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敲定

赚钱嘛,当然不能吃独食。

再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欧洲,大顺也没法吃独食。

现在瑞典人要订烧瓷,刘钰除了表示这个绝无问题之外,又和瑞典馆长说起了另一件诱惑。

“你们在这边收获,我估么着,也是人生地不熟。很多货不好办。我除了可以答应订烧瓷的事,还可以出面,找一些人组建一个商会。你们缴纳一定的定金就行,我们这边就按照你们要的货收办。”

“订烧瓷也好、丝绸茶叶也罢,我跟你说,你找我绝对找对人了。我在商人这边还是很有关系的。”

两个巨大的诱惑直接砸在了瑞典商馆分馆长的头上,让他有点晕乎乎的。

在他看来,这是个很合适的条件。

瑞典东印度公司,既不公开账目,也不公开收益,主要入股者都是私下里搞的。

王室出了一笔钱,剩下的就是一些大商人出的。其实也就类似于永乐年间的下西洋,只不过永乐下西洋用的是国库的钱,得到的利益归内帑。但在免税、垄断等方面,说是差不多也没问题。

没有门子,不能入股。

账目不公开,除了信得过的小圈子,正常人也不会入股。

私人航海,又被东印度公司垄断不允许。

再说瑞典也穷,没那么多有钱人,这几年有没有西班牙币制改革铸铜币的好事,瑞典的铜矿也不是太赚钱,又被俄国放过血,穷的一批。

现在瑞典的东印度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很赚钱,即便每次回去之后撕账本,员工也知道很赚钱。人都不傻。

但前期赚的钱,现在正在大规模投入造舰中。

分馆长大约知道,现在瑞典正在建造几艘大商船,尤其是要搞千三百吨的大舰,这是一笔很大的投入。

这就使得瑞典东印度现在陷入一个很特殊的局面:对华贸易很赚钱,但东印度公司不增发股票,股东们不想让后来者上车,现在货很好卖,但是钱都在造船台上,怎么也得个一两年后才能保证有足够的远洋大船来中国运货。

现在刘钰提出可以帮忙搞定订烧瓷和囤货的事,代价只是跟着瑞典船去一趟欧洲,让瑞典人帮着卖卖货,这实在没有什么不好的。

再说还有个送列纳特等一堆瑞典俘虏回国的理由,又允许他们这些员工带一批货,自然是要支持支持的。

“伯爵大人,这件事我不能够决定。需要公司董事们决定,但我相信这件事他们是乐于的。现在已经快要变风向了,明年这时候,应该可以给你一个答复。”

“我想,这个答复一定是同意。届时我们会带来订烧瓷的花纹、图纸。也希望您到时候准备好了您的船。”

刘钰心道你现在让我就干,我还干不成呢。

一年多的通信时间,正好可以提前准备一下货,准备海船,也算是为贸易公司制度化献上一点礼物。

“好的,那么这件事就先这么说定了。过几日,我会送来正式的文书。具体的细则,要等明年商定。”

“订烧瓷的事,我现在就可以先去准备。”

这件事暂时敲定之后,刘钰和田平便离开了瑞典的商馆。

一出门,田平就抑制不住兴奋之色。

“可以啊,守常兄,谈笑间就又谈成了一笔大买卖。之前我还刚说,若是能往欧洲运货卖出去,咱们可就赚大了。你这是借了瑞典人的手,先去探探路。但就算是探路,这一笔也是大赚啊。”

刘钰也是眉飞色舞。

“大赚是必须的。有道是,赔钱的买卖没人做,杀头的买卖只要赚钱有的是人做。我看法国人给我送来的、我花钱买的消息,你就知道这买卖有多好做了。”

“这一担茶,在福建,武夷茶也就十四五两银子一担。好的长炒青,贵一点,也就四五十两。”

“到了英国,那可是按斤卖的。不过,英国人对茶叶是有重税的。”

“一磅武夷茶,大约也就一斤吧。在英国前年的消息是到货后,20便士,大约也就是个三四钱银子。但是,税是百分之一百二,茶叶三钱银子,税是四钱银子,想要买一斤茶,就得七钱银子。”

“可要是走私呢?兄弟,你想想,这走私可能断绝吗?”

“只不过咱们在那没有门路,瑞典人有门路,正好借他们的门路,搂上一笔。按担卖的茶,到了那边按斤卖,这还有个不赚?”

