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响应者寥寥

大明宫,含元殿

贾珩随着内监进入偏殿,此刻崇平帝已早到了一会儿,坐在条案后,而军机大臣施杰也先一步到来,恭谨而立,至于其他几位军机司员还未到来。

“子钰,过来了。”崇平帝唤了一声,打量着长身而入的蟒服少年,目光相接,原本冷硬的目光柔和几分。

贾珩趋至近前,拱手抱拳的道:“微臣,参见陛下。”

崇平帝语气温和几分,笑了笑道:“子钰,几位阁老还在路上,一会儿就过来,施卿也在这里,咱们君臣先行商议商议。”

贾珩面色谨肃,拱手称是。

施杰闻言,转头看向贾珩,问道:“贾子钰,方才听圣上说,你昨日提及河南有变,要急调拨京营之兵驰援洛阳,以做警戒备寇?”

贾珩道:“施大人,并非河南有变,而是我的推演,河南如今还未有军情急递传来,但以河南都司官军之战力,只怕这番局势推演,在几日间未必不会成为现实,至于派京营精骑出陕,一来演训行军,收磨砺将校战力之效,二来警戒备寇大,以免贼寇势大难制,而朝廷措手不及。”

施杰眉头紧皱,迟疑了下,说道:“可这仅仅是你的推断,并未有军情传来。”

毕竟同掌枢密,有些话不好说,仅仅是毫无根据的推断,就这般兴师动众,多少有些小题大做了。

贾珩面色如常,解释道:“施大人请看舆图。”

说着,拿过随身带来卷起一团的舆图,而两个内监也在崇平帝的目光示意之下,抬起一架一人高的木质屏风。

贾珩将舆图展开,两个内监寻来两个钉子,将其钉在屏风木框上。

而就在几人忙活时,一个着浅绿色袍服,身形微瘦的内监,躬身进入含元殿偏殿,尖锐阴柔的声音响起:“陛下,杨阁老、韩阁老、赵阁老三位阁老,并军机处全班皆已至殿外相候。”

此刻,不仅仅是内阁的几位阁臣,还有军机处司员,都被崇平帝召集至含元殿问事。

军机司员,计有:东平郡王之子穆胜、西宁郡王之子金孝昱、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前军都督佥事石光珠,后军都督佥事侯孝康、三等威远将军马尚、忠靖侯史鼎、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杭敏、职方司郎中石澍,以及两位兵部主事,一名唤罗昌贤,一名唤赵新荣。

崇平帝面色淡淡,对着内监道:“宣。”

内监领命而去,不多一会儿,就见杨国昌、韩癀、赵默三位着绯袍,头戴乌纱的阁臣,以及军机处几位司员鱼贯而入,一共十四人,加上贾珩与施杰,凡有十六个人。

这时,一等子、前军都督佥事柳芳,冷冷瞥了一眼贾珩,目光深处隐见几许嘲弄。

两人早有宿怨,当初甚至差点儿在兵部衙门打起来,以往在军机处值宿也不怎么说话。

贾珩见得此幕,面色淡漠,目光平静地看着舆图。

不知为何,心头忽而生出一股感触。

这次争执十分有必要,只有经过这么一遭儿,让崇平帝知道彼等庸庸碌碌之辈,皆不足信,方会给予他更多的信任。

否则,真要和东虏对战,这些文臣、武将不是老成谋国,就是智珠在握,实际左右掣肘,勾心斗角,反而增加了不少对虏作战的难度。

“臣等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内阁首辅杨国昌为首,手持笏板朝着崇平帝行礼参拜,十几位大臣齐声而喊,因为含元殿偏殿空旷、轩敞,故而仍有往日山呼万岁的震耳欲聋。

“诸卿平身。”崇平帝神色淡淡说着,目光逡巡过十几位臣子脸上,问道:“诸卿来前,想来已知前情,也听听军机处的意见。”

