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1章 终章涉海篇【44】「为过去。」

第1571章 终章·涉海篇【44】·「为过去。」

「这个法阵……」苏明安蹲下身,很快认出了这个法阵,想起了上一周目的事:

……

【被处刑人徽碧拖到一个房间后,苏明安恢复了一点视觉,他环顾四周,这房间……很像苏琉锦最初的房间。油画,地毯,落地镜。】

【地毯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图案,像是祭祀法阵,周围摆放着香薰与蜡烛。】

【苏明安失血过多,他倒下的这一刻,地毯的祭祀法阵发着猩红的光芒。】

【入眼是一片无边海洋,他看见苏琉锦站在海洋之中。】

……

上一次,自己的存活时间清零后,被处刑人徽碧拖到了一个法阵里,然后看到了海中大帝,大帝问他「选择向前还是向后」,由此导向了涉海线与守岸线。

所以,汪星空的尸体躺在这里是正确的。毕竟这就是「上一次的自己(操控汪星空视角的自己)」最后的结局。然而,上一次,小苏可没有倒在这里。

看来这一次,自己造成的一系列蝴蝶效应,导致「上一次的自己」和小苏一起倒在了这里。

「破坏它。」苏明安说。

千琴深吸一口气,举起圣剑,一剑砍下!

圣光飚射,法阵四分五裂。

李子琪用尽全力也无法破坏的法阵,千琴仅需一剑。

「簇。」

这时,一盏烛光亮起,金发碧瞳的青年一袭黑衣,侧戴着处刑人面具,提灯出现。

「是处刑人!」付雯雯吓得尖叫。

徽碧的视线定格于被彻底破坏的法阵,眼神沉沉。但他并未发作,而是看向苏明安:「你们在被追杀?跟我来。」

时间紧急,苏明安跟上了徽碧,其余几人连忙跟随。

「第一玩家聪慧过人,能否推出我心所想。」徽碧似是终于撕下了伪装的面具,展露出了本性:「我与那位混子弟弟不一样,不会对你们都温柔如厮,尽善尽美。」

他看到了死而复生的李子琪,很容易猜出李子琪的内核已经是苏明安。

「法阵曾被李子琪破坏了一角,如今还尚未完成,但『过去的我』却已经倒在了法阵中,正在见到水母大帝。」苏明安一边奔跑一边推理:「所以,见到水母大帝,应该只是法阵的一个附带作用。它真正的作用,要等到它彻底完成才能实现。」

「我只欣赏聪慧之人,你可能猜出法阵真正的作用?」徽碧似漫不经心道。

「——召唤梦境之主或者布丁,对吗?」苏明安道。

徽碧侧目一视,翡翠色眼瞳在灯光下分外幽深,宛如一对蛇目。

「副本最初,是你与布丁一起接引我,充当我的新手教官。我当时还觉得,她像妈妈一样,而你就像……咳。」苏明安道:「这个法阵,大概率和那个圈子有关。」

他担心「凡有言,必被知」,已经被迭影坑了不止一次,所以用「那个圈子」代替「清醒者」一词。

「我并非那个圈子的人,我的好大哥徽墨非要飞蛾扑火,带着你的分身去了。」徽碧道:「我只是一介学者,除了追求宇宙奥秘外,不欲引火烧身,我帮助布丁,仅是她能带给我真理。」

「可惜……你不领情。」徽碧的眼神沉郁下来:「为什么选择吕神,为什么不选择布丁?」

「嗯……因为先来后到?」苏明安歪头。

其实,苏明安只是认为,选择吕神的风险度更低,毕竟布丁与梦境之主联系紧密,而吕神孤苦无依更好掌控。他习惯于把希望握在自己手中,哪怕必须选一个人支持,也要站在摄政王的定位。

这个理由令徽碧眼神愈发幽深,他露出了苏明安熟悉的温和笑容,这伪装的微笑在灯光照耀下,冷得犹如千载寒冰:

「现在你还来得及改换立场,否则我们就是敌人。」

「那个破位置那么有吸引力?」苏明安道:「万一梦境之主在耍你们呢?此前的继承人可都消失了。」

「我不在意。」徽碧径直道:「那是布丁要考虑的事——她给我真理,我帮她,公平交易,仅此而已。」

「为了追求智慧和真理,你屠杀无辜之人,你替布丁做尽恶事,保证她的双手洁净不染鲜血,保证她的『支持人间之善』的理论永远光辉正义……」苏明安顿了片刻,忽然笑着低语:<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是挺像的。」

「除了身高更高些。」

忽然,侧腰抵住了一个冰凉之物。

是枪口。

孱弱的学者一手举灯,一手持枪,半边面具幽暗如恶鬼,半张脸冷凝如白玉。他一边奔跑,枪口悄然抵住苏明安,宽大的黑袍挡住了后方千琴等人的视线。

「给出回答吧。」徽碧低声说:「选择我。」

「我不太喜欢和杀无辜之人的家伙站在同一条线。」苏明安说。

「你知道布丁为何以『魔法少女』为代号吗?」徽碧却不生气:「魔法少女会帮可怜之人实现愿望。我们选择的祭品都是时日不多、处境困窘之人,李子琪身患绝症,她的寿命本就只有数月,我给予了她实现愿望的机会,等她成为大明星再杀人取血,至少比她死前仍然收尽欺凌更好。若不是她非要反抗,她足以带着大批金钱贴补妈妈和妹妹,她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徽碧的话语,像一个哲学问题——你还有三个月的寿命,你是想维持现在的贫穷生活直到被绝症折磨死去,还是交出这三个月的寿命,换自己实现梦想两三天,成为一个世界级大明星,或是世界级画家、世界级电竞选手,留下大笔遗产举世瞩目后死去?

恐怕很多人会选择后者。

昙花骤现两三天,还是庸碌痛苦三个月。

只是,李子琪是个例外,她曾见过光明,认为法阵形成会导致生灵涂炭,才毅然放弃了机会,决定牺牲自己破坏法阵。

有人泡着鲜血成蝶,有人燃尽自身扑火。

「所以,你真的认为,我的行为十恶不赦?很多人极其感激我,感谢我给了他们昙花一现的机会。」徽碧道:「庸才一辈子也不过天才的脚跟,他们到死都在恳求这个机会。」

「我不批判你的行为,我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苏明安淡淡道:「再给我点时间考虑,下次见面,我告诉你我的回答。」

「……」徽碧沉默了一会,转过身。

「——转过身,然后跟我说『已经是下次见面了,给出回答吧』,这种不算。」苏明安立刻道。

徽碧遗憾回头。

忽然,后方传来一阵声音。

「他追来了。」徽碧说。

「他到底是谁?」苏明安问道。

徽碧神情明显有异,却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不是门徒游戏的工作人员,也不是玩家,此前的无数次循环里,都从未见过。」

——甚至是第一次出现在循环里的人吗?

