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第285章 人才

第285章 人才

处置了一场荒诞的叛乱之后,李林甫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但在似梦似醒间却又因想到薛白而感到恼怒。

他睁开眼,在榻上坐起,喃喃道:“竖子该死,一回长安就不让人安生。”

接着,他才想到事情已解决,王焊案已了结,自己是胜者。

入冬的长安已经很冷了,外面簌簌下着雪,屋中虽被炉火烤得暖烘烘的,一夜下来却干燥得厉害,李林甫招人端上水来,脑子里依旧想着薛白。

“十七娘在王屋山,怎不写封家书回来?”

“回阿郎,小郎君与小娘子们的家书堆了许多未看,奴婢是否去找找。”

这一找才知道,李腾空其实已写了两封信回来,第一封说到了王屋山一切安好,并给阿爷请安云云,第二封则说玉真公主打算回长安小住。

李林甫本来是想去信骂一骂这个女儿,若不是她说好话,当初薛白在偃师时,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要将薛白贬到岭南去。

然而,他也知道当时之所以没能贬谪薛白,实则是因为杨齐宣没来得及找到这个借口。

等奴婢铺开笔墨,李林甫缓缓口述道:“为父偶感风寒,劲力不似从前,观家中子女五十人,加之郎婿、孙儿则共百余,能担当门第者无一人。夜深梦回,思及你阿兄所言,盈满为患,忽悔少年时未随槐云真人修道飞升……”

在李腾空还很小的时候,李林甫常与她讲一个故事,说他年轻时在洛阳架鹰养狗、狩猎游乐,曾遇到一位丑道人号槐云,曾想带他修道,言“某行世间五百年,始见郎君一人,已列仙籍,合白日升天。如不欲,则二十年宰相,重权在己。”

那时年幼的李腾空便问“阿爷选了当宰相吗?不当神仙多可惜啊?”

李林甫为了安慰她,便道:“二十年宰相,权倾天下,只需泽被百姓,广积福德,如此三百年后道长犹能带我飞升。”

当年说这句话,他是真想过要泽被天下的,还将这故事传出去,让世人都知他的“仙官”之名。

一转眼,他已忘了广积福德的愿景,今日给女儿口述家书,用词悲切。

“为父放弃仙缘,眷恋人间。今阳寿将尽,子孙不肖,唯留大祸事于家门,悔之晚也,辗转无眠,忧心忡忡。”

正在提笔写信的婢女听得奇怪,忍不住偷眼瞥了瞥,本以为阿郎的表情会是十分悲伤,然而,只见李林甫神色平静,眼神里精光闪动,竟无半点忧心之色。

倒更像是在算计女儿一般。

“对了,最后再提一笔薛白的所作所为……”

待一封信被送出去,李林甫起身移往议事厅就坐,浑身气场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最近让李岫在身边做事,李岫与他一样,虽只在兄弟中排行第十,但确是最有才能的一个……相较而言。

“阿爷,今日议王鉷留下的官位?”

“嗯。”

李岫早有准备,转身看向坐在议事厅中的诸多官员、幕僚,侃侃而谈。

“御史大夫的人选,拟定哥舒翰如何?阿爷以边镇尽用胡人之策,提携他为陇右、河西节度使,他今年大破吐蕃,筑应龙城,使蕃军不敢近青海,圣人正欲赏赐……”

“毫无争议之事,说许多做甚。”李林甫终于不耐烦,打断了儿子的话。

“孩儿知错。”李岫顿觉尴尬,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才道:“那,京兆尹,户部,以及转运、色役、和籴使、租庸、铸钱等使之职……”

他话还未说完,吏部侍郎苗晋卿开了口,道:“右相,下官听说,唾壶一直在求见圣人,不久前,圣人已召见了他。”

李林甫道:“唾壶这次犯下大错,你觉得圣人还能重用他?”

苗晋卿抚须,沉吟道:“圣人一向清楚唾壶无才无德,然纵观这些年圣人所倚重之臣子,裴耀卿、韦坚、杨慎矜、王鉷,皆擅理财,唾壶办案虽一塌糊涂,然钱财一事上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山中无老虎啊。”

“是,一时间,右相若想找出一个比唾壶更擅理财之人,难也。”

李岫半晌插不上话,在他们思忖的间隙,才道:“据我所知,唾壶之所以对付王鉷,便是对京兆尹一职虎视眈眈。”

这是废话。

他发现若按苗晋卿所言,自己拟定的京兆尹的人选根本就不能胜任,只好闭嘴。

李林甫沉思着,道:“不用理财之臣,可用边将,阿布思今年随哥舒翰西征吐蕃有功,可举为京兆尹。”

“阿布思?他是胡人,性情粗鄙,如何任京尹?”

“不久他便要随哥舒翰回京献功,到时本相自有计议。”

如此,李岫准备的说辞都用不上了,只能垂手立在一旁听着。

李林甫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决定余下官职交给他来商议,但有一桩事却得先谈。

“长安尉薛白不识大体,胡搅蛮缠,给本相将他打发了。”

苗晋卿道:“此番他亦算立功,若升迁,可外放,如崖州吉阳县令正出阙。”

李林甫知道崖州是不可能的,薛白多少还是有些背景,但差不多正是这意思,这次得将他放得远远的。

说话间,有人匆匆赶来,小声禀道:“阿郎,宫中有重要消息。”

“何事?”

