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小小人间

前言: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Part①·整酒]

夏邦不光继承了汉字,也继承了大部分道德神剑的糟粕剑法。

其中就包括酒文化,血玉观音菩萨送仙蜜这个事情,在黑风岭也叫祝酒节,是民风淳朴禾丰镇的传统佳节。

起先是早年间生老病死结婚安家要摆酒,这个算大事,祝酒也是人之常情——再后来是搬家乔迁开工造田地打井要摆酒,买了马生了猪,家里狗到周岁都要整酒。

这个“整”就带着折腾胡闹白瞎功夫的意思了。

要讲百目魔头的一生,就是被整酒给害了。

他起初是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一开始不整酒,后来被镇子亲友搞得烦躁,村霸喜欢占人便宜,百目小子随节礼送钱送礼物,整大酒小酒亏出去不少——于是也开始整酒。

由于百目踏实肯干,老天爷就赏他饭吃。朱家许了一个女儿给他,可是到了大婚的日子,这珠珠四姐妹都要嫁一个夫君——百目犯了难,因为他也不知道真正的未婚妻是哪个。

后来朱家老爷才坦白,这四个女儿都陪过床,与百目有肌肤之亲。

百目这一回要整四场大酒,急得好几夜都没有睡觉,这是天大的福分,也是天大的灾难——光是鸡鸭鱼羊猪肉牛肉就不知道要搞多少来,都得备上四份。

佛雕师受到犹大的蛊惑,搞到血玉观音菩萨时,就说这红石头里有一位酿蜜酒的神仙,宴席和酒钱都省下来,想整多少整多少。

百目和珠珠喝下这蜜酒,受了仙人法力,变成光之翼——从此他俩就是整酒的核心C位,变成黑风岭的魔头。逢年过节全镇人都得给四方土地庙整大酒,两个妖怪收礼收到麻。

就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就是这么纯粹的理由,禾丰镇变成了黑风镇。

此时此刻,百目魔君已经走到穷途末路——

——它没有什么故事,没有苦不堪言的理由,没有坎坷崎岖的心路,更没有卖惨相扮可怜的音乐梦想。

自始至终,这位魔头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夏邦,这就是道德神剑养育出来的魔王,它可以没有心计没有头脑,甚至不需要宏图经略勃勃野心。

光是一桩喜事,一个整酒,就可以让人死心塌地的出卖自己的大半生。

人不能一天两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走完这条路,百目花了上百年的时间。

有很多事情改变了,譬如它的珠珠妹妹,譬如它的山寨洞府,譬如它的法力道行,一次次被犹大打落谷底——当做暴力工具使用,这一切把道德良俗法律规则等等变得面目全非,它变化的速度很慢,好似日拱一卒,不曾停止。

到了山腰野路,天刚刚破晓。

黑甲黑衣黑魔王提着一把漆黑的大剑,拦在赵家兄弟面前。

天色也渐渐发蓝,太阳好似一颗黄澄澄的鸡卵,要从山涧谷口挣扎着爬出来,把苔地染成一页黄。

守在赵家兄弟身边的人,就是江雪明——

——他早一步找到这几个普通人,也预料到百目会追来。

他把赵剑雄拦在身后,怕这愣头青自寻死路,剑英倒是自觉得很,早早抱住香香姑娘,拉扯老弟的衣袂,要往山里躲避。

江雪明说:“可算等到你。”

无甲无衣赤裸上身的勇士就站在迎光一侧,手里握着短刃——他把护命宝衣送到学生手里,虽然这宝甲起不了实质作用,但是它的威光可以救武修文的命。

“毁我道场,杀我发妻,夺我仙胎,坏我修行。”百目魔头怒到极处,反而平静下来,因为愤怒是一种负面情绪,它没办法帮自己报仇。

避开迎光一侧的岩台,百目没有主动站出来,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会来?”

