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第614章 皇上,臣明白了

第614章 皇上,臣明白了

朱翊钧面无表情,双眼如深潭,没有一点波澜。

张居正心里暗暗打鼓。

刚才自己是不是冲动了?是不是得意忘形了?

名义上自己是皇上的老师,在他少年时教过几年书,度过一段亲密无间的日子。

可是天威惶惶,天意难测。

自己面对的万历帝,可谓是国朝立朝以来最有权势、最深谋远虑的皇帝。

没错,太祖皇帝是开国皇帝,手里的权势无可比拟。可皇上对军队、对民心的掌控,不输给太祖皇帝,何况他暗地里还藏着好几个民兵师

还有一个大问题,太祖皇帝生性猜忌暴虐,只要心生怀疑,他就杀人,毫无道理可讲。

怀疑丞相胡惟庸与勋贵武将勾结,威胁到他的皇权,杀!

担心开国勋贵们有不臣之心,找着各种借口杀。国相李善长都致仕多年,还是被寻着有天变,上天警示,需要杀大臣以应劫,一家七十几口全部被杀。

原本留着蓝玉给太子朱标当弼辅之臣,结果朱标早死,担心太孙朱允炆压不住蓝玉等骄将悍卒,杀!

各地教授教谕等学官,代地方官写贺表,里面有“作则垂宪”,则,贼,讽刺朕做过红巾贼,杀!

“睿性生智”,生,僧,讽刺朕做过和尚;“取法象魏”,取法,去发,讽刺朕曾是秃驴;“式君父以班爵禄”,式君父,失君父,诅咒朕;“体乾法坤、藻饰太平”,法坤是发髡,藻饰太平是早失太平.

全部杀,杀全家一族。

皇上有吸取太祖皇帝的教训。

他也杀人不眨眼,但一定是师出有名,所有的罪名都证据确凿,都经得起检法、司理两法司的鞫谳。

你可以说他好杀不仁,但你不能说他不讲规矩,胡乱治罪。

关键还对杀人诛心非常在行.

这就有些绷不住了。

太祖皇帝完全是凭脾性来治国,想起一出是一出,规矩只是他糊墙的纸。

皇上是先定规矩,再在规矩里收拾人。

所以现在的区别是,被太祖皇帝杀了,天下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暗地里叹息,死得好冤啊!

被皇上杀了,天下人都说杀得好!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冲动了,刚才真的冲动了。

杨金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他确实是位大才之外,还靠着皇上完全信任。

自己却说他权柄太重,皇上会不会认为,自己在嫉妒杨金水,故意挑拨皇上与他之间关系?

在张居正的忐忑不安中,朱翊钧开口说道。

“此话也只有张师傅能说得出来”

张居正心头一惊。

只有张师傅能说得出来?

是指我身居内阁总理,又自诩做过皇上你的老师,才敢倚老卖老,说出这样的话?

“张师傅对朕的拳拳关心,朕能领会到。其他人,就算看出这些,为了避免引火烧身,是不会说的。只有张师傅愿意说。”

张居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皇上终究不是太祖皇帝,他的心境要比太祖皇帝高远许多。

朱翊钧继续解释道:“少府监发展到今天,一步一步如何走来,张师傅很清楚,到今天也知道了,此少府监,比之秦汉少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居正点点头,没有出声。

确实是!

秦汉少府,有这么多工厂吗?

能造枪造炮吗?能造纵横四海的大帆船吗?能通商海内外,日进斗金吗?

它有几个民兵师?

在参观呢绒厂、煤矿和钢铁厂时,张居正听厂长矿长们提及过,开滦有开平民兵师和滦河民兵师,有三个炮兵团,六个步兵团。

除此之外,遵化那边背靠着滦河辽河草原,有一个骑兵团。

葫芦港靠海,有一个海军陆战团。

民兵师每月要各自训练三天,每年要集中训练一旬,完全按照新军操典训练。说白了就是民兵师拉出去,能跟新军打个来回。

怎么可能?

从嘉靖四十一年全面东南剿倭开始,再到戚继光奉皇上之命北上编练新军,已经七八年了。从隆庆元年开始,陆续退伍了五六万老兵和士官,还有上千名军官。

这些军官、士官和老兵,很大一部分“转业”进到了各个厂,管事、工人、后勤一一不等,他们是民兵师的骨干。

其余民兵师士兵都是工厂青壮。

张居正亲眼所见,厂矿一切行事都要按照规章制度来,最重要一点,就是服从上级安排。

跟军队何异?