田平心里一盘算,心道这可真是数倍的利啊。只要英国一日不松这茶叶关税,走私就不会少的。

“守常兄,这一次咱们就是投石问路。我看,利可以少赚钱,关键是和那群走私贩子们搞好关系才是正途。”

刘钰道:“这事就不归你我管了。贸易公司不是选出来了委员会成员吗?做买卖的,咱们能想到的事,他们能想不到?只要把情况跟他们一说……”

田平大笑不止,点头道:“极是,极是。这些人行贿送礼搞关系的本事,不比你我差,这大可放心。守常兄这是早有打算啊,不然前几日为何要说什么造大舰的事?看来不只是去日本,还有别的心思藏着呐。”

“不过,这大舰就算造出来,首航……”

刘钰早有人选。

“你且放心。我让米子明带队去。再派一些实习船长,跟着学学怎么远航,记录一下航路。”

“此外,也顺便去一趟瑞典,有个本事要学会。”

田平奇道:“这瑞典蕞尔小国,有甚本事要学?”

瑞典此时的确是小国。

不再是引领潮流的古斯塔夫时代了,军事上的确没什么可学的。

舰队都能被俄国吊打,陆军也是日薄西山一日不如一日,再说陆军刘钰觉得也没什么可学的,军改后青州军的模板,在战术体系的思路上,虽未完善,但在思路上领先六七十年。

但是,瑞典有一样技术正是刘钰现在急需的。

木焦油提炼。

瑞典出口三大件,铜、铁、木焦油。这三样东西很神奇,每次欧洲要干仗,瑞典就有钱。

铜铁不提,木焦油也是海军必须的材料。

在没有沥青矿的时候,是相当不错的舰船防腐蚀材料,瑞典人搞了这么多年的木焦油,技术水平欧洲第一。

刘钰现在是鲸海节度使,鲸海沿岸森林密布,气候也和瑞典差不多,树种相差不大。

瑞典能搞,鲸海就能搞。

瑞典有的树,鲸海全都有。

在大规模造舰的需求之下,现在沥青全靠买,刘钰有些不放心。

暂时也没听说附近有天然沥青矿,倒是西域好像有,但运过来还不如花钱从欧洲人手里买。

还是有自己的木焦油作坊最好,最起码心里踏实。

想要爆舰队、下饺子的时候,手里有焦油,心头就不慌。

只要肯花钱,没有拿不到的东西。

大顺距离这么远,木焦油产量再大,也影响不到瑞典靠这玩意赚荷兰、英国等造船大国的钱,应该没有问题。

除了偷师木焦油的技术,这一次正好也是一次远航尝试,最起码知道去往欧洲的路线、洋流等,锻炼一下海军的军官们。

说不定还能和那群“北美反贼”的先辈走私贩子们接上头。只要能和这群人接上头,走私的事日后就好办多了。

回到贸易公司,刘钰就把这件事和选出来的委员会成员们说了说。这些人的反应和田平一样,那都是喜形于色的。

“果然还是鹰娑伯有本事,竟是搞出来这么一条好路子。咱们这一次先投石问路,钱嘛……可以少赚一点。”

“昨日我们刚商量了一下,决定每年造一艘西洋大商船。可是如今有了这样的好事,依我看,今年就先造两艘。”

“只是……操控西洋船的人手,这还得鹰娑伯出面了啊。”

他们知道西洋船和大顺船的操控不一样,而且远洋航行要跟上瑞典人引路,当然最好还是造西洋大帆船。

福船之类的,不是不行,而是没有人尝试过从松江直抵瑞典哥德堡。还是跟着别人学,简单一些。

但现在贸易公司内并没有多少会操控西洋船的人,可以去南洋招水手,可船长可不是那么容易招到的。

“这个你们放心。人手是有的,会操船的也多。但当务之急,是你们得把品级、工资定下来。”

“说句难听的,在海军当水手,一个月还有一两半银子。军官的薪水更高。你们想留住人,总不好比朝廷出的少。”

林允文笑道:“小爵爷放心就是。做商人的,哪里不知道投钱才能出活的道理?为官,那是官身,还有功名。若是给的钱,连朝廷给的多都不如,我等商人凭什么留住人呢?”

