时值午后未时三刻,焦芳和刘宇都不在,文渊阁只有杨廷和轮值。

梁储被发配至南京,谢迁也称病不出,内阁基本为刘瑾控制,杨廷和有力使不出,完全是在中间充当苦力,负责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奏本拟定票拟。

“谢中堂?”

杨廷和见到谢迁,略微有些吃惊,他这边将近两个月没见到谢迁人了。

也就是说,在这两个月时间里,谢迁挂着内阁首辅的名头,却把朝廷大小事项都让给刘瑾,无所作为。

谢迁一摆手,示意杨廷和坐下,故作姿态咳嗽两声,意思是自己的病没好完全。

等两人相对坐下,谢迁语重心长地问道:“介夫,你可有听说宣府之事?”

杨廷和想了下,马上明白谢迁说的是什么,有些为难:“宣府地方奏事,因沈尚书改革引发民乱,兵部等衙门附议,如今消息已被刘公公呈奏到陛下那里,陛下御笔钦批,要地方在一个月内平息叛乱。”

谢迁叹道:“果真出事了……还有别的消息吗?”

杨廷和摇摇头:“在下所知不多。”

谢迁老脸漆黑,在他想来,既然地方和六部都已呈奏,那这件事就没跑了。

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不相信刘瑾有那么大的胆子欺瞒朱厚照,当即匆忙站起,道:“既如此,老夫先回去了。”

杨廷和很惊讶,问道:“中堂入宫,就只为问这件事?”

谢迁显得很无奈:“老夫病体未愈,只能暂回家休养……朝中就靠你了,介夫,你可千万要安守本分,不为外物所扰。”

杨廷和未料到谢迁居然会教育他,苦笑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随即,杨廷和送谢迁出了文渊阁,这才又折返回去继续票拟。

……

……

谢迁出了皇宫,越想越光火。

他没有恼恨刘瑾跟朱厚照汇报,而是怨责沈溪在地方上惹是生非。

他总是不自觉把自己当成沈溪长辈,觉得教育好沈溪是自己应尽的责任,只不过以前他在沈溪面前生气的次数多,基本都属于无理取闹,占理的时候实在太少。

这次总算是逮到机会了……

虽然曾经一度朝中遍布好友,但出了长安左门,谢迁突然发现,自己的知交要么从朝中退下,要么发配在外,已经没人跟自己结党,一时间找不到打破僵局的有效途径。

带着郁闷,谢迁返回谢府,刚进大门,门房便汇报说沈大人麾下前来拜访。

“沈大人?哪个沈大人?宣府巡抚沈溪么?”谢迁问道。

门房很好奇:“老爷,跟咱家走得近的,出了孙小姐夫婿外,尚有其他沈大人?”

谢迁没好气地喝问:“人呢?”

“只是留下话人便匆匆走了,似乎有要紧事……主要是听我说老爷您不在,他便表示稍后来访。”门房回道。

谢迁不屑一顾:“不知沈家小儿怎么想的,派个人来也不搭调,居然连留下来等候一下都做不到……不过,从方方面面的情况看,那小子派人上门来是要找老夫求助!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

谢迁本想端架子,不见沈溪派来的使者,但想到沈溪是帮助自己才被贬斥宣府,现在遇到麻烦除了他无人可求助,多了几分“怜悯心”,入夜后使节再次到来便让家仆把人带到书房。

来的正是一身男装的云柳。

当云柳将沈溪的亲笔书函,还有杨武的平安奏疏送上,谢迁略微看了一眼,顿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

他怎么都想不到,刘瑾胆大包天,竟然欺瞒朝野上下,横空捏造出这么个弥天大谎,由此可见朝廷已乱到什么地步了。

“这……!”

谢迁打量云柳,想判断书信和奏疏是真是假。

云柳行礼:“谢大人,这是沈大人让卑职快马送到京城来的,特别交待要送到您老手上……沈大人吩咐,奏疏任由谢大人处置,他不会干涉。”

谢迁没好气道:“他是这么说的?”

云柳道:“是。”

谢迁有些生气,感觉自己是被沈溪拿来当枪使了,他有些不甘心,问道:“他的意思,是让老夫把奏疏呈送陛下那里,跟陛下证明他是清白的,刘瑾纯属无中生有,甚至有意欺瞒陛下?”

