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半个

暑气渐盛,转眼间便是六月天。

北平盟依然处于上升期,各个分堂都在招募人手,光张楚治下的玄北堂,成员就从太平会的一万帮众,膨胀到了三万余人!

前来太平关总坛,投奔张楚的各路江湖好手,更是多如过江之鲫,光气海境,张楚就招募了五人,一个五品、四个六品。

五品张楚留在总坛,给了一个护法的位子听用,六品全被他打发到四府分堂,坐镇一方去了。

这是已经确定加入北平盟的。

还未谈妥条件,还在考虑的气海大豪,还有十二人,只要张楚愿意,随时可以将他们收入麾下。

这些气海大豪,差不多就是玄北江湖荒废了这么些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底蕴了。

除了这十六人,玄北州内即便还有藏身在深山老林中,连风云楼都打探不到的气海大豪,也绝对不会超出一掌之数。

要知道,北蛮人入关之前,整个玄北州可是近千万人口,习武之人少说也有十好几万,能晋升气海境,却只有二十来人。

这个比例,令张楚不得不感叹,武道之艰难……

北平盟蒸蒸日上上,张楚本该感到高兴。

但乌潜渊的病情每况愈下,张楚完全高兴不起来。

他每一次却看乌潜渊,都觉得他又瘦了……

华大夫告诉张楚,乌潜渊每天都在呕血,让张楚早日开始为他准备身后事。

偏偏每次张楚去的时候,他都是一脸风轻云淡的笑脸。

张楚知道,乌潜渊其实早就不想撑了。

他还在这么撑着,纯粹是为了他张楚心里好受一点。

从锦天府一路相互扶持着到如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方经历了多少苦难,对方的人生有多艰难。

张楚没心思盯着北平盟,又怕面对乌潜渊的笑脸,就三天两头待家中,有事才去一趟总坛。

这一天,张楚闲来无事,请了梁源长过来喝酒。

午饭后,张楚一时兴起,拉着刚刚突破八品的石头,到院子里指点他的锤法儿。

教儿子,张楚当然不能拿紫龙,就唤大刘去取了一口未开刃的钢刀。

石头攻。

张楚守。

……

“铛…铛铛!”

兔起鹘落间,两柄沉重的擂鼓翁金锤,在钢刀上连轰了三锤。

张楚身躯未然不动,单手提刀架住沉重的擂鼓翁金锤,而后手臂轻轻一震,澎湃的暗劲精准的在刀锤相接之处爆开,飞身抡锤的石头当场就被他震得倒飞了出去。

钢刀点地,张楚拄着刀笑吟吟的对石头道:“感觉到了吗?人在空中的时候,与在地上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石头放下两柄锤子,使劲儿挠头。

他的智力比正常人要底上许多,如果正常人的智力是九十的话,那他的智力,估摸着只有七十左右。

这二十分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常人两三分钟就能学会的事,石头需要两三天才能学会。

常人一点就透的问题,石头或许要翻来覆去的琢磨上十几天,才能琢磨出一点儿道道,而且还很容易一头扎进死胡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侯在院子边缘的李幼娘和夏桃,见到父子俩罢手了,拿着汗巾就要上来。

但她们俩刚一动弹,坐在屋檐阴影里的梁源长就向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靠近。

张楚也安静的注释着石头,由着他慢慢思考。

好半晌,石头才试探着,磕磕巴巴的说道:“人在空中,借不到力……”

张楚终于露出笑脸。

他走过去,用力揉了揉他的头顶,温言道:“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以后遇到比你强的对手,不要跳起来,就站在地上,一锤子一锤子的跟他打,找不到破绽,累也能累死他……”

夏桃还是忍不住过来了,一边扯着石头用湿汗巾给他擦脸,一边儿小声埋怨道:“关里这么多老爷们,哪用得着我们石头出去跟人打,这大热天儿,这孩子又不出汗,要是热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张楚接过李幼娘递过来的湿汗巾,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梁源长冷哼道:“慈母多败儿!”