精锐跟炮灰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军纪。

秦末天下大乱,少府章邯把少府的奴隶工匠组织起来,出函谷关,先后逼杀齐王田儋、魏王魏咎、魏相周巿、楚柱国蔡赐、楚将项梁、张贺,把陈胜等民军和六国旧部打得满地找牙。

要不是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章邯,说不定就没有汉高祖了。

大明少府监的民兵师难道比前秦少府奴隶工匠军差?

还有保卫科!

张居正在随驾巡视过程中发现,厂矿里最活跃的是宣传科,他们在笼络人心、鼓舞士气方面,真是一把好手。

在巡视过丰润羊毛呢绒厂之后,遵照皇上旨意,这些宣传科开始向周围乡村城镇主动出击,他们会影响更多的人,笼络到更多的人心。

最低调的是保卫科,但是最有权力的也是保卫科。

它的职责是保卫厂矿财产安全,侦缉偷盗和破坏厂矿设备、材料等物资的贼人;保卫厂矿技术和生产等机密,侦缉偷窃、泄漏机密之贼人,以及其它规定的事宜。

张居正一看到他们,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锦衣卫味。

少府监多少个厂矿?

有多少个宣传科?多少个保卫科?

想到这些,张居正就不寒而栗,前思后想,这才下定决心给朱翊钧把这事讲透。

张居正愿意讲透,朱翊钧也愿意讲透。

“少府监的建立,其实是朕对中枢和地方某些官员的不信任,所以才另起炉灶。

当初裕王府为首的清流派跟严嵩一党斗得不亦乐乎,徐阶为首的江南派以及传统文官派坐山观虎斗,嗯,朕叫他们为保守建制派。”

“建制派?”

皇上又取新名词了,不过皇上每次取的新名词,都很有深意,直指要害。

“皇上,这建制派有什么含义?”

“建制派,张师傅可以理解为在现有官制和朝廷运作体系里,拥有大大小小的权力,能够从其中获得许多权益的人。

或者可以叫它官僚集团。

有官员,也有胥吏;有清流,也有浊流,总而言之,就是把个人利益看得比国家利益还要重的那些官吏们。”

张居正听懂了。

难怪皇上要不动声色地下死手收拾徐阶。

原来在皇上心里,徐阶是大明建制派的总头目。不过徐阶和他党羽所作所为,也符合皇上给他们下的定义。

动不动就以爱惜羽毛的名义推卸责任。

明面上对严嵩一党贪赃枉法痛心疾首,喊打喊杀。实际上,他们也贪得不少,只是他们更虚伪,贪了不说,还要把牌坊修得光鲜亮丽。

看到张居正脸上的神情,朱翊钧知道他听懂了,于是继续说道:“张师傅随朕东巡,看过这么多厂子,也深刻体会到什么是新生产力。

新生产力,必须适配新的生产关系。此前朝堂上,无论是严嵩一党,还是清流党,又或者人数最多,隐形权力最大的建制派,其实都是保守派。

他们大部分人,可能会接受新生产力,因为那玩意赚起钱来跟聚宝盆、摇钱树有得一拼。但他们绝不会接受新的生产关系。”

是啊,江南世家都是耕读传世。

起家的时候,是族人合力,大多数辛勤种地,供养少数几人读书考功名,然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发家后,雇别人种地,自己风流快活、读书交友,轻取功名,权势永流传。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耕读传世。

他们的根基在田地耕种,在人口佃户,他们的成功路径是“耕读”,肯定不愿意放下舒适的好日子,冒着风险去搞什么“转型”,转成新生产关系。

不仅自己不转,还不许别人转。

别人转成新生产关系,适应了新生产力,获得巨大财富,就一定要谋取匹配的社会地位,就要动他们的桌子,抢他们的位子。

既得利益群体,都会极端仇视来抢蛋糕的新人。

张居正斟酌地答道:“皇上,臣体会到皇上的苦心。保守派不愿意接受生产关系,那皇上就只能去创造出新的生产关系,少府监是其中之一。

只是现在少府监已经走上正轨,杨金水劳苦功高,皇上该赏的还是要重重犒赏。”

