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奈何奈何

前言: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白居易

[Part①·法宝]

精怪妹妹踏上廊道时,看了满目疮痍的庭院,瞥见木梁立柱上的伤,那都是芬芳幻梦制服狼妖时留下的战斗痕迹。

这狈犬比起恶狼要机灵得多,闻见些血腥气味,马上清醒——

——或许“姐姐”已经遭难了!这院落里四处都留着霸道蛮横的肃杀剑气,稍稍踩上地板的裂痕,就感觉脚心发凉,皮肉也跟着隐隐钝痛起来!

有高手!是修出身外化身,真元纯粹灵力浑厚的仙人!

“贵人.”

她看见张从风满面春风走过来,立刻吓得浑身发软,就想找个借口溜走。

“贵人.我腿软,吹了冷风,想去小解.能行个方便?”

小狗崽当时就要下跪,与她蛮不讲理莫名自信的狼大姐完全不同。

武修文连忙去扶,硬要这披着人皮的妖怪直起身来,小声说道:“小娘子贵为穆家千金,怎么还没过门,见了夫家就要行跪拜礼了?成何体统?”

“你别讲这个阴阳怪气的话。”江雪明沉声道:“修文,实话实说,不要吓唬她,也就只有她运气好,排在最后一个,要是她再发疯,这亲事也配不成了。”

武修文听见命令,这太监捡来的野孩子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知道张贵人在想什么,于是立刻变了一副脸——向精怪妹妹震声质问。

“这屋子里有九具尸体,却没有一个女人。佛雕师傅和郎中净干些缺德事,要拿这些披人皮的妖魔来消遣兄弟几个?开张贵人的玩笑?你可知道张贵人是什么身份?在九界朝廷,那是给皇上看病的一品大员!”

“我好心好意请来这神仙人物,送到黑风岭照料珠珠娘娘,给你血玉观音菩萨几分薄面!哪里想到你们居然敢戏弄张贵人?配亲?我呸!”

“是是是是.”精怪妹妹低头认错,受了武修文一嘴巴唾沫,变得被动起来。

武修文要恶人先告状,送来的“美女儿”死得只剩一个了,难道还要张贵人负荆请罪么?

他接着呵斥道:“让我揭开你面皮!看看究竟有几张脸!”

武修文的手一抬起来,精怪不敢反抗,只想求饶。

“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仙家饶命!仙家饶命!”

江雪明立刻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实话,不然你死定了。”

武修文跟着呵斥道:“实话实说!否则和你那贱种大哥一般下场!血肉都叫虫子啃光,留下一身皮毛做衣裳!”

精怪听见狼哥哥身死的消息,她心里起了怨,却在恐惧中迅速消散了,她连眼泪都不敢流,半点恨都不能表达出来,只能实话实说。

“佛雕师傅喊鼠郎中来使唤我们兄弟二人”

“要我们变成美女儿,来侍奉张贵人,要吹吹枕边风,问清张贵人的身世,问出此行来意,珠珠娘娘安胎兹事体大怠慢不得,若是歹人起歹心,要害她难产。灵光大佛怪罪下来,我们这小小黑风岭留不下一个活物呀”

这么说着,精怪又往前走几步,依靠在门边,看见屏风旁铜镜下白狼的尸首,硬挤出几颗眼泪,变成委屈巴巴的娇娘模样。

“可怜我姐妹二人,只是大人物手里的玩偶把戏,使唤来使唤去,一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可怜我姐姐”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江雪明没有立刻听信这番言语,而是朝着武修文眼神示意。

要讲起武修文的脾性,他察言观色的功力已是炉火纯青,有个从宫里出来的干爹就是不一样,只一眼就知道张贵人要问什么。

武修文立刻问:“你讲得可是真话?”

狈犬刚想点头,又立刻浑身一寒。

武修文恶狠狠的骂道:“你这片精(古时指有龙阳之好,男人扮女人的蔑称),先前兄弟几个已经审过你大哥,还在这里假惺惺的哭丧!想骗谁哩!?”

精怪妹妹马上改口:“我是公的!我是公的!此话当真!此话当真!”