夏桃不敢反驳梁源长,只能闷着头不住的翻白眼。

瞧得张楚“嗤嗤”的发笑。

他拿着湿汗巾胡乱擦了擦脸,头也不回的随手将未开刃的钢刀抛给侯在一旁的大刘,慢悠悠的走到梁源长身边儿坐下,端起他沏好的茶就一股脑儿的倒进嘴里。

梁源长见状,没好气儿的呵斥道:“牛嚼牡丹!”

张楚鄙视撇嘴:“喝茶嘛,就是解个渴而已,哪有那么多神神道道的说道!”

梁源长斜睨了他,懒得与这种俗人说道。

张楚却不放过他:“咋的大师兄,我这北平盟,愣是配不上您的格调咋的?我请您来,是让您能有个风水宝地,好好修行,争取早点立地飞天,怎么你这一天天的,东逛逛、西瞧瞧,比我家桃子还闲呢?我可告诉你啊,人谢君行和石一昊,自打这武林大会之后,可就没漏过面儿,都憋着劲儿修行呢!你可别让他走到你前边去了!”

“呵呵……”

梁源长冷笑道:“你拿那两个蠢货,与我梁源长比?瞧不起谁呢!”

“嗯?”

这话张楚听着新鲜。

他是没见过谢君行、石一昊出手,也没见过梁源长出手,但他想着,谢君行和石一昊,以前既然能坐上一方霸主的位子,实力比梁源长这个前无生宫四大法王之首,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咋的,大师兄,这气海四品,难不成还有啥说道呗?”

梁源长又看了他一眼。

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再鄙视张楚,反倒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怪你师父走得太早啊!”

张楚闻言精神一振,知道马上就要听到干货了,连忙主动给梁源长倒了一杯茶,等待后续。

梁源长不慌不忙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问道:“你可知道,你师父当年,为何辗转三州二十余载,还是飞天无望吗?”

张楚想了想,这事儿,他记得当年梁重霄的绝笔信上,提及过,不过绝笔信上对于这段经历,也只是一笔带过,并没有深入的叙说。

“是因为没有大势力愿意供奉他吗?”

张楚问道。

“是。”

梁源长点了点头。

张楚眉头一展,心头大感失望。

这算什么干货?

我现在不都供奉着三个四品吗?

不想,梁源长顿了顿,又道:“也不是。”

张楚想翻白眼。

猴哥!

您这大喘气的毛病,是在哪儿学的?

但想到现在是自己在向梁源长请教,张楚还强忍住吐槽,又捏起小茶壶,给梁源长的小茶杯满上:“啥意思啊?”

“这天下间的四品,不多,但也不少!”

梁源长慢慢竖起三个手指:“但大致上,可以分为三种!”

张楚适时捧哏:“哪三种!”

“第一种,能立地飞天的。”

“第二种,有可能立地飞天的。”

“第三种,不可能立地飞天!”

张楚:……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梁源长耍了。

但他没有证据。

他气恼的又捏起茶壶,仰头往嘴里猛灌。

心疼的梁源长去拍他的手:“给我留点,这可是中神州剑神峰上千年茶树产的剑毫,一年出不到十斤,我托了好多人,才弄到了二两……”

“嗝!”

张楚晾了晾茶壶:“没了!”

梁源长睁大了双眼看着张楚,锤爆他狗头的心都有了!

“我不说了!”

他一拂,起身就要走!

张楚不屑的“嘁”了一声,“你真当我蠢,听不出来你在耍我?”

“嗯?”

刚刚起身的梁源长,又坐下了,冷笑着看着张楚道:“那你给我说说,我说的三种四品,到底是那三种!”

张楚:“你不都说了,第一种,是能立地飞天的,第二种,是有可能立地飞天,第三种,不可能立地飞天的!”

“嗯?”

这话梁源长自己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咋一听,他也觉得哪里不太对……

有点蠢!

他轻叹了一口气,道:“不学无术的东西,听好了,我说的三种四品,区分的是不同的‘势’!”

