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6章 间章·「群岛未至。」
【人生如大梦一场。】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觉而后知其大梦,唯觉者能知戏之精彩,亦知幕之必落。】
【执相则为梦所困,觉时方知梦亦真。】
……
星河于空中缓慢地转圜,金黄河流呈树枝状向前流淌,映射着粼粼碎光。
诺尔·阿金妮双脚踏入金黄的河流。
眼前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巨大胶片,从视野的尽头延伸至地平线,一幕幕画面映于胶质感的多棱面之上,下半胶卷浸润在金色河水中,卷起无尽浪花,水滴犹如固态的金粒。
他的脚步从胶片的起始走向远方,金粒随着靴跟而流转,仿佛一颗颗被碾碎的星球。
随着他向前走,胶片映出的画面不断变化着……
「第819次,被誉为『世界游戏第一毒奶』的牧师苏明安,以『毁灭虹吸』技能杀死了巨大的虫母,赢得了最后一个副本的胜利……」
「第2189次,专精于机械宠物的器械制造师苏明安,操控著名为『墨白』的机甲,独自冲入了星海深处,以一场轰动星海的自爆摧毁了觊觎翟星的高维塔墨克希亚……」
「第7181次,苏明安证实了世界游戏的规则,他开启了脱离世界游戏的旅程,人类化作风帆向远处驶去……」
「第17991次,部分玩家的残余记忆越来越多,在世界游戏的最后阶段,如艾兰得等人开始隐约回忆起曾经的失败记忆。一次精彩的赌约后,苏明安坐上了主办方的位置……」
「第31912次,随着轮回次数增多,艾兰得自诩为『预言者』,开始在论坛上发布各种先见性帖子。这宣告着部分『清醒者』在玩家们中出现。随后,苏明安发现了这部分人群,他利用他们为以后的轮回遗留记忆,人类发起了反攻……」
「此后,在苏明安的带领下,人类文明的结局越来越多样、延展、深远。」
「第43818次,苏明安成神,在对抗主办方的过程中被宇宙污染异化,作为最后的恶龙被人类亲手杀死。」
「第76739次,苏明安带领人类躲进世界游戏的最底层,消失在了主办方的视野中,迎接他们的将是漫长的冬日……或是一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日。」
「第89921次,在苏明安等榜前玩家的托举之下,人类化作『群体意识』集体升维成功,不过,已经无法分清,这究竟是一个几十亿生命的文明,还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集合体。」
「第99819次,翟星遭遇了意外的高维袭击,翟星毁灭……苏明安漂浮在宇宙之中流亡,独自捡拾着文明骸骨,在永恒的孤独中逐渐湮灭……」
「第110181次,最理想的情况出现了——全完美通关成功,苏明安许愿拯救翟星,且不存在愿望冲突的情况,所有人平安归乡。这或许是个HAPPY ENDING……是吗。」
「【但是,『祂』翻开了书,故事又一次重新开始】。」
「我开始怀疑,也许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HE。因为无论怎样,最后都会重头再来。」
「只有苏明安……他一直在坚持、一直在拯救,他从未觉得哪一次毫无意义,哪怕重头再来,他也必须过好每一次。真是固执到可怕的家伙,愚钝又聪明,软弱又坚强……」
「以前我曾经劝过他,不要把会被覆盖的时间当成没发生过,结果,回旋镖打到了我自己。但他想要的……实在太多了。」
「第157192次,最令人恐惧的情况出现了。苏明安也开始像艾兰得一样想起了之前失败的记忆,他也有了成为『清醒者』的潜质。他的每一次存亡或许像彗星般陨落,或许像宇宙般永恒,他接触了太多会被保留下来的力量……他的灵魂开始磨损,随着跨越轮回记忆的积累,他每一次醒来,灵魂的磨损越来越严重……」
「在保留记忆的基础上,他开始不断尝试,在保护世界的基础上,找寻更多真相。」
「贪心的人……既要又要,怎么可能。」
「第212892次,无边无际的宇宙虹光吞没了翟星……」