这本来也是这位天子检验阁臣与军机处联同决策效率的一次机会。

内阁并军机处众臣被召集至武英殿,从内监口中已经得知前因。

军机大臣贾珩提议,要往河南派京营兵马,如果有必要,那就诸部寻个名义。

贾珩这时,面色沉静,伸手指着舆图,道:“施大人还有几位大人,汝宁府罗山县南临荆湘、东接淮泗,北抵河洛,十日路程即可前往开封府,近三年来,因濒临鸡头山,地势险要,进退可持,贼寇固地利之便,盘踞作乱,去岁更胆敢攻破县城,而河南都司抽调怀庆卫、宣武卫、彰德卫、南阳卫、汝宁卫等卫府兵马,然以上诸卫府军卒离罗山县远近不同,故省府挟两卫并汝宁卫齐聚罗山,一卫额定五千六百军卒,三卫合兵额一万五六千兵马,以实额而计,应有一半,如再除却老弱,面对贼寇三千余兵力,优势并不明显。”

施杰听着贾珩叙说,目光也跟着贾珩的手指在舆图上行走,目光惊疑不定。

而在这时,一等子柳芳打断了贾珩的陈述,笑道:“贾大人,你如何知不是河南都司齐聚兵力于罗山?却分批而援。”

贾珩瞥了一眼柳芳,道:“柳同知,且不论兵力集结,诸部人马或多或少,距离或近或远,行军或疾或缓,故集聚罗山当有先后,却说从河南巡抚周德祯最近上奏的一封奏疏,在陈述州县粮秣辎重供应,驿站接送之事时,如是言道,「河南都指挥使郭鹏于二月初一领彰德卫、宣武卫六千兵马,先行开拨汝宁府,命沿途州县官民人等咸使而闻,避让大军……」,由此观之,就可窥见河南诸卫所官军并非齐同而至,以本官猜测,河南都司必是领两卫汇合汝宁官军,先至罗山,等待诸卫府兵卒齐备,进山会剿,不然,难道要先在开封府点齐诸卫府兵马,再舍近求远,聚集罗山?柳同知会这般领兵吗?”

柳芳一时语塞。

哪怕是现代战争,也是诸部从驻地开赴前线某个区域,而且该区域后勤辎重都要提前备齐,必定行政区域长官有所配合。

“贾大人难道就以此为凭,断言贼寇先后灭我朝廷兵马?这不是灭我官军威风,涨敌寇志气?”石光珠皱了皱眉,沉声道。。

此刻,听着军机处起了争议,内阁几位阁臣俨然成了看戏的,冷眼旁观。

贾珩道:“本官没有低看河南官军,也没有高看河南官军,如是官军战力过人,就不会容忍贼寇做大,以至今日剿捕不定!如今,贼寇坐拥三千兵马,先前更是打破罗山县,气焰嚣张,官军云集罗山县会剿,一旦大败,后果不堪设想,自汝宁到开封府,自此再无卫府官军御守,俨然一片坦途。”

河南、宣武两卫直属河南行省省治开封府,两卫名义兵力是一万多人,故而如两卫连同汝宁卫溃败,前往开封府的沿途州县就是一片平原,防守空虚,根本不可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要半个月,战火就能席卷半个河南。

而等神京收到急递,再从京师调兵,因为兵马又不能空降过去,这段调兵遣将的空档,义军可不会闲着,攻破州县,武装百姓,局势只能瞬间糜烂。

而他的策略,反而以成本最低的方式,预防这种局势出现,从京营调果勇营,再从其他几营抽调骑卒前往洛阳,并配合锦衣府的探事查看河南敌情,随时可以过去会剿。

奈何,承平已久的大汉中枢,偏偏对非战时的兵力调动极为敏感,不仅在财政军需的负担,还有其他的政治问题。

听着下方两人的唇枪舌剑,崇平帝皱了皱眉,心头就有些犹疑,问道:“施卿,伱同为军机,你怎么看?”