“我在观音洞里宰了你老婆。”雪明字字诛心,要百目神智错乱,伤它道基心境:“临死之前这蜘蛛怪还在和我商量——如何诓伱害你,要你和佛雕师斗得两败俱伤,它想换个夫君,就选我来做。”

百目没有应,它在山里逃了半日,应该猜到了。

江雪明知道攻心似乎没有办法,于是接着说——

“——我杀了它,你不恨我么?”

“呵呵呵”百目突然释怀的笑,在黑暗中露出两只血眼,毛发也跟着灵压一起飘散起来:“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雪明:“畜牲,你笑甚么?”

百目:“这么说来,我倒要谢谢兄弟你!你杀了这妖妇,我以后就自由自在,往事云烟过,心里天地宽。”

人的感情是那么脆弱,何况变成妖魔之后呢?

“历了这一劫一难。”百目呢喃着:“心里也欢喜,也空了。山里清净下来,没有杂什混账事情听,没有大大小小命令讲——不用做大王。”

江雪明:“你助我杀佛雕师,是善功一件。”

“你杀了佛雕师?!“百目突然激动:“死得好!你做的好呀!”

江雪明:“但是抵不过你这满身孽债.”

“英雄!要如何处置我?”百目张开双臂,单手提举起重剑看似毫不费力——在做邀战挑衅。

江雪明:“动手之前,我把这元质送还给你。”

这么说着,他丢去一个布包。

包里就有百目的“下半身”,那是[点石成金]吸走的元质,是从百目身上攫取的血肉,已经炼化成一颗人面丹。

这圆滚滚的肉球上还有一道纹身,正是百目脸面为原型做的夜叉鬼彩绘。

“吃下它。”江雪明招手:“来领死了。”

“好胆气!”百目一点都不挑食,立刻变为原形,一口吞下这人面仙丹,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力量——有珠珠的骨血在肚子里翻腾,它感觉自己灵能激增,力气也涌现出来。

“好狂妄!”

百目再次变回人身时,脊梁骨也长了回来,再也不用什么解魂剑帮扶,它感觉自己又变回“人”了——它成了“他”,他又想回禾丰镇看一眼,过些庄稼汉的日子,踏踏实实本本分分的干活。

[Part②·朗朗乾坤]

赵剑雄看得焦急:“师父!我来助你!”

“滚。”江雪明毫不客气,把剑雄骂了回去:“保护学生是为师的责任,我的老师以前没这个能力,我理解他——但是我自己得说到做到。”

剑雄受了呵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让。

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惊异恐慌——

——有种绝强的灵感压力将他包围。

灵能肆无忌惮的从师父的四肢百骸中流淌出来,好似从半梦半醒状态中醒觉的猛虎,起身抖擞皮毛的雪水,两眼露出寒光。

百目魔头终于能窥见张从风的灵压,只一瞬间,他的眼耳口鼻齐齐冒血,这一回不是什么毛细血管爆裂,而是实实在在心率过速,迅速舒张的呼吸道痉挛破裂!

那是怎样恐怖可怕的灵压!!!

好似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周身带着鬼哭狼嚎的凄厉惨叫!

百目魔头立刻丢了剑,两手捂住口鼻,就见到指缝里溢出源源不断的血水,他脸色苍白,再次拄剑直起身,望向张从风时,那岿然不动好似铁塔一样的汉子,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就护在赵家兄弟和关香香面前,等着他百目出招寻死。

百目想着,或许张从风这个名字都是假的,什么御医,什么九界来的——都是在骗他。

他不曾见识过如此霸道的灵压,哪怕是灵光佛祖来镇压他,也没有如此强劲的压力,没有如此恐怖的杀业。

百目问:“你到底是谁”

江雪明:“无名氏。”

百目接着问:“我要一个名字!藏头露尾的鼠辈!我要你的真名实姓!”