苏明安很想给徽碧一脑阔,让徽碧好感暴增说出实情,然而逆转模式是罗瓦莎模式,估计只对罗瓦莎人有影响,和清醒者有关的人不含在内。

「前面有一个游戏关卡,通关后就能抵达地下三层,看到你想要的东西。」徽碧指了指前方的大门:「向前吧。」

「你……」

「我会挡他一会,不然你们连门都进不去。」徽碧提起油灯,停下奔跑,转身向后。

「你会死。」苏明安没想到徽碧会帮忙。

「嗯。」徽碧侧目,勾了勾唇角:「所以,我刚才说,『下次见面』。」

下次见面,苏明安便会跳跃到更前的时间点,那时,徽碧还活着。

至于此刻,并不重要。

——他们还会再相见,在徽碧的【过去】,在苏明安的【未来】。

「你如此渴望宇宙奥秘,愿意死在这里?」苏明安不太相信。

「在这里救下你们,是布丁给我的一个任务。只要我完成了,她就会告知我一些真理,而我完成任务的办法,唯有死亡。」徽碧道:

「而我就算死在这里,你也会继续更前的时间点跳跃,你可以回到【过去】,告诉那个【过去】的我——」

他勾了勾唇角,碧色眼中光火摇曳:

「未来的我已经完成任务,为你而死。过去的我,便可以由此向布丁换得真理。」

「我渴求知识,不拘于任何时间,任何的『我』。我相信,无论是哪个时间段的我,都能因新生的知识,而得见门扉,窥得宇宙万千。」

「那么,现在这个尚显无知的我,成为那个『得到知识的我』的垫脚石,以此身成为开启宇宙奥秘大门的钥匙,又有何妨?」

「我死在这里,却能为【过去】的我换来智慧。」

「去吧。」

徽碧举起油灯,一瞬间,那灯盏如耀阳般亮起,木杆如法杖。

这盏油灯,竟然就是他真正的武器。

一如洞穴里的哲人,提起火光,涉水向前。光源即是智者最好的武器,驱散洞穴里愚钝的黑夜。

苏明安没想到,徽碧竟有如此决绝……以未来之死,换过去之智。

「去吧,向前。」金发的提灯者道。

「咔哒——」

厚重的大门推开,几人一齐冲了进去。

而提着油灯的碧瞳青年,身影远去,仅余灯光摇曳。

……

「叮咚!」系统提示响起:

「欢迎各位参赛者来到地下二层关卡!」

「本关名为——『魔王与勇者』!模拟经营类游戏!」

「你们可以自由组队,分为两队,唯有一队能够获胜进入地下三层!」

听到这个名字,苏明安看向天花板,没想到至高之主的盗版游戏已经如此无耻,连苏凛的都偷。

这时,厅内已经等着两人,是刚刚分散而逃的两人。男人名叫刘崇平,是责骂千琴的那位老兵。少女名叫宋紫怡,是天族富家大小姐。

在场有徽紫、苏明安、付雯雯、刘崇平、周晟、宋紫怡、重伤的千琴,一共七人。看来必须一队三人,一队四人。

还好,游戏开始后,室内已处于密闭空间,粉毛没有进来。不过游戏结束后的那一刹那,他们必须再度四散而逃。

「分组之前,必须考虑一个问题,根据这个游戏的残忍性,输掉的队伍肯定会死。」宋紫怡高傲道:「最好的办法,是让高等种族一队,低等种族一队,让卑劣的低等种族都死掉。」

「凭什么?」刘崇平皱眉:「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怎么能按照种族区分?」

「呵呵……」宋紫怡冷笑:「你也不过只是个低等沙漏族,战场上的炮灰,你的生命哪里比得上高贵的天族?」她捻了捻指尖的尘灰,讥讽道:「知道吗?伊甸之战的背后就是我们天族推动的,只要我们动动嘴皮子,你们——就只能去战场上当炮灰。你再顶嘴,等出了游戏,我就让你们沙漏族集体去战场上送死!」

……怪不得苏琉锦想要废除食物链,宋紫怡这样的人,在门徒游戏不知道有多少。

以前没有门徒游戏,高等种族与低等种族一辈子也见不上面,天空之岛的公子小姐们与菜园里的韭菜们,宛如天壤之别。然而门徒游戏却让他们拥有了交流的机会,绝望地发现了阶级之间的巨大沟壑。

刘崇平面对如此不公,却很平静。

他锤了锤胸膛,冷静道:

「你们每天飙车跳舞的时候,是我们顶在前面吃干粮挖野菜。」

「我的妻子被武装分子的自杀袭击夺去生命,原因却仅仅是为了争抢一个『杀害平民』的荣耀。」

「我的战友被一发炮弹击中,只剩下一双手,这双手,曾获得国家级钢琴大赛的金奖,但没有用,谁也不在乎他未来能获得多少成就,因为你们下了令,再珍贵的天赋也成了战场上的灰尘。」

「我知道你们这些天族大少爷、大小姐,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只是明知道我们在受苦,却不断彰显你们的夸张花销,以此为乐。我确实对你们做不了什么,如果不是这场游戏,恐怕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高贵的脸,我一辈子为国度出生入死的军饷也抵不过你一个首饰……但是……」

「幸好有这场游戏。」

他饱含沧桑的脸,露出野性:

「我可以拉着你一起死。」

「你能做什么?要不是现在不能攻击,我轻易就能扇死你!」宋紫怡指着刘崇平。

刘崇平回头,看向苏明安:「你们组队吧。你,千琴,徽紫女士,周晟先生或者付雯雯小姐。你们应该活下去。」

「不行!千琴必须和我组队!」宋紫怡见识过千琴的实力,连忙喊道。

「……」千琴沉默片刻,就在之前,刘崇平还那样斥责她,然而此刻,他们之间却仿佛无声得到了和解。他没有紧抓生的机会不放,而是决定拉着宋紫怡这个草菅人命的天族一起死。

「宋紫怡这样的人,世上还有很多。」千琴提醒道。

……你是杀不完的,而你的生命只有一次。

「我知道。」刘崇平仰起头:「但是,光是她一人,就足以害死无数士兵们。若是舍我之命,拖着她输掉游戏,这便是我身为低等种族唯一能做的事。」

「我杀她一人,这世上就会少一个看不起人命的将官,就会多活一些可怜的士兵们。」

「杀生为护生……」他顿了顿:「原来是这个意思,千琴骑士。你在杀掉那些黑暗侧士兵时,也是这样想的吗?杀一人,而救万人。」

「我不会为我的罪孽辩解,杀人终究是杀人。」千琴道。

刘崇平抚胸道:「所以,我也不会为我的罪孽辩解。只是我觉得,你们四人活下去,所能救的人,远比我与她活下去更多。」

「所以。」

「请你们活下去,去救更多、更多的人吧。」

他走向了左边,那是红方队伍的位置。

妻子死后,他的人生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

他分不清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荣耀而战。台上的政客们摇晃着酒杯哈哈大笑,而他与战友们背着疼痛与炙热走向死亡。

儿子失踪再未归家,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着墙上的相框,一个人看着电视里的武装分子,耀武扬威地争抢袭击平民的荣誉……

他不知道这个国度怎么了,这个世界怎么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竟然连渺小的幸福都艰难。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只要一句话,就能打碎他们家庭所有的规划与未来。

这世道有很多东西都变质了,但他心里有些东西仍然没变,作为一位军人,作为一个士兵,有些东西始终是他扎根心底之物。

——杀敌。

曾经,他眼里深恶痛绝的敌人,是千琴这样的征战圣女。

然而,他逐渐发觉,真正的敌人,有时更来自内部。

「原来,这个世界上,敌人并非皆是丑陋之物。千琴骑士虽是敌方,却让我见识到了她心中的正义。而宋紫怡虽是我方,却比敌人更令我心寒……」刘崇平心里想着。

还好,他以前能保护自己的国度。

现在,他也能保护心里最后的热土。

「你选吧,是周晟还是付雯雯?」徽紫看向苏明安。

千琴和徽紫都是高战力,必须纳入队伍,第四个人只能择一。

周晟捂着胸口的伤,瘫坐在地上,他本就吊着一条命,一直奔跑更是令他奄奄一息。

付雯雯没有受伤,这姑娘的运气出奇的好,一路都有贵人相助。

他们都用祈求的视线看向苏明安,人命的重量,这一刻极其之重。

然而,苏明安很快下了决定。

「周晟,可以吗?」

这不是选择了周晟。

这是询问周晟,可不可以接受被放弃。

周晟的瞳孔缩小片刻,本以为这位大明星会歇斯底里,他反而释然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我吧。毕竟我的内脏都快掉出来了,要不是千琴骑士的治疗,要不是你英雄救美,我早就死在齐蒙他们手里了。」

「再走下去,我也确实走不动了……就当还你们一条命。咳!」

宋紫怡终于忍不住了,她没办法反抗苏明安的决定,就将怒火指向了付雯雯,怒吼道:

「你这个卑劣的低等种族!你活下去有什么用!周晟是大明星,他活下去可以让多少人快乐,你一个学生什么都不会!你怎么不一头撞死在这里,要周晟哥哥替你死?」

付雯雯垂头沉默着。

她也很明白,自己活着的价值远不如周晟。虽然刘崇平说人命是无价的,但其实每个人的价值都明码标价。

苏明安选择付雯雯,仅仅是理性考虑到周晟受伤太重,没有千琴持续治疗就活不下去,倒不是其他原因。

「别骂她……」周晟重重吐出一口血,从怀里掏出一颗染血的折纸星星。

现在是游戏期间,粉发人肯定已经等在门外,众人便没有阻止周晟交代遗言。

周晟将折纸星星递给了苏明安:

「在这里,我觉得……你最值得信任,我想请求你,帮我找一个人。」

「我来参加游戏……是来找一位网友的……罗瓦莎太大了,我们以前一直隔着山川湖海,无法见面……但我的这位网友,告诉我……她在游戏里很有名。我想……见到她,所以,我参加了游戏……」

「为了出名……我必须要吃爆辣辣椒……穿暴露的衣服,和高等贵族……上床……」

「但只有她……会……安慰我……她不知道我是明星,只是安慰我这个人……」

「折纸星星,送给她。」

「她很温柔,很内敛,很羞涩……我不知道她的真名,只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火焰……」

苏明安再一次听到了这段话。

上一次,是周晟死前。他满身是血倒在毒气里,天莺路过,随手一枪击碎了他的头颅。

这一次,还是周晟死前。

五颜六色的折纸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我一直很想见你。在网上,你日日夜夜与我的聊天,治疗了我的痛苦。等见到了你,我要送给你最美的鲜花,告诉你,我……喜欢你。】

苏明安接过折纸星星,沉默一瞬。他是唯一知晓真相之人。

片刻后,他将折纸星星,和天莺的锡纸爱心,放在了同一个口袋里。

依偎着取暖的一对网友,其实没有任何一方活了下去。

若天莺知道那位网友是周晟,面对周晟这般痛苦的模样,她恐怕也不敢相认。他线下的性情,与她的幻想相差甚远。

而周晟也是一样,若他知道那位温柔内敛的网友是天莺,看见她疯狂杀戮的样子……他恐怕也无法接受。

有时候,知道真相还是保留幻想,谁也不知道哪一种正确。

周晟捂着摇摇晃晃的身子,走向了对面,宛如走向了刑场。

「魔王与勇者」的游戏,苏明安已经非常熟悉,就算只有他一个人玩,对面也玩不过他。

他操纵最大的棋子收集资源,及时堵死对方的棋子,平衡战局,最后,派遣最大的棋子登顶……

不过十分钟,苏明安的蓝方就获得了胜利。

宣判的那一刻,宋紫怡仍在歇斯底里:

「我是天族!我不会死在这里的!这个狗屁游戏,它不敢杀我!放我出去,我要把家里人都喊过来,把你们都杀了!!!」

而刘崇平很安静,只是捏着妻子的吊坠:

「希望我今日的行为,能保护好我那失踪的儿子,不再被穷凶极恶的上级所害……士兵要真正保家卫国,而非毫无意义沦为争权夺利的炮灰……」

「但愿新世界里,那位新生的凛族,能成为一位最好的界主,铲除这些根深蒂固的黑暗……」

周晟已经快说不出话,他失血过多,摇摇欲坠。

他看向苏明安:

「我……在……奇罗国……有一套房产,那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卖了它,就能给……我一直资助的一家蓝天孤儿院……」

「拜托……你。」

苏明安闭上双眼。

一道红光闪过,落败的三人消失在原地。

大门敞开,示意着胜者可以继续前行。

「唰!」

与此同时,一道粉蓝的镰刃,骤然闪过苏明安站立的位置!