张楚乍一听,觉得好像有道理,但仔细一咀嚼……怎么觉得还是在耍他。

“那你仔细说说。”

梁源长瞧着他这幅无赖模样,心理真有一种把他摁到地上爆锤一顿的冲动。

“算了吧,终归是亲师弟。”

“算了吧,就这一个师弟。”

“算了吧,当着这么多人……”

梁院长心头默念许久,才把暴躁的念头打消掉。

他慢悠悠的开口道:“第一种四品,所领悟的‘势’是通天大道,越走越宽广,哪怕没有外力,也能以‘势’入道,凝练出自己的武道真意!”

“第二种四品,所领悟的‘势’羊肠小路,越走越艰难,这个时候,如果能有足够的‘万民意’再其身后推上一把,说不定,就入道了!”

“第三种四品,要么领悟的‘势’是断头路,要么压根就是靠水磨功夫生生熬上四品,连‘势’都没有领悟饭桶,这种四品,有再多的‘万民意’供其消耗,也耗不出一位飞天宗师来!”

“咦?新词儿……”

张楚来了精神。

这一阵子,他没少研究自己的无双之势。

他亲自北平盟,推动北平盟的一系列政策实施,本身就为了修行无双之道。

如今北平盟已经补足底蕴,再上一个台阶,他在无双之势,也跟着上了一个层面。

六月初,他还以“刹那光华”为基础,创出了一招“霸者无畏”,一刀劈出去,威力暴涨一倍有余!

就他自己的感觉,北平盟和无双之势太契合了,简直就像是外挂一样,修行起来事半功倍,估摸着,等到北平盟将燕北州那两郡和西凉州那两郡也彻底消化之后,他就算是还未踏足四品,离四品也也不远了。

在领悟无双之势前,太平会对张楚而言,一直都是一种负担、一种累赘。

在外人看来,他这个太平会帮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声令下,数千弟兄四下奔走,多威风?

可但凡对他有几分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活得远远没有寻常的七品武者洒脱。

这也要顾忌,那要顾忌,老婆都快临盆了,还得藏到深山老林里去。

其他武者,都是随着实力越来越强,越活越洒脱。

他倒好,实力越强,越憋屈。

到如今,才真正算是苦尽甘来……

……

“大师兄,听您话里的意思……您就是第一种四品?”

张楚笑容可掬的问道。

梁源长像看稀奇一样的看着他,心底对自己这个师弟的脸皮,那也是佩服之至。

他冷笑着反问道:“你觉得呢?”

“那还用说?”

张楚大气的说道:“‘追魂手’梁源长之名,名震燕西北三州,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要您都无法凭自己的本事,立地飞天,那这天地间,就没有能凭自己本事立地飞天的人物!”

梁源长知道他是在拍马屁。

但这个马屁,的确拍得他心头一阵暗爽。

这可是北平盟盟主的马屁,那一般人能享受到吗?

张楚见梁源长不说话,就知道他说中了。

这么说来,谢君行和石一昊那货,都是第二种四品?

张楚沉吟了片刻,问道:“大师兄,这第一种四品,和第二种四品之间,有什么区别?”

梁源长反问道:“一转练髓的七品,和九转练髓的七品,有什么区别?”

张楚震惊了:“这么大的吗?”

梁源长:“比这还要大……”

张楚服气了:“难怪您才是四大法王之首!”

他早就知道梁源长的实力极强!

他晋升五品后,再看谢君行和石一昊时,心头就有一种感觉:若是动手,我有四五成把握能赢。

那种感觉自然是毫无证据。

但武者久经杀场锻炼出来的直觉,本就不比女人对自己男人是不是出轨的第六感弱。

这就和猛兽一样。

狮子和老虎没见过面,但如果将这两种猛兽关在一起,他们却并不会一见面就打起来,相反,如果将老虎和大灰狼关在一起,老虎会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玄北州有多少个第一种四品?”

张楚问道。

梁源长略一沉吟,回道:“两个。”

张楚:“哪两个?”

梁源长:“我与王真一。”

张楚诧异道:“王真一还不是四品。”

梁源长:“他早就可以晋升四品了,只不过一直压着不晋升罢了!”

