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罗宇钟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自己会来执导一部电影了。

电影。

影视剧鄙视链的顶端。

电视剧总是比它低一等。

连带着,导演也如此。

罗宇钟,贵为中国电视剧圈所谓的“三驾马车”之一,顶级大导,从上到下,从地位到声誉,全都拉满的配置,在电影导演面前,却仍然要让步。

因为,电视剧要给电影让步。

《舟》这部电影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学生照顾他。

陆严河想用他的影响力,让他可以跨界到电影这一行,成为一个电影导演。

那个时候,罗宇钟有那么几个瞬间,除了百感交集的欣慰和动容,其实还有一些恼怒。怎么?电影就真的那么高贵吗?哪怕是你陆严河,也认为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不够看,还有进一步被你“提携”的空间吗?

当然,好在罗宇钟毕竟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他的本色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否则,当初又怎么会给陆严河第二次机会?

看过《舟》这个剧本,跟陆严河专门聊了一次,罗宇钟才明白,他之前那几个瞬间的愤怒,有多小人之心。

陆严河竟然是真的认为他是最适合执导《舟》这部电影的导演。

陆严河说,因为《舟》就是一部在形势和结构上四平八稳、但在无声处又有惊雷的电影。这恰恰是罗宇钟执导的典型风格。

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

当罗宇钟西装革履地站在西图尔国际电影节红毯的入口,等待进场的时候,看着眼前其实并不算长的红毯,他走神的片刻,脑海中想的是,终究还是沾了他学生的光。

如果这部电影的主演和制片人不是陆严河,它能这么顺利地进入西图尔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

前面已经开始有人在喊陆严河的名字了。

有人看到他了。

在红毯的两边,是西装革履的摄影师和媒体记者。但还有区域,是留给来到现场的粉丝和观众的。

《舟》的全球首映式。他们当之无愧的主场。

罗宇钟以前也会参加很多的国际性质的盛典,代表中国电视剧去参加。

不过,那些盛典,大概因为缺乏国际四大电影节这样的历史积淀,也没有形成这种大家默认遵守的、约定俗成的仪式感,站在这里,罗宇钟忽然觉得,确实不一样。

很多人一直都在说氛围。

去看那些参加国际电影节的电影人的采访,其实会发现,出现频率最高的内容,往往是他们对电影节的氛围感到惊喜、热爱。

在这里,人人都在讨论电影,没有那么无聊的、八卦娱乐记者对私生活的窥探,大家坐在一起,可以互相尊重地、真正地探讨电影的意义……

罗宇钟现在还没有遇到这些事情,但光是站在这个地方,看着四周,他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顶级大导演,也仍然会被这样的氛围所打动。这是出乎罗宇钟意料的。仪式感,罗宇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知道归知道,心里面的感受却是不受理性控制。

-

《舟》的首映场,来观看的媒体和影评人足有五十多人。

这些影评人,来自世界各地,各个国家和地方。他们也是西图尔国际电影节官方邀请的。不过,他们会参加哪些电影的首映,都是自己的选择,不受官方的控制。

尤其是对于媒体而言,他们虽然比一般媒体更加专业,尊重电影艺术,但也同样追逐流量与热度,在行程如此紧张的电影节,他们必然以有大导演、大明星、关注度更高的竞赛片为首选。

去年还有一些人说,陆严河频繁出演商业片、大制作,丧失了对艺术电影的初心。

结果,今年陆严河就带着《舟》重回国际顶级电影节。

不仅如此,后面还有一部跟黄天霖合作的《原来的父亲》。

这让对陆严河充满期待的媒体、影评人,非常舒坦。

他们都一直相信,陆严河一定不会贪图于商业电影、大制作电影的那点片酬。

陆严河过去拿出了《三山》《暮春》和《热带雨季》这样的低成本艺术片,而且,回顾他的表演生涯,陆严河对艺术电影的热爱,从来就没有断过档。

所以,就算他一口气拍了或者宣布了《飓风2》《无神》《云端》《黑衣人》等多部大片,他们也不认为陆严河就这样背叛艺术电影了。

事实证明,就是如此。

当陆严河想要回归艺术电影领域的时候,随时都有最好的项目。

无形之中,对于《舟》,大家的期待被哄抬得极高。

-

“这部电影又是陆严河跟温生明一起演,还真是期待他们两个人对戏啊。”

“是啊,我把《定风一号》看了三遍,他们两个人飙戏太精彩了。”