其余人也都是点头同意,这是个太简单不过的道理了。做海商的,最起码在胆魄上要胜于地主,因为海上总比种地收租容易出事。

胆魄既有,这投钱买人才的想法也有,刘钰也就不管了,相信他们能给出一个合理的价格。

“还有两件事。一个呢,是如今欧洲的金子贵,但是,贸易公司千万不要收金子往欧洲运了换银子。盯着咱们的人太多,到时候有人借着这一茬说事,总归不好。这一点万万记住。”

他说的极为郑重,又说到商人们最怕的“朝廷的力量”,这些人纵然有胆子,可想着长远的利益,还是牢牢记住了。

刘钰是不希望贵金属外流,金子银子都是有用的,倒不是真怕有人在这件事上找茬。

“再一个,就是瑞典人订烧瓷的事儿。我虽答应下来的,但是这还得靠你们的人脉了。”

几个委员会的成员一听,都是轻松一笑。

“大人且放心就是了。这等事,瑞典人是初来乍到,找不到门路而已。我等虽久不做瓷器生意,但这事实在是简单。哪怕大人现在把瑞典人的图样拿来,明年我就能给他们装货。有钱,谁不肯赚?”

刘钰打了个响指道:“成,那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贸易公司的事我就不管了。你们尽快把工资表做好,我也好去威海招人。至于装什么货,我一概不问。这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好,想来股东们是不能信服的。”

(本章完)

第239章 教改

说了不管,真的就不管。

之后的时间,刘钰也没再去管贸易公司的事。是否短视,是否知道装运什么货物,按说这点脑子他们还是有的。

只要不装黄金去欧洲换白银,剩下的货物瑞典人装什么,他们就装什么便是。瑞典人要的订烧瓷来不及,那荷兰人、英国人要的订烧瓷,可以自己多订一些嘛。

不用管贸易公司事的刘钰,杀下心来,专心准备宴会上的忽悠。

这一次宴会办的极为宏大敞亮,松江府周边的大买卖人都过来捧场。

和以往的宴会也没什么不同,唯独就是各个桌子旁,多了一些玻璃、烟卷之类的展品。

松江这种对外交流频繁的地方,非北方能比。

玻璃这些商人都见过,烟卷虽然此时因为火柴的缘故尚未普及,但是吕宋的烟叶卷的雪茄他们也都见过。

好奇地点了两支吸了吸,对那种一擦就燃的火柴赞不绝口,也只是赞不绝口,还没到看到后惊为奇物的地步,终究眼界还是开阔的。

待众人落座之后,刘钰先安了安众人的心。

“诸位今日肯来,也是信得过我。想来若是觉得我刘钰是来要饭的,只怕你们断然是不肯来的。”

一众人都尴尬的笑了笑。

要饭的意思,不是要饭,而是朝廷或者地方官员让商人助捐。

重农抑商和抑制兼并,保持全国是个大农村,这是理学的终极梦想。退回井田、搞分封,这是理学意识形态解体之后,北方儒学的梦想。

但无论哪种,对商人的态度都不怎么好。

这里面有维持稳定和南北统一的正确思考,商人富集财富的速度太快,而生产力的进步缓慢,根本跟不上富集财富的速度。

若是商人们富可敌国,在土地允许买卖的情况下,对天下的确会有很严重的影响。

这要是别的官员这般请客,这些人断然是不情愿的。可能碍于官威,不得不来,来得时候也必然忐忑。

前几年那场气候变化,松江也遭受了一定的灾荒,当地的商人捐助了两万多两银子赈济灾民,这些钱可不是主动捐的。与其说是捐,不如说是花钱买个官府少找麻烦。

朝廷为此还给了不少九品官的虚衔,封建制度下的礼制,哪怕是九品官也可平民不同。

就像是刘钰家的朱红色大门和鎏金的兽环、七间大屋的正堂。

要只论钱,松江的商人有的是能建的起的,但就算再有钱,级别不够也不准盖,这是僭越,是礼法。

之前两万两可以捐,但若入股,大的想动辄就万两的数目,若非是有千金市骨的情况在前,这一次也不可能来太多的人。

几个心眼活络的,见到了桌上的烟卷、玻璃等,便猜想是不是刘钰要搞的就是这样的生意。

暗自盘算了一下,心说这大可入得。

可还有很多人心里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总觉得不太对。

就像是对日贸易,那是日本锁国带来的反向垄断权,这样的买卖傻子都知道赚钱,为什么会主动分给别人做?