重重犒赏,那就是以升迁之名把杨金水调离少府监,安排其他人手来接管少府监。

历朝历代惯用的手段。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可否,“张师傅的赤诚之心,朕能体会到。不是亲近之人,不会冒着天大的干系,说这样的话。

不过张师傅不用担心,杨金水一个人掌握不了少府监。”

张居正目光一闪,没有出声,继续听着朱翊钧的话。

“杨金水这个人很不错,有大才,尤其在经济方面,有天赋。朕肚子里那点经济知识,被他全部学了去,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在朝天观待了些日子,是死而复生的人,因此变得十分谨慎,知进退。

朕用着他,十分地放心。

但是”

朱翊钧在心里想了想,决定还是跟张居正把话说透。以后自己跟他搭档,还有很多事情要配合着去做,君臣之间,没有足够的信任,很难把事情做好。

“但是朕从来不会去赌人性。”

朱翊钧这句话让张居正“虎躯”一震,心里又惊又喜。

人性他不大懂什么意思,但听得出是皇上不会轻易相信人,此处人性近似于人品和人的天性。

或许皇上信得是人性本恶?

“不,朕信的不是人性本恶。”

朱翊钧这句话一说来,张居正猛地一愣,随即笑了。

看到张居正笑了,朱翊钧眼睛眨了眨,也跟着笑了。

在西苑西安门书堂的那几年师生之情,让我们互相之间能猜到对方一些心思。不过皇上,你猜中我的心思会多些,你的心思,臣猜得出来的少啊!

师生俩笑过之后,朱翊钧继续说道:“朕信的是大部分人的人性先天本无,完全受后天影响。”

“先天本无?”

“对,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人性本来就有善和恶两面。人生下来,懵懂无知,只有本能,没有善恶之分。

他的善和恶,都是在成长时,根据外人反馈养成。

他抢别人的东西,大人斥责,他就知道抢东西是恶,以后不再做。

大人无动于衷,他依然善恶不分。

大人赞许,他就认为抢东西是善,以后会继续,还会得寸进尺。”

朱翊钧稍微解释了一下,“所以朕不愿意去赌人性。

在朕的心里,真正赤胆忠诚的不多,比如满朝文武,也只有海公、张师傅、李师傅、汝贞公、杨金水、冯保等寥寥几人而已。

大奸大恶的也寥寥无几。

大部分都是有自己立场的普通人,他们就像草原上一望无际的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那边倒。

有利自己的,他们坚决支持;有害自己的,坚决反对。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是这世上,怕的不是真小人,而是伪君子。嘴里说不求利,暗地却唯利是图。

所以朕不信人性,只以制度规矩去约束,制定的制度和规矩就是确保大多数人的利益,让作奸犯科之辈容易被发现,付出的成本高。

张师傅.”

张居正静静地听着,琢磨着朱翊钧的治国之道。

“贪赃枉法是禁绝不了的,太祖皇帝的剥皮实草都禁绝不了,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关键是早发现,严惩罚。

早发现就需要用完善的制度,不断改进,堵住漏洞。

以前我朝的财税制度就是一坨屎,大家也都知道它是一坨屎,可是为什么大家都不要求改?因为浑水才好摸鱼。

少府监朕早就设计好架构,民兵师直接归前军都督府管,各厂矿保卫科,是锦衣卫翊卫司暗地里一手建立起来的”

真相了,难怪我怎么闻到一股子锦衣卫的味道。

“各厂矿宣传科,多是太常寺宣教局那边调过去的。在工厂里历练几年,成熟了,就该调往各个地方,主持各地宣教工作。

还有部分是戎政府政宣总局调过去的各厂矿直属于各大公司和商社,厂矿以及公司和商社的高层,基本都是朕一手选拔的,或进士,或举人,或官吏。

等他们在各实业历练几年,张师傅,你就会有一大批懂经济,懂管理的新型人才可用了。”

张居正彻底明白了。

皇上,你说得没错,杨金水还真无法一个人掌握少府监,就如同臣无法一人掌握内阁一般。

(本章完)

619.第615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第615章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卢龙城,前永平府,现滦州府府衙后院,成了朱翊钧的行在。

后院里的花园不大,修得还算别致,半园花木,间红错绿;半园假山池塘,还有一池荷叶,几朵荷花,清风徐来,叶展花舒。

朱翊钧上身对襟褙子,下穿一条肥腿绵绸裤,短发没有戴帽巾,十分惬意地坐在亭子里,咔咔吃着石榴。

冯保站在旁边,接过小内侍端过来的茶水,摆在朱翊钧旁边的石桌上。

“皇爷,石榴子酸,吃多了对肠胃不好,喝点茶水。”

“好,冯保,你也坐。”朱翊钧挥了挥手,

“是。”

冯保在朱翊钧对面的亭子护栏上斜斜坐下。

“承德行在修得怎样了?”

