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接引

正是夜深之时,天上无有星月。

厚厚乌云遮蔽一片天地,其间偶有佛光成线,奔涌不停,似在追逐金乌。

问禅台上莲花宝座上的神僧闭目静坐,孟渊抬目去看,宝座下的跪伏着数不清的儒释道之人,全都背朝着自己。

无生罗汉身上有细微佛光,俨然成了深夜中的一缕引路明灯,看似风一吹就会熄灭,但却久久屹立,似要为八方迷途之人指引往生之路。

所有人都在呢喃经声,细微又虔诚。

那九劫和尚亦是如此。他虽然对孟渊呼喝,但语气极虔诚,极真诚。

就好像一个历经沧桑,走过无数劫难,有着许许多多人生经验的老和尚,在苦口婆心的规劝一个入了迷途的年轻人一般。

九劫和尚的老皱面孔上无有狠厉之意,只有谆谆教导,苦心规劝。

即便是喝骂之声,也有着慈悲普度之意,好似想以醍醐灌顶之法,唤醒来者心中的佛性,驱散来者心中的杀意。

但是来者泥古不化,依旧按着刀柄,根本不为所动,对眼前的无尽地狱视而不见,对身后的无数苦楚充耳不闻。

“大师所说的极乐世界有多乐?”孟渊走上前一步。

“人人无忧,人人无怖。寿不知何日而终,不为诸般烦恼扰心。人人欢喜,此为极乐世界。”九劫和尚道。

孟渊也是读过佛经的,还跟独孤亢等人辩过佛,可九劫和尚对极乐世界的见解与独孤亢和佛经所载的都不太一样,可见已然自成一家了。

也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孟渊见独孤荧身子颤抖的愈发厉害,便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上前,手伸进红斗篷中,捞住了独孤荧的一只手。

独孤荧本是颤颤巍巍,一心提防,不自觉的就有反抗之心,可陡然间便觉一缕玉液如丝线,却又似柔中带刚,匆忙间根本抵御不得。

一时间,独孤荧便觉那玉液中似有熟悉之感,分明是曾进过自己身子的。但此时此刻,却又有几分不同,分明是更为强韧,甚至其中带着些许不熄不灭之意。

很快,独孤荧就觉得身上重压虽还在,但是脑中清明,竟把那万千苦痛压制了下去。

独孤荧很快站直了身子,虽然红斗篷遮盖了她的娇小身躯,但面上再不似方才那般痛苦,反而又面无表情,只默默的将剑锋伸出斗篷外。

那九劫和尚对孟渊救人之举不屑一顾,但见孟渊竟有法门助独孤荧解难,他这才道:“小施主力压金海,确有非凡之能。若是今天剃度拜佛,来日前程无量。”

“不知何人能接引我剃度?又是何人能引领我等入极乐世界?”孟渊问。

九劫和尚十分自信,道:“只有我师尊才能行。”

“我觉不然。”孟渊笑了笑,道:“我还是觉得西方自在佛比你师父更强一些。”

九劫和尚低喃一声佛号,慈悲中带着不忍,似是对即将踏入无尽深渊的年轻人万分惋惜。

“小施主,真佛就在眼前,却又何必去朝觐假佛?”九劫和尚道。

孟渊一时都捋不清九劫秃驴的思路了,他竟然说人品境的自在佛是假佛,三品境的无生罗汉是真佛,这岂非倒转天罡?

而再看莲花宝座上的无生罗汉,人家依旧没睁眼,好似万年山峰,根本不在意两个蝼蚁的论辩之言。

“大师,既是真佛在此,为何不去救苦救难?为何不造就极乐之世?莫非你家的真佛,不是大慈大悲?”孟渊问。

“阿弥陀佛。”九劫和尚双手合十,十分虔诚道:“若不回头,谁为你救苦救难?如能转念,何须我大慈大悲?”

“大师这句话真是再对不过了!”孟渊立即赞同,“大师说什么大慈大悲,什么救苦救难,其实还是要看自己,需得自己悟了才行,这就是所谓回头,所谓转念。根本没有什么真佛降世,也不能靠天上神仙,只能靠自己。”

九劫和尚听了孟渊的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又道:“小施主,你悟错了。若无真佛接引,如何才能了悟?”