江雪明也好奇,这么大个村镇,难道真的一个女人都找不出来了?要喊这些村夫和妖魔扮美女?和赵剑英说的一样?这细皮嫩肉的女人,都送去山里蒸了煮了?

于是他问道:“你抬起头来,我问你,这庄子里的女人都去哪里了?”

经过武修文这么一吓唬,狈犬再也不敢胡诌瞎扯,全都如实告知。

“黑风镇上,千事万事都不如生产大事。好生养的婆娘都要藏着供着,由鼠面郎中统一看管。”

这“看管”二字听得江雪明火冒三丈——

——因为在远征旅途中,也有类似的鬼域魔城,授血怪物是没有生育能力的,在一个人吃人的环境里,癫狂蝶圣教如果做大,做到一手遮天,就得想办法可持续性的圈养人类。

夏邦这地界的医疗水平还停留在凡俗世界两三百年前,要讲怀胎生产的事,胎儿难产孕妇暴死的几率高的可怕,所谓“好生养”是一种非常稀缺的资源,要拿还丹做聘礼来换优秀的生育资源。

之前雪明了解到,这地方的镇民在生育儿女之后,才有资格传承还丹,获得授血怪力长寿之身,独门独户的独生子,都有打井取水围圈养猪的好力气。

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统一看管”的前提下,佛雕师傅作为灵光大佛的代理人,像是饲养畜牲一般,不光能决定黑风镇上每个普通人的生老病死,还能决定男人如何使力气,女人如何配夫君,老人如何卖血肉。

儿女受了黑风岭妖魔的恐吓,受了父母亲的教育,要继续听受血玉观音的礼仪教训。

“贵人.”狈犬看见江雪明脸色不对,立刻问道:“贵人发怒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对么?我立刻就改我立刻就改.”

江雪明问道:“你详细说说,这个看管是什么意思?”

“配亲事也要鼠面郎中和司祭来把持,哪里有这么简单呢?”精怪解释道:“富贵一些的人家,府院里人丁兴旺,与菩萨结的善缘也多,缴还丹送香火,年关还有节礼钱财,鼠郎中自然会照顾,为家里的少爷们配些好生养的婆娘。”

“若是穷苦人家,心里也吝啬,没有多少慧根,不愿把还丹交出来的,膝下也只有一个儿郎,卖力气换不来多少钱财,就配个贱种,龙生龙凤生凤嘛。”

“虽说都是乡里乡亲,可这黑风岭也有长幼尊卑高低贵贱,若是配亲大事没人操持,那老鼠嫁去龙凤家,就乱了伦理纲常啦。”

“结亲的事情,鼠面郎中不点头,宗族司祭不认账,哪里轮得到痴男怨女去私定终身呢?所以送到您这里来的都是男人——已经出嫁的清白妇人不能来,待嫁闺中的黄花闺女更不能来。”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鬼”,它跟着树木的年轮往前狂奔,到了现代社会,依然萦绕在人们身边,看不见也摸不着,一讲起来就觉得惊惶发怵。

“贵人?”狈犬不敢接着往下讲了,因为江雪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贵人.我可是实话实说了,您也要一言九鼎”

江雪明:“我不杀你,还想麻烦你接着答。”

狈犬立刻献起殷勤,肢体动作又开始扭腰送臀献起媚来。

“哎!您问!您问!”

江雪明指着门内拔步床里的尸体。

“这些汉子是怎么变成美女的?还有你?我记得妖怪要修成人形,起码得两三百年的功力。”

青金的大狼狗想要获得人身人性,像狼哥奥斯卡这种VIP,也是喝了不知道多少万灵药和白夫人元质,一点点改变基因,慢慢从军犬变成半狼,最后也化不干净狼头狼尾,像白狼和狈犬这两头怪物,能变成活灵活现的仿真人,简直是神乎其技。

“是佛雕师的法宝”狈犬开口就后悔,它回到黑风岭恐怕也没有好下场,只是武修文在一旁用阴仄仄的脸色示威恫吓,它的脑子转得慢了一些。

此前武修文带着重金来黑风岭求仙缘,也见过这六样宝贝,可狈犬不知道的是,武修文只知宝树的能耐,不知其他五样宝贝的神通。

江雪明:“嗯?”