游戏结束了,粉发人来了!

满头艳丽夺目的卷长发飘扬,那人戴着繁花面具,宛如彩虹滑过,令人眼花缭乱。

「他又来了!大帝不发威,真拿我当水母了!」战神龙王音大吼。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苏明安一边闪开一边说。

「这个,这个,我刚刚在看『汪星空』那边的情况嘛。」大帝点着手指:「总之,老安,弄死他!」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20点!大成功!】

……

光看点数要求,就知道粉发人实力之强,一般情况下根本打不过,却没想到骰出个大成功。在判定里,「大成功」意味着无视一切直接成功,有着近乎规则判定般的霸道。

在人们担忧和震惊的目光下,苏明安轰出一拳!

「轰——!」

粉发人的身影如炮弹般飞出,竟被这一拳轰到墙上,凹出一道坑洞!

墙面四分五裂,漫开无数蜘蛛网般的裂痕!

四周发出沉闷巨响,似是陨石坠地之声!

疾风骤骤,在众人眼中,那轰出一拳的纤瘦的「少女」,仿佛孔武有力,双臂壮硕如墙,拥有山岳一般的身形!一拳可开天地,震苍龙!

上可斩天庭,下可诛小人!

战神!龙王!

「难道她竟是龙王化身?」付雯雯被这强大的力量所摄,忍不住惊呼。

「这,这太夸张了……」千琴拉起人就跑,边跑边震惊。

「老安,快勾唇邪笑。」大帝说。

苏明安不理会,他根本笑不出来,迅速转身,跑向地下。

大帝走了狗屎运,骰出了大成功20点,但凡是19点,这一拳就没有半点作用。击败粉发人的不是李子琪的力量,而是大成功的规则。

终于,他来到了一间档案室。

时间紧急,实在来不及一点点翻找,他只能动用了属于自己的技能——「线索洞悉」。一旦动用自己的技能,就有概率被高维盯上。还好,苏明安使用后,暂时没什么反应。

顺着红圈的方向,他找到了一个录像带。

播放后,屏幕「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位白发少年。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被骗了。」白发少年似乎正在和人说话:

「祂真正的权柄……根本不是『创生』!!」

「罗瓦莎的基底……从概念上就是错的!」

……

第1572章 终章涉海篇【45】「我可恨的理想啊

第1572章 终章·涉海篇【45】·「我可恨的理想啊。」

另一个人在回答他:

「所以,祂的权柄不是创生,那是什么?」

白发少年说: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要挑战祂,我认为现在还不够。」

「无翼,祈昼,千琴,希礼,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现在,我获得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即将面见至高之主。」

「但见至高之主之前,我想留下一个后手——我大概率无法安然回来,我会将我的一部分意识和能力留下来,留给第一届门徒游戏、第二届门徒游戏……直到等到一个能够和我走到相似高度的人。」

「这个能力,我命名为『战神龙王旁白音』……咳,它会落到与我灵魂性情相似之人的身上。」

「等我们都被抹去了记忆,战神龙王旁白音也会指引你们聚到一起,指引他接近你们六人。终有一天,我相信他或者她,能再度走到冠军的位置上,窥见比现在的我看得更远的真相。」

他叮嘱了四人,却唯独没有叮嘱徽碧和小白。

徽碧推了推眼镜:

「看来我没有任务了?」

「恰恰相反。」白发少年冷静地看向他:「你要做的事最重要,因为只有你擅长构画法阵。我希望你深入门徒游戏内部,成为工作人员。若我的记忆真的被抹去,我希望你能够深入内部,悄悄找到我的记忆被藏在了哪里,并通过唤回法阵,有朝一日唤回我的意识和记忆。让那位后人,能再度见到我。」

「还真是不简单的活。」徽碧道:「不过,我很感兴趣。顺便问一下,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见面场所?我格外擅长绘画。」

苏琉锦想了想。

「我希望,那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有一片金黄色的沙滩。」

「我站在海中,等待着后人的到来。」

「若他/她选择向我走来,海浪便簇拥着他/她,欢迎着他/她。」

「若他/她选择向沙滩退去,海浪便向他/她告别,轻轻送走他/她。」

「为什么有后者?」无翼皱眉道:「我们千方百计之下夺得了冠军,拥有了面见至高之主的机会。等你回来后,我们可能都会被抹去记忆,一无所知再度投入游戏,成为游戏的傀儡……」

「而我们所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见到至高之主一面,知晓祂的形象,捏住祂的把柄。」

「如果你成功见到了那位后人,就说明那位后人已经拥有足以面见至高之主的实力,且徽碧成功潜伏到了最后,激活了唤灵法阵,让后人成功见到了你的意识。那么,难道你还要给他后退的选项吗?」

白发少年神情平静:「是的。这是属于我们的决定。而那位后人,他/她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我们,他/她的选择是自由的。」

「不能因为他/她与我相像,就必须令他/她拯救这世界,接过我的责任,去我的记忆里找齐至高之主的形象。」

「所以,他/她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这就是我同时设置海浪与沙滩的初衷。」

徽碧耸了耸肩:「我无所谓,反正挺有意思的。」

千琴抿了抿唇,开口道:「换我来吧,我也对法阵略知一二,让我代替徽碧潜入门徒游戏内部,去做一位工作人员。」

徽碧道:「不行,你们六个人中,只能是我做这件事。」

他推了推眼镜,依次指过去,话语像是嘲讽,却又很冷静:

「无翼这个家伙,太跳脱,一心只有他的姐姐,要是主办方用复活姐姐诱惑他,他肯定坚持不下去。」

「祈昼,你自己都还没有摆脱父辈的桎梏,就别想做这种忍辱负重的事了,先处理好苏文君的事再说。」

「希礼,我不歧视残缺者,但双腿无力之人,确实没办法成为一位处刑人。」

「千琴,你恰恰是六人之中最不能去的。你的心太高贵、太洁净、太正义,让你潜入杀戮游戏内部,去处刑那些无辜玩家,让你看见那些尸山血海助纣为虐,岂不是要了你的命?」

「小白……你连话都不怎么说,虽然你是个天才,但这种需要口才和笑脸的活计不适合你。你身负秩序守护者的责任,你必须平安回去。」

「至于琉锦,琉锦最重要的事是去见至高之主,在被抹消记忆前,把至高之主的形象藏起来,等待我日后唤醒给后人。所以,琉锦也不行。」<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所以,这么定下了。我不在乎双手染血,成为工作人员后,我能保留现在的一定记忆,这对我的大脑来说,已经是一件顶好的事。」徽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可不想迄今为止的那么多知识,就这么随着至高之主一挥手清空了,那可比死都难受。」

决议完成后,各人走向各自的方向。

苏琉锦走向高空的台阶,走向苍穹。

小白走向游戏之外,走向空无。

无翼、祈昼、千琴、希礼,集合众人之力,汇聚成「战神龙王旁白音」。

徽碧走向阴影,走向黑暗。

「咔哒——」一声脆响。

录像带四分五裂,屏幕暗下。

苏明安看完后,便无人能看第二次。恐怕这个录像带也是检测到了「战神龙王旁白音」的宿主前来,才能够播放,才在这里存放至今。

「这录像带应该是……徽碧作为工作人员,悄悄藏在这里的。」苏明安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零届门徒游戏的真相,已然完全连成了一条线。

——苏琉锦与他的六位朋友,集合所有人的力量,制造出「战神龙王旁白音」。为了拿到至高之主的把柄,苏琉锦作为冠军去见至高之主,并在自己被抹消记忆前,将至高之主的形象藏起来。

——随后,徽碧潜入门徒游戏,成为处刑人。在保留了一定记忆的情况下,等待后人前来,并开始创造唤灵法阵。

——随后,第一届门徒游戏开始,再无记忆的六人再度投入游戏,是祈昼获得了最后的冠军,再一次深化了对于至高之主形象的记忆。

——随后,第二届门徒游戏开始,苏明安等人正式加入副本,苏明安初入门徒游戏就获得了「战神龙王旁白音」的能力,被指引着接近了六人。当第二届门徒游戏进入最后阶段,处刑人徽碧果断将苏明安带到了唤灵法阵,得以让苏明安成功见到——等待已久的、自第零届门徒游戏留下的、已经将至高之主形象藏起来的、并知道至高之主形象该怎么找的、苏琉锦的部分意识。

海中的苏琉锦。

他已在此,等待了许久许久。

一面海浪,一面沙滩。

……

【——苏明安向前走。】

【「我很高兴,你选择了向前走。」少年微笑道:「虽然你无论向前还是往后,我都会为你祝福。但不可否认,看到你愿意朝我这边走来,我确实是开心的。」】

……

【——苏明安向后走。】

【「嗯,没关系,选择你认为胜率最高的道路吧。你转身而去,也没关系。」少年微笑道:「将你强行捆缚在我的战船上,要求你把我的过去挖掘出来,本就不是必要的。」】

……

苏琉锦有至高之主的形象,但没有力量。

苏明安没有至高之主的形象,但有力量。

故而,苏琉锦选择等待,等到苏明安这样的人前来,帮他找回那些已经被藏好的至高之主形象。

……

苏明安静默着。

苏琉锦做出了与当初的徽白相像的事。

分割自己,一瓣成为一无所知的失去记忆的水母,一瓣成为保留记忆的海中大帝,等待着后人到来。

所以,苏明安认识的那位苏琉锦格外单纯无辜,因为他本就是分离了一切痛苦的苏琉锦。

——当一个人分离了自己的痛苦、灾厄、悲伤,那么,他/她到底会活成一个幸福的人?还是一个悲伤的人?

至少,苏明安自己不愿意在一切结束后,删掉记忆,去享受单纯的幸福。苏琉锦也是无奈如此。

若是苏琉锦有与神抗衡的力量,就不必如此迂回和等待,奈何他没有。故而,他需要千琴四人,需要徽碧忍辱负重,需要诡计与智谋,需要漫长的等待,需要一片金黄的沙滩。

前人向后人伸出了手,指出了光明的方向。

后人向前人伸出了手,带前人走出了这潮湿的、寒冷的、缄默的大海。

苏明安,

「战神龙王旁白音」的宿主。

来到这片金黄沙滩与海浪之人。

走到门徒游戏末尾之人。

与我同行之人。

挽救大厦之将倾之人。

异界之人,破局之人。

我等待已久的……战友,友人。

——「你是否留我在梦里?」

……

若没有留我在梦里。

可否带我离开这里?

……

「哗啦——哗啦——」

恍惚间,站在这间阴暗、狭小、干燥的地下室的苏明安,仿佛听到湿润的海浪之声。他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那片夕阳下宛如黄金的大海,海中的白发少年。

少年没有司鹊那般改换天地的力量,没有奥利维斯的羽毛笔,没有世界树的青睐。

少年仅有几十位荣辱与共的战友,一起随他横渡门徒游戏,经历无数告别与惨痛,直到最后,仅剩寥寥六人。

少年唯有一具引来灾厄的血肉之躯,然而,这也是他能和同伴们活下去的武器。

在苏明安曾经历的涉海线里,过去的苏琉锦无数次、无数次分割自己的血肉,分给同伴们,欺骗他们说这是「神之血」,让众人不再伤痕累累。

除此之外,少年拥有的一切,只有孱弱的力量、普通人水准的速度、不甚强大的臂膀。

此前,苏明安一直不明白,苏琉锦缘何让六位同伴信任他,但这一刻他明白,不需要太多理由,就像吕树和山田等人愿意随自己征战一样——是胜利的希望、完善的计划与不屈服的内心。