“尊师是真佛?”孟渊问。

“自然是。”九劫和尚苦口婆心,道:“佛经有言,知晓宿世谓之宿命明,知晓未来谓之天眼明,断尽烦恼谓之漏尽明。我师通天彻地,已然彻底通达,成三明之境。”

“尊师果然通天彻地,不知能否看我宿命?”孟渊问。

“阿弥陀佛,我师知晓过去未来,此事易耳。”九劫和尚两手合十,垂首低眉,面上少肉却有皱褶,“待我师行法。”

说完话,九劫和尚一动不动。再看那莲花宝座上的无生罗汉,亦是分毫未动。

独孤荧按着手中剑,她也不问孟渊为何能不惧乱念,更不提感激之语,只是道:“救明月。”

孟渊就觉得自己和独孤荧也算共过两次生死了,但她更在意的人分明就是明月。

此时明月面上的痛楚之意更甚,口中不知在呢喃着什么,一会儿说兄长,一会儿说父母,泪水在眼中打转。

“怎么不见其他人?”孟渊拉起明月的手,渡入磅礴玉液。

孟渊喜欢在陌生的地方踩点,可今日战局太快太急,兰若寺自然是熟悉的很,可此时此刻才发觉在问禅台聆听真佛之声的人中,少有高人。

天上乌云厚重,问禅台黑压压的都是人,却没见到三小姐和王二。

至于玄机子老道和云山寺的了闲师太,两位不在那也正常,他俩本就不喜欢往兰若寺凑,怕是跟妙音长老和花长老在外面。

而那位独孤氏出身的道门三品的国师,却没现身。

“应三小姐在外等李唯真,国师在山下,王二为防李唯真不到,她在外随时准备开天门。”独孤荧显然对此情景清楚的很。

“无生罗汉为何迷惑众生?”孟渊又问。

独孤荧看向那莲台上的无生罗汉,淡淡道:“或许,他寻到了破境二品的法门。亦或是,他另有所图。但不管怎么说,他肯定也在等一位敢于向死而生的武人。”

明月此时终于缓缓苏醒,她先是茫然,而后抹了抹眼中泪水,待见孟渊和独孤荧并排而立,便也赶紧提起剑,站在孟渊身旁,三人齐齐的看向那莲台宝座上的无生罗汉。

过了数息,九劫和尚终于抬起头,只是双手依旧做合十状,道:“阿弥陀佛,我师已传下真言。”

说着话,只见九劫和尚身周那些无生罗汉的徒子徒孙,全都转过了头来,纷纷看向孟渊。

一个接一个的光头,全都是虔诚向道之色,不掺尘杂,不染污秽,好似是久在真佛座下参佛的沙弥。

孟渊握刀,独孤荧和明月执剑,三人谨慎非常,而且慢慢的分开距离。

“众人皆醉我独醒?非也。千万人向佛,只你一人背佛而行。大谬也!”九劫和尚沉声道。

只见九劫和尚似是言出法随一般,红斗篷荧妹登时又站立不稳,明月更是面露茫然。

可见两人虽被孟渊以星火和精火焚去心中杂念,但那无生罗汉又再次出手。

果然,随着九劫和尚及其一众西方来佛呢喃经文,明月和独孤荧再难支撑。

明月以剑驻地,独孤荧的红斗篷颤颤巍巍,两人比之先前要好些,但想要跟随孟渊而战,怕是不成了。

那九劫和尚双手合十,面上慈悲,眼中慈悲,身上袈裟好似也沾染了世间的罪业,化为业火一般。

“施主前世作恶太多,今生亦是混世魔王,唯有皈依我佛,才能得解脱。”九劫和尚缓缓开口,“我师渡人渡己,待施主明晓自身罪业,便是皈依之时。”

随着九劫和尚话毕,便见一镇妖司同僚站起身,而后手指孟渊,大声道:“孟渊流民出身,混居镇妖司之中,先在松河府残害同门,得以晋升。后来又与我镇妖司指挥使丁指挥有过节,便在丁指挥外出公干之际,纠结外人,暗害丁指挥和丁千户!杀人绝户,何至于此?”