“回皇爷的话,地基都打好了,浇灌的是混凝土,奴婢也按照图纸细细核对过,没有误差。

皇爷,奴婢觉得承德行在唯一不好的就是木料用得太少了。大梁不用,柱子不用,就是窗棂门框用些东北的木料,显不出皇家气派来。”

“皇家气派可不经火烧啊。”朱翊钧笑着说道,“朕都恨不得把紫禁城里的宫宇全改成水泥砖石。

虽然现在那里都装了避雷针,可是晚上用火烛,还是容易起火,一着就是一大片,不得了。

再说了,现在大木料不多,皇爷爷复修三大殿,父皇修皇陵,用的木料都是从湖广四川千辛万苦运过来的。

只是个行在住所,不必那么奢华,只要坚固耐用。至于表面功夫,多刷刷漆就好了。来年会聚蒙古诸侯伯,让他们畏服的是我大明的军队和枪炮,不是雕梁画栋的宫殿。”

冯保手里剥着石榴,把鲜红的石榴籽一个个剥出来,放在盘子里,还小心地把里面的梗脉一一挑走。

嘴里却在那里劝道:“皇爷,现在大明富有四海,湖广山高路远,但是南海吕宋南北岛,还有炎州四岛,多大木料,传道旨叫他们运过来就好了。”

朱翊钧顺手从盘子里抄起一把石榴籽,塞进嘴里,“咔咔,不必那么麻烦。那些大木料留着造帆船。一艘帆船往来四海,货殖营生,能给大明累万金之赀。

拿来修行在,杵在那里,朕一年住不了几个月,白白浪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氛围很轻松,就像一家人在聊些日常杂事。

“冯保,你看那树上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了要到了。”

冯保顺着方向看过去,不远处的叶子失去绿色,开始泛黄。

“皇爷说的是,日子一晃,秋天要来了。

“秋天来了,柿子也要熟了。记得裕王府后院有棵大柿子树,每到秋天就会结好多果子,像小灯笼一样挂着树枝上,火红火红的。

那时朕进了西苑,每一旬回裕王府,都会和你一起去后院,然后说,‘冯保,帮我摘个柿子。’你就攀着树枝爬上去,摘了好几个下来给朕吃。

下来时你汗流浃背。朕当时还很好奇,爬树这么累吗?后来听黄公说,你打小落下病根,恐高,站在椅子上都汗流浃背。

冯保,你当时怎么不说一声呢。”

冯保微笑着答道:“皇爷,奴婢能给你摘柿子,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皇爷是仁厚明主,从干爹那里知道奴婢的病根后,就再也不叫奴婢去摘柿子,改叫吕用和刘义轮流去摘。”

朱翊钧看着他,“几世修来的福气?今世你我主仆一场,确实是缘分。朕能做这个天子,也是不知几世修来的福气。

倒是你,冯保,今世好生行善积德,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朕知道,你修了个功德院,请了几个僧人,日夜念经祈福。回京后,叫内库拿一百块银圆做功德,再请李师傅给你写份青词,朕签字画押,再用御宝,拿去那里敬天。

朕好歹也是大明天子,上面有人,老天爷和管投胎转世的地藏王菩萨,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冯保眼睛里噙着泪花,恭敬地磕了个头,“奴婢谢皇爷圣恩。”

“起来,快起来了。”朱翊钧目光闪烁着说道,等冯保坐下,他继续说道:“嘉靖三十八年五月初八,朕死而复生后三天,皇爷爷闻讯后连夜诏我进西苑。

朕记得,是你背着朕进得西苑。当时我在你背上,感觉你浑身发抖,后背全是汗。当时还很不解,后来才明白,你是在替朕担心。

你当时嘴里一直念着,‘大哥儿,咱们不怕,大哥儿,咱们不怕。’

皇爷爷乖僻的脾性,满天下谁不怕啊。

冯保,你这句‘大哥儿,咱们不怕’,朕能记一辈子啊。”

冯保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皇上,奴婢看到皇上从大哥儿变成世子,又变成皇太孙、皇太子,现在又御极天下,奴婢高兴,粉身碎骨都觉得值了。”

“你个老东西,说着说着又跪下去了,起来!”朱翊钧眼睛里也闪着光,伸手把冯保拉起来。

“冯保,朕叫你去承德,心里有过不痛快?”