李林甫招招手,允许来人附耳说话,遂听得一个意外的消息。

“杨国忠进宫不多久,陈玄礼也进宫了。”

李林甫不由大怒,他认为王焊案已了结,非常讨厌此事再起波澜。

但显然,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

薛白走进尚书省,由吏员引着到了陈希烈的公房。

“见过左相。”

“薛郎回长安以后,还是初次到老夫这里来吧?”陈希烈笑容和蔼,道:“从你回来就是一堆乱子,难得有机会好好谈谈。”

作为当朝左相,他对薛白这样的小官有些太过热情了,末了,还抚须道:“想当初,伱我在秘书省,多好啊。”

“我该谢左相一直以来的照顾。”薛白道,“今日来,是想到王鉷死后朝中有大量的阙额,有些不解,想向左相请教。”

这就是进入正题了。

陈希烈当缩头乌龟久了,不习惯这种节奏,唏嘘道:“王鉷权倾一时,如今死了,却连一个帮忙收尸的也没有,让人唏嘘啊。”

“也就是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者都已经死了,否则只怕有无数人分食他的血肉,省得收拾了?”

“薛郎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陈希烈道,“直率。”

薛白道:“谈正事吧,左相不想主导这一次的官职任命?”

陈希烈并不怀疑他有说这种话的资格,沉吟着,缓缓道:“薛郎这是逼老夫与右相反目啊?”

“岂是我逼的?是天下人翘首盼左相久矣。”

“只怕时机未到。”

陈希烈大概是想等到把李林甫熬死了再掌权,偏偏忍不住蠢蠢欲动,拒绝得并不坚决,不然他也不会答应见薛白了。

他叹息了一句之后,打量着薛白,观察其反应。

薛白从容反问道:“与杨国忠联手如何?”

“杨国忠太急着出手对付王鉷,中计了,眼下处境可不好。”

“正是因为他处境不好,方可与我们联盟。”

薛白其实想过在有机会的情况下杀掉杨国忠,以解除后患。但权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当王焊站在皇城含光门上喊出那一句“痿阙”,杨国忠便成了一个可拉拢的对象。

他羽翼未丰,眼下必须得有一两个重臣能与李林甫抗衡,给他壮大实力的空间,而陈希烈不论是能力还是胆量,都不够。

“杨国忠背叛右相,仓促出手,惹下大祸。”陈希烈道:“圣人还能原谅他不成?”

“他也觉得自己完蛋了。”薛白道,“但我不过是吓吓他罢了,圣人舍不得杀王鉷,并非念旧情,而是因为王鉷强大的征纳能力,圣人已经习惯了每岁进钱宝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内宴赐。而当今朝堂上,能如王鉷一样不要脸地说出‘此是常年额外物’者,唯杨国忠。”

陈希烈不服气,但仔细一想,他真的做不到。

圣人甫一下旨免除百姓赋税,王鉷当即上奏要征脚钱;对戍边而死的将士追征租庸调;输纳物但有浸渍,再向地方征折估钱……如此种种,他真没胆子做,害怕出了乱子,要了他的老命。

薛白继续道:“王鉷、杨国忠是一类人,圣人离不开他们了,否则削减宴赐用度?去洛阳就食?今王鉷一死,圣人绝对不舍得杀杨国忠,反而会重用他。但,杨国忠看不明白这点,他吓坏了。等圣人给他一个教训,再原谅他,他会如何想?”

“如何想?”

“他只会认为是我与左相救了他。”

陈希烈眉头一挑,喃喃道:“我等联手?”

“左相德高望众,杨国忠打点内帑,再有贵妃在宫中照应,还不能与哥奴抗衡吗?”薛白道,“对了,我还请出了陈大将军,揭发安禄山之狼子野心,便是我等扫除大唐隐患的第一步。”

“老夫……”

陈希烈站起身来,差点就要担当起这份重任,放几句豪言,但被门缝里渗进来的一点冷风一吹,他却是又犹豫了。

倒也没别的原因,无非是怕李林甫,打算等到事情确定了再下决心,于是他又缓缓坐了下来,招过心腹低语了几句,让其去打探消息。

只这一个动作,这位左相在薛白眼里的份量便又轻了一分。

正常,朝堂上的硬骨头十余年间已经全被李林甫扫走了,连风度翩翩的有才能之士也没几个,无怪乎王焊认为他们尽是痿阙而有了造反的勇气。

薛白不急,今日结盟,谁越怂往后谁的地位就越低,他遂笑了笑,陪陈希烈等着。

两人随口聊些闲话,不多时,有官吏过来奏事,递了一份公文到陈希烈手中,是吏部侍郎苗晋卿拟的各个阙额的人选,其中,吉阳县令下面写的正是“薛白”二字。

陈希烈眼皮一跳,知道这是右相出手打压薛白了,他不由被震慑住,转头瞥向薛白,发现这少年郎脸还很嫩,太嫩了,不足以与之共谋大事。

“哦,方才说到哪了?”