施杰沉吟片刻,说道:“臣以为贾子钰此言多为推断之论,并未得河南方面军情确认,不过如从虑事周全计,派京营兵出陕备寇,似也未为不可。”

意思是我虽然不认可理由,但是部分认可结论,可这种认可反而更让崇平帝心存疑虑。

支持不绝对,就是绝对不支持。

崇平帝心头生出几分疑虑,转而又看向军机处的其他几位司员,问道:“诸卿同在军机处知事,认为有无必要向洛阳方面拣派一支兵马,以作警戒。”

西宁郡王之子金孝昱率先出班,嘴角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沉声道:“圣上,微臣以为此诚为杞人忧天!京营诸部整顿如火如荼,贾大人想出这番磨砺军卒战力的战略,以作实战,只是微臣以为殊无必要,战力需得一刀一枪的拼杀出来,这般演训于州县扰民,于军力也无提升益处。”

崇平帝闻听此言,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又看向兵部武选清吏司杭敏,问道:“杭卿。”

杭敏沉吟道:“臣以为贾大人所言,不无道理,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如是河南官军剿捕不力,正好派兵增援。”

这算是赞成,贾珩倒是多看了一眼杭敏,不管出于何种原因。

石澍迎着崇平帝的目光,斟酌着言辞,说道:“微臣以为,再等等河南都司的军报,如今一切皆是猜测,臣以为军国之事,当慎重才是。”

调兵遣将倒不是关键,不能因为某位军机大臣的推演,就调拨兵丁,未免有些儿戏。

但这番话自然不能说,姑且不说贾珩当初举荐过石澍,就说维护军机处的共同话语权,也不好太说其他。

其他两位兵部主事,原只有列席与闻的机会,这次在崇平帝眼中,似乎是“扩大会议”,崇平帝又将目光投向两人。

罗昌贤道:“臣觉得并无必要,如今河南官军足以应对。”

赵新荣道:“微臣附议。”

“史卿。”崇平帝看向忠靖侯史鼎,面色淡淡问道。

史鼎将目光从那蟒服少年身上收回,拱手道:“臣以为派兵提前有所预防也是一桩好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时,最后一位军机司员东平郡王之子穆胜,思索片刻说道:“圣上,臣以为还是要等河南方面的奏报,再作定夺。”

三等威远将军马尚拱手道:“臣以为还是要慎重一些,不能因一些无端猜测,而轻举妄动。”

这样下来,除杭敏出于谨慎考虑以及史鼎因为举荐之因,言之无物的支持贾珩外,在军机处都没有获得支持,也从侧面见到贾珩这个军机大臣,威信未立,难以服众。

崇平帝自是将这一切收入眼底,转而看向杨国昌,问道:“杨阁老如何看?”

杨国昌面上并无表情,苍声道:“前日朝议赵尚书提及老臣与贾子钰有仇隙,奏事因私废公,老臣为避嫌所计,不好妄言。”

崇平帝皱了皱眉,道:“军国之事,关乎生死大计,岂有此等避嫌说法?”

杨国昌道:“那老臣只说一点,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前番河南都司行文户部请求调拨开拔粮饷,户部以河南都司缉捕贼寇分属都司职责予以拒绝,要求河南巡抚、藩司自筹,如今京营入豫,钱粮调拨自需得从神京拨付,来往转运,也需河南地方州县配合,恐怕非一时之功,不若以河南都司自行剿捕,况老臣昏聩愚钝,不通兵务,为官数十载,只知御史风闻奏事可捕风捉影,未闻军机枢密调兵遣将以听风是雨!”

此言一出,含元殿倏然一寂。

不得不说“捕风捉影,听风是雨”这句话水平很高,贾珩目光闪了闪,心头都是为杨阁老暗暗点赞,觉得将来这句话都能写进《汉史·杨韩列传》之中。

而且从户部财用考量,杨国昌此言不无道理,从外省调兵自然没有本地兵马集结直接会剿节省钱粮。

诚可谓老成谋国,顾全大局。

可惜,义军贼寇不讲大局。

韩癀儒雅面容上现出一抹思索之色,眸光湛然流转,声音清朗而浑厚,道:“杨阁老,料敌机先,决胜千里,在留名青史的名将中也是有的。”

这话自是打圆场,算是在共同倒杨的这面旗帜下,帮着贾珩说的一句话。

“不过,调兵遣将非同小可,臣以为可采纳军机处的意见,再等等河南的军报,许是虚惊一场也未可知。”韩癀话锋一转,低声说着,相比杨国昌的言辞激烈,语气还有几分委婉。

其实,仍是对贾珩提议不大赞成,主要没有其他军报佐证,只是基于河南官军大败的推演,那他还能推演贼寇各个有通天之能,席卷天下。

毕竟还是年轻,此番贸贸然提议,内阁与军机处共议,如圣上未予采纳,势必影响威信。

韩癀看了一眼蟒服少年,心头暗道。

崇平帝沉吟片刻,将眸光投向赵默,道:“赵卿以为如何?”

