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1章 往事一笑中

“昔者一真道首,窃据大位,诈欺名教。肆行逆事,借以大名,排除异己,硕鼠守仓……使先贤之悲,湮于黑祠。百代之荣,一日染污。终究失信天下。”

宗德祯当然是已经被中央帝国定义过了的。

但现在是玉京山对这位前任掌教的正式定性。不认可他的正统,言之为“窃”,唾之为“诈”,顺便再把这么多年污损的名声,都甩在他身上。此后轻装上阵,白玉无瑕。

“上古之盟,晦于尘埃。前圣之哀,后不复闻。我心也悲……我心痛甚!”

余徙俊朗的脸上,有一种青春年少的愤慨。好像他的青春和他的脸一样战胜了时光。

像是尔朱贺热血燃冰的十四岁,而不是他已经越过的一千多年。

“当代诛魔,未有功如阁下者。”

他注视着镇河真君,将手里的白轴玉书奉上:“今奉此约。望你能……复其荣光。”

在尊贵的玉京山大掌教面前,姜真君难以沉默。

“这怎么……”

“余掌教你这……”

黄河之会的预赛正如火如荼,来自现世各处的天骄正在挥洒才华,今天理当没有比这更大的事。

镇河真君已经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情上,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压根没有想过其它……余掌教真是太让人意外。

本能地开启了几个拒绝的句式,最后都没能继续。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句:“这合适吗?”

余徙这积年的天师,新任的掌教,用实际行动证明一件事情——

送礼的方式,送礼的交情,其实都不那么重要。

之所以这些方面还会被人挑剔,只因为礼本身不够。

昔者上古人皇有熊氏,杀魔祖,灭魔潮,以诛魔为毕生最大功业,临死前还留下一道《上古诛魔盟约》,召天下人族,共除魔患,说“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哪怕抛开一切外在的事情来讲,这份《上古诛魔盟约》,也将是姜望与七恨的战争里,最有力的武器!

从上古绵延至今的诛魔战争,令这份盟约上的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鲜血。而它对魔族的杀伤力,可以说胜于一切宝具。

这是在人皇意志下凝聚的真实誓约。

更是一份放之六合而通行的大义名分!

虽然这份大义,已经被道门这么多年借约行私的种种隐事,朽化得支离破碎——在魔族退止边荒,不再具备压迫性的威胁时,这种事情必然发生。

一直等到诬魔黄河魁首的事情爆发,三刑宫公开质疑,才引起广泛的不安……已经是玉京山这么多年尽量尊重盟约的结果。

毕竟魔族的威胁已经很遥远,内部的威胁却在眼前。没有道理这么好用的一柄利刃,不去被人利用。

但再怎么被人质疑,玉京山上的诛魔祠,毕竟也寄托过很多人的理想。

设若他举此盟约,召人向魔族冲锋,只要不是一看就送死的局面,点到名者,少有不至。

甚至极端一点来说——如果姜望今天举着《上古诛魔盟约》,说姬凤洲已经入魔,天下人都会因为这份盟约的存在,有一分斟酌!

这就是名分所在。

上古人皇的遗命,历经几个大时代而未殆尽的理想,无数仁人志士为之付出的努力,使得它拥有如此沉重的力量。

所以当初玉京山配合庄高羡诬魔事件,才那样可恨,才会引起三刑宫那样强烈的反应。

“有什么不合适呢?”余徙的表情非常诚恳:“断魂峡助封《灭情绝欲血魔功》、天刑崖炼杀《苦海永沦欲魔功》、勤苦书院助封《礼崩乐坏圣魔功》……姜真君在诛魔一道上的贡献,别说当代无人能及,放眼历史,也是数得着的。”

“宗德祯在位之时,私心邪炽,倒行逆施,损公利己,大失人望。使得这份人皇所立共约,都不再有公信力,实乃人族之憾……”

“君既有名,又有此力,何不为天下担责,重立诛魔之名,以安天下之心,清百代之源,正万世之本?!”

这话说得,姜望不接此约,倒是讲不过去了。

大名鼎鼎的《上古诛魔盟约》,洁似无瑕美玉,其上不但不见半点魔气,反而纯净无比。就连魔猿瞥来的视线,都在玉书之上消解。

一切外恶,散气如流,真真是焚魔的利器!

