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9章 恐怖之潮(本月最后两天求月票)

玄鹿殿中,淳于归有片刻的愕然,很快回过神来。

这事情倒很简单,但皇帝的说法有些怪。

讲述起来像是太虞真君与谁斗剑,被预判了动作,提前中止似的。

作为执掌【最初】的真君,谁能料他的先机?

只能先机于事,不能先机于剑。

不是对太虞真君有非常了解的人,很难有这种程度的把握。

地狱无门一个四处鼠窜的杀手组织,上哪儿了解太虞真君去?

地狱无门请了个了解景国的参谋?又或景国内部有人与之勾连?

淳于归甩掉心里莫名其妙的想法,专注于事情本身,认真分析:“看来尹观已经登顶。把徐三送回大罗山,而事先不为人惊,本就非衍道不可为。其人坐拥万仙宫传承,兼开咒道,一旦登顶,防不胜防。送回徐三是服软的姿态,在请求和解,也是一种威慑——他不用绑架徐三,因为类似徐三这般尚未得道的天骄,他想杀多少杀多少。”

景天子平静地坐在那里:“为什么是尹观登顶,而不是他跟平等国达成了某种合作呢?无论圣公,神侠,昭王,都可以给他这样的支持。”

淳于归道:“因为平等国不会希望消弭事端,只想要愈演愈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地狱无门有衍道强者加入,但把事情做到这样,同尹观自己登顶也没有区别。所以我们还是以尹观登顶来对待。”

“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皇帝问。

淳于归斟酌道:“倘若楼枢使愿意大义灭亲,臣请调动最高级别的力量,以雷霆之势,即刻搜捕绞杀尹观。但陛下宽为下虑,已经放过楼江月性命……”

“如何?”皇帝示意他继续。

“臣请与尹观私榷——”淳于归沉声道:“就以免楼江月之死为条件,让地狱无门付出相应代价——因他们而死的人,他们需要给予百倍抚恤以偿。并立约以后不许再接以景国人为目标的生意,见了景人要绕着走。此外,以后徐三追杀他们,他们要学会忍受。不死是他们的造化,死了是他们的代价。”

景天子不置可否:“说说你这么做的理由。”

淳于归愈发恭敬:“陛下虽拔一真,雄铸伟业,但血中沥血,骨中刮髓,难免国家动荡。今中央虽势大,譬如壮士卧床,沉疴新愈,宜静不宜动,只需安然康养,即有天下之魁,贸然推门,不免伤于风寒。地狱无门好比夏蝉,噪鸣于耳,捏死也就捏死了,但不太容易捏到,又是否有必要因它而带病推门?此其一也。”

“地狱无门不足为惧,尹观登顶难为其恃,唯独窜行阴渠,匿于暗夜,散在天下,非十倍之力不可围。一旦杀之不速,由此引发的诸方反应,亦不得不虑。此其二也。”

他又道:“免楼江月之死,虽陛下首肯,楼枢使难免遭受非议。臣主此事,成则臣之决策,不成亦臣之不敏。楼枢使身上或能少些闲话,也益于陛下之大用。此其三也。”

“臣以为,虽中央帝国,天威浩荡,无须给任何人面子,更不必对小小杀手组织妥协。但大国兴师不为天子怒,意在六合则万般尽小节。此不拔一毛而了结事者,是实而不名,当为国用。”

他深深拜倒:“国家威福,圣君一心。伏裁也。”

皇帝定坐在那里,取过一本奏疏,很是随意地问道:“爱卿能掌兵吗?”

淳于归抬起头来,眸光粲然:“兵法是臣家传。”

“出了这个门,去领皇敕军牌。往后代朕牧之。”皇帝摆了摆手:“去罢。”

……

……

“你又说要来,又说要去,又让我滚,又叫坐好——你到底什么意思?搞得我很为难呀!”林光明跳了起来,怒气冲冲。

仵官王跟着便窜起,推了他一把:“叫你做点事情就那么为难?不如别做这个杀手,回去种田啰!”

“岂有此理!出去单挑!”

“怕你不成?”

两人顿时撕扯成一团,一边扭打一边往屋外去。

砰!