赵默手持象牙玉笏,沉声道:“圣上,臣以为贾子钰之言并无根据,但只基于罗山县河南官军大败的推演,官军此去剿寇,集数卫兵马,纵是如贾子钰所言,一半皆不堪大用,可也有七八千人,倍兵于敌,优势在我,如是说破不得贼寇,臣尚听之信之,可说官军为贼寇大败,什么时候贼寇竟如东虏一般,以一挡五,以一挡十?哪怕不论这些,贼寇破罗山县而不取,足以见惧我朝廷大军清剿,如斯席卷州县,不怕天下重兵会剿,死亡葬身之地耶?”

有些话为浙党魁首的韩癀不方便说,但这位刑部尚书、预知机务的赵阁老,就没有太多的顾忌。

这时,军机司员金孝昱附和道:“赵阁老之言,振聋发聩。”

崇平帝闻言,目光凝了凝,此刻心头的天平彻底向阁臣这边儿倾斜,问道:“贾卿,最近可有军情急递送来?”

贾珩拱手道:“回圣上,河南离神京路途迢迢,纵有军情急递,也要耽搁几日,而贼寇一旦起势,如星火落于浸油之柴,熊熊而燃,而朝廷调兵遣将尚需时间,彼时局势更不可控,如今纵是臣之判断有误,拣选骑卒至洛阳逡巡,不过耗费一些粮秣,也无伤大雅。”

崇平帝默然片刻,说道:“京营调兵,不同先前果勇营在三辅之地清剿,此事尚需斟酌。”

毕竟是年轻,未经实战检验,虽练兵有术,但不一定克敌有方。

这时,前军都督同知柳芳说道:“圣上英明。”

贾珩面色顿了顿,也不再多言,拱手道:“臣遵旨。”

哪怕知道这等议事,他在没有太多实证的情况下,天子不会对他言听计从,可心头仍有几分失望,连忙将这种心思压下。

而此刻军机处的几位司员,心思复杂。

柳芳瞥了一眼蟒袍少年,心头冷笑连连,小小年纪,仗着圣上信重不知天高地厚,以臆测而决断军国重事,岂堪任军机大臣?

崇平帝这时岔开话题,说道:“李阁老前日去了北平,传来消息,已拿下蓟镇总兵唐宽,着人槛送京师,北平经略安抚司初建,尚需粮秣辎重,户部是怎么安排的?”

召集一众阁臣、军机司员共议兵事,自然不是单独议着贾珩所提的一桩事,还有前日贾珩所奏的李瓒已整合北平方面兵马的消息。

这时,杨国昌面色微顿,道:“原本拨付北平都司的粮秣、军械,照常供给,如是不够,老臣再协调户部与兵部。”

崇平帝看向施杰,问道:“兵部?”

施杰面色微顿,道:“军械甲胄,已准备有数,这几日正朝北平府转运,另北平府也有不少匠师作坊,可保供应无虞。”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一为人事,一为钱粮,如今钱粮馈给不缺,关键还是选人、用人,兵部对原边将考核,能上庸下,也要及时跟进。”

军机司员杭敏拱手道:“先前阁老赴北时,已从武选清吏司带走了相关边将的履历文册,微臣这几日也会随时将将校考核,”

“不要局限于边将,如有合适人选,可从西北、云南两地调拨百战之将。”崇平帝淡淡目光掠了一眼金、穆二人。

他让东平、西宁两家进京,并为其子弟安排进军机处,正是以收两家之心。

杭敏拱手应是。

柳芳附和说道:“圣上所言甚是,边事不振,全因将校无能,累死三军,我大汉猛将如云,择良将镇北,可一扫颓势。”

崇平帝看了一眼柳芳,旋即道:“如今蓟镇总兵缺人,兵部相关可有良将推荐?