“是是法宝。”精怪立刻坦白,破罐子破摔,只想着保住小命:“有六样法宝!婆娑剥皮树可以织皮造肉,使人改头换面,送我这畜牲一身人皮。”

江雪明:“其他五样呢?”

“这这.奴才我就记不清了”精怪挠着脑袋,那发髻也解开,变成披头散发的疯婆娘:“记不清了.”

它不敢说“不知道”,张贵人能杀它大哥,自然也能杀它——没有用的东西,就是命不久矣的废物。

“想不起?不记得?”武修文瞪大了眼,恶狠狠的逼问道,“莫非要我剥了你的人皮!狗脑子才变灵光?”

“想起了!记得了!”狈犬连连求饶,看赵家兄弟没有表态,它立刻使些妩媚眼色,扑倒在剑英面前,心想这伙人或许不是铁板一块一条心,于是娇滴滴惨兮兮的求救。

“别剥我的皮!别剥我的皮呀!”

[Part②·天生神力]

这个时候,在一旁看了许久的赵家兄弟却有些不忍。

原本赵剑雄就对这“小姑娘”有好感,赵剑英与老弟一样,兄弟两人凭着本能来认人办事,自然不如武修文和张从风那样果敢狠厉。

说大白话就是,这狈犬披的人皮,恰好长在兄弟二人的XP上,人为了XP可以做很多蠢事,说很多蠢话。

就算是大唐圣僧,见了半截观音,徒弟再怎么讲好话丑话,圣僧也要把这美女妖魔从树上救下,从土里挖出,更何况是这两个野人村夫呢?

剑雄已经开了心眼,知道这些“女人”都是妖魔变化,可还是过不了这一关。他讲起稀里糊涂的好话,和张从风说。

“恩公,我们打杀它的兄弟,又要它出卖自己的主人,逼它进火坑受煎熬,它也是一心求仙,想要一副人皮,不曾伤害过我们——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你要当罗汉?”江雪明回头云淡清风的问了一句,“常伴血玉观音菩萨身边?要这小狗陪你一起读经书?”

剑雄不敢应,与恩公对视时,他从恩公眼里看见一把雪亮的刀子,那锋刃洁白无瑕,传出鬼哭狼嚎,一时半会竟分不出谁是妖魔,谁是鬼怪。哪怕他感受不到真元灵力,只这一眼就让他两股战战,再不敢多嘴。

“要不拿刀来,我再给你修面,给你剃度。”江雪明骂起人来难听得很:“没出息的乌龟王八蛋,祖宗十八代传到你这儿真是白活一场,全都活到狗身上去,你投错胎了吗?本该投到畜牲道里?不然怎么还跟这条狗讲起感情了?你爹现在要是听见你这话,他妈死了都得给你气活!”

“我救你的命,你要为这条狗说话?它还想上我的床套我的话,给它喝人血吃人肉的主子带点好消息!”

“你怎么不直接投到佛雕师门下?他会混元造化功!保你成仙成佛!我没那个能耐!~”江雪明耸肩摊手:“我都没成仙,怎么教你成仙?”

剑雄只觉得羞愧难当,心意失守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有多么的糊涂。只是多看一眼这画皮美女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就不由自主的生起怜爱之意了。

这不怪剑雄,在罗平安这位仙人眼里,现代社会也是这样,从来没有变过——不论泥塑偶像干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只要有一副好皮囊,也有信众去跪去拜的。

在一旁观望的剑英倒是学乖了,没有讨这个骂。但是这个迟钝稳重的大哥,却要和张从风讲起夏邦的道德。

“恩公,你别去怪剑雄,我跟着武修文一路走进来,黑风镇里风调雨顺,真如它以前禾丰镇的名号。若不是血玉观音菩萨的庇护,没有还丹之力,哪来如此好的畜牲庄稼。村镇里最困苦的人家,也穿得起棉布衣裳,后院里也有井水”

“您有所不知,我和剑雄从胎光县来。庄里闹了瘟疫,家家户户受病痛折磨,秋天抢收时体弱无力,冬天就饥病交加,付不起诊金药钱,掏空了家财还要易子而食——如此一比,我倒希望赵家庄有个观音菩萨了,至少有一颗还丹在身,我全家又何惧病痛?也不必带着剑雄远走他乡,父母两亲曝尸荒野受狼虫啃咬。我兄弟二人要与野熊搏命,拼一个富贵呀。”

说到这个事情,不等江雪明去答。

武修文嗤笑道:“你怎敢断定,胎光县赵家庄的瘟疫是天灾,不是魔祸?”