“承蒙重望,愧而难当。”姜望从那若隐若现的上古道文上挪开目光,终是端谨地站在那里:“公以此约付我,不知姜某如何报之?”

被污蔑通魔而后天下擒杀的经历,当然是委屈的。但肇启此事的庄高羡已经死去了,默许此事的宗德祯已经不存在,他是否要把《上古诛魔盟约》撕碎呢?

不。犯错的不是这份旧约。反而他对先贤所凝聚的意志满心感佩,对那段万众一心抗击魔族的岁月,充满敬意。

他并不掩饰他对《上古诛魔盟约》的需要,余徙送礼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代价是否付得起,他也忐忑。

身当重职,舍此重宝,岂无重求?

真个算起来,姜望也是在这次黄河之会上,才确立他在整个现世体系里的超然地位。余徙也是不久前才登上现世权力的巅峰。

但相较于姜望这个‘新兵蛋子’,余徙可太是从容!

姜望问他能回报什么,确实是面皮太薄,换成洪君琰之流,肯定是先接过再说。至于回报……什么回报?

闻听此言,他只是淡淡一笑:“匪为报也,永为好也。”

《上古诛魔盟约》放置在玉京山,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能借它取得的东西,玉京山在过去都已经得到。而在数个大时代之后的今天,没有几个人再认它。

庄高羡借玉京山的影响力,诬姜望通魔,此事已经是抹不掉的污点,且这个污点是随着姜望的崛起而极速膨胀……在姜望的影响力已经遍及现世的今天,几乎把《上古诛魔盟约》染成黑色!

往前把通魔的罪名放在谁人身上,也不过是诛魔大事里的一点微小涟漪。这人通不通魔,都是通魔,没什么好说。

即便诬告一个黄河魁首,也能很快就淡化影响。黄河魁首虽然厉害,每一届都有三个。但诬“天上姜望”……这真是一道丑陋的挖不掉的烂疮,且正烂在脸上!

姜望每光耀一分,这件事情就会被人想起来一回。

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是什么呢?

就是余徙当下所做的这样。

世人当知——余徙时代的玉京山,不是宗德祯时代的玉京山。

余掌教是真为诛魔,甚至不拘于这份大义在谁手中,此为真大义!而一真贼首宗德祯,只是借诛魔之名,排除异己。

二者高下立分。

放在玉京山已经不再有多少公信力的《上古诛魔盟约》,如果放在姜望手上,却还有很多人认它。

因为姜望现在的名声,因为他的信义,也因为姜望是真的炼魔诛魔。

超脱之魔是他的对手,三大魔功是他的勋章,岂不见这卷《上古诛魔盟约》,本身就对他极亲近?玉书的辉光,扭得像一片迎风的花!

姜望和七恨的冲突都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上古诛魔盟约》是切实能帮到姜望的东西,助力姜望赢得这场斗争,无疑是符合人族整体利益的。

虽然现在来说这个似乎言之过早……但真等姜望超脱那一天再送,那也太迟了不是?

雪中送炭才能叫人铭记一生,届时他余大掌教要是没能跟上,还得尊称一声“道主”,再谈感情可就谈不上了。

至于第三点……就是他当下所说的“永为好也”,也是他先前强调姜望“记性好”的原因。

我给过你什么,你会记得。在我需要你的时候,想必你也不会拒绝。

到了余徙这个层次,阴谋算计只是小道,欺诈利用上不了台面,摆在明面上的“舍”与“得”,才是做事的方法。

他已经告诉姜望他需要什么,现在就等姜望的回应。

“说起年少时的委屈,构陷通魔的庄高羡已死,默许污名的宗德祯也亡,事情早就了结……”姜望摇了摇头:“真是怨不得玉京山。”

许多往事,只剩摇头一笑。

就像余徙确有真切的公心,他也有几分真切的怀缅。

说到这里也叹息:“其实我在枫林城道院求学时,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去玉京山进修……可惜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以至于这般。”

“但心中对玉京山的亲近,却是一直都在的。”

“昔日黄河之会,您的拳拳爱护,我更不曾忘怀。”

说到这里,他真个行了一礼:“黄河乃天下大考,以此而论……掌教乃我座主,晚辈是您门生!”