“说到人善被人欺,有时候若退一步,就可能被打得不得翻身,必须坚决斗争,寸步不让。”

“说到这个吗?”陈希烈不动声色,将公文收进袖中,道:“张公出殡,薛郎也要去吊唁吧?你还兼着太乐丞。”

“是,该去的。”

“圣人今年很伤怀,先是走了杨公,又走了张公。”陈希烈道,“他们的年纪都比圣人还小啊。”

“阿兄走时我没能赶回来,张公去时,我却是在场,胡儿留在京城的进贡使之狂悖凶狠,长安少见。”

“你真是……”

陈希烈眼看薛白这般死咬安禄山,再想到袖子里的公文,不免心惊。

才有了倾向,有心腹官员匆匆赶到,附耳与他低声说了两句。

仅这两句,陈希烈眼中却是惊涛骇浪。

“宫中传旨召安禄山进京献功了,圣旨已发到中书门下副署。”

“安禄山立功了?圣旨是直接来的?右相知否?”

“不知。”

“陈将军入宫觐见了?”

“是,陈将军丧子,本在歇养,今日入宫了……”

陈希烈震惊不已,没能揣摩出个中深意。

一则,圣人为何召安禄山入京?是被杨国忠、陈玄礼说服而要除掉安禄山还是单纯献功?二则,圣旨为何发到中书门下副署?

依流程,圣旨就是该发到中书门下副署,但这涉及到左相、右相的权力划分。

世人称的“左相”其实官职是门下侍中,而“右相”则是中书令。简单来说,中书令是处理政务的,门下侍中则是盖章的,盖章的意思是复核,有问题就涂归、封驳,没问题才副署。

如今李林甫为中书令,陈希烈为门下侍中,基本没有权力划分,陈希烈就真的只是盖章而已。

而今天这件事不对,因为流程太对了,圣旨直接发到中书门下省由他这个门下侍中副署,他这位左相居然真有了权力。

“快,拿来,本相要副署!”

依旧没有涂归、封驳,陈希烈恨不得马上就在圣人的旨意上盖上章。

于他而言,这已是完全不同的权力了。

……

见此情形,薛白笑了。

他说得再多也没用,都不如让陈希烈真尝到一点权力的滋味来得实际。

就盖上章这么小一件事,已能够让陈希烈走到李林甫的对立面,像是看两条狗,谁能争到主人亲自下命令。

“左相。”

“薛郎,是老夫怠慢你了。”陈希烈起身,热情地拍着薛白的手臂,道:“老夫为官以来,最难忘的便是与薛郎在秘书省为国谋事。有你出谋划策,才是大唐之幸事啊。”

薛白根本不理会陈希烈说的虚话,高声道:“哥奴把持朝政,阻断言路;胡儿居心叵测,阴谋造反。左相如何看待?可愿以社稷为重?!”

他非要逼他表态,否则休想成为他的同盟。

陈希烈好生为难,既想着要去副署圣旨,又想着拉拢薛白、杨国忠,终于是咬了咬牙。

“老夫深受国恩,位列宰辅,誓将扫除李林甫、安禄山等奸邪!”

~~

宣阳坊。

薛白带着几口箱子回到家中,未进大堂已闻到一阵香风。之后是青岚匆匆跑来迎他,急得都快要哭出来,有些委屈道:“郎君。”

“嗯?”

青岚指了指大堂,薛白过去一看,二十余个妙龄少女齐齐万福,唤道:“见过薛郎。”

一眼扫去,她们个个都生得美貌可人,却又个个不同,排在一起,构成了十分动人心魄的景象。

“杨国忠送来的?”

薛白倒还没忘,杨国忠说过要给他送些特产。

“是。”青岚乖巧地点点头,但心中显然不高兴。

若以为杨国忠的礼物仅是如此,却也太小瞧他了。

其中一名美婢上前,柔声道:“见过郎君,不仅是奴家等人已归郎君所有,身上的佩饰亦属于郎君。”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她头上的金钗镶着绿松石,耳朵上挂着玉坠,雪白的脖颈上挂的是紫水晶吊链。

因感到薛白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她羞涩地笑了一下,又道:“郎君,奴家身上还有些宝物,需要郎君亲自找。”

“知道了,你们识字吗?”

“是会些吹拉弹唱,诗词歌赋呢。”

薛白点点头,道:“那就都留下吧,回头把金银玉器都交出来,换些素净衣服做事。”

“喏,奴家什么事都愿为郎君做。”

青岚听得不由扁扁嘴,更不高兴,直到薛白出了堂,与她低语了几句。

“我带了一点吏部的卷宗回来,你带她们抄录、整理……”

“郎君也不怕她们中有人监视你。”

说话间,门房来报,说是杨国忠到了,薛白遂请他相见。

……

“阿兄的礼物我便笑纳了,多谢。”

“你我自家兄弟,何必言谢?万不能客气,哈哈哈。”

薛白问道:“圣人召安禄山入京,何意?”

杨国忠正有许多话想问,偏是薛白先问了,只好答道:“陈玄礼哭哭啼啼的,圣人也得给他面子。我捉住机会,说只要召安禄山来京,他必不敢来,便可证实他有谋反之心。”

“聪明。”薛白随口称赞。

从此事就可看出来,李隆基心底里还是相信安禄山的。

无非是被说得烦了,估且一试罢了。

“圣人没给我好脸色,但也没贬我的官。”杨国忠问道:“你说,此番劫难我可熬过去了?”