赵剑英被问住了,他也想过——

——去年惊蛰时,山林里蛇虫走兽都苏醒,有野狐禅到县城里讲经,与县太爷闹得不欢而散,再到谷雨时节,这瘟疫就起来了,县太爷再去求仙问药已经晚了。

“况且呀”武修文站在张贵人身边,说话也有几分狗仗人势的硬气:“就算是天灾,这老天爷没有一点过错么?!你全家就应该死在瘟疫天灾里?赵老大,你不去怪老天爷?不去怪瘟疫?现在却要怪张大人残忍?你要用道德圣剑来砍杀张大人?讲他残暴无道乱杀人?”

其实江雪明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要他独闯黑风岭,这趟旅途会凶险得多。剑英和剑雄两个脚夫好歹能保住他的行李辎重,让他空出手来专心对付妖魔。这蛮荒之地想要找食吃找屋睡实在太难太难——它与以往剿灭癫狂蝶圣教的旅途完全不同。

以前雪明可以风餐露宿单独行动,有通信支持,最多三四天的功夫,就能沿着铁路回到文明世界修整补给,吃好睡好,万灵药喝完又是一条好汉。

可是现在呢?出门去爬山问路对付妖魔鬼怪,没有可靠的情报支持,没有前期工作,没有地方群众基础,没有可信的伙伴,到了人家的主场拿家伙开片,都得考虑下顿饭的着落。战死不算什么,困在山里不得出路,最后饿得虚弱无力,万灵药也用光,被毒蛇咬死,被野兽吃掉,这才是荒唐事。

赵家兄弟受了蛊惑,一言不合就开始商量散伙的事。好在武修文这小机灵鬼成了团队里的架海紫金梁,他这么一通说道,反倒是破了剑英剑雄的心魔。

“他妈的好厉害的妖魔!”赵剑英暗暗骂道:“狗日的老天爷!险些让我变成不仁不义的卫道士!受了恩公的救命之恩,却要仇人的讥讽暗骂来点醒我这木头脑袋!”

跪在一旁的精怪狈犬眼看没有法子,赵家兄弟也不为它说话,它就不敢主动开口了——这妖魔得了人心才厉害,没有人去支持,它也做不得什么怪。

“你好好想想,其他五样法宝都有什么能耐,讲不出个所以然,我剥了你的皮!”剑雄站在武修文一边,完全忘了此前的仇恨,可是嘴上依然会提几句怪话:“让太监的好儿子披着,他歪嘴巴钩鼻子,爷爷我看了就生气!不如剥你皮来!成全这片精!我问你!你到底记不记得!”

武修文小声应道:“你才片精,什么怪癖呀!恶心.”

江雪明在一旁看得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完全没想到这对小兄弟能站到一起去。

狈犬先是受了呵斥,浑身一颤,又抬头看剑雄。

“记得!记得!不过我我还有疑问,要是能饶我一命,佛雕师傅问责,也要有个说法.”

它指着门里的尸首,好声好气的问道。

“这些伙计,还有我大哥,都是张贵人杀死的?”

剑雄大声应道:“是你爷爷我!”

狈犬不信:“当真?”

剑雄也不怕那佛雕师傅来找他麻烦,立刻说:“就是我!”

江雪明杵了杵剑雄的胳膊:“他天生神力嘛。”

剑雄有样学样说——

“——我天生神力嘛!”