房门就在这时候关紧了。

兄弟俩也定住了。

直至一个极恶的声音响起来:“坐好。”

兄弟俩又勾肩搭背地走回来,肩贴着肩,腿并着腿,在堂屋正中横着的条凳上坐定了。

对于地狱无门的人来说,来近海群岛,就跟回家一样。

盖因此地长期缺乏统一意志,多方势力角逐,秩序相对混乱,最适合他们这些做杀手的躲藏。

仵官王现在就在自己的家里。

都市王在他的旁边。

稍微有些不幸的是……

家里不止他们。

在他们俩对面,正堂靠墙的位置,是一张面门而置的太师椅。

太师椅上,坐着一尊黑色的魁梧身影。

此尊鸟首人身,披着大髦,大马金刀地往那里一坐,眼神异常的混乱凶残。

此即无尾之燕,极恶之枭。

那位恐怖同僚留下来的宠物!

已经许久未曾现身,只是偶尔淘汰几个参与卞城王位考核的人。今日不知怎么突然现身,还变成了这般穷凶极恶的模样。

忠诚如仵官王,良善如都市王,自不会那么温柔地给一只宠物面子——卞城王活着他们要给燕枭面子,卞城王死了他们还给燕枭面子,那卞城王不是白死了吗?

但……

刀口都在脸上呢!

仵官王用的是具尸体也便罢了,一记爪刀留下四道刻进面骨的沟壑,尸油还在往外冒。

都市王的鬼身,都被划开短时间内不能愈合的创口,现在还蒸腾着黑色的烟气。

“六哥!”仵官王的声音都在抖,带着激动:“是您回来了吗?!”

“六哥?”燕枭极恶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您忘了吗?”仵官王状极伤心:“当初我在四殿,您在六殿,咱们同生共死,亲如兄弟!”

“六哥!”林光明也唤道:“小弟久仰你的大名!”

“不该聊的别聊,不该问的别问。”燕枭懒得跟他们废话,特意找秦广王要地址,不是为了跟这两个家伙套近乎的!

屈爪在扶手上轻轻叩响:“我不是个喜欢说狠话的。现在我问,你们答,明白?”

为了避免被提前察觉,秦广王是缄意藏息,触发咒力而现身,绑了徐三就走,对于观澜天字叁号客房里之前之后的事情都不太了解,不然他也不必来问这两个。

仵官王自然是老朋友了,他见面抽几鞭子已是习惯。但凡有一次忘记抽了,这家伙就能告诉你什么叫嘴脸。永远不长记性,永远伺机坑人。

至于都市王这个新人,用秦广王的介绍来说——和仵官王在道德方面难分轩轾,在忠诚方面并驾齐驱。

实在是没有什么给好脸的必要。

惹起恶心,一并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您尽管问!”仵官王积极响应:“小仵知无不言!”

林光明瞥他一眼,难掩鄙夷。这位贤兄虽然不再是女声,但还是同样地让人恶心。

笃!嘭!

却是仵官王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被一根羽毛钉在了门框上。

发出鸟喙啄木,继而残身撞门的声音。

“谁允许你这么自称的?”燕枭的声音听起来险恶之极,竟有几分真实的杀意。

林光明咽了咽口水,把那声“小都”咽下去了:“枭爷!不知您介不介意晚辈这样称呼?有什么问题您问我就行,我掏心掏肺地答。”

“对不起!”仵官王挂在门上涕泪横流,生怕只叫贤弟一个人体现了价值,万一只留一个呢?

他连连道歉:“污染了您的耳朵!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一个回答的机会!我是组织元老,见过的经历过的都比都市王多!”

燕枭稍一振翅,凶恶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别着急,你们都有机会。”

仵官王还在痛哭流涕中,忽然发现坐在那里的都市王已经不见。这间房间里,只有他和鸟首人身的高壮燕枭相对,他的哭声,仿佛回荡在空幽的枯井中。

他心中的直觉非常强烈——此刻的燕枭,就是那位据说已经死亡的卞城王。

这如出一辙的冷酷!

事隔经年,现在的卞城王,毫无疑问更加强大。

曾经他面对卞城王,时时刻刻都感知死亡的危险,所以半点不敢懈怠。

现在他的实力远胜从前,再看卞城王,那怕只是借燕枭之身而降力,却也叫他看不到边!