“就是无名氏。”江雪明如实告知:“来领死了,你不过来,要我过去也行。”

百目没有退让,他提剑踏进阳光里——依然要受道德神剑的劈砍,不想做自己口中“藏头露尾的鼠辈”,于是步步紧逼而来。

相距二十来步时,江雪明问:“不想躲了?”

百目摇了摇头,握紧重剑,呼吸急促皮肤发红,毛发也开始燃烧。

“太阳虽然毒辣,我不怕!”

相距十二三步时,江雪明又问:“你不逃了?”

百目身形摇晃,血压激增,他感觉肚子里的内丹已经开始暴乱,无法控制体内圣血。

“哪里我去不得?!要你这个泼皮来管?!”

相距五六步时,江雪明再问:“你不要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百目狞笑着:“杀妻之仇必报之!”

珠珠已经没把他当丈夫——

——他依然要行这道德神剑的礼仪,要守这心中大锁的规矩。

江雪明:“那我只能喊你一声好汉,走吧!”

在一臂一剑的距离,百目提剑暴起,一扫此前颓丧之色。

赵剑雄惊呼:“师父小心!这贼人诈你!”

雪明哪里看不出百目的心思,说起兵者诡道的套路,他见过的妖魔比百目杀过的人还多。

魔君的剑速极快,突入正门格杀,要舍身一刺定下胜局。

贝洛伯格不是这重剑对手,芬芳幻梦出拳敲打,就见到苍茫天地间起了一阵狂风!

只一回合!

百目身体颓下来,踉跄到一侧去,剑也断了。

他脸面受了拳击伤害,没有看清那铁衣神灵的具体模样,身后扑打出十数条猩红阴影,要催动魂威来对付张从风。

这心魔再次从净界爬出来,望见雪明的脸面,就吓得魂飞魄散。

百目不死心,咬紧牙关连续出剑!

攻臂,打手腕关节,割指头——

——狠厉毒辣的剑招又快又稳,打出芬芳幻梦的虚影真身。

剑刃与灵体撞在一处,掀起火花风浪,激得关香香悲恸大哭,她怕恩公死去,自己也没有活路,于是提前给自己办了丧事,死掉的心也跟着活了一会。

再来两合,阳光晒在百目脸上伤处,照到烂眼烂鼻,照进根骨血液中,他又吐出好几口血——

“——痛快!痛快!倒也痛快!”

他咿呀怪叫,被铁衣大猫击飞出去,鹞子翻身时腰肢失灵,狼狈的滚起,提断剑再次攻来。

这一回是铁锅炖肉足了时辰,在雪明眼里,肉筋肉膜都烂透了,可以下足力气走刀。

贝洛伯格没有与断剑争长短的意思,雪明不再呼唤灵体离身,他的步伐就飘忽迷离起来,与百目打迎击截击。

百目送剑来,他就进剑剁割——

——百目的剑招不似第一回合那么凶猛凌厉,雪明跟着仗势欺人,眼里的夺命攻击也变成弱点,成了二人合力的解剖流程。

两三刀下去,百目的持剑手就只剩下血淋淋的肱骨,没有肉了。

三四刀下去,百目心头一疼,止不住的流眼泪,心口有了一个大洞。

五六刀走完,百目还想说些什么,脖子叫滚烫的刀口一抹,没有血流出来,只觉得火辣辣的。

他拄剑往前走几步,想再来一回合。两腿却不听使唤,被滚烫的太阳照得烂进根里去——身子往前一瘫,就没有命了。

赵剑雄在一旁看得焦急,不敢开口说话,只怕师父分神——显然是不清楚江雪明的抗干扰能力和集中力有多么强。

赵剑英只是唏嘘,他将关香香护在身后。受了道德神剑的裹挟,起了邪念,说起一句。

“恩公.他倒也是一条好汉,我们埋了他?”

“放你妈的屁。”江雪明神色凶狠,大声骂道:“这混账玩意也有资格做墓?曝尸荒野都是便宜他了,活在世上只会把米吃贵!骨头磨成粉做肥料的价值都没有!”