相比于举世闻名的司鹊,几乎无人知晓苏琉锦做的这些事,无人知晓苏琉锦的姓名,但苏琉锦却确实完成了一个与司鹊成效几乎等同的救世计划。

一人是「以笔创作伊甸园」,一人是「得到至高之主的形象,根据黑暗森林法则,胁迫至高之主帮助罗瓦莎」。

而苏明安,是联合这两个计划,让它们不再是空想,并且加入第三个计划——「让主办方也成为我们的助力」「从后往前翻页探查梦境」的,最后落定之人。

由点成线,由线成面,由面成世。

他前后附身的这两位「原初」,一明一暗,一光一影,一前一后,光暗交错,将线头交到了他的手上,由他织成这一卷锦绣河山。

「……」一瞬间,苏明安明白了徽碧刚刚为何那么坚定回头。因为徽碧已经知道,苏明安会看到这个录像带。

而千琴,即使失去了所有记忆,她依旧作为一位光明正义的骑士,身受重创,护送苏明安直到这里。

而明星周晟、士兵刘崇平、天莺、甚至早已死去的李子琪……

他们即使一无所知,即使只是普通人,却也参与了这一切。

……

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美丽丑陋,不分伟大卑微。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

【「临别之前,我能问一句吗?」徽碧抱胸道:「你一直说,你是神使,是为了完成神明降下的使命,才决定救世。但我听得出来这是谎言,现在只剩我们七个人活着了,可以说出,你到底为何如此坚定吗?小水母。」】

【苏琉锦沉默了一会,缓缓露出微笑:】

【「因为我人生里的两个人。」】

【「一个人,教会了我什么是恶,让我回到深海,不再恐惧黑暗。」】

【「另一个人,教会了我什么是善,将我从深海拉出,让我见到光明。」】

【「我想保护他们。」】

【「我想再见到这份光明。」】

……

「叮咚!」

【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完成度:75%】

……

「叮咚!」

【你触发了第十故事·「灯塔水母与太阳鱼」】

【(该故事在你跳跃至某一特殊时间节点后,正式解锁。)】

……

苏明安踩碎了录像带,确保无法复原,起身。

还有一个疑点。比如,苏琉锦最开始提到的「祂的权柄并非创生」,祂是谁?明显并非至高之主。若说是司鹊,又不太对。

还有那段观测者的记忆……苏琉锦的事情,不止于此。

苏明安暂时放下疑惑,根据红圈,再度找到了一个录像带。

画面中的白发少年,他踩着钢丝走过岩浆池,他在刀尖中穿梭,他在绞肉机上奔跑……

他流血、断肢、剥皮,甚至碎尸……

他实力弱小,面对门徒游戏的高难关卡,就像融化的水母一样无助。

但不久之后,他很快又恢复如初,带着完整的身体继续奔跑下去。

另一个画面里,工作人员们正在捡拾这些破碎的肉块。

「又是这个参赛者的肉块和尸体,仓库里已经堆积如山了,简直是造肉机器……」他们低声交谈着:

「我感觉他估计是最后的冠军了,怎么都死不掉,意志力又那么强。」

「你说上面的人收集这些有什么用啊?」

「一个能够不断完整再生的身体,你说,有什么用?」

「哦……克隆、器官移植、缝合……还真是恐怖的工程啊。」

「我听说他们已经成功了……我昨天,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白发少年!」

「啊?」

「对,他自称是什么『世界』,一脸冷漠,吓得我躲在墙角,不过好在他没把我放在眼里,很快走了。」

「上面那群人到底想做什么?难道门徒游戏不是用来敛财的真人秀?而是……」

「呵呵……每天在这里死去那么多人,你说,这些材料,能用来做什么?这世上多少邪恶的仪式,都需要人血与人命。」

「啧,别想了,无论他们要搞出什么大东西,都与我们无关……」

另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喂?我要一个供体,要健康的心脏和胃……三十万罗尔币,够了吧!」

「穷人的器官能装在富人身体里,怎么不算是一种荣幸?要是不卖器官,他们工作一辈子还没他们身体里的器官值钱呢,呵呵……」

录像带到这里终止。

正在苏明安打算听最后一个录像带时,他突然感到脑中一痛。

……

【你的「SR·徽紫」已销卡。】

……

销卡了……粉发人追上来了?

「嘭——!」

大门沉重一响,千琴满身是血冲进来,抱住苏明安往里跑。

「看完了吗!?」她大喊。

「没有。」苏明安抓紧录像带。

「继续看!我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她染血的眼睛望着他,带着他奔跑。

「咔哒」一声,苏明安抱着放映机快速操作,最后一盘录像带启动,继续播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已经给实验体移植了一号参赛者的心脏和胃部了,接下来就是肝脏和肺,还有皮肤和五官……等到实验结束,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真是令人期待。」

「如果一个普通人,他的全身都被换成了灯塔水母的部位,那么,这个普通人到底是他自己,还是新的灯塔水母?」

「忒修斯之船……是叫这个理念吧。一艘船的所有零件都被换过,那这艘船,到底是原来的小船,还是新的大船呢?」

「真是期待啊……」

「唰——!」「咔哒——!」

千琴被镰刃贯穿的声音,与录像带播放完毕的声音,同一时刻响起。

如花如月的粉发人立于门口,宛如降临的死神。

千钧一发之际,千琴抱着苏明安滚进了一扇铁门。

「咚——!」巨响响起,千琴带着苏明安一直向下滚落。

「也许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千琴喘息着,胸腹的伤口已经撑不住了,器官往外流。

「不是一场空。」苏明安砸碎了最后一盘录像带:「不是一场空。」

「怎么?难道你……还能……穿梭时间……改变这一切吗?」

「也许呢,多啦A梦。」

他说完这句话,千琴的神情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虚弱的她,紧紧皱着疑惑的眉头,问出了一个曾经的问题。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好人像是在开玩笑,但语气却又很认真。】

【「相信。」苏明安说。】

【「你相信,我们走到今天,其实是付出了数之不尽的死亡吗?」好人说。】

【「相信。」没有人比苏明安更相信这一点。】

【好人合拢双掌,微微笑了:「嗯。就像我刚刚问你,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而你回答——」】

【「也许,是另一生。」】

……

「也许。」怀中的人这样回答伤痕累累的英勇骑士:

「是另一生。」

另一生,在我不曾回首翻阅的另一生,在我不曾改变的另一生。

我们曾经见过。

在那一生里——你毫不犹豫在天莺手里救下了素昧平生的我。

……

【浓重的毒气深处,伸来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迅速攥住了苏明安的手腕,把他强行拽离了天莺。】

【「你……是谁?」苏明安问。】

【良久,对方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

——即使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你却还是会为死去的无翼的骸骨而哭泣。因为他曾是你并肩作战的同伴,他没能走到第二届门徒游戏。