余徙赶紧将他搀住:“门生一说,不必再提。修行路上,求达不求年长也。今日你我同为绝巅,能算同门!”

他一边把《上古诛魔盟约》放进姜望怀里,一边拍了拍姜望的胳膊:“忙完了这些事情,不妨回玉京山坐一坐。玉京山对不住你……错过了你啊!”

这话有几分情真意切,姜望也是不知。

但怀里的《上古诛魔盟约》,却是货真价实。

“余掌教,过去虽然错过,未来却要开始,眼下你我正同行——”镇河真君抬手为引,笑着带路:“来,请让我为您介绍一下本届黄河之会。”

……

……

张翠华、褚幺母子抱头痛哭的时候。

范无术在台下。

真奇怪,赢家比输家哭得更伤心。

扑在怀里大哭的少年,都已经不好意思地抬起身来,悄悄抹去眼泪。

范无术仍只是怔怔地看着。

看着一位母亲的骄傲和幸福。

他想起那天宿醉未消,跌跌撞撞地从青楼回来。拼搏了一辈子、拼到重伤垂死的父亲,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对他说的那四个字——“不学无术!”

骂完那句之后,父亲才死去。

后来他也“浪子回头”,他也走上黄河之会,打进正赛,他也成为国人的骄傲。现在他神而明之,是理国第一了呢。

可是父亲看不到。

再也看不到。

真想年幼的时候就懂事啊。

真想父亲也为自己哭,对自己笑。

可是做不到。

再快的骏马,也追不回过去的时光。

他曾经一度以为父亲会永远健康,永远强壮,后来才知……没有“永远”。

他后来才明白,正是为了让他无忧无虑,让他任性浪荡,父亲才顶盔掼甲,张开羽翼,为他遮风避雨。

可是理国这座小池塘,不敢有神龙过路。范家这条小船,经不起稍大的风浪。

一场战争,一次冲锋,一个家族的命运便改变。

“师父……您眼睛怎么也红了。”眼泪还没干的段奇峰,一下子慌了:“对不起,我……我让您失望了。接下来还有败者赛,我一定好好打!”

“傻孩子。”范无术揉了揉他的脑袋,很快进入了为人师长的状态,给予激扬的鼓励:“师父从来没有对你失望过。一次的输赢证明不了什么,你下的苦功不会辜负你,去吧,从败者赛里杀出来,让世人看看我理国的天才!”

本届黄河之会,预赛分为两轮。

前三天决出二十五名胜利者,组成胜者组。

第四天是在败者赛里,决出五个挑战名额,组成败者组。

第五天是败者组挑战日,败者组的五个人,可以在胜者组里任选一人发起挑战,成功则替额晋入胜者组,失败则被彻底淘汰。

最后留下来的这二十五个人,加上提前确定正赛名额的七人,形成最后的三十二人正赛大名单。

水族的内府场正赛名额,给了身怀湘夫人血脉的闾韵。

和国的正赛名额,定的是外楼场。

为了赛事的统一,黎国的正赛名额,就只能定在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

镇河真君的确是给了水族优待,让福允钦先选,也给了原天神面子,给了洪大哥……尊重。

……

“今日我段奇峰,要赢回我失去的一切!”信誓旦旦的理国少年,剃了个光头,以示决心。

站在较武台上,他的光头耀眼,壮志凌云。

今天是道历三九三三年七月九日,距离黄河之会正赛开始,还有两天。

他需要在今日赢得挑战名额,然后在七月十日挑战日,挑一个合适的对手,抢进正赛大名单。

今年黄河之会大扩额,对于那些盖压所有的绝世天骄来说,可能无关紧要,但对于他这种小国出身的选手来说……竞争过于激烈。

要想复刻师父当年的八强战绩,几无可能。

打进正赛,就是胜利。

总不可能正赛都打不进吧?

他的师父是一代天骄范无术。楚国的武道真人钟离炎,也都指点过他的!

过了一会儿,年少的段奇峰便看到了他的对手——

云袖翩翩,仿佛风聚。

肤有星光,恍惚华凝。

这一次连鞘长剑已经提在了手上,星月明珠姜安安,一身道术云气绕身而飞……杀气腾腾登场!