“不知道这部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

……

观众席上,几个人小声说话。

他们并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只是非常幸运抢到了首映式票的观众。

或者说,资深影迷。

这个小群体,有的金发碧眼,有的则是典型亚洲人的长相,一看就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但他们彼此之间却很亲密的样子。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很亲密,甚至可以说是认识已久的朋友。

当然,他们见面的次数并没有那么多。

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同样喜欢陆严河、作为影迷而联系起来的一帮朋友,非常幸运的,他们抢到了这场首映式的票。

陆严河曾经直接在中国取消了粉丝后援会,在那之后,也没有任何具有官方性质的“后援会”。

虽然那是源于一些具体的原因,但陆严河的影迷也因为陆严河这样的举动,有意识地不再凝聚成某种“团体”。

尤其是那些真正喜欢陆严河电影的影迷。

甚至恰恰是陆严河的这种态度,让他们觉得,陆严河是这个一切都可以偶像化、娱乐化的时代里,真正坚持着某种传统电影艺术家操守的人。

而且,以陆严河平时在采访中流露出来的姿态,他们也坚定不移地相信,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宣称的话,陆严河一定是第一个站出来否认的,而且,陆严河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澄清,他并不是一个艺术家。

他们都已经习惯陆严河这种反对任何人把他“神格化”“艺术化”的态度了。

但这不影响他们自己对他继续神格化、艺术化。

当《舟》这部电影在放映厅灯光暗下来以后,开始放映,他们内心之激动,仿佛心跳声都呼之欲出。

然而,随着电影一幕幕地看下去,他们却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了几分失望。

因为陆严河在电影中出场之后,几乎没有几个他们心中的有效镜头。

大部分的镜头,都是中景。

这跟他们以前熟悉的、电影中的陆严河,是不一样的。

陆严河是一个非常扛得住特写的演员,他的表演无论是什么题材、什么风格,都非常丰富而细腻的。在过往的电影中,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导演会浪费他的表演。但是,在《舟》这部电影里,陆严河的表演几乎是被大幅度地削弱。

不仅仅是他的表演,包括温生明和于孟令在内,都是如此。

也就于孟令出场那个檐下落泪的镜头好一点,其他时候,都和陆严河一样,仿佛画面中的某个配饰,而不是画面中的主角。

如果这些人看过平行时空一部叫《刺客聂隐娘》的电影,就会惊讶地发现,这部电影跟那部电影太像了。都是非常“忽略”演员表演、完全只把角色作为镜头与画面的构成的电影。

同样一个表演,远景、中景或者是特写呈现,抵达观众心中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坐在这里观看电影的,大部分的阅片量都达到数以万计了。他们不至于说因为这样一种风格,就看得昏昏欲睡,也不至于看不出这部电影的好在哪里,但他们都很惊讶,为什么这部电影用了三个如此杰出的演员之后,却如此地削弱他们的表演部分。

事实上,电影本身是好看的。

因为剧情发展得很快,这是一部强剧情的电影。三个大人、一个小孩之间的人物关系,不断变化,信息点带来诸多观看认知上的反转,电影的镜头语言又呈现出一种静水流深的深邃美感。很多人——尤其是偏爱这种艺术片的影评人,看得是很爽的。

这不是那种强现实主义的文艺片,这是真正在镜头语言上玩艺术审美感受的艺术片。

罗宇钟没有让每一幕都美得跟渲染过一样,可是影片的整体风格,就像让人走在一座古老的建筑里,它当然不是每一个地方都值得人驻步停留观赏,但它每一个地方都属于这个整体,都笼罩在一种协调的、统一的氛围与美感之中。

一直到人物关系越来越紧张,温生明要杀死自己外孙的想法和计划越来越显露出来,他的自私、冷漠甚至是“无人性”的一面,不知不觉地被勾勒,终于,电影里开始出现一些于孟令、陆严河的特写镜头了。

但这样的特写镜头,又往往隐匿在角落、门后或者是转身的几个瞬间。

快得几乎让人无法琢磨他们的微表情。

转瞬即逝。

观众只能被留下一个几乎是直觉的感受。

陆严河的老朋友——

美国《综艺》杂志的专栏影评人汤姆·怀恩就在心中感慨了一句:真大胆。

比用三句话来说清楚一个情绪更难的,是只用一句话来说清楚。

同理,比用三秒钟来呈现一个特写镜头更难的,是一秒钟。

电影的节奏在悄无声息地加快。

这甚至没有通过配乐的节奏点来带动,全靠电影画面的剪辑。

汤姆·怀恩这一刻不禁叹了口气。

这真的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典型案例。

牺牲了对演员表演的突出,却让这部电影有着浑然天成的完整感。即使电影都还没有放到结尾,汤姆·怀恩也可以确信,这一定会是一部从头到尾都极为完整的电影。每一个镜头都浸润着“返璞归真”的至真、至净之意。