仅仅眼前这一幕,就是他所不能堪破。更别说去理解,去挣脱。

燕枭极恶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惊回:“现在,仔细地说一说,你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所见到的一切。”

仵官王挂在墙上一动不动,唯独舌头跳得飞快:“我与都市王奉秦广王之命,袭击了景国人,我本心不愿这么做,但无法违背首领的命令——”

燕枭打断他:“少说本心,说事情。你怎么想的,我没兴趣知道。”

“是是是。”仵官王半点不敢委屈,继续道:“袭击景国人之后,我们把其中两个装进血棺,筑进祭坛里,这祭坛也是首领让筑的。整个过程里,我非常守规矩,只是迫于无奈,才杀了些人。”

“为了给田安平制造麻烦,我又把田氏族人的鲜血,灌进其中那个叫蒋南鹏的镜卫体内,只要一段时间的自然演化,这个人的生死,就和田家人因果相系。这田氏族人的血,也是当初田安平与首领争万仙宫时,首领命我收集……”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似乎加重,他又蓦地抬高声音:“景国有远距离降身的手段,至少有真人战力潜伏在蒋南鹏体内,想要偷袭秦广王!我潜伏在不怀好意、追踪田氏血脉而至的苗汝泰身上,冒死观察,想要替首领排除危险,恰恰亲见他降临!”

燕枭默然不语。

蒋南鹏体内的田氏族人血,解释了苗汝泰为什么会去有夏岛的观澜客栈。

朔方伯虽然表现得坦诚,他毕竟不是早先少年时,不会完全地相信,到此刻才算验证首尾——朔方伯谋田安平,的确是一页完整的篇章。

仵官王还在激动地讲述:“此贼歹恶非常,在行踪暴露之后,还追了我们数千里海域!我先掩护都市王撤退,独自断后,再牺牲了自己珍养百年的宝尸,才将将逃得性命。所幸为首领承接了危险,替地狱无门保住了未来!”

燕枭问:“苗汝泰是凭借什么追踪田氏血脉的?”

“他手上有个扳指,我盯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在认真观察。”仵官王解释道:“总之是通过血脉法器。”

燕枭的声音里,不见丝毫情绪,只有极致的混乱和恶意:“细说景国那远距离降身的手段。”

仵官王有点跟不上六哥的思路,怎么东问西问的,什么鸡毛蒜皮的都要关心一遍,但毕竟不敢怠慢,仍然是从头到尾细细地描述了一遍,甚至于蒋南鹏被降身之后,和苗汝泰的每一句对话,他都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语气。

他可真是把六哥的话,牢牢放在心里!

而此时此刻的姜望,心中只有一个名字——

庄高羡!

降身的手段有不少,一般来说在神道较为常见,譬如随便来个江湖术士就能演一下的“请神法”,当然实战表现就得看请的那位神祇力量如何、是否大方了,也看请神者的承受能力。

而仵官王所描述的那位景国镜卫蒋南鹏,其在降身过程里的表现,和当初在霜风谷的惊鸿一瞥,有着方方面面的相似。

很显然是同样的手段!

今日之景国,若说还有什么能够跟庄高羡联系上的,也只有当初在万妖之门后,与庄高羡有过合作的一真道。

相较于霜风谷那一次短暂出手,那个降临在蒋南鹏身上的人,却在灭杀苗汝泰之后,还能逐走千里,追击仵官王和都市王。

这不是临时借身所能做到的。

蒋南鹏这个人,一定早就经过“调制”,甚至不是朝夕之功。

换而言之,从蒋南鹏身上,必然能追溯出一条一真道核心成员的线索,其人最少也是洞真境修为!

这条情报能不能让尹观去跟景国讨个人情呢?

燕枭的爪子轻轻一叩,潜意识海便退潮,那羽翅展开的阴影,也随之退去了。

仵官王还在絮絮叨叨给他能给的情报:“真的你相信我,田安平绝对不是好东西。我在霸角岛认识的那些人,每个都很怕他,居然怕他胜过怕我……”

都市王还在真情阐述:“……我冒死诱敌,为仵官兄争取逃脱之机,说时迟,那时快,那人一记青龙偃月印——”

吱呀~

房门推开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天光洒落进来,仵官王和都市王一时只看到彼此,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