赵剑英受了辱骂,却有些气愤,要强硬还嘴——

“——百目魔头没有逃,没有躲,站到阳光下来和恩公你决斗。这不是光明磊落的好汉么”

江雪明翻了个白眼:“那是我给它面子,哄它骗它,就欺负它脑袋不好使,拿捏住了——与它在密林里斗,我会还担心自己受伤,担心你们的安危。可是它要敢跑,那事情更简单,我有九种办法从背后弄死它。”

赵剑英哑口无言。

江雪明对剑雄苦口婆心阴阳怪气的说——

“——要是以后也有人如此激你,激将你的大哥,恐怕你大哥会照单全收,他和他怀里这个关香香,就是下一对百目魔头和珠珠娘娘。”

赵剑雄尴尬的笑道:“不会的不会的.玩笑话.玩笑话吧?”

“如果有人用这招对付你。”江雪明私下使了个眼色,小声嘱咐,要学生记得:“你要想,刻苦练功,十年二十年等仇人老了病了,或许还有机会报仇雪恨,现在死了,再没有机会了!”

“你就骂他——不要和我说这些不知所谓侮辱智慧的东西,然后逃!一定要逃!”

再看百目的尸首,在灿烂阳光中燃起火焰来。

成了漫天飞灰,从禾丰镇来,回禾丰镇去。

——它死透了!

(本章完)

第637章 蝴蝶泉边

前言: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Part①·意兴阑珊]

原本二人说好,等到事情结束,剑雄就提刀找武修文算账,要三刀六洞报仇雪恨——直到最后,赵剑雄也没有捅这三刀。

收拾完百目魔君,师父就睡下了。

剑雄不敢怠慢,一路背着张从风往山下镇子赶,走得又快又稳。

越过十来里蜿蜒山路,到了镇上已经快要正午,街巷没有一个人,镇民都在屋里避难,不敢出门。

剑雄逐门逐户找过去,想寻个清净地方把师父放下,一开始寻不着就干着急,直到香香姑娘提醒一句。

“英雄,你往穆家庄去,那里曾经是金戌妖魔的住所,如今佛雕师死了,百目魔头也死了,这不就荒废下来,无人看管了么?”

“你说得对!”赵剑雄立刻拉住师父,往穆员外家里去。

到了干燥岩台,他看见庄里庄外围满了人,似乎是黑风镇里胆子大的村夫要分家产,没有佛雕师照顾这户人家,良民自然成了土匪——大家都干着心照不宣的事。

不过半日的功夫,村镇民众领着家里的青壮年把穆家庄搬空了。只留下一座拔步床,这床铺死过人,镇民不敢要——它不吉祥。

赵剑雄走到内院,府上仅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人家,捯饬些库房里的棉麻谷子,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不捡白不捡。

这些普通人见到张从风一行人,就和避瘟神似的走远了,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这个时候,赵剑雄心里恼怒,想了一会,又释然了。

“师父来杀妖魔,也断了这些刁民的成仙路——肯定记恨师父,不敢来害我们,只敢躲着走。”

剑雄把张从风送到拔步床上,又紧张兮兮的看着师父的脸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雪明能控制自己的睡眠时间,在收拾百目之前,已经六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前阵子在穆家庄歇息时,赵家兄弟和武修文都睡足了,可是雪明不敢睡。

等到一切都结束,雪明倒头就睡,要把这几天消耗的心力都补充回来。

赵剑雄等得心焦,连忙回身去问大哥——他却找不到大哥了。

就在这个时候,关香香抓紧空档,和赵剑英私下合计,已经走到黑风镇外往官道去。明显是私定终身,要脚底抹油走为上策。

“官人.“关香香也改了称呼,喊赵剑英叫官人:“你带我走罢,不要管伱那个弟弟了。”

赵剑英依然在犹豫,可是腿脚似乎不想听他的,身体很诚实。

“我觉得还是不行,我得回去,老二他.他现在势单力薄,要是被黑风镇的人害了”