第2642章 天机难测

范无术抱臂而坐,呈现一个骄傲的姿态。

这两天他已经给段奇峰做了特训,甚至制定了赛场专用套招,确保能在赛场环境下,超水平地发挥战力。

这都是败者赛了,没有再败的理由啊。

他的心思都不在赛场上,正以意念回复太虚私信,当然也是闲扯淡。跟钟离炎能有什么正事聊?

“今天没瞧着姓斗的……他们这些人,翘班很合理吧?老实做事的就那么几个……你说得对,这些虫豸根本缺乏责任感,就该咱们这样的有德之人去坐那个位子,你先干掉斗昭,我随后顶替姜望……嗐!我哪能漏看,是真没来,他成天跟个夜明珠似的发光发亮,我能看不到吗……倒是黄舍利又来了……”

欸?

范无术说着就是一愣。

怎么黄舍利又巡场巡到这边。

再猛地一看,左光殊、屈舜华、赵汝成、许象乾……呼啦啦一大群人走了过来,各找位置坐下。

范无术额头青筋猛跳,心生不妙之感。

“小公爷!”他招呼道:“您这是……”

南域莫不仰大楚鼻息,他的态度很是尊敬。

左光殊在外人面前还是较为冷淡的,回应礼貌但疏离:“看比赛。”

范无术当下就明了。往后一躺,将折扇展开,盖在了脸上。

左光殊自己也是参赛选手,楚国人全都提前锁定了正赛名额,他还能来看谁的比赛?

真是瞎了天眼了……我理国和姜望这么有缘?

坦白说他对这届黄河之会的指望本也不大,凰唯真德光南域,凤泽理国,那也不是这一届的事情。

福泽享国后所孕育出来的天才,到下一届黄河之会才刚好长成呢。

他对段奇峰的期望,也就是杀进正赛——这孩子非常努力,极富上进心,荣誉感很强,但天赋确实不够拔尖,只能在理国这口小池塘里耀眼。

范无术是见识过真正的天骄的,在观河台,在山海境,他已是一次次地见识差距,不断地被打破认知又重构。

更深刻的是在理国。他亲眼看到“革蜚”,一头打破幻想世界的山海怪物,真正的强者,在斗转星移之前,崩溃了自我。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是没道理的。

他竭尽全力也只是做到现在的自己,所以也并不会给徒弟太多压力。抓住一个正赛名额,就够了……

没想到啊。先打姜望的徒弟,再打姜望的妹妹,统共两场比赛,两场都是最高难度。

这孩子什么运气?

理国白玉瑕吗?

“段奇峰你最厉害!”

已经躺下去的范无术,忽地把扇子一收,窜起身来,一脸热血,振臂高呼:“奇峰奇峰,必定成功!”

又随口诌诗一句:“本是义宁坐山客,横绝南域第一峰!”

旁边本已经决定低调的许象乾,手忙脚乱地又去掏横幅。比嗓门比才华,他许象乾一生不输于人。

这时范无术又把扇子插在后腰,双手拢成喇叭在前,脖颈青筋都跳出,使劲大喊:“不管是输还是赢,你要记得——你的父母永远爱你!师父也是!!!”

台上的段奇峰热泪盈眶,感觉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他的意志在燃烧,灵魂在沸腾,咬着牙道:“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师父!”

……

……

“呜哇——啊啊啊……”