第620章 真真假假

前言: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苏轼

[Part①·渡它三千六百劫]

“仙家,仙家”

精怪终于“想起来了”,它拍脑袋讲起佛雕师傅这神奇法器六宝玄机。

“除了婆娑剥皮树,还有尸魔解魂剑、化血玉净瓶、鬼烂神焦扇、血玉观音石,最后一样便是佛雕师傅的看家法宝——他手里的泥古不化禅杖。”

且听精怪狈犬一一道来。

“这解魂剑原本属于血玉菩萨坐下护法罗汉,服还丹修行,练出身外化身,可惜不服灵光大佛的管教,对血玉观音菩萨生了歹意,被灵光佛祖和佛雕师傅合力制服,化其精血骨肉做成法宝——出剑便能使人心魔丛生,幻化出阴魂鬼火,是不战而败人之兵。”

“化血玉净瓶里藏着灵光大佛的身外化身,将还丹投进去,凑齐三十三颗便可凝练出一枚七窍俱全五官皆在的‘人面仙丹’,除此之外,这瓶子里的露水若是碰见活物,那东西就活不长了,不出半个时辰就化为一滩脓血,再过半个时辰,这脓血都聚在一处,排出丹火邪毒,只留下一颗圆滚滚的肉珠——灵光大佛谓为[灵珠子],镇民分而食之也可以修出珍贵的内丹来。”

“鬼烂神焦扇可以点邪火吹毒瘴,黑风岭的瘴气便是这么来的,这蒲扇动起来,就从扇中画像里钻出疯蝶,所到之处瘟疫横行,再使些灵力来操持这宝贝,就能扇出火苗,嗅见这毒烟的人呀畜牲呀,只要一炷香,口鼻心肺都变得焦黄腐烂,不能活了。”

“泥古不化禅杖是佛雕师傅的本命法器,是他的身外化身(魂威)所持之法宝,只需杵杖击打山石土地,地里就冒出来一个山神爷爷,助他寻灵脉搜灵石,偶然遇见凶猛怪兽,还能呼唤棍棒里的神仙来打杀这些野物,要是佛雕师傅发怒了,这黑风岭就跟着地动山摇”

“加上婆娑剥皮树,这六件法宝,也是历代主持罗汉和护法使者即身成佛,由骨肉精血锻造的神器。”

精怪诚惶诚恐的说完这些话,接着跪伏在地不敢动弹了。

江雪明听了,心中猜测道——

——这个修行混元造化功的灵光佛祖,应该就是犹大本人。

混元造化功要证本清源讲个出处,那一定是混沌凶兽的元质和圣血杂糅在一起,最终由光之翼来继承这“神灵恩赐”——征服混沌之种,将这恐怖力量化为己用的过程,就是修行功法锻体修真。

这六件法宝,除了宝瓶和宝杖以外,都是佛雕师一个个傀儡打手留下来的魂威。

他们或是生了背叛之心,或是没有了利用价值,哪怕已经修成“正果”,有了魂威这种身外化身,照着炼丹师炼气士的说法——金丹渐红可以成仙了,最终这些人也只是佛雕师眼里的工具,变成了“即身佛”。

这个即身佛的意思,就是骨肉成佛,皮囊成佛,从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变成了一件不朽不烂的器物。

要是剑英剑雄两兄弟投靠了佛雕师,没有遇见江雪明,他们的元质丰沛,天赋超群,或许也会修这混元造化功,最后变成观音菩萨手里的一样法宝。

说回这些宝物的功能,雪明推测,这宝扇和宝剑,是用来装神弄鬼,恐吓黑风镇民的灾难,制造还丹的道具。

宝瓶和宝杖,是用来镇压邪物寻水探矿,化尸炼丹变废为宝的吉祥神力。

宝树的力量已经显现,可以为人类妖魔易容伪装,造画皮妖怪。

最后那个宝石,则是血玉观音菩萨本尊,能产仙蜜做灵药救苦救难的巨大辉石,是拥有磅礴灵能的道具。

想击败佛雕师,不光要上山杀妖,砍掉百目大王和珠珠娘娘的脑袋,回过头来还得对付这六样法宝——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山镇,居然聚集了这么多的高价值目标。