薛白道:“今日我见了陈希烈,他会在圣人面前替你说话。”

“有用吗?”

“若是罪在哥奴,自然就不在你了。”

“那,李遐周,阿白可否替为兄灭口?”

薛白摇了摇头,小声道:“我当然是捉着这人证,以免阿兄再背叛我。”

“瞧你说的,你我兄弟……”

“说正事,王鉷留下的官职,我们得争。”薛白道,“你可想要京兆尹?”

杨国忠不由眉毛一挑,惊喜道:“还有机会?”

“打起精神来,不止是京兆尹,这是我们壮大势力的机会,抢到越多官职越好。”

“好,也该你我兄弟上进了。”

~~

入夜,右相府。

李岫坐在自己的书房中,还在考虑官员名单,他必须亲自了解情况,以免李林甫问话时答不上来。

他妻子卢氏走了进来。

“其实我不认为该除掉王鉷。”李岫叹息着,向卢氏说起他的看法,“王鉷一直以来都是相府的中流砥柱,身兼二十余职,而阿爷又一直打压人才,如今自断臂膀,只怕元气大伤啊。”

“你不劝阻,如今再说还有何用?”

“我劝得了吗?”李岫道,“自从王鉷为了紫袍与安禄山争御史大夫一职,阿爷便已心生忌惮。这几年,王准连我都敢轻视……”

卢氏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郎君能为我阿兄迁官吗?”

李岫皱眉,讨厌这种被人打断说话的感觉,沉默片刻,道:“不能。”

“为何?”

“你伯父因被阿爷从兵部侍郎贬为员外詹事,一直耿耿于怀,我如何再提携你堂兄?”

“那你阿爷为何要无缘无故害伯父?就因为我伯父风度翩翩?”

“唉,再说这些,还有何用?”李岫摇头道,“眼下是多事之秋……”

“我们和离吧。”

“什么?”李岫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连连摇头,“你别再胡闹了!”

“我不是胡闹,阿兄说右相年事已高,李家往后恐有大祸,加之两家既有过节,与其往后被牵连,不如先作了断……”

“你在说什么胡话?卢家敢打这主意,不怕灭门之祸?我告诉你,我阿爷、右相府如今还如日中天!”

“相府的远忧没人比你更清楚了,饶过我吧,你从来不缺女人……”

李岫用力拉过卢氏的手臂,道:“你难道不知阿爷要把家业传给我,这种时候你要与我和离?我怎么办?我知道了,你威胁我,借此让我提你阿兄的官。”

说着,他讥笑起来。

“好一个世家名门之女,好啊,趁火打劫,这就是你我的夫妻情义!”

卢氏抿着嘴,吸了吸鼻子,忍着哭腔,道:“那就请郎君提携我阿兄一把,你总不会做不到吧?”

说罢,她甩开李岫的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李岫大怒,愤而将桌上的文书全都扫翻在地,解下胯下的兴阳蜈蚣袋掷入火炉。

“尻!尻!尻!”

他真的很累了,修身、齐家、治国,没一桩事顺遂,他已感到撑不住了。

但,他阿爷已老了,还能支撑多久?五年?八年?十年?他如今还只是将作少监,离支撑门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环顾这偌大的相府,只有败家的兄弟、刁蛮的姐妹、无能的妹夫,没有一个人能帮扶他一把。

李岫在地上坐了很久,闻着火炉里泛起的怪味,极为不情愿地起身,佝偻着身体把那被他扫翻的公文一封一封捡了起来……

~~

薛府。

天亮时,青岚把一群识得字的婢女们召集起来。

她把几口大箱子打开,灰尘扬起,她连忙挥着袖子去挡,却还是被呛得连咳了几下,全没了家中大妾的气势。

“咳咳……我们要怎么整理这些文书呢?按这些地图,拟一份目录,再把大唐十五道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七县,所有的官员名单录上去,这样,郎君看起来就方便了……”

青岚话音未了,堂中已响起一阵娇呼。

“这如何录得完?”

“诶,你们,还说自己是郎君的人,这么轻的活也不能干吗?”

“敢问皇甫娘子,可真是郎君要我们做这些?莫非是皇甫娘子故意引开我们?”

青岚不由叉腰,道:“我骗你们做甚?就是郎君吩咐的。”

“那做完之后,郎君可有……可有奖赏。”

“自然是有的,都动起来吧。”

薛白之所以如此,其实只是把从陈希烈那里借阅的文书抄录了一份。

但他确实有在走马观花地看着那些官员名录。

旁人不知这有何好看的,他看着却偶尔会写下几个名字,就写在他的一本册子上。

那册子的前面几页记的是要给杜有邻、元结、杜甫、皇甫冉、元载、杜五郎等人安排的官位。这些人中,真正是薛白心腹的,连半数都不到,可能只有杜五郎一个。

薛党还很弱小,还没从杨党的羽翼下成长起来,但如今已有了一个小小的发展机会。

而可能可以招纳的人,就在薛白的笔下,都还处于微末。

“京兆府仓曹裴谞、温县县令刘宴、须江县丞第五琦、太子正字杨绾、太原府参军事严武……”