冯保把脸上的泪水抹干,直面着朱翊钧答道:“回皇爷的话,奴婢去承德的路上,垂头丧气,到了承德,也是好几天才回过神来。

不过奴婢记得,皇爷叫奴婢去承德是督造行宫的,闹情绪归闹情绪,可万万不敢耽误皇爷交代的正事。”

“嗯,朕知道,你在承德只歇了半天一夜,第二天就去工地巡视了。冯保,再过几年,朕还得叫你出去跑一段时间。”

“皇爷请吩咐,就算叫奴婢学那三宝太监,出使天竺大食,也在所不辞。只是请容奴婢先学会游水。”

朱翊钧笑骂道:“少想美事,派你去当上国天使,美得你!苦差事,要崇山峻岭到处乱跑的,风餐露宿,很辛苦的。”

冯保笑着说道:“皇爷不叫奴婢学三宝太监,要学张骞?”

“你啊,尽想美事!过两年,等朕的皇子出世,冯保,你替朕去实地勘察吉壤。”

吉壤?

冯保愣住了。

不过随即反应过来,对于历代皇帝来说,给自己选块风水宝地做陵墓,是即位后的头等大事。

隆庆帝即位后,国丧后第一道诏书就是择吉壤,两月堪成,然后择吉日开工。

别以为很急,谁能想到年富力强的他只坐了三年大宝之位。

皇上才十六岁,等到皇子出世才勘查吉壤,算是比较晚的。

“奴婢遵旨。”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人去朕不放心,你去,朕才放心。勘查时,记得给你自个也留块好地。”

“谢皇上圣恩。”

“好了,坐啊,你也坐。”朱翊钧端起茶水,喝了几口,“接下来朕还要去昌黎、抚宁、山海关沿海走一走。”

“皇爷,那边没有工厂啊。”

“朕去那边,一是再看看海,二是巡阅一下朕的水师。卢镗带着玄武水师,在山海卫碣石一带海面等着朕。”

“皇爷,你不是刚从葫芦港回来吗?”

“这就事关朕沿海走一遭的第二件事,给京畿寻一处好港口。”

冯保诧异地问道:“皇爷,大沽和葫芦港不行吗?

“大沽港和葫芦港都有一个通病,还是致命的通病,就是易被河泥淤堵。大沽港位于卫河河口,葫芦港位于滦河入海分支葫芦河河口,两条河泥沙都多。

根据测绘队的勘查,两处地方是近十几年淤积上来的。再过十来年,海岸会向前推进好几里。

大沽港还好一点,淤积得不是很厉害。葫芦港就十分严重。开港到现在,已经不得不在出入航道清理淤泥两次了。

所以必须要再择一地为港口。”

冯保想了想,“皇爷,昌黎那边没有大河,应该没有河泥淤积的问题。”

“冯保,没那么简单。这几年,北方天气越来越冷,大沽、葫芦港去年冬天都出现局部结冰的情况。

还必须找一处冬季不冻的港湾做港口。测绘局的勘察队在山海卫南边,寻到一处地方,就在山海卫碣石山那里,朕一并去看看。”

冯保笑着说道:“皇爷说到这些军国要事,奴婢就不懂了。”

“你少谦虚了。你去承德督造后,司礼监乱成一团麻,陈矩、李春他们虽然勤勉用事,可毕竟经验不足,一天到晚就跟无头苍蝇一眼忙。

你回去后,把司礼监好好理一理。

张师傅在中枢搞考成法,整饬吏治,颇见成效。外朝在大动作,内廷不能干坐着,你回去后也要动起来,借鉴考成法,把司礼监也整饬一番。

还有啊,资政局只是咨议机构,各资政都有正职在身,只是每日轮流到资政局入值,有事才聚在一起议事。

秘书处就成了没爹的娃,还有通政司,原本就是清汤寡水衙门,张师傅组建内阁后,嫌弃它,也成了孤魂野鬼。

所以啊,冯保,你回司礼监后,把秘书处和通政司都接管起来,看看给他们派些什么差事,让他们不能白拿俸禄和津贴。”

“奴婢遵旨!”