「第283728次,整个太阳系沦为了幻梦……」
「第356281次,一场毁灭性的智械危机……」
「第416271次,翟星化作了白雪皑皑的永恒冰球……」<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第466172次,高维袭击……」
「第492181次,黑洞……」
「第532819次,寒潮……」
「第585642次,星球碰撞……」
「第632901次,苏明安发现了『黑水梦境』的存在……」
「第810291次,苏明安理解了宇宙轮回,欺骗了『他们』的观测……」
「第841182次,苏明安遁入宇宙深处,不断向上攀爬……」
「第852719次,苏明安晋升为强大的高维之一,找到了跨越轮回埋下信息的办法……」
「第901728次,苏明安再一次走出了更远的道路,他继承了世界游戏,成为了宇宙里永恒的领航灯塔……」
「我不可否认,随着次数增加,他一直在越来越深入。但是,他的灵魂磨损变得极其严重,甚至会一想起来记忆,就会瞬间崩溃。」
「……」
诺尔闭上双眼。
片刻后,他睁眼,将未尽之言吞咽。
他向前走,一张又一张「胶片」飞过,每一张的最后都化为无尽的虚无。任凭曾经的景象多么美丽、动人、震撼,春暖花开,云开雾霁……最后皆毫无意外地化作一片黑暗、一片寂静无声的虚无,仿佛所有时间的终点。
惊鸿照影,唯有一行代表结局的词汇,在一片黑暗的胶片中闪闪发光,标示着一场场文明的结局。
【BE·缄默】
【BE·凛冬】
【BE·群岛未至】
【BE·雨燕之死】
【BE·逆行的圣火】
【BE·傲慢与偏见】
【BE·高尚者的墓志铭】
【NE·晚安我的朋友】
【NE·众生祈愿的国】
【NE·流浪者的告别】
【HE·归家之后】
【HE·她的艳阳天】
【HE·永不停歇的独舞】
(999999+)
……
一张张胶片凌空飞舞,没有任何形体与声音,仅是为了让生命「看见与理解」而化作了胶片之貌。
究竟是什么给予了这些「胶片」以「结局描述」?
短短的一行字,是根据何等规则凝成?
是什么存在给了文明的命运如此判断?
金发的少年仰头望去,坍缩的星云深处,瑰丽的蓝与紫凝结成数之不尽的朦胧云翳,他的双脚淌过金色的河流,望见「宇宙图书馆」深处,涌动着无穷无尽的因果。
蔚蓝在他的眼底流动,仿佛生长着数之不尽的野心。
忽然,光芒汇聚,黑水渐渐凝成了一个人形。
一头如星云般粉色的长发垂落,夹杂着星辰般的深蓝,没有五官,仿佛只是为了「人型」而凝出的形象。它望了过来。
「我来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传来,仔细一听,这赫然是一直追杀苏明安的粉发人。身份神秘,实力强悍,追杀原因不明。
「你已经与他交手过了吗?」诺尔说。
「没能杀死他。」
「你杀了他,或者他杀了你,只有这两个结局。」诺尔说,「我不认为你能赢他。」
「你之前貌似想让我杀了他。」粉发人说,「为什么现在,你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希望我被他杀死?」
「啊……」不等诺尔回答,粉发人自言自语,「因为他这一次走出了前所未有的距离,是他之前循环的积累堆砌而下的成果。而你已经将自己出卖给了『祂』,你是无法抵达终局的。」
「唯有他,能直面梦境之主……」
「你是一个疯狂的赌徒,当你确信他能做到后,你就会赌上所有……」
「你误会了。」诺尔摇了摇头,「我不是一个轻易交付信任的人,他也不是。我与他终究是无法涉水的孤立岛屿,他有他要行过的路,我有我要践行的航道。」
粉发人沉默片刻,说:「他的上一次轮回,结局是哪个?」
一张胶片飞来,被它攥在掌中。
——「【宇宙中永恒的领航灯塔。】」诺尔·阿金妮如此说。
粉发人垂眸以视,胶片之上星屑飞舞,漩涡流转,胶片深处仿佛有一座灯塔的阴影,驾于一颗巨大的心脏之上,宇宙深处,扬帆起航。不再年轻的船长扬起风帆,身边是翘首以盼的大副与领航员。
「……」粉发人俯下光洁的脸颊,「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完全继承世界游戏的力量,以他的能力,肯定为下一次、也就是这一次,留下了许多伏笔。只不过他现在还想不起来,还没到揭开的时候……上上一次轮回呢?」