云柳认真回忆了一下,随即摇头,道:“大人并未如此说,沈大人说把具体事项陈列于书信里,谢大人看过便知。”

“呵呵!”

面对一个不知情的云柳,谢迁连发火的心情都没有。

对沈溪可以发脾气故作姿态,但面对沈溪的下属,谢迁不想失态,他向来都认为自己这张老脸比什么都金贵。

谢迁眉头一皱,有些生气地道:“回去通知他,就说老夫收到书函了,知道他是被冤枉的……等等,事情发生不过才五日,消息是如何传递到宣府,他又是如何把书信和奏疏送到京城来的?”

云柳恭敬地回答:“沈大人是以快马得到京师消息,再让卑职换马不换人,连续两日骑行回到京城……”

谢迁吸了口凉气,道:“他倒是很上心……你这是风尘仆仆自从宣府镇而来?”

“正是。”

云柳腰杆挺得笔直,自己都觉得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本来送信的事情可以交给手下人去做,但她不放心,便带了随从快马加鞭赶回。

谢迁叹道:“也罢,看来他比老夫准备得更充分……嗯,他不着急把奏疏呈送到陛下那里,是想在内阁留个案底吧!”

谢迁很快弄明白了沈溪的用意。

似乎沈溪并没有让谢迁在朱厚照面前为自己辩解的意思,而是要把奏疏留存起来,以方便将来拿来作为攻击刘瑾的重要证据。

谢迁若有所思:“也是,现在刘瑾把持朝政,谁能把奏疏送到陛下跟前?这些奏疏的底本留在内阁这边,将来若是陛下查问,可以拿来作为攻击刘瑾的手段,那阉人猝不及防之下或许会犯错……”

这些事,云柳回答不了。

不过她从谢迁的言语中大概明白沈溪的用意,觉得谢迁分析得很有道理。

之前沈溪所言大致也是如此,没有强让谢迁出头的意思。

“你不着急赶回宣府?”谢迁突然想起什么,望着云柳问道。

“是!”云柳本不想回答谢迁这个问题,但回忆起沈溪之前的交代,意识到自己在京城唯一可信之人就是谢迁,谁都有可能会害沈溪和她,唯独谢迁不会,她在京城就相当于是谢迁的属下。

谢迁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有多少人?”

云柳没有直接回答,隐晦地道:“足够调查情报,为谢大人驱驰。”

“哈哈!”

谢迁不由大笑起来,摆了摆手,最后老脸有些阴沉,“他分明是把你调回京城来帮老夫做事,那是否意味着……他有扳倒刘瑾的方法?”

云柳没有回答,这次是真的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必回老夫,老夫明白他的意思,他人在宣府,但心系京师,他的性格老夫最是了解不过。”

谢迁心中突然多了几分振奋,“怪不得他让老夫坚持下去,继续为朝廷效命,看来他是想用老夫的力量将刘瑾扳倒,而他送来的奏疏,不是压垮刘瑾的大石,而是他准备在刘瑾被扳倒后再捅上一刀用的。”

云柳行礼,涉及朝政,她不敢随便发表见解。

“很好。”

谢迁看着云柳,道,“他安排你回京,看来是相信你的能力……你跟了他多久?”

云柳依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她跟沈溪关系太过复杂,不知从何说起。谢迁再问:“土木堡之战时,你在哪儿?”

“就在土木堡内。”云柳道。

“好!”

谢迁这一声赞叹,声音拉得很长,脸上平添几分自信,这是一个首辅应有的自信。

这一刻,谢迁一扫之前的阴霾,好似刘瑾专权对他来说已无关紧要。

谢迁望着云柳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热切,道:“你既然留在京城,那现在告诉一个老夫可以找到你的地点……此番老夫可不会再跟以前一样退缩,哈哈,老夫感觉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

……

谢迁虽然不知道沈溪准备以何种方式对付刘瑾,不过他已经开始振作精神。

之前的退让,令朝局完全被刘瑾掌控,这算是他人生少有的污点之一,经过这段低谷,谢迁决定重新把权力夺取回来。

翌日谢迁又去了内阁,找来焦芳、刘宇和杨廷和开了一个闭门会,拿回了首辅的票拟决策权。

就算焦芳和刘宇不甘心,但始终谢迁才是首辅,一天谢迁没被褫夺官位,谢迁一天就是内阁第一人。

又过了几天,刘瑾这边得到张文冕的奏报,知道了沈溪在宣府摆了他一道。

“这小子分明是找死!”