……

【好人默不作声蹲下来,与他一起掩埋了这具骸骨。】

【掩埋时,苏明安感到手背一热,他摸了摸,是一滴液体。】

【「……你在哭?」】

【好人一怔,摸了摸眼眶:「啊,是的,好奇怪。」】

……

——而你,即使失去了记忆的你,你的心脏,依旧疯狂地、炙热地跳动。

……

【「今天看见你,这种感觉更是强烈。我几乎是不顾一切就冲了上来,甚至没看清你的脸,就对天莺开枪了。」好人迷茫地望着苏明安:】

【「你让我的心脏。」】

【「疯狂地跳动。」】

【「好烫。冲过来的一瞬间,我感到全身仿佛都被点燃了。甚至有一种宿命般的感受——就像是,我本就该来救你的。」】

【「你让我感觉,很烫。」】

……

「好烫。」

千琴如此摸着自己的胸口。

苏明安的血,她的血,混在了一起,在奔跑中染红了衣衫,染红了骑士的银甲。

她依旧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但即使如此,对于素昧平生的「李子琪」,她依旧决定不顾一切地相救。

甚至不知道这与苏琉锦的计划有关,她就护住了苏明安。

这与她的过去无关,与那些繁杂而伟大的救世计划无关。

仅仅因为,她是千琴。即使是「汪星空」,即使是「李子琪」,即使是每一个不曾熟识之人,她都会奔赴而来。

直到她停下脚步,前方是死路。黑漆漆的墙壁,断绝了一切生机。

后方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传来。

「看来……到这里为止了。」千琴失去力气,瘫坐在地,胸膛的两处贯穿伤触目惊心。她摸出一粒黑色胶囊,递给苏明安:「这是……我们骑士不愿受辱,为自己准备的毒药……」

「我……给你一粒,吃下去,死亡不会有太大痛苦,免得你被刀刃贯穿太痛……」

她捂着胸腹巨大的伤口,急促地喘了口气。

「你刚才说,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她缓缓地、展露出洁净的、犹如白玉兰般的微笑:

「我知道你……不是李子琪……你有一张神奇的卡牌,你还知道……很多特殊之事……」

「我觉得……」

「你很特别……你能让一切走向更好的结局……」

「从前,我有一位朋友……我们一起被选入了门徒游戏,在我眼里,他就像一朵白色的伊莎花,不该沾染任何污秽的东西。」

「他有许多奇思妙想……而我脑子里尽是刀枪……我便想,他只负责风花雪月便好了。而我就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成为守护他的剑,永远挡在他面前。」

「有一天……他死了。」

「我们救了很多很多人……但有人不念恩情,背叛了我们……把我们的位置暴露给了敌人。」

「我没能保护住他,他在我眼前死去了……那一刻,我在想,我到底拯救了什么?」

「救人……居然也是一种行恶。」

「后来我开始恐惧救人……但即使如此,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她擡起自己血淋淋的双手:

「我无法忍受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流逝,我无法旁观他们喉咙飙射的血液,我无法忍受杀戮之人肆无忌惮大笑……于是,我依旧在伸出援手,哪怕吃力不讨好。」

「他们说我是邪恶骑士,说我是杀戮骑士,说我满口仁义道德,手上却在一直杀人。」

「杀生……为护生。」

「要是我能杀了粉发人……」

她微笑着,心脏仿佛在疯狂地、炙热地跳动。

「是不是……就能保护你们了……?」

「啪嗒。」

流血过多的骑士,缓缓倒在了苏明安怀里。

一柄镰刃贯穿了她,她的心脏滚落出来,落到苏明安手边,炙热得发烫。

苏明安缓缓擡起头,虹膜残留着她的微笑。

历经了千年的孤独与愧疚,她终于从那座神山走出,完全走入这凡间,明白了什么才是师父口中所说的「真正的自由」。

她不如师兄司鹊那般闻名遐迩,但她走出了神山,走出了属于她自己的道路。

她带来的光明,照遍了太多太多的「李子琪」。

她从不曾置身于黑暗。

她本身就是光明。

……

「嗒,嗒。」

粉发人静默靠近,擡起粉蓝镰刃,指向苏明安。

镰刃上的鲜血是付雯雯留下的,现在,苏明安终于成了唯一存活的人。

苏明安吞下了千琴的毒药。

药效发作前,他站起来,一拳向粉发人挥去。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3点!】

……

「噗嗤!」

粉发人的镰刃一甩,砍进苏明安的锁骨,剜去了他的左臂,而他的拳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量。

他却干脆利落舍臂闪开,又是一拳!

……

「假如,假如我不曾打开那个网络聊天室,不曾向温柔的她发出第一个表情包……」耳畔响起周晟的声音。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7点!】

……

「唰!」

镰刃砍进了苏明安的胸腹,一削之下,鲜血横流。

他收回毫无力气的拳头,向右平步,仿佛无视了痛苦,再下一拳!

……

「假如我不曾错过桃儿之死,不曾错过为她挥剑的机会……」徽紫的声音。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12点!】

……

「唰!」

镰刃擦过了苏明安的肩膀,与他的脸颊擦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几乎削掉他半边耳朵。

他向后仰去,斜着滚地,再度出拳,打向粉发人腿部!

……

「假如我不曾参军,不曾做一位无法忘却仇恨的士兵……」刘崇平的声音。

……

【你可以选择「出拳」,请投骰。】

【需求点数:20点(点数>20点,出拳成功。点数<20点,出拳失败。)】

【您抛出的点数为:5点!】

……

「唰!」

镰刃自高空下落,直入苏明安脊背,鲜血飞溅。

他重重吐出一口血,胸腹被贯穿,却仍然昂起头颅,挥出下一拳,哪怕剧痛缠身,也在用尽全力——赌那一次「大成功」!

向前,挥拳!