~~

王屋山。

信使骑着快马赶到山脚时,只见山路上有一大队车马正在缓缓行进。

“敢问可是玉真公主仪驾?小人奉右相之命而来,向十七娘递一封家书。”

消息传到队伍中段,玉真公主微微一笑,道:“右相可是缺好马?我等都要回长安了他的回信才来。”

过了一会,书信便递到了李腾空手中。

李腾空展信,看了良久,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有了惆怅之色。

她看得懂阿爷信上的意思,知道自己一不在,阿爷与薛白只怕是又斗起来了……

(本章完)

292.第286章 授人以柄

第286章 授人以柄

十一月初七是张去逸出殡的日子。

天不亮,薛白已起身,倒是青岚还蜷在被窝里呼呼大睡,她以前一贯是早起的,但近来帮忙处理文书反而比家务事还累人,终于是耗费了她太多心神。

没她伺候,薛白连头发都不会束,草草一扎,披了一件素色的麻衣出了门。

长安大雪纷纷,从宣阳坊往皇城不远,此时尚属宵禁,路上没几个行人,他难得清静下来,忽然有些怀念前世的生活,想着听听那时的歌也好,虽说不出具体听哪一首。

突然间有些理解李隆基的喜好了。

到了太乐署,谢阿蛮今天难得也来了,心情不错的样子。

“薛郎可记得?你离开长安前也是这情形。”

“嗯?”

“那时有人过世,你带乐师去哀礼,出门前我给你装扮得憔悴些。”谢阿蛮眼眸亮晶晶的,道:“今日旧事重演,我更能感到伱终于归长安了呢。”

“嗣许王李瓘,当时死的是他。”

谢阿蛮不在乎死了谁,嗔道:“你平时也不来太乐署,只在给人送殡时来呢。”

“毕竟是兼差,长安尉的公务更多些。”

薛白只兼两个差职已忙不过来,实在不知王鉷是如何身兼二十余职的。

他别过谢阿蛮,依旧是与太常寺卿张垍一道去张去逸府上。

一年多未见,张垍没太多变化,富贵闲人总是老得慢,在路上向薛白叹息道:“我本该离你远些的。”

“我又有麻烦了?”

“我与安禄山是好友。”张垍道:“你确实有麻烦,右相想迁你为吉阳县令。”

“听说了。”薛白道:“左相与我说的。”

“看来此事你已有了应对啊?”

“是,左相站在我们这一边。”薛白强调道。

张垍知他故意不给陈希烈留退路,不由笑了笑,继续提醒道:“今日,太子与张良娣都会到,你最好避一避他们,以免有人再提张公是被你气过去的。”

“张公是被安禄山的人吓倒的。”

“随便吧,与我无关。”

薛白转头深深看了张垍一眼,忽道:“寺卿,若哥奴致仕,朝堂中没有比你更适合任中书令的人选了吧?”

“什么?”

“身世、品德、才能、资历,朝中何人能与你比肩?”

张垍沉默了,因无法反驳薛白。

薛白压低了些声音,接着道:“今大唐弊疾重重,难一言以概之。而当先摆在眼前的问题是没有人才了,十余年间哥奴大肆排除异己,其亲信党羽常以一人身兼十数职,放眼朝堂,重臣俱垂垂老矣,壮年者几人?一旦哥奴罢相,社稷庶务,谁可为继?”

张垍是名相张说的次子,风度翩翩,才华横溢,声望著于当世,有着几乎完美的宰相资质,而他心中是否有这个志向,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休再煽动我。”他语气有些严厉地斥了一句,“莫当我看不出你打的是何主意。”

“不错,我心怀鬼胎。”薛白道:“我把东宫、右相、边镇得罪了个遍,如今阿兄走了,我得扶一个重臣登上宰相之位,杨国忠不能同甘,陈希烈不敢共苦,驸马真无意相位否?”

“你难道不知吗?圣人选我为婿,就是不打算重用我,因我阿爷一生被指为专权。”

“圣人从未明言,驸马不可为宰执。”

“自睿宗一朝,驸马就已被排挤出中枢职事了。”张垍道,“圣人不会点我为相的。”

薛白道:“我信事在人为。”

这事第一次肯定是谈不拢的,张垍摆摆手,不愿再与薛白多谈。

……

到了张府,府中一片肃穆。

薛白带着乐师们到了棺木后准备哀乐,不多时,一名身穿红袍的中年官员到了他面前,招呼都没打,径直以吩咐的口吻道:“你气死了张公,还到此处来奏乐?也不怕给太常寺丢脸,退下去。”

“张公是被安禄山的凶手吓倒的。”

“官长让你退下,你还敢顶嘴?!”

“阁下是?”

“太常少卿,李屿。”

李屿神色傲然,接着又补了一句,道:“你真不认得本官了不成?右相第七子。”

两人以前或许见过,但李林甫光儿子就有二十五个,薛白确实是不认得,也不觉得有哪些个厉害人物需要记。

“失敬了,敢问李少卿是在转达右相的意思吗?”

“你是太乐丞,我是太常少卿,我既吩咐你,还有何异议?”

“李少卿。”忽然有身披麻衣的官员过来,道:“寺卿召你过去。”

李屿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向张垍,还未开口说话,张垍已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不善。

“穿成这样?还不快去换了?!”