贾珩此刻听着君臣问对,面色沉肃,缄默不言。

就在这时,崇平帝忽而问道:“子钰。”

贾珩神情一如往常,说道:“臣以为还是要等李阁老来的奏疏,李阁老应该会提及蓟镇总兵人选,只是兵部方面也可拟出备选人选,以供圣上和李阁老参酌。”

面对天子的垂询,他如果此刻拒绝出言,就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不说心怀怨望这般严重的话,会给人的感觉,抗压能力不够。

然而贾珩这献策一幕,在柳芳眼中就有几分死撑的意味。

或者用后世之言——挽尊。

毕竟方才一个提议被群臣反对,对其信心也有不少打击吧?

官场上,一般而言,提议响应寥寥,或者无人赞成,基本就约等于反对。

(本章完)

第540章 宫禁重地,成何体统!

含元殿

崇平帝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贾珩建言,吩咐说道:“兵部,武选清吏司要拟出将校名目来,将京营、地方都司的官将,择选忠勇智谋兼备者列入,以供参酌。”

杭敏拱手道:“臣遵旨。”

这时,军机司员金孝昱目光闪了闪,抱拳道:“臣以为当对京营诸将仔细甄别、考察才是,军机处与闻枢密,会同兵部考核才具,输送北平经略安抚司。”

贾珩面色谨肃,朗声道:“圣上,臣以为此议可行,臣愿亲领此事。”

此时金孝昱脸色一黑,心头就有些不悦。

他这番提议,自是为了自己可以插手京营做准备,这贾子钰竟这般贪功揽权?

崇平帝点了点头,看向贾珩,目光温和几分,道:“你和施卿多多商议才是。”

虽然对其方才提议未予采纳,但由贾珩领兵京营,钳制武勋的政治布局,依然未变。

只是也不知为何,崇平帝忽然觉得心底深处有一些隐隐的失望。

终究是年轻,纵然天赋异禀,才情过人,可未经战事,尚需多加磨勘才是。

毕竟这般多的军机和内阁阁臣,只有一个杭敏与史鼎不痛不痒的赞同,其他人多是对贾珩的提议反应冷淡,这就说明对贾珩关于河南局势的推断并不认可。

只是,方才所议为调兵必要性论证,而非人事任命和国策走向,也就没有争执的剑拔弩张,可恰恰是这种冷飕飕的议事气氛,比那种言辞激烈、赤膊上阵的议事氛围,让身为御极天下十数年的崇平帝,更能“觉察”出贾珩所提议不够成熟。

一般情况下,一项提议也好,或者一个推断也好,没有获得广泛的支持和赞同,那么只有一个缘故——价值不高,甚至没有价值,连引起争论的价值都没有。

形象一点儿说,如果没有被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数次打断,提议就不够英明、正确。

“臣遵旨。”贾珩面色不改,拱手道。

他对崇平帝的表现并不意外,对他的信任依然安若磐石,但因为高期望值,心底或许有一丢丢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

而后,群臣又开始议着经略安抚司的相关事务,贾珩面色如常,该发言时发言,该沉默时沉默,似乎完全不为先前提议被否之事影响丝毫。

这一幕落在韩癀眼中,却让其高看了几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才是重臣风范。

臣下的提议被否决得多了,天子从来不需要对臣下言听计从。

“内阁诸卿留下,军机处众卿先回武英殿。”过了一会儿,崇平帝沉声说着,分明准备议着内政。

“是,圣上。”军机处众人齐声应着,相继出了含元殿。

贾珩则走到屏风前,面无表情地收着其上舆图,拔着屏风木框上的一根钉子。

这落寞一幕落在一时还未离去的柳芳眼里,心头冷笑不止。

异想天开的提议,被内阁与军机众臣齐齐反对,这就是我大汉朝与闻国政的军机重臣?