或想着,是不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现在刘钰开口就说自己不是来要饭的,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桌上的菜品很是丰盛,可今日能来这里赴宴的,哪一个也不差这一口吃的,一个个全都竖着耳朵,想知道刘钰到底要干什么。

可是刘钰并没有说话,而是拍拍手,后面出来了几个小厮,捧着厚厚的一沓纸分给了众人。

大部分商人都是识字的,少部分不怎么识字,但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都是些白话文,很容易看懂。

很快,喧闹的大厅就安静了下来。

赴宴的人都闷着头看那张纸上的内容,有倒吸冷气的,也有暗自诧异的。

上面都是关于生意的内容。

有在辽中地区开办冶铁作坊的、有分派各地开办玻璃、卷烟、火柴等作坊的。

既有市场预期,也有投入可能的回报率,以及各种优势。

看上去,都是些赚钱的买卖。

上面也很明确地写出来了,众人只要出股本,经营和开办的事,有专门的人负责。

待这些人看的都差不多了,刘钰道:“我早就听闻,松江纺织业发达。早在前朝,便有‘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说法。”

“我写的这些东西,和这个机户出资虽稍有差别,但其实也差不多。无非就是有钱出资、有力出力。”

“按资分配。”

“有这贸易公司的珠玉在前,想来大家对我还是信任的。之后,咱么也可以用这样的办法,你们出资,匠人出力,开办经营如同海贸的船头、大班各自负责,他们领取薪水,你们按资分红。如此一来,岂不美哉?”

“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

说完但问无妨,这些人都不吭声了。

来赴宴可以,琢磨着出资也不是不行,但终究他们只是商人,和官员的差距太大,和刘钰这种封爵的人差距更大。

即便有些心里话,也真的不敢问。

刘钰等了一会,瞟了一眼林允文。

林允文等了一会,确定无人起身询问,自己便问道:“大人,有件事,小人斗胆问一句。这些买卖,按照大人所写,肯定都是赚钱的。”

“若说资本,也不是很多。大人家财是我等数倍,这等赚钱的买卖,缘何大人不自己做?却要与我等分润?”

“说句难听的,都是经商之人,世人都道我等商人皆有坑爹害娘之心。此话虽然有些偏颇,但也确实有些败类,然则若能自己赚钱,都不会找别人的。”

“一则难以信任,二则责任连带不清。倘若他犯了事,我与之同业,只怕也会连累到我。”

两个尖锐的问题摆在了刘钰面前。

虽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双簧。

林允文是刘钰的人,攀了刘钰的高枝后翻了身。可即便如此,林允文问出的这两个问题,正是他们想要问的。

是不是双簧,实在已经不重要了。

都是赚钱的买卖,你又不是没有钱,又不是没有关系人脉,怎么自己不做却要分好处给我们?

朝廷是否有政策,保证这种有限责任制?

别的股东犯了事,我们会不会受到牵连?

查抄商会的时候,是有限责任之下的只抄犯事者的股份?还是说会把整个商会里所有的股东都陷进去?

前者可以解释,可以不解释。或许心里不算踏实,但信誉度在那,真金白银谁会拒绝?

后者,正是一直悬在众人心间解不开的疙瘩。

股份制的前提,商人财产不可侵犯那只是表象,其本质是商人的实力足以撼动高高在上的皇权而达成的妥协。

自古以来重农抑商的传统,使得商人根本没有什么反抗的力量,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商人财产不可侵犯。

尤其是参股的人越多,有人犯事的可能性就越大,将来出了事要牵连的人便多。

信任,他们是信任的刘钰的。但信任之外,他们希望能够有一个制度化的解释,或者法令。

然而,并没有。

况且,商人有不违法的吗?有不逃税的吗?大家都逃税、都违法,你不违法,你凭什么能争过别人?

普遍违法,普遍又在儒法价值观下没有好名声,自然都是一群待宰的大肥羊。

现在林允文把众人的疑惑说出来,大厅内寂静无声,都想听刘钰怎么解答。

“第一个问题,问得好啊。我想这不是林允文一个人的想法,在座的诸位这么想的估计都不少。”

“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为什么不自己赚钱?世上有人嫌钱多吗?”

“有的,我就嫌钱多。”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又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赚钱的手段太多,本事太大,是故不想太有钱,差不多就行。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这个回答说的过于放肆,可却叫众人无法反驳。

貌似,的确是这样的。

对日贸易,谁也不知道刘钰和日本幕府那边说了什么、搞了什么,总归是有本事拿到了几乎全部的华商贸易信牌。

在场的商人,但凡参与过对日贸易的,其实对“卖国”一事,都是有心无力。

当初长崎要战马、兵法、武士、军备资料、关防地图等等,所有人都动了心。只是有心无力,搞不到。

谁能搞到违禁品,去日本换贸易信牌,没有商人会呸一声骂一句汉奸,反而都会竖起大拇指道:此人真有本事!