这人是王不疑,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问禅台外,手上脸上都是血迹。

“阿弥陀佛。”一个兰若寺的光头站起身,两手合十,正是玄晦和尚,只见他朝向孟渊,说道:“孟施主与孔雀往来颇多,松河府之变中令师身死,你却全身而退,可见你必然是得了孔雀的援手。结交匪类妖僧,这岂是我辈所为?”

待玄晦说完又坐下,竟又站起一个熟人,乃是厉无咎。

“孟飞元,你暗藏祸心,知晓信王之子暗中修佛而放任,又勾引独孤氏之女,且一连勾了两个!你敢说你问心无愧么?”厉无咎指着孟渊,语声很大。

“这还不算!”只见一个身穿道袍的年轻人站起,根脚分明是国师府的,他指着孟渊,大声道:“孟飞元本出身低微,是应氏提拔,他却恶仆欺主,觊觎主家!”

此人刚说完,一个光头尼姑就又站起,面上都是愤慨之色,一手指着孟渊,一手作合十状,道:“此人竟不顾佛门清净之地,在云山寺勾我师妹!恬不知耻,其心可诛!”

这些人全都出来指责孟渊的错处,一桩桩,一件件,各有依据。

甚至连至亲的师兄,竟也有脸揭孟渊的短,说孟渊的坏话,“师弟啊,不是师兄说你,你就是太难舍去情色之欲,这才犯下许多过错。要我说,青青和姜家丫头就够了,你偏偏在外招惹是非,勾了独孤氏不够,还勾王二,甚至连妖族的妙音长老也不放过。这也就算了,你连云山寺的出家人都要撩拨一二,这岂是长久的道理?师弟,我说的对也不对?”

这都什么跟什么?孟渊打算待今日事了,就回去劝一劝花长老,让花长老接走袁药娘!

孟渊看向独孤荧和明月,两女还在苦苦硬抗心中之念,倒是没对孟渊横加指责。

眼见这些人说个没完,孟渊被泼了许多脏水,但却无所畏惧,根本不搭理。

过了一会儿,九劫和尚眼见起身指责孟渊的已有十几人,这才道:“施主,你的过往之事已然明了,我师大神通,宿命明照四方,你可悟了?”

“大师不妨问一问我的手中刀。”孟渊道。

九劫和尚闻言,终于皱眉,他沉吟片刻,也不再搭理孟渊,只是朝莲台宝座上的人行礼,说道:“师尊,此子冥顽不灵,再难渡化。”

天上乌云厚重,其中包裹的佛光是盛大了几分。

孟渊看的清楚,那莲台宝座上的僧人还是没有睁开双目,但是却缓缓开口了。

“此子怀佛心,有佛性,只是身具不灭异火,难入我慈悲之门。”无生罗汉的语声极其缥缈,好似就在眼前,又似自九天之上落下。

一时之间,孟渊只觉身上血水腾沸,好似要被破肉体而出。而脑中有轰然之声,却并未生出惊恐之心,只是觉得今日不该来这里跟无生罗汉做对,不该与西方来客做对,而是该去做心中认定的善事,继而结出善果,这才是自己的归路。

恍惚间,体内精火与星火流动,孟渊再复清明,赶走了万千乱念。

那无生罗汉依旧高坐,并未对孟渊挣脱心中锁链而有半分惊讶之意。

乌云似要压到了莲台宝座之上,无生罗汉肩膀漫天黑云,身上佛光愈发单薄,却始终不散。

“阿弥陀佛。”无生罗汉两手作拈花状,双目依旧紧闭,“施主确实不凡。这火中颇有玄妙,颇有玄妙。”

九劫和尚面上虔诚无比,他听了无生罗汉的话,细细的去看孟渊。

先前云山寺方向有火焰冲天,远在兰若寺都能看得到。那火势汹涌,但所燃之物却非是不同,九劫彼时就已经注意到了,甚至早就打听清楚,是为孟渊攀登天阶。

再加之九劫亲见孟渊镇灭金海,他更是起了接引之心,而师尊也确实有意将其纳入莲台之下。

九劫和尚虔诚垂首,道:“请师尊示下。”

无生罗汉并不言语,但此间之人竟缓缓的让出当中的空地,而后盘膝坐定,看向那处空地。

空地之上,独孤荧和明月已经盘膝在地,兀自艰难挣扎,只有孟渊一人凝立不动。

“宇宙无穷,盈虚有数。”无生罗汉竟扯了一句道家言语,但随即道:“什么火能不灭不熄?”