看着那张年不及弱冠,年轻的几乎过分的面孔,柳芳忽而生出一股“我上我也行”的志气。

贾珩卷起舆图,再不多言,朝崇平帝拱手告退,神情漠然地出了含元殿,立身在广场上,抬眸望去,却见不知何时,日悬中天,春日煦光普照大地,赫然到了晌午时分。

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贾珩如是想道,举步向着武英殿而去,行过巍峨宫殿遮蔽的阴影,听着春风吹过金色琉璃瓦发出的“呜呜”声,红色梁柱下,头戴山字无翼冠,着飞鱼服,执刀而立的卫士,在春日微风中岿然不动。

贾珩步伐不疾不徐,却在思索着河南局势。

如果说昨日还有六分把握,那么现在已有八成把握,因为河南之变,哪怕是中枢阁臣都没有料到,他如果易地而处,也要抓住机会裹挟流民,席卷州县。

而在贾珩思量时,武英殿左侧忽而传来一道唤声,带着几分戏谑。

“这不是贾大人吗?这都晌午了,可是要回家用午饭?”金孝昱笑问道。

这是讽刺着贾珩前几日在中午翘班儿回家。

而不远处又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柳芳笑着近前,说道:“贾大人应不是要回家,说不得哪位皇女已备好了午膳在宫里招待贾大人,这般艳福,真是羡煞旁人呢。”

金孝昱笑道:“竟还有此事,贾大人听说当初幸进,也是走的某位公主的门路吧?”

贾珩徇声望去,只见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后军都督佥事石光珠,三等威远将军马尚,还有金孝昱以及穆胜等人。

多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贾珩,只有东平郡王之子穆胜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贾珩按紧了腰间宝剑,冷冷看了一眼柳芳和金孝昱二人,沉声道:“柳芳,金孝昱,此为宫禁重地,尔二人身为军机司员,与闻枢密,却在此嬉笑无状,成何体统!本官为值宿军机,着命尔等即日归家自省,不得有误。”

金孝昱、柳芳:“???”

穆胜以及马尚等人面色倏地一变,似是没有想到对面之人竟猝然发难!

柳芳怒目圆瞪,正要张嘴驳斥,却见那蟒服少年面色如霜,冷喝道:“锦衣卫士何在?”

原本在廊柱、殿角戍卫的七八个锦衣府卫,步伐匆匆下了楼梯,为首者是一个试百户,拱手道:“卑职见过都督。”

“将这全无体统的二人带离宫苑!”贾珩沉声道。

他为锦衣都督,在宫中有维护警戒之责,可以简单命令锦衣卫士。

“诺。”锦衣将校未曾犹豫,吩咐着几个卫士按住柳芳和金孝昱两人。

“贾子钰,你要做什么?”柳芳面色倏变,道:“你凭什么动本官?”

贾珩冷冷看向柳芳,道:“军机处章程赋军机大臣以黜罚军机司员之权,柳芳、金孝昱,伱二人回府反省五日,写一封检讨书递交本官,再前来军机处行走,至于着锦衣卫士拿下汝二人,本官为锦衣都督,有警戒皇宫,维持仪仗之责,尔等在此三五成群,拦阻军机大臣,嬉笑讥骂,何其妄为!”

此言一出,柳芳只觉眉心狂跳,怒火在胸中积郁,熊熊而燃。

你是锦衣都督,又是军机大臣,锦衣都督因为我等拦阻军机大臣,然后拿下我等?

对了,军机处章程,当初也是你贾某人制定的!

贾珩道:“将此二獠叉出去!”

摆了摆手,示意锦衣校尉将两人架走。

柳芳面色怒气翻涌,咬牙切齿道:“贾珩小儿,你给本官等着!”

贾珩面色淡漠,说道:“詈骂,威胁军机重臣,罪加一等,堵住嘴,叉出去,杖二十!”

三等威远将军马尚,石光珠等人脸色微变,目光惊疑不定。

金孝昱面色大怒,叱骂道:“姓贾的,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宁国一庶支,靠女人裙带得以幸进,竟敢对我等无礼?”

此言一出,东平郡王之子穆胜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只怕要出大事!