……

「假如我不曾答应琉锦那个救世计划,假使我不曾为你们忍辱负重……」徽碧的声音。

……

【您抛出的点数为:11点!】

「唰!」

皮肉掉落在地。

……

「假如我不曾感到心脏炙热滚烫,不曾不顾一切保护你们……」千琴的声音。

……

【您抛出的点数为:7点!】

「唰!」

骨骼折断开裂。

……

「假如我不曾回头看向小柠檬,不曾触碰这错误而稀缺的温暖……」天莺的声音。

……

【您抛出的点数为:14点!】

「唰!」

衣衫染成鲜红。

……

仿佛,此地不仅仅是苏明安向粉发人挥拳。

更像是,昔日的李子琪,用这只软绵绵的拳头,向着不公的命运与无法抵抗的强敌挥拳。

即使苏明安竭尽自己的战斗经验左闪右避,肾上腺素带来的体力也在渐渐褪去。

他最后一次,挥出拳头。

这并不是他对于粉发人的愤怒,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宣泄。

而是他在确保自己必死的情况下,最后一次试探粉发人。

大帝的嗓音,响彻耳畔:

「……战神龙王旁白音,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热血男主在心胸澎湃之际,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这就是我取名的意义。」

「上吧,最后一击!苏明安。」

「砰!!!」

一声闷响。

苏明安的拳头击打在粉发人面具上。

沉重的击打声响起,在暗室隆隆回响。

「噗。」

乌血吐出。

——却不是粉发人吐血,而是苏明安,他吐出满口乌血,毒药已经深入肺腑。

最后的骰子,赫然鲜明:

……

【您抛出的点数为:19点!】

……

这最后的冰冷的骰子,维持着十九点的数字。第二十面,始终差了一线。

仿佛,命运之间的巨大沟壑。

而苏明安,已无法挥拳。

……

「假如我……」最后,是李子琪的声音。

她的声音,有笑,有泪,仿佛有痛苦,也有释然。

她在啜泣,却在微笑:

「假如我不曾在麦田上看到那位英姿飒爽的骑士,假如我不曾迈入这个游戏,假如我在面具先生面前决定了屈服……」

「假如我一辈子都是一颗摇摇欲坠的苇草,假如我一直围绕着大人物们腆起笑脸,同流合污……」

「妈妈,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

……

——那么,那么。

站在这里的我们,该是多么黑暗、卑劣、胆怯、弱小之物?

我们要如何向强权挥拳?

我们要如何向高山生长?

……

我们要如何——成为令自己骄傲的——理想之人?

……

「滴滴嗒嗒……」

苏明安垂着单臂,拳头筋骨皆折,尽是血迹。

他脊背是刺穿胸腹的贯穿伤,脸部残留深刻割痕,就连右耳都不再完整。

而粉发人,完好无损,行动自如。

现实不是热血故事。

不可能他身后背负着无数人的期许,就能热血爆种,最后一刻抛出20点大成功,狠狠击败粉发人。

身为普通人,他已无力挥拳,但他却没有放弃,而是使用了最后的力量——李子琪的能力「制造水果」。

一颗鲜红、美丽的苹果,出现在了粉发人的脚下。

「咚」地一声!

苹果向上飞去,击打粉发人的下巴,让他/她微微一仰。

仿佛,这是李子琪最后的含恨一击。她没有剑,没有枪,只有一个苹果。

「咣当——!」

粉发人收起镰刃,并未继续追击,平静地望着瘫坐在地的苏明安。

许是最后的苹果让他动容,粉发人发出雌雄莫辨的声音:「算了,你如此顽强,我便给你一个痛快的死亡。」

他从怀里拿出一柄枪,对准苏明安心口,「砰」地开了一枪,随后转身离去。他本不欲浪费子弹,但是,现在不一样。

黑暗的室内,再无声息。

仿佛一切已是静止,一切已是结束。

千琴的尸体冰冷,与中枪的苏明安倒在一起,两人的鲜血流淌而下,血流成河。

「簇簇……」

片刻后,却有响动之声,「少女」缓缓爬了起来,仿佛不死的魂灵。

苏明安缓缓爬了起来,捂着巨痛的胸口,从自己脖颈下扒拉出一条金色的坠子,那劣质的金属片上,镶嵌着一枚子弹。

开裂的纹路,彻底遮蔽了「妈妈最骄傲的大明星子琪」一行字。

「……被你救了一次啊……」他攥着破碎的坠子,沙哑道:

「李子琪……」

他拖着濒死的身躯,爬到粉发人刚刚离开的地方,这里残留着几块布匹,是他刚刚进攻时竭力撕下来的,也是他真正的目的。

现在他必死,不必再担心高维。

他攥着粉发人的布匹,发动了「心脏之血」的追溯历史的效果。

……

眼前是一片紫红色的深雾,以及,一位粉发披肩的少女,身着短裙,气质绮丽。

这个粉发人……来自梦境,是布丁的人。

也就是说,就连徽碧都是布丁的弃子吗?

……

「心脏之血」的效果很快消失,梦境的防御力很强,无法追溯太多,好在信息很关键。

苏明安重新睁开眼,缓缓靠在死去的千琴身边,闭上双眼。

……结束了。

血流满地,尸体铺陈一路。

他来到这个时间节点前,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过去。

他倚靠着已经失去体温的千琴,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自己最弱小的时候,第一世界的地下室,他也是这般静静地在黑暗里等待死亡。

然而,等待死亡,却不代表他们输了。

身为一介普通之身,他却被很多很多人……送到了这里,送到了真相面前,得知了苏琉锦的谋划,得知了粉发人的背景。

他站在最高处太久太久,沐浴着光明太久太久。

——这是他很久,都没有感受到的,来自人们的「光明」的可贵。

……

假如「我们」不曾见到光明。

又怎会狂想挣脱黑暗?

不分高低贵贱,不分美丽丑陋,不分伟大卑微。

这就是「苇草」们的故事。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如此惨烈,如此疼痛,血流成河,我「可恨」的理想啊……

……

柏拉图《洞穴寓言》中,走出洞穴看到光明的真相的囚徒,返回后反而被人们视为疯子。人类追求真理、美好、光明的过程,往往伴随着与世俗、平庸、乃至痛苦。

光明揭示了世界的不完美与人性的局限,这种清醒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未曾见过光明的人,受限于环境和认知,反而可能陷入一种「被决定的安适」,贬斥异常,贬斥理想。

然而,《西西弗的神话》歌颂了在荒诞中不断推石上山的英雄,在看清世界的无意义,在认识到存在的荒诞与困境后,依然选择有意义地行动——

——这样的人类,才是对「见过光明」这一事实的最高敬意。

……

「……」呼吸渐渐微弱,心跳渐渐放缓,死亡的寒冷逐渐攀上。

坠子温凉,胸口的锡心和折纸星星安然沉睡。

满身是血的十九岁青年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勾了勾唇角,闭上双眼,摊开臂膀,彻底沉入了平静的死亡。

……

「叮咚!」

【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过光明」完成度:100%】

……

鲜红的苹果,静静躺在天花板上。

他们没有剑,没有枪。

他们手里,只有一个飞翔的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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