哪怕是永生者手下留在尤里卡的光之翼,康雀·强尼以前也没有如此强劲的助力,被无名氏打上门,就只能寻求化身蝶的力量。

这种管理方式也极为残暴血腥,据精怪和武修文所描述——佛雕师这个代理人已经干了三百多年,期间也有不少护法罗汉和净坛使者,算是功力高强的灵能者,最后都逃不过变成法宝即身成佛的命运。

黑风镇的命脉民生,牢牢的锁死在佛雕师手里,后来者想要挂靠在灵光大佛身边,也越不过这道冷冰冰的权力壁垒,这就是封建时代的阶级金字塔。

只要佛雕师寻不到出路,升不上去,成不了永生者,没办法加入犹大的会盟,这个小小黑风镇,就没人能翻了他佛雕师的天,但凡有一点叛逆之心,依靠仙丹还丹修炼的混元造化功,在佛雕师的法宝面前都是小喽啰而已。

雪明心念一动,计上心来。

——这些法宝,既是佛雕师的强大之处,也是佛雕师的致命弱点。

“把鼠面郎中喊来。”

狈犬听闻此话浑身一颤,心里既轻松也惊讶。

它轻松的是,这桩冤枉事终于有了个结果。

“就这么?喊过来?”

它惊讶的是,张贵人的屋子里血流成河,也没打算收拾收拾掩藏一番,就这么撕破脸皮?要大闹一场了?

江雪明沉声道:“你尽管去喊。”

精怪连声拒绝,它可不敢触这个霉头:“不!不不不!我不去!我不敢去啊贵人!”

江雪明就等这句话呢!心里有了把握。

这狗崽子和它死掉的白狼大哥,在郎中眼里应该也只是两个小喽啰,作为佛雕师的代理人,郎中绝不会把这两条狗命放在心上,包括它们的师尊百目大王,也是这种随用随丢的苦力妖怪。

他扶起精怪,当着剑雄剑英和武修文的面,从医生包里摸来贝洛伯格,一刀刺穿了精怪的头颈,由脖子刺入贯穿大脑,刀刃再从天灵盖刺出。

贝洛伯格终于尝到夏邦大陆妖魔鬼怪的血,显得兴奋异常,刀刃散发出六百多度的高温,烤得精怪焦头烂额——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立刻倒下毙命,变回一条棕黑色的畸形怪犬。

武修文看得身体发冷心底发寒——若是有朝一日,张贵人也嫌他,说他没有用了,这刀子会不会刺进他武修文的脑袋里呢?

“你去喊郎中来。”江雪明拔出短刀,擦干净黏腻焦臭的脏血,与武修文说:“你机灵,知道怎么说吗?”

武修文一时半会还没缓过气,只是魔怔的问道。

“你发过誓!不杀人的!张从风!你发过誓!”

这个发过誓的说法,是武修文问起先前的约定,他需要一点安全感。他只是一个引路的,既然张贵人要按规矩办事,他也会尽心尽力去帮忙——可是这狈犬精怪实话实说依然难逃一死,难道这就是张贵人的规矩么?

“它不是人。”江雪明戴上手套,捏着修文小弟的腮帮子,和揉面团似的搓弄着,要修文小弟清醒:“它哪里算得人?你才是人呀!”

武修文依然发怵,口口声声念叨着:“对对.对.我要把人做好我要做好人.”

“知道怎么说吗?”江雪明把修文小弟请到廊道尽头,马上要进戏台,再往前走五十来尺,就到厅堂去见郎中了。

武修文立刻点头,脑子也清醒了:“知道!”

江雪明只觉得十分省心,再也不去恐吓威逼——

——鞭子对武修文来说已经没用了,现在他不是畜牲,也不是禽兽,他需要一点勇气,需要友谊和爱意,需要希望和理想。

“尽管去做去说!”江雪明拍了拍修文的肩:“你不该怕妖魔,妖魔应该怕你!”

“对!它该怕我!它们该怕我!”武修文的眼睛越来越亮,胆气也从丹田冲出,头脑一热,浑身上下的血液迅速冲向天灵盖,就见到头发丝里钻出几根柔软却坚韧的灵丝来。

[Part②·真金也怕火来炼]

剑英与剑雄倚在门廊边,依然忧心忡忡。

他们受了武修文的训斥,受了恩公的喝骂,都是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也没有想到贵人居然直接把精怪杀了。一时半会还走不出来,留在心神巨震的状态中。

过了几分钟,就短短几分钟的功夫。

听见郎中连连道歉,也不知道武修文与郎中说了什么。

送美女来的管事反倒给张贵人鞠躬行礼,说起漂亮话了。

赵剑英和赵剑雄看不懂呀——

——这是怎么回事?