贾珩面色如冰,已紧紧按住了剑柄,忍住心头一股杀意,沉声道:“堵住他的嘴!皇宫禁地,胡嚷乱喊,詈骂军机重臣,即刻拖至宫门杖责四十。”

“诺。”锦衣试百户拱手应着,拿着一团破布塞到金孝昱和柳芳嘴里,然后吩咐着几个锦衣校尉,押着剧烈针扎的金孝昱,以及面带怒气的柳芳,向着宫门方向而去。

东平郡王之子穆胜拱了拱手,道:“贾大人,金、柳二人莽撞无知,可否轻罚?”

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帮着求情。

贾珩道:“此二人视宫禁重地如无物,咆哮詈骂,全无体统,本官没有治二人大不敬之罪,已是网开一面,否则,胆敢如此辱骂军机大臣,本官为锦衣都督,掌天子剑,岂容此二獠撒野放肆!”

正因为骂的是他本人,他以锦衣都督权柄责之,还要顾忌一些影响。

如今的他终究不是当初面对齐王,可以拔剑而起,怒斩齐王家仆的时候,斗争要讲策略。

金、柳二人,鼠辈而已!

就在这时,史鼎从不远处走将过来,笑着打着圆场道:“子钰,怎么了,这般热闹?”

说着,瞥了眼被锦衣校尉拖拽着向宫门方向的金孝昱以及柳芳,心思电转,猜测出经过,道:“子钰,柳芳素来粗鄙,莽撞无礼,金孝昱仗着其父为西宁郡王,自己为世子,向来骄狂跋扈,目中无人,这等世家子弟,我在西北随着西宁郡王征战时,就知这小子的性情。”

这般说自是帮着贾珩说话,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但凡拎得起都知道站谁,更不必说先前举荐之因。

贾珩深深看了一眼史鼎,道:“军机处为枢密重地,此二人滥竽充数,充塞其内,与国家大事是祸非福!”

同一时间,含元殿,崇平帝正在与三位内阁重臣议事,这时,忽见一个内监在宫殿门口朝着戴权使着眼色。

“戴权,问他什么事儿?”崇平帝瞥见那内监,皱眉道。

“是,陛下。”戴权暗骂这内监好不晓事,出声应着,快步来到殿门口,脸色阴沉,目带杀气,阴测测道:“活腻了。”

“戴公公,出事儿了。”内监强忍心头惧意,凑近戴权耳畔低语。

戴权一张原本就有些发白的脸,刷地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就想压下此事。

军机处的人起了争执,还是贾子钰,看着他过往出手阔绰的份儿上……

可这般大的事儿,也不好压。

这时候,崇平帝偏偏和内阁阁臣议完一节,沉声问道:“什么事儿?”

戴权只得转身过去,说道:“陛下,军机司员柳芳、金孝昱、石光珠等人,拦阻贾子钰之路,与其起了口角,贾子钰以锦衣都督之权,令锦衣校尉叉二人出宫苑,杖责之。”

此言一出,杨国昌脸色剧变,苍声道:“军机处执掌枢密机要,皆为国家重臣,竟是起了口角,简直匪夷所思,不知可有兵部相关人等?”

暗骂了一声武勋粗鄙。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赞成设置什么军机处,将一些武勋汲取进去,如今权当是圣上以此安抚、拉拢武勋的手段。

戴权迟疑了下,道:“倒并未见着。”

杨国昌冷声道:“果然如此,彼等武勋,不识礼数,竟在宫禁中争执,丢人现眼!”

内阁次辅韩癀白皙、儒雅的面容上,现出一抹思索,目光闪了闪,心头就有几分异样。

崇平帝脸色冷硬依旧,心头隐约有着几分猜测,大抵是柳芳以方才之事奚落,这柳芳以及武勋原就与子钰不对付。

只是,竟如何在宫禁中起了争执?

戴权看了一眼崇平帝晦暗不明的脸色,低声道:“陛下,好像是韩、金两人挑衅在先,斥骂贾珩,故贾珩以军机大臣之权命二人回府反省,二人嚷喊詈骂,贾珩着人拿下二人,牵至宫门杖责。”

刑部尚书赵默皱了皱眉,喝道:“圣上,宫禁重地,成何体统!”