“我……”

张垍凑到他耳边,道:“别再找薛白麻烦,只会自取其辱。”

说罢,他回头看了眼薛白,点了点头,释放了善意。

相比之前他冷眼看薛白命悬一线,今日萌芽的一点野心已改变了他的态度,愿意在适当的情况下出手保护这个小官。

~~

“你七哥怎蠢成这个样子?”

宾客中,杨齐宣见了堂中发生的一幕,小声与妻子议论着。

“惯的。”李十一娘讥笑道:“他从小就狂妄自大,今年披了红袍,舍不得褪下来。”

“张府的丧礼上,未免太无礼了些。”

“你当七哥怕张家?”李十一娘摁低丈夫的头,附耳道:“张家敢嫁女给太子,若非张去逸死得早,阿爷再办一桩杜有邻案又何妨?七哥做事,可从不畏手畏脚。”

“好吧。”

杨齐宣想把脑袋抬起来,李十一娘却还是用力摁着他。

“还有,你知道七哥为何急着找薛白麻烦吗?因为薛白如今交构了杨国忠、陈希烈在与阿爷作对……”

“他有这本事?”

“阿爷要迁薛白为吉阳县令,吏部不批,定然是陈希烈反水了。如今谁能对付了薛白,阿爷自然会器重谁。”

“我呢?”杨齐宣打趣道:“我若做到了,丈人能器重我吗?”

“你有办法?”

“当然没有,说着玩的。”

“我二十五个兄弟都是蠢的,你可知阿爷最聪明的子女是谁?”

“你?”

“要除掉薛白,简单,捉到最有用的把柄就好。”李十一娘转头往薛白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道:“我今日就能捉到他的把柄……”

~~

李泌走到薛白身边,问道:“听闻张公是被你气走的?”

“到底是谁在传。”薛白不厌其烦道:“张公是被安禄山派的人吓死的。”

“你不该损张三小娘子清誉。”李泌道,“她遭逢变故,不好嫁人,你也很麻烦。”

“她不好嫁,不是因为张大娘子好赌,张二娘子被幽禁?”

“张良娣没有被幽禁。”李泌道:“她三日前生下了一位皇孙。”

他语气依旧很平静。

薛白却问道:“忧虑吗?你原本该是希望能有一位顺利继位的长子。”

“虽然此事言之过早。”李泌沉吟着,之后以唯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但确感忧虑。”

“李亨无远略啊。”

李泌不介意薛白的风凉话,轻声道:“我知你接下来的打算,我们有一段路恰巧顺路。”

薛白想了想,难得没有拒绝东宫释放的善意,道:“张垍为相,你以为如何?”

“正合我意。”

李泌目光示意,薛白低头一看,在他的宽袖遮掩下,与他小小地击了个掌。

两人由此约定好一起斗倒李林甫、安禄山,扶张垍为相。

其实,此事并不需要张垍同意。

“圣人心境变了。”李泌继续说着悄悄话,“杨公、张公接连过世,圣人心有戚戚焉,对东宫的态度有所缓和。”

“这话,你自己相信吗?”

李泌笃定道:“相信与否,不如静观其变,我们不缺时间。”

下一刻,周遭的私语与啼哭声都停止了,披麻衣的宫人们小步趋进堂中,在两侧站定。

“圣谕至!”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李亨、张汀被簇拥着走了进来。

李亨愈显得憔悴、苍老了,头上添了许多白发,看着并不比李隆基年轻多少。他身为太子,此时却在搀扶着张汀。

张汀刚生产完没几天,最是怕风的时候,身上围着好几件披衣,头上罩着麻布,只显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胖了许多,看起来不像过去那般强硬,一边艰难地走,一边窃窃地哭。

到了张去逸的棺木前,她直接拜倒,喃喃道:“阿爷,女儿不孝……”

李亨轻轻拍着张汀的背,向身后的宦官点了点头,那宦官便请出圣旨。

“朕从母之昆弟,以张命氏,锡羡煌煌……今外姻毕哀,中使降吊。常式赗赠之外,另敕赐绢三百匹,布三百端,俾给丧事,呜呼!其生也荣,其死也哀!”

圣人对张家照拂与厚赏当然绝不会只有这些绢、布,这只是一个表态,更多的实质好处,只怕要落在张汀刚生下的那个孩子身上。

张家嫁女给太子,远比旁人预想中有眼光。

……

隔着人群,李十一娘正看着张汀,小声嘟囔道:“你说,她是真哭还是假哭?”

杨齐宣一愣,道:“为何这般问?”

“没什么。”

李十一娘其实是想到若同样的情形落到右相府,她只怕是做不到像张汀这般哭给所有人看。

过了一会儿,她眯了眯眼,道:“来了,薛白的把柄。”

杨齐宣转头看去,只见张汀抹着泪起身,去与薛白说话。

他却不知这又算什么把柄。

~~

“听闻,阿爷过世前,是薛郎在府中帮忙防备刺客,请大夫为阿爷医治,大恩大德,张家必不相忘。”

“张良娣言重了,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没能救回张公,十分遗憾,也请张良娣节哀。”

张汀还想行个万福道谢,却被人拦着。

却是李亨扶着她的手,向薛白道:“汀娘正虚弱,该由我谢薛郎才是。”

今日许多人都说张去逸是被薛白气死的,反而竟是他们这夫妻俩有意替薛白作证一般,不仅道了谢,还以“刺客”二字称呼刘骆谷。

他们打的主意,与薛白说“左相站在我们这边”一样,不给薛白留退路。

说罢,众人便准备扶棺送葬,出发前,共饮一杯哀酒。

李亨身边的宦官端着托盘将酒杯呈到薛白面前,道:“薛郎请。”

薛白不由想到了初次见李静忠时的情形,问道:“以后只怕还有相见的机会,敢问内官姓名?”