一说到有正事,冯保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东巡队伍很快到了山海卫碣石一带,在那里卢镗统领着玄武水师,在那里静候着等待检阅。

休息了一夜,朱翊钧和张居正、张学颜、胡如恭等人,在卢镗的引领下,坐上摆渡艇,沿着船舷的绳网爬上了玄武水师旗舰“辽阳号”。

这是一艘隆庆二年下水的乙级战列舰,一千八百二十吨排水量,七十六门火炮。

站在艉楼上,感受着船体随着波浪微微晃动,一身蓝色海军将军服,头戴海军蓝顶红边圆檐帽的朱翊钧很是兴奋。

他手扶在栏杆上,看着海面,转头对张居正和卢镗说道:“世子大帆船,朕都从世子、皇太孙、太子登基为大明天子了,才第一次登上它。”

卢镗连忙说道:“皇上当年设计出世子帆船的草图,吴淞造船厂嘉靖四十三年造出第一艘世子帆船,等了七年才等到皇上御驾亲临。”

“登上这艘大帆船,再看看周围的诸多战列舰,还有士气高昂的官兵们,朕心生万丈豪气。

凡日月所照之海洋,都会有大明海军风帆扬起,军旗飘荡。”

“臣等定会牢记皇上殷切期盼,不负圣意。”

接下来,玄武水师十二艘主力战列舰,十六艘护卫舰,十八艘巡航舰,列队在宽阔的海面进行操演。

在朱翊钧的强烈要求下,卢镗下令四艘战列舰对一艘废弃靶船进行了炮击操演。

轰隆隆的炮声中,战列舰的舰炮一发又一发地呼啸而过,把靶船打得千疮百孔,摇摆飘曳的像一片枯叶。

“好,海军炮击,就要有给大炮上刺刀,用火炮打白刃战的胆魄。

朕看过谍报侦查局汇总的情报,天竺、大食还在流行接舷肉搏战,被葡萄牙人用火炮教训过后,还没完全吸取教训。

没关系,大明海军会用血与火告诉他们,新时代的海战将会怎么打。”

朱翊钧勉励一番后,就在“辽阳号”上为五十六名玄武水师官兵颁发郑和奖章。

接着朱翊钧坐着船,赶往勘查队勘定的新港口海域转了一圈。

这里没有河流淤积问题,也是个一年四季不冻港。

“皇上,东北是山海卫的山海关老龙头,西南是碣石山,就是魏武王曹操写观沧海的地方。”

勘察队队长在艉楼上指点着。

“皇上,前方那里有一条小河,正好可以提供淡水。以北那一片海岸,水深、宽度,都适合做海港。”

朱翊钧看着这片海,听着勘察队队长的介绍,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来。

“朕听说这里还曾是秦始皇派遣徐福出海的地方?”

“是的皇上,附近有个小岛,据说就是秦始皇祭海,徐福船队出海的地方。”

“好,新海港就定在这里,以后这里就叫秦皇岛。”朱翊钧当即立断道,“朕看过舆图,这里背靠大海,去承德、辽阳、京师以及天津大沽的距离,都差不多。

嗯,好地方,以后这里不仅是京畿第一大海港,还可以成为铁路枢纽。”

玄武水师载着朱翊钧一行人沿着海岸线南下,在大沽港靠岸。

张居正、张学颜等人吐得稀里哗啦,朱翊钧、胡如恭和冯保却一点事都没有,很是神奇。

在大沽上了岸,朱翊钧包场当地最大的酒楼,宴请了卢镗和玄武水师全体舰长、大副、测量员、水手长、火炮长、医官等军官。

同时也下诏,在当地采办酒菜犒赏全队水兵。

吃完后,朱翊钧在大沽守备府衙门,临时行在召见张居正、张学颜、卢镗以及玄武水师将领们,刚聊得几句,祁言匆匆走进来。

“皇上,京师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

朱翊钧接过来一看,是两封急报,看完第一封,不由勃然大怒。

“卢镗!”

“臣!”卢镗下意识地站起身,高声应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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