“祸事了!祸事了!~”郎中哭笑不得,前俯后仰连连叹气:“是我老眼昏花,这桩美事做得猧魀(尴尬)。”

武修文则是怒发冲冠满脸通红:“你这老鼠精,装什么蒜!把穆家女儿都藏哪里去了?!起先说好是十位千金来配亲,怎么到了贵人床边都变成男人了?还有两条狗?!”

郎中低眉垂眼,它也不好去强词夺理。

主意是佛雕师傅出的,事情是它来办,办不好要挨两头骂。

要是恼羞成怒,和张贵人计较起这十条性命,珠珠娘娘的安胎大事怎么办?

要是不和稀泥,与佛雕师傅讲起这十条性命,它这个郎中还做得下去吗?

领导吩咐的事情,那一定要办成,办不成绝不是领导的错,是它郎中的错。

谁能想到张贵人身边,有这么几位能人异士呢?

据武修文所说,这赵家兄弟二人天赋异禀。

哥哥剑英有神睛鬼目,通阴阳命理,能识破婆娑剥皮树的伪装。

弟弟剑雄是天生神力,杀黑熊狼狗,对付古灵精怪是手到擒来。

这对兄弟有杀妖降魔的本领,才能从胎光县赵家庄捡回一条命。

这十个“美女儿”在戏台上还能糊弄糊弄张贵人,只是当时赵剑英累极,瘫在椅子上歇息片刻,再到张贵人的卧房,这些画皮美女就经不起细看,在剑英眼里,全都变回原形了。

剥皮树的事情,郎中原以为武修文是心知肚明,要站在佛雕师傅这边来讲漂亮话的。

可是它又想,这武修文也没有通阴阳辨鬼神的能耐,被画皮法术迷惑了,倒也合理。

方才武修文指着它鼻子骂,追问穆家十女的下落,口口声声要为张贵人配一桩姻缘,用珠珠娘娘的安胎大事来敲打它,它是有苦说不出——

——在黑风岭,灵光大佛就是道德二字。

为珠珠娘娘安胎,就是天大的道德善事。

既然张贵人能做这善事,那么从武修文嘴里讲出来的话,就是借了灵光大佛的道德神剑来砍杀郎中了——这般狠厉的神器斩到它身上,使它揶揄不得,敷衍不得,只能低头挨骂。

雪明说得没错,修文想的也没错,他们不该怕妖魔,妖魔应该怕他们。

郎中看见张从风这副天真无邪的脸色,是没有半点责怪之意,只能从贵人的表情里细细品出些许惊愕和可惜——想来张贵人也是动了真情真心,要与穆家接亲,要和黑风岭结善缘。

想到此处,这黑耗子的心底就流露出一点羞愧的意思,不知不觉也欠了张从风的人情。

郎中立刻问:“张贵人,您可安好?莫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都是佛雕师傅的主意,若是这十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冲撞了您,让您受惊了,我再去寻穆家女儿来这一回.”

江雪明立刻打断,目瞪口呆的问道:“再来十个?”

“不不不!不!”郎中连声解释:“都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女儿身!绝不敢了!绝不敢了!”

武修文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吆喝道;“再来十个?你要吓死我师父?”

这声师父喊出来,就有点不对了。

江雪明回头马虎应了一句:“我有这能耐当你师父?”

武修文不管不顾,是死乞白赖胆大包天的德性,自顾自的和郎中说。

“这一品大员要教我读医书,带我去九界!父亲将我托付给他——这就是我第二个父亲!你要给张贵人许亲,我便避嫌喊他师父!喊不得么?”

郎中没有问,哪里能接这句话呢?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呆滞的“啊”了一声。

这耗子想不通呀,先是看着张从风,又看着武修文。

最后看了看赵家兄弟,赵家兄弟却避开眼神,不想和这妖魔对视。

江雪明:“行吧,郎中,你再讲讲这究竟是怎么一个事情?”