“李辅国。”

薛白稍微愣了一下。

李辅国抬起头,显出一个讨好又腼腆的笑容,道:“奴婢以前只有个贱名,是殿下为我起的名字。”

“原来如此,请。”

薛白没有饮那一杯酒,而是看着李辅国转身离开,将手中的酒倒在地上,喃喃道:“我敬张公一杯。”

~~

是日,薛白到最后还是听到了歌声。

在渭河畔,他们埋葬了张去逸,也完成了借由送葬进行的种种算计。

“英英张公,遥遥华胄。富游推美,戚里称贤……渭水张阳,义陵之下。哀哀遗胤,萧萧嘶马。松林送人,孰不悲者?”

~~

入夜,李林甫坐在昏暗的堂中,听着一个个汇报过来的消息,最后,李屿、李十一娘等人从城外回来。

李屿自以为聪明,禀道:“张去逸这一死,圣人对东宫的态度有所缓和。薛白只怕是要联手东宫,对付阿爷了。”

“是吗?”

李林甫抬眼冷冷瞥了这个儿子一眼,懒得多说,只挥了一下手。

“七哥真是。”李十一娘摇头讥笑,“依女儿看,薛白未必想与东宫联手,而是想拉拢东宫官员,与阿爷争权。但这恰恰是他的把柄,只要让圣人怀疑是他与东宫勾结陷害安禄山,这一局便赢了。”

李林甫眼中却依旧古井无波,同样让李十一娘退下,召了李岫过来。

唯有在面对李岫时,他表情有了变化,问道:“安排得如何了?”

“阿爷过目,这是孩儿拟的名单。”

“不算本事。”李林甫接过,漫不经心地扫着,道:“这些官职,你拟得出,定得了吗?”

“陈希烈是个阻碍,他掌着吏部,又是门下侍中。孩儿打算请他过府一叙,威慑他,让他依我们吩咐,先将五品以下的官员调动办成。”

“打算如何威慑?”

“这……”

李林甫忽然将手中的名单甩在李岫脸上,叱道:“都到何等地步了,你还敢徇私?!”

“阿爷,毕竟是我妻兄……”

“忠心与否尚不可确定,你便要将他提携为户部郎中?”

李林甫眼看儿子嚅嚅不语的样子,不用听解释,当即就知道是如何回事,骂道:“蠢材!被一个妇人操控于股掌之间,老夫竟寄望于你来保存家业?”

“卢氏嫁孩儿多年,且要让卢家与我们相扶相持,孩儿以为当给些好处。”

“相扶相持?”李林甫气得不轻,拿起案边的毛笔掷向李岫,道:“可知为何谁人都不将你放在眼里,你太软弱了!你自以为有远见,终日忧心家门有大祸,落在旁人耳中,谁同情你?谁?!”

李岫连忙拜倒在地,道:“孩儿只是以为,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废物,你只会让人看轻于你,谁会听命于一个终日长吁短叹的无能之辈。记住,唯有始终以强权示人,方可为威慑!”

“可……”

“记住了吗?!”

“是,是,记住了。”

李林甫看着儿子这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想到了薛白。

那日谈条件,薛白扬起瓷器便砸,举着碎瓷就要扑到他面前,其强势态度让他久久犹记忆深刻。更难得的是,薛白并不鲁莽,该虚以委蛇之时,马上能厚起脸皮。

从包括攀附裙带上位的种种经历、宰执天下的野心、行事不择手段的心境来看,薛白反而更像他,或许是他当年遗失的哪个私生子也未可知。

脑中这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李林甫再看李岫,恨铁不成钢道:“起来,你这样子,如何斗得过薛白?”

“薛白?”

李岫愣了愣,心想,薛白当年若是娶了十七娘,进了相府的门,如今只怕也已被阿爷挫掉了锐气吧。

可惜没有这假设,薛白从来就没在这件事上顺从过。

“威慑陈希烈,你凭一张笨嘴不成?”李林甫道,“关键只在薛白,外放了他,便如抽掉陈希烈的骨头。”

“是。”李岫道,“孩儿还在找薛白的罪证。”

“找?最好用的罪名摆在眼前看不到吗?你连十一娘都不如。”

李林甫一把拎过李岫的衣领,几乎只差直说了,右相府害人,最好用的罪名无非是“交构东宫”。

他苦心孤诣,没将此事交给李十一娘做,为的是将李岫培养起来,因此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奈何这个蠢材就是不开窍。

~~

清晨,长安县衙。

薛白处理了几桩案子,转头看着窗外的雪花,想着也许该到颜家提亲,在元月把婚事办了,免得总有人想要嫁女过来。

恰在此时,刁庚挠着头进来,道:“郎君,有人来报案。”

“带进来说吧。”

“来人有些奇怪。”刁庚嘟囔了一句。

不一会儿,十余护卫以及几个穿着男装的小女子便进了尉廨。

“和政县主?”