无生罗汉依旧没有睁开双目去看孟渊,只是道:“这种人,要么皈依我佛,要么渡他成佛。”

(本章完)

第331章 剑指叠云处

胡倩得了孟渊的指令,她也深知此时的兰若寺不是良善之地,是故马不停蹄,立即往山下奔去。

沿途还有许多人正艰难的攀登台阶,面上虔诚又悔恨,全是向佛之意。

其中不乏有认识的熟人,但都没了熟悉模样,一个个人,就好似不再是自己,而是换成了提线木偶,不仅身形和面孔,连同内心所思所想,也全都为人操控。

这些人绝非情愿,而是半分反抗不得。但或许背后操控的那人,会认为这是“接引”,是“渡人”,是大功德。

胡倩学过道,看过儒家经典,对佛家的事自然也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种念之法,而是几近改易人心。

以往武人抗拒这般妙法,不仅要借助天机神通,还要有坚韧的毅力、不变的决心。

但若是境界相差太大,那不论如何也没用了。人生天地间,对过往之不谏,对来日之惊恐,贪嗔痴总归要有一样,只要有不谐,只要有缝隙,那自然魔音贯耳,再难自已。

“难怪三小姐对师兄这么好,原来师兄不仅天资超绝,还兼有大毅力,大决心,如此一往无前,无所畏惧,才算是真武人啊!”

胡倩一边往山下跑,一边嘀咕道:“外间人都说师兄少年该戒之在色,真是误会师兄了啊!”

这般想着,胡倩就觉出步履渐渐沉重,心思越发不清,她知道这是师兄之功缓缓退去的缘故。

胡倩不敢再做他想,撇去杂念,只抱定一个念头,速速下山。

也不知放肆狂奔了多久,胡倩便觉出似冲出了厚重浓雾,心思逐渐清明,身上也不见有凝重之感,随便跳一跳就能跳好高。

“社长,咱跑出来了!”胡倩回首看了眼被云雾遮蔽,仅仅有淡淡佛光显现的兰若寺,她也不敢稍停,又继续往前。

待又跑出了几里地,胡倩这才放缓步子。

胡倩狂奔许久也没费多少气力,这会稍稍放心些,她才从鼓鼓囊囊的胸口拎出香菱。

“社长?社长醒醒!”胡倩见香菱还在歪着脖子酣睡,就一手抱香菱在胸口,一手去捏香菱的小鼻头。

果然,香菱打了个喷嚏,然后睁开了眼。

“社长,你可算醒了!”胡倩一手托抱香菱,一手来挠香菱的咯吱窝。

香菱一向是个心眼多,但又不多的,受痒之下,香菱嘿嘿笑了两笑,又在胡倩胸口蹭了蹭,好奇道:“你身上还怪香嘞!咋洗的这么香?用啥洗的?”

一边好奇问,香菱还使劲儿往胡倩身上嗅个不停,显然羡慕的很。

“社长你忘了?这是你送我的桂花糕的香气呀!”胡倩道。

香菱立即瞪大眼睛,都是不可思议之色,“那是吃的呀!”

“随便洗一洗。”胡倩毫不知耻,只道:“本来要去见师兄的,我就随便洗了洗。”

“诶?小骟匠呢?”香菱终于回过了神,她赶紧爬上胡倩肩头,两个小小前爪搭凉棚,四处张望,还一边道:“我发了美梦,路上拾了个鸡蛋,鸡蛋孵出小鸡,小鸡长大下蛋,蛋又孵成了鸡,鸡又下了蛋,蛋又孵成鸡,鸡鸡蛋蛋无穷尽也!我发了大财,让小骟匠来骟鸡,他忙不过来,急的满头大汗!”