而当陆严河发现,最后电影真的在他的建议下删掉了“烧掉药包”那一幕,让电影中“父亲之死”的真相更扑朔迷离、没有任何直接线索可以将凶手指向陆严河之后,陆严河心中长松一口气。

至此,无论它在外界会得到什么样的口碑,至少,在陆严河这里,它成了。

它是有史以来最不凸显他演技的一部作品,但怎么说呢……陆严河其实想说的是,他不在乎。

-

放映结束,在灯光还没有亮起来的时候,掌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无论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时刻,陆严河都不会对这样的时刻感到腻味、厌倦。

不可能的。

人怎么会对这样炫目、荣耀而且从内心深处感觉到自己创作了一个了不起的、有可能经得住时间冲刷的作品的时刻感到厌倦呢?

陆严河看到于孟令的眼眶里满是晶莹的泪水。

罗宇钟也在用力地鼓掌——和周围人一起。

在他们的周围,每个人都在用一种带着敬意的眼神注视他们。

陆严河满足地笑着。

-

美国《综艺》率先给出了第一个媒体评论,来自他们的专栏影评人汤姆·怀恩:“这部备受期待的电影,毋庸置疑,它足够出色,配得上陆严河这几年在电影上取得的杰出成就,可以说,即使是在陆严河辉煌的演艺生涯里,它也绝对是其中一颗璀璨的明珠——但也必须要承认,这是建立在对以陆严河为代表的几个杰出演员的牺牲上。这部电影彻底地削弱了演员表演对于一部电影的介质作用,事实上,大部分人对于电影的了解和认知,基本上等同于演员的表演。而这部电影将演员完全装进人物,又把人物仅仅作为人物,所以,它成为了本届西图尔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竞赛片里,最另类却也最独特的存在。

你甚至很难相信,这样一部电影作品,它出自一个曾经只执导过电视剧的大牌导演之手。罗宇钟,这位在中国电视剧领域被誉为领军人物的大导演,也是陆严河出道之作《黄金时代》的导演。陆严河曾多次表示,是罗宇钟带着他走上的演员之路,他最初对表演建立的理解,全部都来自于罗宇钟。但他第一次执导电影,就把陆严河、温生明、于孟令这几位中国最杰出的演员给“背叛”了。一方面,你感觉可惜,因为浪费了他们这样的演员,另一方面,你又不得不承认,恰恰是这种浪费,才形成了电影现在的样子,你绝对不会停留在任何一个人的视角,主观地理解这个故事。

尽管如此,因为剧作的设置,温生明所饰演的父亲,仍在有限的呈现里,占据了无法忽视的位置。他的两面性,包括他隐藏在慈爱之下的冷血与残酷,即使不被镜头聚焦,仍然像烟雾一样扩散开来,逐渐渗入毛孔。他的功力,远不止在《定风一号》展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可惜,陆严河的角色在这一次的剧作里不够突出,甚至太过温吞,我想他接下这个剧本,肯定不是出于这个角色的考量。他需要一个像在《定风一号》里一样有分量的角色,才能在他已经取得的高度之上,再一次获得大家的掌声——对于天才来说,这不公平,却没有办法,这是他必须肩负的期待。”

汤姆·怀恩为这部电影打出了4.5分的高分(满分5分)。

其后不久,各大媒体也陆陆续续地发布了评论。

韩国媒体《电影周刊》的评论直指导演罗宇钟不尊重陆严河,在《舟》这部电影中把陆严河用成了一个三流演员,看不出任何的光彩,为数不多的表演华点,都给了于孟令和温生明。

日本的《影视旬报》也批评这部电影陷入在导演极度自我的审美中,让这部电影陷入平庸的“八十分之作”困境,电影哪哪都还不错,但又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好到让人眼前一亮。

在媒体见面会上,媒体们更是争先恐后地开炮,一会儿问罗宇钟为什么要在电影中如此地削弱演员的作用,一会儿问陆严河为什么接这部电影,等等。

整体的风向不是特别客气,但大家对陆严河的态度却是以“打抱不平”为主。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部电影是因为陆严河才会被西图尔国际电影节关注到的,可电影的呈现却显得陆严河最不重要。