“再怎样!早知赵家大哥有阴阳眼,我也不敢用那剥皮树来戏弄张贵人!”老鼠精咬咬牙,认了这个错。

赵剑英错愕道:“我”

武修文抱拳喝道:“赵家大爷威武!”

老鼠精接着讲:“这两条狗为佛雕师傅办过事,它们伺候人的本事不小,也会使些把戏法术来迷魂——没想到叫赵家二哥一刀捅死。”

赵剑雄跟着错愕道:“我”

武修文接着换了个方向,抱拳喝道:“赵家二爷雄壮!”

老鼠精鞠躬行礼,连连道歉。

“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张贵人。您想见货真价实的穆家女儿,我立刻去寻来,任您挑选!~”

这个时候,江雪明终于开口提了要求。

“你把那个婆娑剥皮树,拿来我看看。”

郎中警惕起来——

“——贵人,您要看菩萨法器?”

江雪明嬉笑道:“我也被这些美女迷了心勾了魂,早在仙台府,就有高人指点,从仙台走到上京,要历三千六百劫——不是这几个弟兄,我这贱命一条的洋人,哪里能走到珠州呢?”

“我也有七情六欲,有心猿意马,也贪图享乐,要富贵人生。见了你这个宝贝,我就想看一看,摸一摸,若是有它,还要什么穆家女儿?”

“娶来一个黄脸婆,还要在家里伺候着,每天看她脸色过日子,见她一天不如一天,一年不如一年。”

“要是能娶个不会老,不会死的。我也安乐自在,要是能娶个每天都变脸,不带重样的,风情万种的。”

说到此处,江雪明就变了调子,贴着老鼠精的耳朵说悄悄话。

“那是什么神仙日子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郎中听了心明眼亮,他再也不推诿怀疑,就从草药箩筐里取来一根蓬大的血红宝枝,便是婆娑剥皮树。

“真有如此神奇?”江雪明眉头紧皱,嘴角挂着登徒子的贱笑。

这个时候,武修文指着赵剑雄:“我不信!郎中!你把他变成精怪模样!”

剑雄话还没说完:“你他妈”

“宝贝宝贝!给我变!”老鼠精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妖怪,挥起树藤抽打过去。

剑雄受了这么一鞭,立刻皮开肉绽背脊见红,他的身子骨发生形变,一阵阵咔咔怪响传来,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就照着精怪妹妹的脸,编血造肉移筋换骨,成了狈犬妖魔的画皮人身。

“当真如此厉害?!”江雪明惊道:“刚才念的是咒语?仙长好神通呀!”

这仙长二字讲出来,老鼠精在一声声赞扬中迷失了自我,误以为手里的法宝,就是它货真价实的本领——换成大白话来讲,这替人办事的工具人,真以为自己有本事了。

“哈哈哈哈哈!贵人谬赞!贵人谬赞!哪里要什么咒语!不过催动真元,心想事成而已!都是宝贝厉害!宝贝厉害呀!”

江雪明又指着卧房里的尸体,趁热打铁追问道:“这活物能变?死物也能变?”

“变得!变得!人皮而已!看我神通!”老鼠精又一鞭子下去,原本血淋淋的尸首也开始缝针走线,化为栩栩如生的美女,唇红齿白神态祥和的“睡在”床榻边。

江雪明朝武修文打了个手势,武修文又朝剑英使眼色。

除了惊慌失措的“剑雄妹妹”以外,三人将郎中包了个圆。

庭院里传出老鼠嘶声啸叫,不一会就嗅见血腥臭气。

过了半响,贼眉鼠眼的“郎中”拽着几具尸体出来,把箩筐重新背上。

他往脸上贴完狗皮膏药,就看见两个走路别扭,身姿摇曳的“大美女”互相指认,嬉笑怒骂的挤出房。

“姐姐!不是这么走的!”剑雄唉声叹气喊。

剑英化成古灵的模样,嗔怒骂道——

“——我见的女人比你多!要他妈的你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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