“你这不是发了美梦,是发了黄粱大梦!要按你这么个生法,那天下人都来养鸡了,天下都是鸡脚,可就没能人立足啦!”胡倩近来见了和尚论禅,也学了几分打机锋的能耐。

“还真是!”香菱最是听劝,她也没听出胡倩要辩机锋的意思,还是四处张望,“那小骟匠呢?”

“地上都是鸡屎,他给你骟鸡都没地方站,肯定吓跑了!”胡倩道。

“我是说小骟匠咋不见啦!”香菱站在胡倩肩头,很是认真道:“胡社员,我说的不是梦里呀!”

她还伸出小爪子在胡倩眼前使劲儿晃,“梦里不知身是客,你咋还没睡醒呢?你是不是发了什么怪梦?”

胡倩脸一红,当即道:“我早醒了!”

她算是迷瞪了过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无漏山,但见乌云低垂,星月无踪,有佛光隐隐在乌云中奔涌,似是真佛一时陷入泥沼。

香菱单手搭凉棚,踮着脚尖,也使劲儿的看向漆黑深夜中的无漏山,说道:“小骟匠是不是在和尚庙里?”

说到这儿,香菱扯了扯胡倩的脸蛋,道:“小骟匠说啥了?”

“师兄让我带你离开,去找苍山君,说他能寻到庇护咱们的人!”胡倩道。

“那咱就去找黑袍子道友!”香菱很有主意,她紧了紧小包袱,一副干练模样,“小骟匠从不骗人,他以前让我去冲虚观等他,他果真找了来。他让咱去找黑袍道友,那咱就去找黑袍道友!”

香菱说到这儿,耳朵忽的挺起,“诶?你听,是水声,哗啦啦的!”

胡倩早就听到了,她在来平安府之前就了解过这一带的山川地势,知道兰若寺不远处有青龙江。

“是青龙江。”胡倩道。

“真是好名字,啥时候才能有个香菱江呢?”香菱没来由的感慨,又道:“江里鱼多,那还不得发达?对了胡社友,你知道怎么骟鱼么?”

胡倩也算是有些见识的,听了这话后,竟茫然了起来,说道:“三小姐学识最多,你回头问她吧。”

“胡社友,术业有专攻呀,这该去问小骟匠,他会骟的很呐!”香菱一副见识过世面的模样。

“师兄早就不干这一行了。”胡倩捏了捏香菱的肚皮肉,道:“社长,咱们去哪儿找苍山君?”

“还真有些不好找。”香菱主意多,话也多的很,“我听小骟匠说,黑袍道友是穿山甲成了形,以前跟人一个块儿养了好几个孩子,他吹嘘养的孩子个个有能耐,可那几个孩子一出门就被一个妇人全拿住了!”

说到这儿,香菱忍不住叉腰,“穿道友可没我会当干娘呀!”

胡倩跟香菱相处久了,知道香菱有惯常说着说着话就离题万里的老毛病,于是就直接道:“社长,那咱去哪儿找穿道友?”

香菱叹气,摸着头上布花,说道:“穿山甲爱打洞,得去山窝窝里找呀!他还老穿黑袍子,夜里还难找的很……”

“可不是,他是修道的人,道士都野得很,不是窝在山洞里发癫,就是跑出去瞎晃悠!”胡倩也很有见解。

“我在江边望一望,江水涛涛向远方。”两个人正扯的起劲呢,忽听前方传来人声。

语声缥缈,好似老凤。

“两位小友背后论人长短,非是正人所为。”前面又有话语传来。

“是黑袍子穿道友!”香菱认出了出声之人。

胡倩按着剑柄,当即向前,不过百步,便见江水涛涛,夜色中波光浅淡。

有一人凭坐在江边青石之上,头顶有垂柳条条,手中执钓竿,身穿黑衣,着道髻,只看背影就知是苍山君。

“穿道友!”香菱从胡倩肩上跳下,在刚萌发的翠绿春芽中蹦蹦跳跳,来到那青石之上,然后站直身子,歪着脑袋打量苍山君,而后又看青石上的木桶。

“你咋一个都没钓上来?是不是饵不行?”香菱见识极多,又欢喜道:“你咋会独孤同学的诗?还怪应景嘞!”