陆严河很无奈。

他很多的话又不能说得太直白,电影本身就是藏锋的。他要是都给说明白了,就曲解了电影一开始这么拍的原意了。

陆严河只能说:“我并不认为我在电影中的表现又被忽视、淡化,事实上,这就是这部电影的一种表现形式,而根据我目前所听到的评论,请允许我建议你们再去看一遍这部电影好了,相信我,它是一部值得你们反复看几遍的电影。”

大约是到陆严河准备启程去马来西亚的时候,法国《电影》杂志的首席影评人玛丽昂·图奇发布了她的评论文章。

“很幸运,我通过朋友的关系,拿到了另外一场《舟》放映场次的票,于是,我得以又看了一遍这部电影。陆严河的角色,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温生明所饰演的父亲的死,也值得深究。陆严河这个角色的平庸、沉默、弱存在感,在三人关系中仿佛只是一个平衡的存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电影玩了一个障眼法。

他是前期父子女三人结构的维系者,也是后期三人结构的破坏者,于孟令饰演的女儿,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弱势的反抗者,她的反抗是表面的跪与哭,也是实际上的懦弱与无能为力,陆严河饰演的儿子,才是一个下定决心的反抗者,他的无动于衷与摇摆沉默是卸下父亲心防的伪装,也是不动声色以一场大病终结父亲的保护色。

最后仵作出场的那幕戏,是导演留下的唯一一粒扣子,那幕戏的重点不在于仵作,而在于他出现的那一刻,儿子和女儿的反应——只是在这一幕戏,电影里用了全景,所以,我想,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为什么这部电影必须削弱演员的表演?对电影而言,障眼法常常通过不停切换角色的视角、聚焦部分特写来完成,可是,很多人都忘记了,它也可以通过藏水于海来完成。”

玛丽昂·图奇这位影评人在电影评论界的地位,怎么说呢,就像是罗宇钟之于中国电视剧届的地位。

她的评论,永远会第一时间被人关注到,而且,会被人认真研读。

她的评论,也第一时间引爆了各大媒体对《舟》这部电影的二次讨论。

(本章完)

第892章 让电影回到电影

《舟》讲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在创作这部电影的时候,其实有人提出来过,这样一个剧本,如果在拍摄阶段还拍得更加隐晦的话,即使最后被人挖掘出了表象背后的真相,那些讨论也并非电影本身。

换而言之,那不是属于电影本身的东西了。

在一部电影筹备的阶段,一个电影在剧本的基础上,究竟应该往什么方向去做,做到什么程度,对一个电影的主创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陆严河当初提出,要删掉他销毁毒药那个镜头的时候,没有人在明面上提出反对,私下里,却是有很多人说这样做不行的。没有这个镜头,电影里就没有任何信息可以直接表明,父亲的死跟他有关。对这个故事来说,少了“弑父”的结尾,它前半段家人之间的那种羁绊与相濡以沫的氛围,就无法被一把尖锐的刀划破,冲击感会消失。

但是,陆严河是这么跟罗宇钟和于孟令说的。

“这个剧本的编剧张秋萍老师,她创作这个剧本,是因为她的原生家庭,她有一个同样虚伪的父亲,为了塑造自己好父亲、好丈夫的形象,为了自己的仕途,隐瞒了他早已经在外面有另一个家庭的事实,欺骗了所有人。

“所以,张老师写了这样一个剧本,就是想要戳破一个虚伪的、慈爱的、深爱子女的父亲形象。而在剧本的结尾,她也设计了这样一个反杀的剧情,我想,这大概就是她悔恨的、想要实现而没有实现的心愿。

“但是,大家别忘了,在她父亲去世之后,她其实有很多时间、机会去把这个剧本拍出来,就算不拍,她也有很多的机会去揭穿她父亲当年撒过的慌,可是,为了保住家里的颜面,她也全部隐忍了下来,什么都没有说。

“这难道不是另一个客观上的真相吗?我们都不得不沉默地、努力地、甚至是屈辱地维持着一份表面的体面,哪怕悔恨,因为人的生活要继续。复仇是真相,掩盖也是真相,结局是父亲死了,造成这个结局的原因是什么,每个观众心中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甚至,剧本里以儿子的视角写他下了毒,可没有提及的部分呢?姐姐什么都没有做吗?