甭管刘钰是怎么从日本搞到贸易信牌的,是不是有什么汉奸交易,这些商人才不会管,只能心服口服说一句有本事。

对日贸易多大的利润,这些人当然清楚。

手里拿着的关于军工厂、造舰、玻璃、冶铁、火柴等作坊的行业,大多也都是赚钱的。

换了别人说一句“嫌弃钱太多”,自然会有人觉得吹嘘太过。

可刘钰做了这么多的大事,说一句嫌弃钱太多,那是真心话。

为什么要分利润给别人,因为嫌弃钱太多。

为什么嫌弃钱太多,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另一个问题,自然不用去解释。

在场都是商人,懂得都懂。

富可敌国……可真不是好事。

有些问题,不敢问也不能问,当然也不用问,很多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

这个理由似乎已经说的过去了,可刘钰并没有到此为止。

“有道是,小人喻于利、君子喻于义。也有说,做事要先小人,后君子。”

“国朝以永嘉、永康学派为正统儒学,我虽读的不多,赳赳武夫,却也知道其中有一个很关键的点,便是义利非是鱼与熊掌,也非是非此即彼的对立。”

“董仲舒言:正其义不谋其利。”

“然则,北派大儒颜元曰:正其义以谋其利,明其道而计其功!”

“宋之永嘉、永康学说言: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

“没有利,怎么知道你做的是否有功?没有功,怎么明确你做的是否合义?北方有人说,空谈之言,使得自宋之后,天下皆妇女之态。再之后,更是空谈大义。那这义,怎么体现出来?”

“若如贸易公司运米,胶辽大荒时候,米价日贵。则从暹罗运米,商人是否得利?自然是得利的。”

“可商人得了利,那饥民是否得利了呢?若是饥民也得了利,那怎么能说义利是相悖的呢?”

“商人之名,极是不佳。是故,我希望呢,这一次指一条明路,使得诸位经商,既有利,更有义。”

“若如玻璃,我们若是开办了玻璃作坊,使得不用买西洋人的玻璃,玻璃价格更是下降到一两银子一块,使得人人可以用得上透光的玻璃,此岂非义乎?”

“若如在辽中开办冶铁作坊,使得垦荒之人可以用得上上好的、不亚于广东佛山的铁器,此岂非义乎?”

“若如投资军工,使得我朝士兵有上等枪炮,不虚于西洋,此岂非义乎?”

“我固然可以自己做,但我还是希望更多的商人一起做,为商人正名,此为正途。”

“之前说的我不想富可敌国,不过是小人蝇营狗苟之言。”

“这些话,才是君子之言。吾之道,士农工商,俱为一体。是以道之所在,虽万千人吾尚可往,况于区区银钱之利?”

很多东西是有局限性的,前世刘钰对那些大商人们,并不感冒,因为他们已经在某些地方阻碍了时代的发展。

可现在,在封建时代,那些前世被视为阻碍的东西,此时却如同正道的光,引领着潮流。

义利之辨,搞成诸子百家别人家那一套,那就是向儒家宣战了。

宗教改革、文艺复兴,可以搞新教、改革宗,但不能说天主教不好,我们都信伊斯兰教吧。

放在大顺,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即便圣人的有些话就是个屁,也必须要在故纸堆里找出来“异端合理”的证据,而不是推翻重来。

明末的思想大混乱、享乐主义盛行,可以视作文艺复兴。

经过八十多年的思辨和理学崩溃,以及大顺在官方意识形态上扶植永嘉永康学派的东风,可以视作宗教改革的起点。

要把商人为了“私利”做的一切,说成是“大义”。

就像是宗教改革的新教改革宗,把发财看作是上帝的意志和笃信的证明。

刘钰是想推翻重来的,但大顺还没到外部冲击之下连乡绅地主都混不下去要投红的程度,没有基础,那就是空中楼阁了。

好在现在似乎有宗教改革的基础,这倒是可以尝试尝试。哪怕没有那么多的大义,也得说出许多的大义。

释经,刘钰肯定不行。但引个头,花钱请大儒释经,这是可以的。既然都能以耶补儒,那把儒搞成“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也非是不可。

刘钰这是在提醒这些商人,别傻乎乎的就知道赚钱,你们得花钱找人释经。有钱不往这方面花,不趁着大顺允许鼓励结社议政的风气找合理性,那不是傻吗?你们又不差钱,还怕买不到好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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