张楚想了想,满怀期待的问道:“那我呢?”

梁源长看了看张楚,认真道:“你只能算半个……”

张楚:……

(本章完)

第535章 大哥

张楚与梁源长扯淡扯得正起劲儿,忽然见到骡子从影壁后边转出来,不由的笑着朝他招手道:“忙完了?正好,月亮湖那边的弟兄送了两条大白鱼过来,晚上留这儿,咱兄弟喝两盅!”

当着梁源长,骡子没有私下与张楚相处时那么随意,上前恭恭敬敬的向梁源长拱手道:“大爷。”

“嗯!”

梁源长淡淡的应了一声,起身往客厅里走去:“你们哥俩聊!”

张楚笑了笑,没有强留梁源长。

朋友和朋友之间,不一定也能成为朋友。

他的几个挚友之间,骡子不待见乌潜渊,对梁源长倒没啥意见。

梁源长不待见骡子,反倒对乌潜渊没啥意见……

只有姬拔那个大傻子,乌潜渊和骡子对他都没啥意见。

“有事儿?”

张楚瞧骡子没坐下的意思,顿时觉得有些好奇。

事情,肯定是每天都有的。

但一般只要不是什么急需张楚拿主意的急事儿、大事儿,骡子是不会追到这个家里的。

“是有事儿。”

骡子点头道:“有个人到总坛寻您去了,您得见见。”

张楚笑了笑:“谁啊?这么大面子!”

骡子道:“五爷。”

……

张楚快步走进总坛大堂,大刘抱着紫龙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五爷、五爷……”

张楚高声喊道。

大堂内,穿着一身料子不差的黑色衣裳,但浑身风尘仆仆的刘五,正坐立不安的在大堂里徘徊着,听到张楚的声音,他连忙迎出来,还未看清张楚的人,就作揖道:“小人刘五,拜见张盟主!”

张楚一个箭步窜上来,硬生生将他扶起来,笑道:“您这是打我张楚的脸啊,我早就说啦,无论我张楚混成什么样子,你刘五,永远是我大哥!”

刘五勉强的笑道:“您大人有大量,但小人可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仓促之间,张楚没注意到他神色中的勉强之意,还在笑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年要不是您给我张楚一口饭吃,我早就饿死在梧桐里了,哪还会有今日……嗯,您的身子骨,可大不如以前了,嗯?您的武功呢?”

他这时才感知到,刘五的体内,血气微弱如牛毛细雨,若非他扶着刘五的双手,简直无法感知出来!

刘五的武功,与他如今比起来,当然是不值一提,但好歹也是实打实的九品,当年他初入黑虎堂时,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就他现在的情况,莫说是九品,连最弱的武道学徒,都比他强!

刘五努力露出了一个笑脸:“当年接到你派人送来的信,我立马招呼妻儿出城,不想还是慢了一步,遇到了一队北蛮兵,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老天爷赏脸了,武功……有没有都不打紧了!”

听他提及当年,张楚的笑容顿时也有些勉强:“是不打紧,反正您现在也不跟人动手了,只要身子骨强健,无病无灾,就比什么都强。”

他娘,和他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那天没的……

“看您风尘仆仆的,肯定还没吃饭吧?大刘,派人去百味楼,让掌柜的送一桌酒菜过来,要快!”

“是,盟主!”

大刘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不想刘五却一把拉住张楚的手,急声道:“张盟……兄弟,饭就不吃了,哥哥这次来,是有急事儿要求你帮手!”

张楚心头有数儿,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和的笑道:“无论什么急事儿,饭都是要吃的,都到我这儿了,您就别着急,玄北州内,能难倒我的事儿不多了……大刘,还愣着作甚!”

“哎!”

大刘向张楚拱了拱手,转身去外边吩咐值守的弟兄去了。

张楚把着刘五的手臂,亲自请他进大堂内坐下,再吩咐堂外值守的弟兄,换两盏热茶进来。

“五爷,当年您从锦天府出来之后,到哪儿去了?这都两三年了,您怎么都没来找过我?”