关香香连忙劝阻:“官人,谁能害了他?张从风要是醒过来,或许还会害了这个傻徒弟。”

“他们要砸了血玉观音菩萨,要黑风镇里的老百姓丢了还丹过日子——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连我一个妓女都知道,由奢入俭难,由奢入俭难。”

“我这一对玉臂万人枕,两点朱唇千人尝,从来没有听哪个男人讲,来了迎春楼还有记得其他姑娘的。”

“要是官人不嫌弃,就收了我这个奴婢,您要再娶一个结发妻子,我就给您二位打洗脚水,劈柴做饭讨生活去——把我送给郡守做见面礼,官人你也能换到一段善缘,何苦与你家老二在这洋和尚身上死磕呢?“

“等到黑风镇里宗族长老都反应过来,要来质问张从风咯——谁知道这魔头会不会大开杀戒。他自己讲过,他是个无法无天的人,从来不在乎大夏法律。要是不开心了,把你我二人都杀死.“

“你可要记清楚,他喊我们什么?”

关香香小声嘱咐。

“你就是下一个百目?我就是下一个珠珠?天底下哪有这种笑话!”

“况且.”

说到这里,关香香翻着白眼。

“我倒羡慕那珠珠仙子,她不必卖身,不用过猪狗不如的日子,只需和家里人诓一个庄稼汉,四姐妹的婚事都有了着落。”

“再来与佛雕师做笔人肉生意,就可以变成百目夫人,每天什么都不用做,自然有吃食送到嘴边来。”

“她夫妻二人在黑风岭逍遥快活几十年上百年,若不是张从风来了——这日子还能接着过下去。”

“这个张从风,口口声声讲人家是妖魔是邪道。”

“可是真有这个机会,你我二人扪心自问,又怎么能放弃这邪道造化?如何斗过这个心魔呢?”

赵剑英不讲话了,他闯不过这一关。

关香香接着说——

“——走吧,官人。我们留在张贵人身边,迟早有一天被他用道德神剑砍死。”

“你舍不得这个赵老二,可这一路走进穆家庄,他心心念念口口声声喊出来的,都是师父呀,师父呀。”

“他喊过你么?喊过你这个大哥么?”

“他的心已经交到张从风这妖僧手里了,都说天地君亲师长幼尊卑,剑雄已经不是你老弟了——他不认你了。”

赵剑英摸到包袱里的书录,那是剑雄交到他手里的《骑士战技》,老弟说这个是仙法,练成之后就能得道。

他舍不得丢掉这个东西,连忙藏好,过了一会,终于点点头死了心,拉住关香香的手臂,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人走出黑风镇,关香香就说起漂亮话。

“官人你瞧,这山清水秀的,哪里有黑云蔽日妖气缭绕的景象?”

“或许张贵人起初就是骗咱们,使了些幻术妖法,来黑风镇杀人夺位,霸了佛雕师的道缘,还要我们做帮凶。”

赵剑英很快就信了,立刻应道:“他杀起人来快且狠,确实是这么回事。”

再往前三百多步,关香香就来到一处溪水泉眼边,她马上褪下衣服,去溪水里泡着。

赵剑英想避嫌,听见关香香的媚笑。

“你躲什么?官人?我这个人都是你的!难道去了泰野,你就把我关在笼子里?再插标贴签?就这么卖出去么?”

赵剑英听罢,心里马上起了欲,脱了外衣走进泉眼,与关香香缠绵起来。

清冽泉水甘甜温暖,不一会两人洗刷了泥泞,交流完学术,换上衣服,仿佛这一路的躁郁癫狂都一扫而清,这一路的恐怖离奇都成了过眼云烟。

剑英搂着关香香,看着怀里碧玉一样的美人儿,连珠州城的牢狱之灾都快忘光——心中想着,时间竟是如此恐怖又迷人的东西,可以把一切都淡化。

“官人.”关香香两颊绯红,嗅见这威武汉子身上的“男人味”,就不由自主的挺身探头,要索吻:“你不恨我了?”