“它应该是迷雾重重的,复杂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你也永远不知道别人做了什么,你永远只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也永远只能看到从你眼睛里看到的真相。”

陆严河用这一番话,说服了罗宇钟他们。

每一个家庭都是一个罗生门。

-

《舟》的场刊打分出来,2.9分,中等偏上的水准。

这样一个打分,倒是比陆严河预想的要低。

但是,虽然打分不高,媒体的反应和讨论却是今年西图尔国际电影节最热烈的。

很多人都在讨论这部电影。

几乎每个影评人都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专门就这部电影讨论了不止一次。

陆严河在媒体见面会以后就匆匆离开了西图尔。

他得赶回去拍《原来的父亲》。

无法采访到陆严河的媒体记者们,纷纷争夺罗宇钟、温生明和于孟令等人的档期。

温生明才刚刚经历了北美颁奖季漫长的公关宣传轰炸,正是他在国际上知名度最高的时候,这会儿又凭借《舟》,再次获得这么多媒体的狂轰乱炸,很多人都能看出来,温生明接下来在国际上将会“坐实”他表演艺术家的地位了。

从一开始,陆严河就是以这样一个形象介绍他的。

确确实实,从《定风一号》到《舟》,他在电影中展现出来的表演实力,也确实是一个演技精湛的表演艺术家。

于孟令更是因为在电影中好几个让她美得惊心动魄的镜头,得到了一众媒体的热情。她在电影中的出场,屋檐下那一滴泪,被很多媒体报道提及,都说那是一个或许将来会被广泛提及的镜头。

于孟令本身就是中国最顶级的女演员之一,在比卡洛电影节拿过最佳女演员之后,她也开始被国际电影媒体关注上了。可以说,就算这部电影没有陆严河,只有温生明和于孟令,只要这部电影还是进了西图尔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它也一定会是一部受到瞩目、而不会遭到冷遇的片子。

在媒体的预测中,于孟令虽然在这一届西图尔国际电影节很难竞争最佳女演员的奖项——篇幅有限,电影的焦点也不在她这个角色身上。但是,她在这部电影中展现出来的那种东方女性的温柔、内敛与含蓄,尤其是她自身文艺清冷的气质,令人过目不忘。有的演员,她可能不是那种演技挂的,但是,她就是镜头的宠儿,一出现就让人念念不忘。

《舟》也被很多媒体视为本届西图尔最有希望拿奖的电影之一。

哪怕场刊得分不算高。

很多人是这么说的:因为有一些媒体智商不够,没看懂,只能打低分。

同行对彼此刻薄起来,也是很刻薄。

-

“《舟》是不是有机会冲击西图尔的最高奖?”电话里,陈梓妍问。

陆严河说:“也许,但是今年评审团里面没有中国电影人,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帮《舟》说话。”

陈梓妍说:“是,就要看有没有评委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了。”

一部电影要在一个电影节争夺最高奖,不仅仅是需要这部电影好就够了的。

当年李安的《喜宴》能够跟《香魂女》一起在柏林拿金熊,就是因为评审团里有张艺谋。

后来李安的《色·戒》能够在《断背山》拿威尼斯金狮奖的第二年连庄,也是因为运气够好,碰到了张艺谋在这一届做评审团主席。

——什么,你们看不懂《色·戒》好在哪里?没事,那我们再看一遍。

张艺谋撕奖是非常狠的。

这里的撕,当然不是说因为都是中国人的片子,所以要撕奖,而是这些电影——过了这么多年再看,客观上,它们就是好电影,好片子,那有能够在当下就看得出好在哪里的评审,可以去跟其他评审讲清楚它的历史文化背景,它的细节,帮助其他评审进一步理解电影。

凭借《分手的决心》入围某一年戛纳的汤唯,国内国外几乎都有点“众望所归”的意思了。那个角色简直为她量身定做,跟她“小学生风格”的演技相得益彰,好极了。但因为评审团中没有中国人,相反,有一个评审跟另一个热门人选是老相识,事后媒体采访人家也直接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态度,最后,戛纳影后就落到另一个女演员身上去了。

这实在没得办法。评审团制的电影节,奖项归属就不可能真正公平。电影这玩意,又是见仁见智的审美。

陈梓妍说:“如果《舟》能够拿下最高奖的话,今年年底的颁奖季,还是可以冲一波。”

“就算拿不下最高奖一样可以冲一波吧?”陆严河说,“从现在国际媒体的反响来看,它很热门啊。”

陈梓妍:“当然,我只是说,如果拿了最高奖,那板上钉钉是它了,毕竟去年《定风一号》最后关头掉提,大跌眼镜,今年如果《舟》再去冲击奥斯卡,会有很多评委出于这方面的原因,补偿性地给《舟》投票的,这样的优势要是不能利用,就太可惜了。”

陈梓妍说得其实很有道理。

确实如此。

《定风一号》去年在最佳外语片上掉提,引发了很多的议论。众人都知道核心原因是什么,但是谁也不会在嘴上公开说,只是表达了惋惜和不解。《舟》如果今年再去冲刺最佳外语片,还真能拿到很多的补偿性投票。

陆严河问:“是已经有人联系你了吗?”