张楚问道。

刘五叹着气道:“当年我领着你嫂子和你那两个大侄子从锦天府出来,还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队北蛮兵,我领着几个老弟兄,杀光了那群北蛮兵,自己身上也中了好几刀,全靠几名老弟兄护持,才逃入了太白府。”

“当时听说你在锦天府,做了郡兵曹,我有心寻你,但拖着病躯也走不远,和几个老弟兄一合计,觉得太白府也不是个久留之地,大家就一起南下,到了西凉州,最后在落日郡长河府安了家……”

“这两年你的名声大振,传遍了燕西北三州,我最开始听了都不敢相信,还道是同名同姓,后来是听到骡子的名声,才能肯定是你……我刘五这辈子尽干蠢事儿,唯一一件聪明事儿,就是当年收你进了黑虎堂!”

张楚认真的听他叙说,末了轻轻摇头道:“别这么说,当年我能起来,真是全靠您气量大、容得人,这两年,我也时常想起当年咱们在锦天府城西那个穷地方混饭吃的日子,就想着,当年要是换个气量狭窄的堂主,只怕我一冒头,就直接把我做了,哪还能有今日!”

他心头还是有些感慨的。

当年,他的计划也是南下到西凉州落脚,只是阴差阳错,没走得成……

反倒刘五,什么计划都没有的,最后竟然还平平安安的到了西凉州,过了这几年安生日子。

不过也是。

当年他拖家带口的一两万人,每多走十里路,就得考虑到方方面面的问题,哪有刘五领着几个人灵活。

“那您领着嫂子和两个侄子,到了长河府后,又是怎么过活的?”

刘五笑道:“这还得谢你,当年我们到了长河府,举目无亲,又无产业,从锦天府带出来的盘缠细软,在路上就丢了大半,剩下的那点钱,就够我们买一间杂院落脚,我又没了武功,街头那碗饭也吃不了,思来想去,就想起了当年你做过的杂碎汤生意,觉着怎么着也是个能糊口的生意。”

“长河府靠近沙海,那里人的最喜辛辣,杂碎汤摊子一开场,生意就好得不得了,两年时间,我们就从几个摊子,做到了三家酒楼,在长河府内,也算是小有名气……”

张楚击掌赞叹道:“五爷好手段,”

刘五的话,他信九成。

剩下的那一成,刘五显然没有对他说实话。

能将几个杂碎汤摊子,做成几个酒楼,岂是味道好,就能做成的?

张楚自己就是从最底层爬起来的,底层的苦哈哈为了一口吃的能有多不要命,他最了解不过。

当年程大牛,不就为了那几个杂碎汤摊子,埋伏刀手想弄死他么?

张楚心头跟明镜儿似的,不过他没戳破刘五,这算不得欺骗,顶多只能算是对自己的一种美化。

“那您刚才说的急事儿,是什么事儿?”

张楚问道。

刘五闻言,哀叹了一声,道:“哥哥混成现在这副模样,真是不想来给你丢脸,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就三天前,沙海盗摸进了我府里,绑走了你那俩大侄子,限我七天之内变卖所有酒楼,拿出三万两白银,去赎他们。”

“银钱是小事儿,就算我那几个酒楼全卖了还不够,去偷、去抢,我也能给他们凑齐喽,我刘五这辈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还没太把银钱放在眼里,但那沙海盗名声极差,经常拿了银钱还杀人。”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那俩大侄子现在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刘五忍不住扶面痛哭。

一个刀子砍在身上都能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男子汉,这会儿却像个妇道人家一样,哭得“呜呜”的。

张楚皱起了眉头。

沙海盗?

王真一的人……

有点棘手!

还有……长河府?

他刚刚就觉得这名儿耳熟,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这不就是梁源长的老巢吗?

沙海盗的人,怎么敢去梁源长的老巢放肆?

王真一不怕死吗?

还是梁源长许久没露面,这就是王真一的试探?

他沉吟了片刻,问道:“五爷,长河府内有一个云霄酒家,你听说过吗?”

刘五听言,脱口而出道:“长河府生意倒数第一的那个云霄酒家?”