又一张胶片飞来。
——【自海洋而亡】。
一个饱含牺牲精神的死亡结局,洁白的神明以谎言欺骗了所有人,以「镜面」伪装成「墙壁」,瞒天过海,作最后的恶龙。
胶片深处的暗影,一棵浩瀚无垠的巨树轰然倒下,一个纤长的身影持刀立于废墟之前,仿佛一位屠神的英雄,可他的肩膀却已然垮塌,仿佛再也无法支撑起高傲的脊骨。
这个结局浩大震撼,从宏观意义上却宛如尘埃。因为这不过是一次死亡,一位神明死了,没能复生,在宇宙尺度上不过是过眼云烟。
「上上上一次?」
另一张胶片飞来。
——【最后的圣餐】
「啊,这个……」粉发人呢喃。
它沉默了好一会,没有作任何评价。
紧接着,无数胶片随之飞来。
那是上上上上次,上上上上上次……乃至无数次已经发生的结局。
【你与他与祂的理想乡】
【以我封缄】
【苏明安,是谁?】
【未亡人】
【岁月漫长】
【无法拯救】
【夜莺的心脏为何跳动?】
【被留在黑夜的执火者】
【放过翟星,拿走我】
(999999+)
……
无数「胶片」凌空飞舞,若是人们望见这一幕,或许会惊叹……这真是一场密密麻麻永无止息的大雪。
——唯有宇宙深处的声音知晓,这是一个人与一群人永不停歇抗争的证明。
即使他们耗尽了无数血泪、无数岁月,每一次最后,都只剩下一张简短的「胶片」作证明,其他痕迹都随着大浪冲刷而消弭,空余无人记起的尘埃与憾恨。
诺尔无声望着这些未来,呢喃道:
「所有结局中……翟星幸存后活过五百年的概率……仅有2%。」
「活过一千年的概率……仅有0.2%。」
「哪怕是看上去最美满的『大多数人幸福存活,苏明安与同伴们回到故乡』的结局……最后也是一片黑暗的虚无。」
「即使所有人逃入玥玥的梦境,人类文明也会逐渐如烛火般熄灭,他们没有了潜能与未来,只是在高维庇护下安享晚年的寄生虫,连星系都无法走出。」
「即使苏明安与我同归于尽,那样的文明依旧是脆弱的,有人需要归乡,而已有黑暗的阴影盯上了这里。」
「——要想挽回所有失去,必先抵达所有失去。」
诺尔凝望着深邃的尽头。
这一路上,会有亿亿万万人劝那个人折返,劝那个人接受平庸的幸福,骂那个人为何不选择近在咫尺的安宁……那个人能否背负「魔障」、「疯子」、「固执」、「独裁」、「为何不折返」的骂名……毫不动摇,行至终末?
忽然,粉发人感知到了什么,掠过浩如烟海的胶片,望向某个方向:「终战来了,我必须出发了。」
那里是一条金色的时间之河,是最粗最茁壮的一条,通向正在发生的现实。
诺尔侧首,按住帽檐。
「【救世主苏明安需要杀死三位凛族获得钥匙,用钥匙破开恶魔母神的封印,唤醒恶魔母神作为同伴。随后,他需要拔出圣剑,击败耀光母神,破除耀光母神的同人,找到终止观测的真相】……」诺尔望着凌乱飞舞的胶片,
「【而粉色头发的袭击者,一如既往挡在苏明安的道路上,竭尽所能试图杀死苏明安,人们都不知道这位粉发人的目的与身份。】」
「【只有粉发人心里清楚,结局要么是他杀死苏明安,要么是苏明安被他杀死。所以无论人们怎样斥骂、哀求他,他都会毫无怜悯地动手。】」
「【至于为什么,这是一个未能解开的谜团……】」
粉发人没有理会诺尔的喃喃自语,走了几步,临出发前,忽然转头道:「你不会背刺我吧?宇宙驰名老六。」
「这是什么称呼?」诺尔耸耸肩,「你们之间的对决,没有任何人会插手。我现在也只能观察……观察事态的发展。」
「符合你的期待,你发现有概率终止观测,你就会助他。不符合你的期待,你发现结局可能偏向又一次的宇宙轮回,你就想要阻止他……你真是一个足够无情的家伙,你把你的挚友当成什么了?工具还是武器?你真的有将他视作同伴吗?那些在世界论坛上疯狂喜欢你的观众们要心碎了。」粉发人道,「你是我见过——最冰冷、最自私、最无情、最唯利是图的家伙。」
面对粉发人的指责,狐狸始终缄默,什么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无尽胶片飞舞着,直到寂静最后,狐狸的声音缓缓传出:
「可是,这是他已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