“还没有,但是,电影局的一个领导之前问过我,《舟》这部电影今年是在美国的发行方是谁,有没有卖出去,是会大规模上映还是怎么样。”

那就是确实有在考虑这部电影了。

陆严河说:“《舟》这部电影还是绿谷来发行,施密特正在西图尔。”

“绿谷现在几乎都成为你所有艺术电影的固定发行方了。”

“Parameter也好,索伦也好,他们跟我的合作,都是直接合作好莱坞电影,我主演的非好莱坞电影,他们也不是不感兴趣,但一方面他们不像绿谷,一直深耕于在国际电影节找片子做北美发行,另一方面,在颁奖季的能量也不如绿谷大。”陆严河说,“当初《荣耀之路》的时候,我们就跟绿谷合作上了,现在想一想,施密特真的挺厉害的。”

“他当然厉害,早早买股,你多少电影被他拿下了啊。”陈梓妍说,“那个时候,好莱坞都还没有注意到你,他就开始跟你提前联系了。”

“是的。”陆严河点头。

“今年的《舟》,明年的《原来的父亲》,接下来两年的冲奖片都有了。”陈梓妍说,“不过,可惜,《舟》这部电影估计是无法为你带来表演奖项了,除了温老师,你和于孟令的表演都太被削弱了,根本没有得到呈现。”

“没关系。”陆严河却说,“《原来的父亲》这部电影就很凸显我的表演,但是,说实话,我不觉得按照目前的拍摄想法,这部电影最后在整体上有《舟》的艺术完成度高。”

陈梓妍:“行吧,确实,人还是要有一点不一样的作品的,不能每一部作品都是非常凸显你演技的,凸显得多了,别人也不珍惜了。”

陆严河哭笑不得。

“那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电影才是最重要的。”陆严河说,“而且,就算《舟》非常凸显我的演技,《热带雨林》我刚拿奖,在这种小评审制下,就算全世界都认为我的表演应该拿奖,他们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把最佳男演员的奖杯给我的。”

“这倒是。”陈梓妍点头,“《原来的父亲》你拍得怎么样?剧组那边又联系我,说要延期,跟我们申请多给十天的档期。”

“是的,拍摄其实很顺利,但黄天霖他对镜头吹毛求疵的要求你是知道的,不满意就来来回回重拍呗。我自己也愿意一场戏多拍几遍,这种感觉很爽,尤其是这部戏,说实话,我越演越觉得自己很自恋,我总是坐在监视器后面回看我的表演,然后就会觉得,我演的真好,想要再来一条更好的。”

“行吧,那《黑衣人》那边怎么办?”陈梓妍问。

“没关系,正常开机就可以了,本来它就有很多戏是没有我镜头的,我晚一点进组就行了。”陆严河说,“这部电影又没办法一天拍很长的时间,他们那边工会各种各样的规定,搞得我们明明正常情况下可以90天拍完的,结果非得做到了130天。”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另一个男主角的工作时长,化妆等种种时间在内,工作时间每天不能超过八个小时。当然了,这是对方经纪人给他谈下来写进合约里的,人家也不是专门针对这一部电影,他在十年前签合约的时候,就是这么要求的了。

大牌演员,提出这样的要求,没有办法,陆严河只能同意。毕竟他自己跟电影剧组签合约,他的经纪人也会做出这样的要求的,免得有电影剧组让他在现场拍十几个小时。

但陆严河一般是丑话说的前头,但在实际拍摄过程中,会根据实际的拍摄情况,放宽自己合约的要求。而在《黑衣人》这部电影中,这位男演员的经纪人却是要求严格执行8小时工作制,1分钟都不能多。

好在反正好莱坞整个工作环境都是这样,整个制片管理又是索伦的人去做,陆严河只需要把控电影的拍摄质量和最后的成色,以及做好自己演员的事情,拍摄工期拉长就拉长,也方便他——

这不,《原来的父亲》需要延期,他也可以从容地协调两部电影的拍摄时间,不用陷入两难境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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