张楚乐了。

暗道真该请梁源长一起来啊……

他没与刘五细说云霄酒家,转而问道:“沙海盗共有十三支,劫走两个侄儿的,是那一支?”

刘五:“就是十三当家那一支,沙海盗干得都是劫掠商队、贩卖沙人的大买卖,就十三当家这一支还在干牵羊这种上下三烂的买卖!”

张楚又有点想笑。

他现在倒是有点相信,刘五是以几个杂碎汤摊子,做到几家酒楼的。

这张口生意,闭口买卖的架势,不是久经商场的人,根本养不成这习惯。

他两根手指轻轻的敲击座椅扶手,陷入了沉思。

刘五见他迟迟不肯表态,只道他不肯帮手,急得又起身作揖:“老弟,不,张盟主,求您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帮帮小人吧,小人烂命一条,死了也不打紧,但小人那两个儿子,今年才九岁啊……”

张楚陡然回过神来,见状无奈的起身扶起他:“您这是哪里的话,您亲自开了口,我怎么可能不帮忙……只是这事儿吧,不太好办!”

刘五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问道:“难道以您现在的身份,也不能命沙海盗放人?”

张楚一听,心头顿时放心不少。

刘五既然能说出这番话,那就说明肯定不是仙人跳,不然这戏也太差了。

不是他不相信刘五。

只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西凉州不是他的地盘,事情又涉及到王真一,张楚不得不谨慎。

下午的时候,梁源长还说王真一是燕西北三州江湖唯二的一类四品呢!

“您久不问江湖事,有所不知……我杀了沙海盗的二当家,如果我出面去让沙海盗放人,那侄儿们,才是真死定了!”

刘五震惊的失声道:“什么?天鹰.哈孜是你杀的?”

“是叫这个名字吗?”

张楚努力回想了好一会儿,才肯定的点了点头。

这事儿,在燕西北江湖上算不上隐秘,但凡有点身份的江湖中人,都知道。

但也仅限于有点身份的江湖中人。

江湖是一个看似龙蛇交杂,没有什么门槛、阶级的大圈子。

但事实上,江湖的阶级壁垒,比朝廷官员的阶级壁垒要还要分明、还要顽固。

什么出身、什么实力的人,就和什么出身、什么实力的人一起厮混。

哪怕是世家豪族里外放出去游历的稚子,成天和力士境的武者在一起厮混,不该说的隐秘,他也绝不会透露一个字。

这不单单是上位者对位卑者实行的信息封锁。

还因为,实力不够格、出身不够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刘五连江湖人都算不上,不知道此事也很正常。

……

刘五见到张楚点头,顿时觉得天都塌了,跌坐在地,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儿哦,你们上辈子是遭了什么孽,要投到我刘家哦……”

“刘五哦,你是鬼迷了心窍了哟,放着安生的日子不过,做什么生意……”

他用力抽着自己耳光,鼻涕眼泪都混成了一团。

张楚默默的看着他,心想着,如果哭成这样,还是演戏的话,那我认栽了!

“起来吧,五爷!”

张楚轻叹了一口气道:“这事儿交给我,我来给你想办法!”

“你还能怎么帮?”

“那群天杀的,个个都是该千刀万剐的恶人!”

“你和他们有仇,你一出面,他们就得把那两个狗东西砍成一百多块……”

“哥哥总不能为了救儿子,让你去跟那群杀千刀的玩命吧?”

刘五嚎啕着咆哮道。

话虽然不好听,但意思,却是在劝张楚不要管了……

张楚的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他和沙海盗有仇,明面儿交涉,只会让沙海盗立刻撕票。

无法通过交涉要回那俩孩子,张楚再要帮忙,就只能从沙海盗手中抢人!

那可是西凉州!

张楚过去,不是送死吗?

张楚这么大的人物,看在昔年那点情分上出手帮他,他能让张楚去送死吗?

“一般人,这种忙我还真帮不了,王真一,不好惹!”

张楚风轻云淡的笑道:“但您是一般人吗?您是我大哥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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