讲起这一句,赵剑英如坠冰窟。

他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终于意识到怀里的女人不是他该拥有的,起初武成章将她送来,在如梦似幻的良宵酒宴之后,撕下这脸皮,就是一副歹毒心肠。

可是他却舍不得,这世上有谁能管住欲望?

哪怕江雪明也要栽在九五二七手上,他们也得双向奔赴一回。

赵剑英恨得牙痒痒,倒不是恨关香香如何害他——

——他恨这土地,恨这老天爷。

恨自己不能早一些来到珠州,怀里的姑娘家有闭月羞花的容貌,有销魂蚀骨的娇媚,却只能送去淫窟里做皮肉生意,再也好不起来——恐怕如今这一句句软玉温香,都是经过设计的交易。只怕他赵剑英丢下关香香,要为生路加一道保险。

[Part②·自由]

“官人.”关香香感觉到手腕处的疼痛,赵剑英明显掐疼她了,于是她说:“官人,我或许要怀上赵公子了.平日里客人弄我,也没有您这般神勇,都要搞羊肠子猪尿泡,龟公也省下不少打孩子的汤药钱.”

赵剑英不想再听,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焕然一新,已经与剑雄谈不到一处。

他拉上关香香,眼神逐渐坚定,往泰野的官道走了。

他不想做什么大人物,没有什么英雄梦,如果不是那头熊罴伤老弟性命,他也爆发不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哪里有什么杀熊除害的胆气?

珠州他去不得,那段富贵本就不属于他,现在心里清明了,也知道人生路该怎么走。

既然守不住赵老二,他就要和身边这个坏女人过下去,能抱回来一个美女,那也是幸福快乐的,至少能把传宗接代这件事给办了。

“走吧,香香。”赵剑英要做个普通人,他突然说:“我去找家镖局,或者驿站,做脚夫苦力也好,挣些钱来租个屋子。有长工做了,就和你成亲。”

关香香突然绷不住了——

——她听见成亲这个事情,看见野路边的荷叶都变得更绿,阳光洒过树叶的缝隙,成了一万片光点。

“你说甚么?”

赵剑英点了点头,又像在说服自己,后来语气也变得诚恳。

“我和你成亲。”

这两个苦命人走到一起,整段旅途他们几乎没有讲过一句真话。

关香香不敢信,她只想依靠剑英的力量,然后从魔窟逃走,真正回到文明世界,能靠这副皮囊捡起旧生意就不错了,哪里想过赎身从良,再正儿八经嫁出去的事。

男人的话不能信,她一个做妓女的,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你说甚么?”

她又问了两遍,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说甚么?”

赵剑英在前面打歪杂草,拿着张从风送来的修面小刀,割掉野麦芒,给身边女人让出一条路来。

“我要娶你,以后没有赵老二,他和我分家过也有人照顾,他有师父了——我就娶了你。”

“你不嫌我?”关香香讲完这句话时,才发现眼泪落下来,嘴角也咸,她问起“你不嫌我”而不是“你不骗我”时,心里就已经相信,已经沦陷,已经砸烂了锁,已经自由了,“剑英,我没有钱给你”

“哭个甚么!”赵剑英只觉得心烦意乱,见到女人哭,他就起了心魔——赵家庄里死了人,有瘟疫有饥荒,要吃两脚羊,立刻就能听见女人哭。

“我不哭”香香先是吓得不敢哭,后来又立刻端正心态——她以后或许似乎应该是赵夫人,马上去野地里捞来一点泥,往脸上拍。

赵剑英:“你干甚么?”

“我怕!”关香香咿咿呀呀的说:“我怕呀!”

赵剑英:“怕甚么?!”