无边无际之海的上空,一扇门就此推开。

姜望从门内走出,轻轻掸了掸衣角的阴翳。与燕枭相关的残留,就此如云卷去。

天穹的云雾聚成一张大椅,他便安静地坐了下来,投下神祇般的眸光。

这是一片异常晦暗的海域,波涛也似铁铸,静沉不动。乍看来阴沉沉的如整块的黑岩,在极深的幽暗处,才隐隐有什么恐怖的事物在流动。

这里是大齐帝国斩雨军统帅、恐怖天君田安平的……潜意之海。

田安平,你有什么,不敢让我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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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0章 为稻粱谋(最后一天求月票)

黄泉的线索断在有夏岛,并不一定就在观澜客栈中。但天字叁号房里的情况最为复杂,是有夏岛上最可能涉及黄泉水滴变故的地方。

出现在这间客房里的每一个人,姜望都会调查。

只是对朔方伯是“问”,对仵官王、都市王是“审”,对田安平是“看”。

田安平这样的人,问不出结果,审又不能审,威胁毫无意义,只能自己来观察。

作为九宫天鸣的亲历者,云顶仙宫的主人,姜望自然知道霸府仙宫回鸣何处。

田安平和尹观的万仙宫之争,他也是知情者。

后者至少说明田安平对仙宫本就有一定的了解。

朔方伯对田安平的猜疑虽然还只是猜疑,但在姜望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推定。

而田安平如果是这样一个人,早在多年之前,就敢为了霸府仙宫,对齐国名门天骄痛下杀手,那他有没有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情?

姜望和田安平其实交集不多,之所以对田安平有恶感,主要来于这人对他朋友屡次的威胁。

口出狂言的人非常多,动辄威胁的人也不少,谢宝树还曾酒后扬言要打断晏抚的腿呢。

之所以田安平的威胁格外激怒他,是因为田安平这个人很不一样。不同于其他人只是嘴巴上逞凶,田安平这种无所顾忌的人,很有可能把威胁实现!

所以他一剑贯喉,以此为永远的警告。

这片潜意之海,如岩似铁,不让人窥探涓滴,也长久不见波澜。

说明田安平内心非常封闭。

也说明在意识的领域,田安平也是此道大师。他甚至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无用的杂念产生,可以永远收束自己的念头。他的每一颗意念,都能专用于修行或者思索。

当然,姜望坐在他现阶段绝不可能企及的地方。

这一扇门,一张椅,一尊静坐的身影。

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田安平无论从何时,以何种角度,如何远眺,都只能看到一朵寻常的云。

而姜望静静地坐在这里,看万万里海波平,看浪如铸铁,看一个以疯狂著称的人,无比坚固的内心世界。

下面这片海,如此沉晦,其中潜藏的危险,无以名状。

当然对姜望来说,不过是稍微晦暗一点的涟漪。

所谓“恐怖天君”,完全无法带给他恐怖。

他将一直注视这片海,他将注视田安平登顶的全过程。

至少在登顶的那一刻,这片海不会仍然这样死寂。或能从中,一窥田安平的内心。

……

田安平悬立在雨中。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波涛汹涌的海,一重一重的浪,仿佛登天的阶,在一层一层地推着他往上走。

雷云盖顶,仿佛他的恐怖冠冕。

骤雨惊雷,是他一贯入耳的喧声。

惊退钟离炎之后,他的气息仍然在拔升,一直在拔升。到达某个临界点之后,拔升的速度变得非常缓慢,但始终在向上。此世有天之限,而他在踏出超凡路上的最后一步之时,近乎无止境地向那天限靠近。

无论这些年人们如何看待他,无论他被怎样地阻止过——齐天子锁住修为十年也好,姜望一剑贯颈也罢。

他是眺望绝巅,乃至于更上风景的人,且他绝不满足普普通通的登顶。

今日他在东海走上登顶之阶,不知有多少人注视,有多少人忧惧。

尽管恨之入骨,尽管闻名而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眼中有一缕隐约的迷惘,和云翳般挥之不去的……好奇。

这条路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

……

钟离炎看了一眼天空,阴云仿佛入夜,雨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看着诸葛祚:“走吧,本大爷先送你回去。你爷爷在海上还有什么任务,你留个册子给我,其它的就不用管了——”

他就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姜望,遂止语。

姜望从雨中走出,漫天雨珠,为之分帘。

一道道半透明的雨幕,一层层地拉开,衣角沉坠的青衫,竟如神明走来。

钟离大爷撇了撇嘴。

十二分的心情,有二十分的不爽利。

“该死的……雨!”