薛白微觉诧异,起身行礼,道:“见过县主。”

“是郡主,年初圣人已经封郡主为郡主了。”

“玉尺,你别多嘴。”李月菟连忙喝止身边的侍婢,道:“薛县尉有礼。”

她有些为难,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郡主是来报案的?”

“是,那个……我方才在西市采买,然后,我的猫丢了。”

“猫丢了?”

李月菟身边那个名叫玉尺的侍婢再次开口道:“你不是长安尉吗?在你们长安县的地盘上丢的,郡主来报案,你派人去找呗。”

薛白问道:“何不找西市署?”

“出了西市才丢的。”

“好吧,是怎样的猫?”

“一只黄白相间的猫,花色是金被银床,背上是黄的,肚名是白色,名叫‘衔蝉奴’。”

薛白听了,遂去将不良帅魏昶召来,安排他带人去找猫。

“县尉,这?”

“找吧,附郭京城,没办法的事。”

总之薛白是接下了这案子,带着差役在西市一带寻找着,很尽力的模样。

李月菟则是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喊上一声“衔蝉奴”,但声音隐隐有些发虚。

待经过一条小巷,她终于是忍不住了,向后看了一眼,小声道:“薛郎,这边。”

“郡主何事?”

“我实话与你说吧,我的猫没有丢,被抱回府了,他们就是希望我找个机会接近你。”

“为何?”

“圣人册封我为郡主时,说让我天宝九载必须出嫁,但答应我夫婿自选……总之你不必管,只要应付一下差事,找不到猫就算了吧。”

说罢,李月菟有些无地自容,转身走开。

薛白却有些好奇,问道:“是你阿爷让你这么做的?谁给他出的主意?”

“不是阿爷,如今我想见到阿爷也难。”

“那是何人?”

“是宫中的一位内侍。”李月菟其实也很无奈,道:“我今日去见了圣人,出宫时便有内侍做了安排。”

“谁?”

“我亦不识得他,总之不是高将军。”

薛白想了想,道:“倒也无妨。”

“总之我可提醒你了。”李月菟终于把一番话说完,心里轻松许多,自转身走开。

但回到马车上坐了一会,再掀帘往外看去,却见薛白还带着长安县的差役在附近找猫,众人时不时“喵”上几声,倒显出别样的荒唐来。

~~

就在次日,待诏翰林的李泌被召到御前。

“臣请圣人安康。”

“不必请安了,召你来,是要向你讨个说法。”李隆基颇喜爱李泌,也不拘束,道:“有人检举你与薛白合谋,构陷胡儿,可有此事?”

李泌道:“圣人恕罪,臣不知为何有此传言。”

“高将军,给他瞧瞧。”

高力士于是上前,将几封卷宗一封封递给李泌。

“这是王鉷的口供,称李林甫与安禄山勾结,曾有举兵阻止太子登基一论,李翰林可听说过?”

“听说过。”李泌实话实说。

“因此,东宫欲除李林甫、安禄山,遂使你与薛白联络,杀刘骆谷、制造证据诬陷安禄山,是否有此事?”

“并无此事。”

“那,前日为张公送殡,你曾与薛白秘谋,欲扶张垍为相,可有此事?”

“不错。”李泌坦言道:“我与薛白皆认为,李林甫纵容安禄山谋反,当罢相,我们还以为张驸马是最适合的人选。当然,我等皆年少,不过是说着玩的。”

高力士还要问话,李隆基亲自问道:“依你之意,除了诬陷胡儿,其余都是真的。”

“是,臣与薛白一样,认为安禄山乃大唐心腹之患,遂奔走联络、交构群臣,誓要揭破此胡獠之真面目。”

“好一个交构群臣,朕看你是认罪了。”

“臣认罪。”

“招,你还做了什么?”

“臣还请相熟的内官哄和政郡主去接近薛白。”

李隆基一讶,与高力士对视一眼。

高力士再看向薛白的自辩奏折,上面写的分明是安禄山收买宫中内侍骗了和政郡主,故意陷害他交构东宫。

“此事是你做的?为何?”

“圣人既答应和政郡主自择驸马,臣以为薛白合适,故而出此下策。”

“好你个修道之人!”李隆基叱喝一声。

高力士却是目光闪动,讥笑道:“李翰林竟做这等事,薛白不知吗?”

“自是不知。”李泌自嘲一笑,应道:“薛白年少有大才,可惜与东宫一直有误会,臣想消弥这等嫌隙,故而如此行事。”

李隆基与高力士对视了一眼,从这件事里就可以看出,东宫还在拉拢薛白,且只有一点笨拙不堪的手段,太子被幽禁,连李泌也不能使出更多的高招。

那么,显然不可能是东宫指使薛白攀咬安禄山了,更像是李林甫在胡乱攀咬。

还是只有那老旧的手段,愈发让人厌倦了。

“小道士急了,失了风骨,该罚。”李隆基道,“郭千里、贾季邻、薛白等人的功劳,可以议议了……”

同时,他下意识地开始思忖两个年轻人提出的问题——让张垍当宰相行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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