“遮了脸,路上遇见别人,就少了麻烦。”关香香有理有据的说:“进了城,剑英你没有钱,别人看见我,要买我的时候,我怕你变卦”

“哈哈哈哈哈”赵剑英哭笑不得,又觉得这婆娘讲的有道理呀——要是真有人看上关香香,要出个几百钱来买人,他该如何摆脱这麻烦呢?

“那就依你的意思,香香,你比我机灵得多。”

满脸是泥的关香香跟在赵剑英身后,她心里又开始担忧。

“剑英。”

这一回她再也不想喊“官人”,那是生意上的称呼。

“剑英,如果泰野郡也有菩萨?也有妖怪呢?我要给你生娃,要是个女孩还好,嫁了就是撒出去的水——如果是个男孩,他以后也要远走他乡,不能被这还丹害了呀”

赵剑英:“那就继续走,不在这里过。”

“去哪里?”关香香追问。

赵剑英:“张贵人去哪里,我们跟在后边,总有一个合适的。”

“嘿!你这腌臜汉子,说起别人的坏话,又要占别人的便宜!”关香香责骂道。

赵剑英笑了笑:“我没有本事呀,张贵人倒说得好,没有本领的人如何讲道德,如何做好人?要是你还健康,我们真有一两个孩子——”

——他取出《骑士战技》。

“就要这孩子来学仙法,我这斗升小民,心太小太小.”

他抓住关香香的手,真情实意的说。

“除了自己一个小家,已经容不下别的了。”

当天夜里,江雪明从床上爬起,听见赵剑英带着关香香落跑的消息,随口骂了一句。

“他妈的“

武修文在一旁阴阳怪气:“我就说吧,这赵大爷不靠谱,我要带着美女跑!那也得把恩情报了吧?!至少得留个纸条子,说点漂亮话!对不?”

这么说着,修文止不住往赵剑雄那头瞥,生怕这莽汉提刀来捅。

“要不就晚上嘛!晚上偷偷溜走嘛!我都会选晚上!”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说走就走呀!不告而别呀!”

“师父都气出脏话来了!”

“我没有怪他。”江雪明说。

武修文:“气糊涂了都!”

江雪明:“我没有怪剑英和关香香。”

武修文:“啊?”

江雪明早就知道赵剑英难成大器,而且这赵老大真的能和关香香走到一起去,那也是一桩喜事。

他俩一个病死全家,一个卖身为奴。

能互相帮扶,不嫌弃,度过生离死别的劫难,最后化了这段仇怨,这就是最好的事。

可是有两个细节,雪明很不满意。

“他俩连路费都他妈没给我。”

雪明就在乎这个,咬牙切齿的说。

“十个银元,整整十个!”

另一个细节是

“你大哥一直都这么勇敢的吗?他抓着个美女就上路了,根本没想呆在我身边呀?”江雪明嚷嚷着:“我还想送他俩一程呢?这珠州往泰野还有几十里路,留在我身边不是更安全么?”

赵剑雄尴尬的应道:“呃我大哥一直都这样他没多少心机”

最早赵家庄里剑英卖祖产的时候,就被灾年收土地的豪强坑了一笔,不然怎么只带着一头牛一辆车就上路呢?

后来和剑雄两人进山,根本就没有路途规划,全凭感觉走,这才遭了狼害和熊罴。

可以说赵剑英就是这个时代芸芸众生的典型一面——

——他活的很简单,很木讷,很单纯,很快乐。

“那就不提他,我们也要去泰野,总会遇见的。”江雪明撇撇嘴,说起正是:“修文,那头老猴子呢?”

武修文提起布包,拍了拍其中的木德星君。

“在呢!”

江雪明:“打开!”

布包一揭开,师徒三人马上变了脸色。

帝江老妖用爪子挑牙缝,坐在桌上神色惬意,打了个饱嗝。

再看木德星君,这老黄猿的皮肉内脏空空的,只剩下一副枯骨了。

江雪明:“WTF”

帝江耸肩无谓,然后放了个洋屁。

“Soryy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