他没头没脑地骂了一句。

“有个问题想问一下两位。”姜望有一种一视同仁的直接:“有夏岛观澜客栈里,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线索——听说两位去过那里,不知能不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我俩只是到海上游玩,到处看看。这一点也专门向齐国朝廷报备过。”诸葛祚上一刻还在流泪,下一刻就振作精神,认真发言,还很有礼貌地对姜望躬身行礼:“见过姜先生。”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代表楚国出海,自己身上有爷爷交托的任务。

他能够把事情说清楚,最好就不要让钟离炎来讲——容易没事找事。

毕竟在朝闻道天宫听过课,这声“先生”,也是称得。

钟离炎一把抓着他的后领,把他提溜到了身后去。

诸葛祚虽然聪明,但不了解姜望。这回答虽让人挑不出错,却最没有诚意。

姓姜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心里若对你有意见,那是会下黑脚的。

“游玩是一个方面!”钟离炎大咧咧地道:“我俩是奉星巫大人之命,到海上转转!倒也没什么具体的章程,就是让我们看着逛,顺心意,随缘分,当然重点提了有夏岛——我们可什么都没做,至于星巫他老人家能够用我们的经历算出什么来,那就是他老人家的事情了。老姜,你了解我的,我懒得操闲心!”

要是搁大家都在神临境那会儿,南岳早就拍下去了——

就你爱提问啊!?

至于现在嘛……措辞还是要稍稍注意些。毕竟他钟离炎也成熟了些。

“那么你们经历了什么呢?”姜望问。

钟离炎毕竟没忍住,乜了一眼:“咋的,你也会算?”

“好奇。问问。”姜望面无表情地说:“这线索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关乎我的生死大敌。要让我知道是谁斩断了我的线索,影响我的追杀,我一定把他扒皮抽筋,用他的大筋缠住他的脖子,把他吊起来,捶足九天九夜。”

“什么经历也没有!”钟离炎耸耸肩:“我们去那间客栈的时候,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过是观察一下事后的现场。倒是在离开那间客栈后——”

他看了看姜望的表情,没有继续卖关子:“我们遇到了田安平。他抓着一个景国镜卫走到我们面前,然后莫名其妙地捏死了这个镜卫。这件事情是我们亲眼看到的。镜卫的名字叫蒋南鹏,是小祚算出来的。”

钟离炎的消息和仵官王的消息这就对上了——

景国内部某位尚还活跃的一真道徒,遥遥降身蒋南鹏,拳杀苗汝泰,逐杀地狱阎罗……田安平擒而杀之!

仵官王和都市王也算是因此脱身。

仵官王根本什么都不懂,又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信口胡言。

既然降身蒋南鹏之人,是一真道的人,那就不可能是为伏击尹观而降临。

从此人与苗汝泰的对话来看,他跟苗汝泰倒更像是基于某种误会所产生的猝然交锋。

毕竟他还想要“谈一谈”。

那么对于姜望来说,问题就产生了——

田安平为什么要杀蒋南鹏?

倘若他不知道蒋南鹏是一真道徒降临其身,他为什么要在两国并无战事的情况下,肆意杀死景国官吏?

倘若他对蒋南鹏的状态有所察觉,那么更有意思了,他为什么要杀一真道徒?

总不能是见义勇为吧?

姜望平静地抬了一眼。

风狂雨骤的远处,田安平还在登顶的过程中。

田安平或许是个做事不需要理由的人,但是在姜望注视他的时候,他最好能给出理由来!

“莫名其妙地捏死蒋南鹏?”姜望问。

“好吧,可能也不算莫名其妙。”钟离炎摊了摊手:“我问他手里提着的人是谁,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就让他问问……他可能觉得自己被挑衅了?”

连钟离炎这么不讲道理的人,都觉得田安平会因为这么荒谬的理由杀人,可见其人的癫狂形象,多么深入人心。

“钟离兄竟然就这么忍了。”姜望语气莫名。

钟离炎忍了半天,顿时跳起脚来:“我是给齐国一个面子!要不是在东海——”

嗡~

像是有一只铜钵,被轻轻敲响,余颤久久,其鸣回荡。

自那高穹之上,一道电光噼啪落下,正好接在诸葛祚的天灵。一霎将他严肃而犹有泪痕的小脸,晃得白茫茫!