刘瑾暴跳如雷,他本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不想却因为情报送达宣府太晚,被沈溪打了个时间差,就此轻松将难题化解。

这是刘瑾万万不能容忍的。

刘府书房。

刘瑾紧急招来的人是张彩和孙聪,其余人等在他看来可有可无。

张彩听完情况介绍,紧张地道:“刘公公,看来宣府镇的消息来得比较快,这两日尚未听说有人呈奏奏疏,事情应该未被揭发出来……公公要做什么事需得趁早!”

“未必!未必!”

孙聪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刘瑾望着孙聪,问道:“克明,此话何意?”

孙聪道:“以在下所知,这两日谢尚书突然回朝,将内阁放出的权限逐渐收了回去,公公难道尚未有警觉?”

刘瑾面有难色:“哎呀,难道是谢于乔已经得知情况,手中攥着老夫的把柄,要到陛下跟前告密?”

“嗯。”孙聪点头。

刘瑾看着张彩,问道:“尚质,你如何看待此事?”

张彩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不如孙聪想得周到,这才明白孙聪为何能一直得到刘瑾信任,不单纯二人是姻亲关系,而是孙聪的确有能力。

“那就要防止有人到陛下跟前告密。”张彩只能顺着孙聪的话来说。

这种建议,刘瑾不需要别人来跟他说,他自己就能想到。

刘瑾道:“就算谢于乔拿到证据,又能奈咱家何?现朝野上下都对宣府叛乱之事深信不疑,咱家将豹房和皇宫看得那么严实,他有什么办法可将奏疏呈送到陛下跟前?”

张彩担心道:“陛下身边始终有些人,并未被公公完全控制住……”

刘瑾抬起手打断张彩的话,道:“尚质,你不用过于焦虑,想来姓沈的小子没别的办法可想,他就算先一步得知老夫的计划让其阴谋得逞又如何?即便当初在京城,他也没本事跟咱家斗,更何况现在已被赶去了宣府?他也就这点儿能耐了!”

最初刘瑾很生气,但过了一段时间等心境平复,竟然怒火全消,甚至有些洋洋得意,觉得沈溪的反击计划完全被他的权势压制住了。

只要守住朱厚照的消息获取渠道,已注定这件事不会被揭穿。

显然刘瑾太过自信,有些忘形了。

张彩和孙聪都能想到这一层,但二人各怀心思,没有出言提醒,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时候再提建议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张彩继续道:“公公要把这件事做实,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继续扩大舆论,让世人都以为宣府民乱愈演愈烈,下一步就要组织地方兵马平叛……”

“你以为咱家没想到吗?”刘瑾笑着说道,“老夫已让宣府、大同和三边各处征调钱粮,让各军镇出动人马平叛,就算地方上一切太平,看谁敢对朝廷的决定说三道四,人马可以调,钱粮可以出,就当是演习一番!”

孙聪欲言又止,想提醒刘瑾这么做不合适。但他又想到现在刘瑾在朝中大搞“廉政建设”,主要是张彩提醒刘瑾,不要公然受贿,创造一个廉洁的形象更容易赢得人心。

刘瑾正想扩大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于是采纳了张彩的建议,将前来送礼的几名官员下狱问罪。

这会儿刘瑾手头正缺银子,利用一场莫须有的叛乱,正好可以大肆敛财,孙聪就算觉得不那么合适,也不想故意跟刘瑾唱反调。

因为孙聪可没好办法为刘瑾搜刮钱财。

刘瑾向张彩吩咐道:“尚质,这几天你去户部那边通知一声,让他们把未来两年三边和宣大之地的税赋先征缴上来,作为军饷使用,咱家再派人去地方上清理一些旧账,如此西北便有足够的钱粮供调用……”

张彩也不支持刘瑾这种近乎粗暴的敛财方式,但既然刘瑾这边没有向朝臣索贿,闹得以往那般“官不聊生”,他也就没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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