这些武勋,哪里有一点儿朝廷大臣的威仪,口角争执,然后命锦衣杖打,简直不可理喻。

此刻,身为文臣的赵默,本能生出一股厌恶,甚至根本不去判断其中是非曲直,因为都是武勋,武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粗鲁武夫。

崇平帝面色淡漠,如金石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莫名之意,道:“年轻人少不更事,意气激烈。”

心头难免起了一些琐碎的念头,年轻人少不更事,至于这个年轻人是谁,或许是指金孝昱,或许兼而有之。

这其实还是先前崇平帝心底某种细微失望的延续。

说来说去,贾珩在很早以前给这天子太高的期待所致,凡事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但结果深夜奏禀大事,天子召集重臣相议,发现贾珩之推断并不尽然,这就好比完美无瑕的瓷器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完美主义者很难当作这裂痕不存在。

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好比波峰回落了一些,先前贾珩就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儿,故而没有表现出丝毫因为进言不被采纳的低落情绪,否则就是在政治不成熟的表现。

杨国昌见此,心头忽而闪过一道亮光,苍声道:“圣上,贾珩为掌兵勋臣,却擅自指使锦衣于宫禁行事,且锦衣唯命是从,臣以为实在不妥。”

韩癀闻言,心头猛跳,只觉得后背生出一股寒意。

暗道,这句话真是阴毒,指使锦衣,且锦衣唯命是从,这是直指贾子钰以臣子身份僭越。

可维护大臣体统威仪,哪怕是身为内阁阁臣的他,也可吩咐锦衣拖拽走两个小小司员出宫,纵有弹劾,视若清风拂面,这是重臣风度。

不过贾珩内掌锦衣,外掌京营,又是军机大臣,的确权柄过重了,尤其先前兴起大狱,威福自用,削一削也是应该的。

可惜是杨阁老出言,这话一出口就弱三分力度。

崇平帝面色顿了顿,道:“军机大臣自有威严,岂得小臣喝止讥骂,况贾珩为锦衣都督,指使锦衣维持宫禁安宁,分属职责之内,并无不妥。”

因为杨、贾两人早有宿怨,这谗言首先就被崇平帝带了一层滤镜,下意识觉得小题大做。

杨国昌闻言,心头倒也不气馁。

那贾珩小儿正得圣眷,非短时间可以动摇,现在就是在圣上跟前儿留个影儿。

不说其他,只要河南那边儿传来捷报,贾珩小儿在圣上心头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韩癀凝了凝眉,看了一眼崇平帝,暗道,哪怕经过先前一事,只要还没犯大错,贾子钰就动摇不得。

却说另外一边儿,贾珩着人将金孝昱与柳芳拖拽出宫门,忠靖侯史鼎也劝了一阵,而后穆胜、石光珠等人纷纷而走。

贾珩点了点头,做完这些,回头看了一眼含元殿方向。

他冒着圣眷降低的风险,惩治金柳二人,无非是一旦让金柳二人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他军机重臣的体面荡然无存,再等事后验证他所言,报复金柳二人?

一来反击力度不够,二来也有小人得志之嫌。

就是要在刚刚提议被群臣反对的逆境中反击,可见铮铮风骨,事后方知,司掌军政枢密的智谋之士,岂能为愚夫、蠢货所辱!

至于减弱波动的圣眷,等到河南方面传来军情急递,反而会“井喷”式反弹,达到一个新的信任高度。

金、柳等人,多半直接被天子“泄愤”地开革出军机处。

贾珩面色顿了顿,收回目光。

将前往面圣,辞去军机大臣,等着将来崇平帝再求自己出山平叛的危险想法掐灭。

为了这档子事儿,或者说现在的君臣关系,不值当拉扯幅度这般大,拿捏君主,爽了一时,可其实早已埋下了身死族灭的祸根。

或者说,永远不要让皇帝产生自己曾经低声下气求过臣子的想法。

后悔、愧疚,还在正常的拉扯幅度,但让皇帝求臣子,那么臣子得用时还好,不得用时,就是一根扎在心底的刺,臣子的最终结局一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君臣相处,大抵也如情侣相处,一味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完全没有拉扯,好感再是增长也有极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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