比赛过于残暴的结束了。

吃了教训的姜安安,这一次全力以赴,简直是搬山折细柳,引雷轰飞蚊。

形态各异的云兽还在空中嘶吼,法术的瀑流还在彼此碰撞,紫色的电流还在台上乱窜……

甚至漫天飙飞的剑光中,一脸严肃的姜安安,身形半弓如雌虎,按剑在鞘,已经做出了《阎浮剑典》的起手式。

段奇峰已经在范无术怀里埋头痛哭——

关键时刻,台下高喊“努力”“别慌”“撑住”“跟她拼了”“胜算在我”的范无术,第一时间举起白旗,替徒弟投降,冲上去抱着段奇峰就跑。

姜安安一套绝杀手段才推到最后一步,眼前就空空。

她还惊了一下,以为又是辰燕寻故事,本能地开启《阎浮剑典》的杀势,好在下一刻便意识到胜负已分,将几乎咆哮而出的剑气,生生按回鞘中。

仅就这一手控制,便叫台下的范无术瞳孔微缩。

该说不愧是那位的妹妹。

在实战应对上确有欠缺,但一应道术、剑术,基础非常扎实,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尤其是这份圆满的剑意,摇晃众生,矫若惊鸿。感觉像是那位长期放了一座阎浮剑狱在她身上,以之为炉,养出来的凶意。

所以凶则凶矣,没有真的杀机。

凭此夺魁自是没有可能……但却已是段奇峰越不过去的山。

“没事,没事。”范无术抱着少年,无奈地安慰:“这次确实不能怪你,她过于地高估了你的实力……”

段奇峰愣了一下。

听着不太像安慰?

不确定,再哭哭看。

……

……

“这都解说的什么狗屁。”

太虚幻境里,‘斗小儿’不屑地吐了吐瓜子壳,当然也没有往前面人的脑门上吐,转了个弯儿,落到了垃圾筐里。

他本来想骂打的什么狗屁的。

先前看姜安安比赛的时候,那个辰燕寻还相当不错,有他当年的几分水平。姜安安虽然全程被动挨打,好歹有几分韧性,且临场做出了还算不错的反应。

今天这场就完全就是菜鸡互啄。

姜安安更强了,也更弱了。强的地方在于她终于发挥了她的传承优势,也有了对决的态度,战斗的觉悟。

弱的地方在于……她也只有战斗的觉悟。

半点生死搏杀的心态都没有。展现的传承越多,越是见怯。

在这天下之台,不抱着弄死对手的决心,怎么配得上姓姜的亲自监察所有比赛,还有那么多真君巡场?

他怀疑这两个小孩都没有杀过人。

道术对决看起来精彩纷呈,实则全是套路对轰。偶然有几道精彩的变化,愣是不舍得往要害送……

怕犯法啊?

‘斗小儿’越看越来气。但姜安安乃是姜望的亲妹妹,他跟姜小儿也算是认识,不好骂她。

段奇峰乃范无术的徒弟,他还亲自指点过——真想抹掉这段黑历史——总之也是不太好骂。

只好骂解说了。

中山渭孙这孙子,为了吸引更多观众入场,强行制造悬念,一会儿说姜安安这招多么厉害,一会儿说段奇峰那招是怎么有传承。愣是把一场平平无奇的败者组名额赛,解说得像是夺魁那天。

比赛瞬息万变,他不断拉长画面。

凭借太虚幻境的支持,在有限的时间里,废话连篇。慢慢解说这道法术、那道法术的精巧之处,以先于战斗变化的速度,将解说传递给现场观众……当然还塞了许多广告。

这些人怎么都那么会挣钱呢?!

想到他参股的炎凤斗场已经输掉了本次黄河会正赛解说权的竞争,心中这缕对解说的怨念便愈发茁壮……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解说!

中山渭孙解说得额头微汗,在台上战术性喝水,正要再讲讲手里这个鹰扬府特产山泉水——满满一壶可以补充肉身所需微量超凡元气的山泉水,加上精美水壶,只收一块道元石。实在是物美价廉。

便是于喝水的间隙里,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声音中,精准捕捉了这些骂声。

其中骂得最狠的那一个,是一个长得奇丑无比的家伙。

他中山渭孙是什么人?

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当然不会计较了。

解说怎么可能下场打观众?

只是默默地给贾富贵发了一封信。叫他赶紧过来,教训一个丑鬼。

观众和观众之间的纠纷……就没有问题了。

堂堂鸿蒙三剑客,从来只有骂人的份,虽然久未在世间活动,而且还减员……那也不能被人骂啊!