“偶然听闻罢了。”苍山君笑了笑,一手执钓竿,一手捏了捏香菱背着的小包袱,“香道友别来无恙。”

“大家都无恙!”香菱解下包袱,取出一小包松子糖,捧给苍山君,“你吃你吃!”

苍山君接过,捏了一枚来吃。

香菱认真的看着苍山君,见苍山君满意的颔首,这才道:“小骟匠让我俩来找你,说你有能耐!”

“我一化外之人,能有什么能耐?”苍山君微微笑,道:“不过倒是能稍稍指路。”

苍山君江中朦胧的夜色,又指了指岸边栓着的小舟,“难得能见故人,小友请。”

“你不去?”香菱乖巧的跳到小舟上,还朝胡倩招手。

“我在这里就能看的清清楚楚,离的太近了也不太好。”苍山君笑着道。

香菱见状,就也不再多说,只是站在船舷上,朝苍山君作揖,还差点掉进江里,幸好胡倩眼疾手快。

“多谢先生指路。”胡倩抱拳,而后抄起船桨,轻轻摇波,连人带舟,没入涛涛江水深处。

“社长,你真是人情练达,先给好吃的,再问路,他就不好意思不指路了。”胡倩赞道。

香菱站在船头,一边系小包袱,一边认真道:“干娘说,出来跑江湖,得大方点,可不能让人看出咱没钱。”

“这叫不露虚实。”胡倩显然也是懂行的,只是道:“万一人家看你钱多,把你的钱给抢了怎么办?”

“这个……”香菱挠了挠头,茫然道:“干娘还没教我。”

胡倩和香菱相交极深,知道香菱的过往之事,念及自己也没了娘亲,她也说不上话来了。

无星无月,江上有水雾蒸腾,胡倩荡着小舟,漫无目的的往前。

不过一刻钟,便见前方云雾中似有灯火。

到得近前,便见一乌篷船,上面竟然有熟人。

只见一个老道士坐在船首,膝上放着快秃了的拂尘,这会儿正自闭目,好似魂游天外,正是冲虚观的老观主玄机子。

而在那乌篷之下,有两位绝色之人。

左边那人国色天香,凛然不可犯;右边那人妖媚天成,望之使人忘神,即便同是女子的胡倩也移不开眼睛。

“三小姐!”

“三奶奶!”

胡倩嘴巴有些干,她抱着香菱,跳到乌篷船上,低着头又朝玄机子行礼,却不敢再看那妖媚女子。

“这位是妙音长老。”应如是笑着道。

胡倩也已经猜到了,抱着香菱行礼,却还是没说话,倒是香菱睁大眼睛,一个劲儿的看着妙音长老。

“这孩子看着果然傻精傻精的。”妙音长老笑着道。

香菱还是瞪着大眼睛,半点不离妙音长老,说道:“你还怪好看嘞!”

她歪着脑袋,又问:“大姐成亲了没?”

“还未寻得佳婿。”妙音长老道。

“回头我给你介绍个好的!”香菱上来就揽活儿,“我人面广的很呐!”

“多谢。”妙音长老笑笑。

香菱这会儿终于想起了正事,赶紧跳出胡倩的怀,来到应如是身前,一股脑钻进应如是怀里,道:“三奶奶,小骟匠在和尚庙里,咱得想想法子,寻他出来呀!”

“不碍事。”应如是轻轻抚摸着香菱背上的毛,她见胡倩也满是担忧之色,就解释道:“国师也在,无生罗汉一时间腾不出手。再说——”

应如是看向乌篷外,只见一叶扁舟在暗夜中悠悠而来。

香菱也立即看了过去,但见云雾中那扁舟忽隐忽现,上面似有人影。

待到了近前,香菱才瞧出来,小小扁舟上有个灰衣女子,正坐在船中,斜倚着船舷,无精打采的,好似刚刚睡醒。

香菱使劲儿的看着那女子,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但是扁舟上另一人却是认识的,乃是一邋遢老道,背上有一柄被破布缠了几圈的破剑,人没半分道爷的风采,倒还算慈眉善目。

“呀!”香菱开心的从应如是怀中跳出,来到乌篷船前,朝那邋遢老道使劲儿招手,道:“老干爹!”