钟离炎是伸出手来已来不及,姜望是有所察知而未伸手。

但见那道蜿蜒而下的电光,在空中像一颗枝丫伸展的树。似乎蓄够了雷霆,皱枝化手,舒展为一尊首为木雕的人形。就悬立在,自诸葛祚身上飞出的一张星盘上方。

乍看如光所凝,细察又血肉丰满。

此形高有三丈,相当丰腴,将袍服都绷紧,撑得袍上的玄秘花纹尽极舒展。前鼓而后翘,微颤在雨中。

唯独头颅部位是木雕,没有五官,面刻穗实饱满的秋粟一株。

诸葛义先黄道十二星神之……【大梁】。

非梁国也,是过冬蓄粮以结实。

“梁”与“粱”通,为稻粱谋。

配十二辰为酉时,配二十八宿为胃、昴、毕三宿。

此星宫照命者,主早慧之相。

诸葛祚痴然仰天,一时不语。

“星神大梁,谒见姜君。”这尊星神声极温婉,予人以体贴和宽容的感受。此时柔柔一礼,倒似宫廷贵妇。

姜望也总算知道该回以何礼——面对这些星神,你很难不想一想此刻是否是那位星巫在主导。

以他今日之修为,面对任何一尊星神都无须端礼,因为星神不过真神层次,而他是真人之君。

但对于星巫这样的前辈,仍然应该保持必要的尊重。

“若是要接走诸葛祚——请便。”姜望温声道:“我只是问几个问题,并无留人之意。”

大梁摇了摇头:“我为姜君而来。又或者说……我一直在等您。”

“哦?”姜望心中一动,星巫大名,如雷贯耳,这次钟离炎和诸葛祚也是受他之命而来东海,才经历或者见证了一些事情,很难说是不是这位屹立在算道巅峰的人物,提前察知了什么。

他问道:“不知何事?”

大梁飘飘而近:“诚为淮国公事,借君云顶仙宫一用!”

“若为左公,何须言借?我当奉于他手,敬献此用。”姜望早过了一听到亲近之人就惶惶不安的时候,也不会因为大梁一句话就妄动,极认真地道:“只是若左爷爷需要我做些什么,貌似并不需要阁下中转。此中可是有什么情由?”

大梁摇摇头:“我不能说。”

姜望又问:“所为何用?”

大梁仍然摇头:“我不能说。”

姜望倒也不恼,他明白诸葛义先对楚国来说意味着什么。诸葛义先的黄道星神,没有必要来耍他开心。不能说肯定有不能说的理由。

只是沉下心神,传信一封。

大梁猜到他在做什么,只道:“您现在联系不上淮国公,他现今在不可言说的地方。”

姜望又通过太虚幻境,飞信于左光殊——

“爷爷是否在家?”

左光殊正在太虚幻境里修行,立即传讯回来:“有事外出不在府,怎么了?要调什么人手吗?我赢了这场,马上过来。”

姜望回信道:“想什么呢!为兄是那舞刀弄枪的人吗?只是随口问问!爷爷回家了说一声,我过去吃饭。”

左光殊不疑有它,回了个“嗯嗯”。

淮国公外出负责的事情,如果是方便说的事,左光殊直接信上就说了。必是国事才不能言。

这也算是一种确认。

对面的大梁星神又道:“我以诸葛义先之名,向您承诺此事的真实性。”

自大梁降临,诸葛祚就再没有说过话。

旁边的钟离炎想了想,吭哧地凑过来:“如果你信不过大梁,我钟离炎可代为担保。”

这是他难得讨好人的一次,眼巴巴地瞧着姜望,眼神里确切地是有一些请求的。

盖因他从诸葛祚的种种表现里,猜到这是诸葛义先的最后一局,心中不免唏嘘——尽管他还想不到,这一局会如何开始,又为什么非要求姜望帮忙。

无论如何,诸葛义先没有坑害姜望的理由,淮国公亦在局中,那就更是如此。

姜望叹了一口气:“钟离兄人品贵重,南境当魁,姜某岂有不信?也罢,大梁星神请指路,这便陪您走一遭!”

钟离炎略有些发僵的脸,瞬间软和,涌出了骄傲。

腰杆也直了,脖子也硬了,梗着下巴怎么都按不下去。

要不这姜望怎么比斗昭先衍道呢!?

就是更有悟性,更懂事嘛!

晚八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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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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