陈算乃东天师弟子,蓬莱真人,着眼的都是天下大事。到手的总宪位置付之意气,他也不急不缓。刚出狱来,总要慢慢适应社会。小试牛刀,跟三分香气楼过了几招,把夜阑儿赶出了中域,他也就停手。

平时有事没事就去翰林院找那些“棋待诏”下棋,杀得那些国手丢盔弃甲,自称“待诏棋待诏”。

但话又说回来,闲着也是闲着,便来了一趟——他本是竞争本次黄河领队的,想着自己没有参过赛,好歹也去现场感受一下。

但跟他竞争的人只说了一句“陈真人就是被镇河真君关进去的……”

他立刻就失去了资格。

顺带一提,当时竞争此职的人……叫姬景禄。

也不知堂堂玳山王为何非得凑这个热闹。说什么他跟姜镇河是老交情了,顺便要在观河台上叙叙旧。

列国都是真人带队,景国派个真君着实没有必要,倒显得景国怕了谁似的——陈算便抓住这一点猛攻猛打,把这位王爷也拽下高台·。

最后淳于归笑呵呵地站出来了。说些什么“陈算非常好,玳山王更是门面,但如果都不太适合的话……我也可以去。”

论修为论身份论跟姜镇河的关系,他都无可挑剔。

行吧。淳于归。(你他妈的。)

“贾富贵”就是陈算如履薄冰、天机穷意之后,偶然宣泄的自我。因为从小就是个行事谨慎,一步三算的人,从小就被交代要做蓬莱表率,从小就严格要求自己……他常常会幻想一些无所顾忌的时刻。

在没有接触太虚幻境的时候,他会斩出这样一份野意来玩耍。在谁都不能看到的内心深处,燃一场放肆的野火,烧掉那些蔓延的荒草。

刚接触太虚幻境,本只是想着设计一种全然不同于平日的战斗方式。在深刻了解太虚幻境,了解虚渊之后……“贾富贵”应运而生。

他也不是要做什么大恶人,就只是想放飞自我,要出口成脏,要没有素质、不过脑子。

后来他想,他之所以跟上官、赵铁柱关系好,就是因为“贾富贵”常常不过脑子,而“陈算”总要斟酌——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经不起细琢磨。

他长这么大没什么真心朋友,从蓬莱岛到天京城,从御史台到东天师府,有的只是明里暗里的各种对手。

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深交,是他也太权衡利弊。

贾富贵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比赛场,嚣张地左眺右看,私信问赵铁柱:“哪个孙子?”

中山渭孙面上不动声色,还在解说刚刚那场比赛的精彩,暗地里狠狠写信:“正东方位,第三排第七个,长得最丑的那个!”

贾富贵气势汹汹地走上前,看了一眼。

“你瞅啥?”

‘斗小儿’一手还抓着瓜子,蛮横地瞪过来。

贾富贵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算了。”他给赵铁柱发私信。

赵铁柱回道:“认识?”

“不认识,但很好猜——起这个名字的,一定是钟离炎。”贾富贵径自往外走:“这家伙皮糙肉厚,不动真本事,拿他没办法。动了真本事,也未必拿他有办法。”

中山渭孙愣了下:“献谷钟离家现在这么穷吗,连张现场票都买不起?”

“你管他呢!”贾富贵径往外走。

偌大的赛场,完全复刻观河台上形制。燃烧着烈焰纹路的青铜大门,作为比赛场的出口。

临出比赛场前,贾富贵愣了一下。

因为他在观战席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倒不是面容熟悉,熟悉的是那种气机——

论及在望气术上的造诣,出身蓬莱岛的陈算,冠绝三脉,天京第一。

都说此乃小术,他却从中见大道。

最简单的一点,便是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在他面前隐藏自己。无论何等改易面容的手段,对他来说都没什么意义。他记住的是气机,但凡气机不改,对方在他面前就没有改变。

所以他曾经一度被调去追剿平等国,护道人“郑午”的身份,就是他查出来的。

坐在观战席角落的这个人,穿了一身古拙的青铜甲,头上还戴着将面容都遮住的青铜盔,整个人严严实实。观战席上众生百态,把肚兜套头上的都有,这装扮倒不算稀奇。

可他是辰巳午!

这就奇怪非常。

因为宋国的辰巳午,向来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是公认最不会阴私行事的人。

现在竟然也会装扮成这般,坐在场边隐藏自己。

端方君子,为谁辞颜?

贾富贵不动声色,走出了焰光摇曳的青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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