李唯真有些窘迫,站在船头,不好意思的笑笑,朝香菱俯身作礼,道:“难得香菱小友还记得在下。”

香菱手忙脚乱的回礼,又一边欢快的招手,还一边朝胡倩介绍,“是老干爹!干娘的老相好!”

李唯真就站在那小小扁舟的船头,相隔乌篷船不过数尺,依次作礼道:“师父,师叔,妙音长老。”

应如是和妙音长老都颔首回礼,却不多言,只是认真打量李唯真。

“老干爹,你去哪儿了?”香菱瞪着大眼睛,一个劲儿的打量李唯真。

“我先去了西方佛国,遇了些波折,后来得了青光子的消息,又去了一趟南方。”李唯真语声缓缓,面上沧桑之色厚重,“青光子确实有能耐,竟被他走脱。”

他看向无漏山方向,道:“我今天来见一见真佛。”

“那你可得小心些才行啊!”香菱的人生经验十分丰富,“他们最会唱大戏,干娘带我去领了点鸡蛋,就被人家吊起到桃树上了呢!高的很呐!”她还比划比划。

李唯真微微笑,道:“不怕,就算被吊起来,我折了桃枝,再打回去就是。”

说着话,李唯真取下背负的长剑,缓缓解开上面包着的层层破布“来的还不算晚。”

那剑现出真容,却少有寒意,不甚锋锐,似是寻常之物。

而再看执剑之人,着实寻常的很,没有道爷的睥睨之意,没有武人的威武之气,甚至腰杆都稍有佝偻,像是个寻常的乡下小老头一样。

“师姐?”妙音长老看向花长老。

花长老打了个哈欠,道:“等着看就是。”

玄机子终于睁开了眼,他打量了李唯真,然后微微点头,道:“修道多年,见了许多风雨,老道愈发觉得教化有用,但是用处不大。只有刀剑才是最好的教化。”

抚摸着快秃了的拂尘,玄机子接着道:“准备好了?”

“仓促些,却也够了。”李唯真看向兰若寺方向,“无生虽是先发,却差青光子远矣。”

似有蛟龙走水,平静江面忽起波澜,继而竟有翻江倒海之势,三艏小舟起起伏伏,似随时要被浪涛摧折成粉。

“快来这个船上,这个船大!”香菱看向那小舟上的灰衣女子,她总觉得这个灰衣女子看着特别顺眼,想去对方怀里钻一钻。

谁知那灰衣女子根本不领情,竟微微扭过去头,好似没看见香菱。

香菱气坏了,她又看李唯真,道:“老干爹那你来!”

“轻舟不是岸,我已有去处。”李唯真笑着道。

香菱眼见如此,她也没了脾气,干脆往应如是怀里一钻,“要是干娘在,一定笑他俩是大蛤蟆带小蛤蟆,路上瞎蹦跶!”

应如是笑笑,那灰衣女子斜倚着船舷,以手支颐,面上也有微笑。

江上风波恶,浪涛愈发大了。

小小扁舟如柳叶一枚,竟被一道巨浪淹没。

香菱立即从应如是怀里挣脱,趴在船舷上,急忙四处看,却只有风浪摧折,雨洒满身。

就在这时,香菱终于瞧见那扁舟仍在,只是被风浪吹的太远。

香菱使劲喊了几声,却都被淹没在风浪之中。不过,香菱却听到了李唯真的话。

“去来如一,真性湛然。风收云散,月在青天。”

只见李唯真所在的小舟被巨浪托举而起,随即破旧老剑指向苍穹,“散!”

似有龙吟之声,漫天乌云登时退却,其间所隐的佛光也消失无踪。

明月在天,星汉灿烂。风静浪止,狂雨骤歇。

诸人四顾,却早已不见了李唯真身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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