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被吓走的麻芝【求月票】

麻芝身上跟着走出一道虚影,打着哈哈说道:“河神大人这是在说哪里话,这怎么可能?”

“我只是受了委托,前来护送一程。”

“反倒是你,竟然纵容手下来伏杀柳公子,这次若不是我在这,柳神都能来给柳公子收尸了。”

“莫非河神大人这是……苦柳神久矣?”

麻芝说着只有他跟岁至才能听见的话,脸上表情也是似笑非笑。

岁至没有急着回答,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最后岁至才说道:“换个地方……坐坐?”

“成。”

旋即这两道虚影便是各自消散,原地芝麻依旧双手环抱胸前,眼神似有错愕的看着江面。

岁至来了,柳白也就从半空落下,来到这江面站定。

“见过河神大人。”柳白拱手道。

岁至微笑道:“柳公子多礼了。”

只是再一低头看向这醉花江水君时,岁至脸上可就没了好脸色,“怎的,还喊来这么多百姓,是要给我岁至一个下马威不成?”

“不敢不敢。”

水君急忙叩首,原地跪着的他身上又是走出一道人影,旋即跟这周边船只以及两岸的百姓们喊道:“诸位,今日之事是个误会,本水君在此谢过了,诸位百姓还请回去吧。”

他喊了一声,百姓没什么太大反应,他又只得接连多喊了好几声。

有些胆子小些的百姓就已经是转头回去了,可有些依旧停在原地喊道:

“水君大人可是有难处?你放心说便是了,我这条狗命本就是水君大人你救的,今日还你便是!”

“就是,水君大人可千万别被这人威胁了。”

“……”

听着这醉花江两岸传来的声音,岁至微笑道:“看来水君大人可是颇得人心,我这要是多说几句,恐怕都得死在你们这醉花江了吧。”

水君这会早已是汗流浃背了,心中也是哀呼着,这些百姓可再别说了,再说下去,自己没事都要有事了啊。

他先是跟岁至讨饶,然后再转身跟这些百姓们解释。

一连解释了好几句,甚至那哀求的话都快说出来了,这些百姓这才狐疑着离去。

见着他们离开,无笑道长三人连带着芝麻这才围了过来。

这让刚刚松了口气的水君,又觉背后发凉。

如芒在背。

这些人,可是来杀自己的!

岁至先是看了眼柳白,发觉这少年竟是面无表情,心道一声“难缠”,嘴上这才说道:

“你先前跟朝廷那些人搅和在一起,我也懒得管你,毕竟你本身就是他们的出身。”

“岁至大人我……”

水君话没说完,岁至就继续说道:“事有可为不可为,你先前拿了他们的钱财,替他们密谋布置画廊船,这本就是错事。”

“这一直没惹上大事也就罢了,现如今冲撞了柳公子,你却仍旧不知醒悟的在这负隅顽抗。”

岁至说着连连摇头。

水君这才慌了,他先前也只是看出柳白有些来头,可自己又何尝没有?

他都想过自己的来头可以是岁至,也可以是现如今余阳城中的尚书。

可……可谁曾想,这柳公子的来头竟然如此之大?

连楚河河神岁至都得卖他面子。

“我……”

水君就在这江面用力叩首,好似凡人叩头青石地面,凡人得是血液四溅,可这水君磕头却是磕的溅出点点金芒。

“还请岁至大人饶命啊。”

水君叩首连连,唉声求饶。

“我饶你又如何?”

岁至说这话时带着一丝嗤笑,水君终于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柳白,再度磕头叩首。

“柳公子饶命啊,饶命啊柳公子。”

柳白就这么看着这个刚还桀骜,不可一世的水君,轻声道:“你让【祟】物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饶命?”

这话一出,水君基本上就已然知道自己的结果了。

他身边的岁至的眼神也是冷了下来,他本想着剥了这水君金身,等着柳白消气之后,就将这厮带回自己的小轮回里边。

毕竟好歹也是一神龛夜游神了。

可现在来看,有些人想死是拦不住的,自己要是真将其带回去了,才是惹得一身骚。

“有劳岁至大人了。”

柳白朝岁至再一拱手,后者便知自己该做何事了。

岁至稍稍颔首,抬起右手放在了跪在他面前的水君头顶,后者仓皇失措,连声求饶。

可一切都晚了,或者说当柳白出现在画廊船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晚了。

水君背后的户部刘家或者说尚书省朝廷,他们注定要杀死在场所有神龛,做一回竭泽而渔事。

可柳白也注定会登船,各为其主,各谋其事罢了。

岁至只是心神一动,这水君神庙内的金身便如同金漆一般,寸寸破裂,最终化作一片片的金箔掉落地面。

跪在他面前的这水君法相则是如同金色云烟般消散。

对于柳白他们来说,难杀的山水神祇,可对岁至来说,却不过一念事。

尤其是这醉花江神祇还是他下辖的。

此时若是有人以那大神通远远观之,便能发现此时的醉花江上空有着一个百丈高的金身法相轰然崩塌。

随之这整条大江虽是看着风平浪静,但是实则水运翻滚沸腾不息如沸煮。

山上山下的山水神祇,都感觉到了这番大意动。

可随即岁至往前一步,一脚结结实实的踩在了这醉花江上,所有翻滚沸腾的水运尽皆回归水中。

连带着江面一块风平浪静,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柳白也感觉到了一丝异常,眼前上前一步的岁至却是手一招,这水君神庙内便是飞出了四五块巴掌大小的金身碎片。

这是水君死后金身所化,对于山精邪祟来说,这东西就是难得的至宝了。

一旦炼化有大量增益不说,还能增补自己的金身。

像是哪个夜游神能得到岁至手中的这些金身碎片,尽皆炼化后再想成为这醉花江的水君。

大多都是顺理成章事,当然,前提是得到了岁至的允许。

余着就算不成为这儿的水君,成为其余地方的山水神祇,也能容易许多,毕竟这东西可是正儿八经的神祇金身所化。

“此地水君已身死,无有所报,这些就给柳公子,权当是赔礼了。”

柳白看着他手里的金身碎片,又抬头看着笑容真挚的岁至,最终也是说道:“岁至大人还是自己收好吧。”

“这些于我无用处。”

柳白没有成为这山野神祇的打算。

再者说,这东西对于同样是河神的岁至来说,也是大补。

自己万里迢迢将人家从老窝里边喊来,这仅有的一点东西还抢了,那就太不地道了。

但是……

“他须弥里边我得看看,看有没有我需要的东西。”柳白笑着说道。

岁至屈指一弹,一枚青铜戒指便是落到了柳白手里。

“看什么,给柳公子便是了。”

区区一个神龛的须弥,岁至还真不放在眼里。

“今日之事着实是我的过错了,手下人不懂事冲撞了柳公子,还请恕罪。”

岁至再度拱了拱手。

“岁至大人客气了。”柳白还了一礼后,便是见着随之的身形从眼前消失。

“且去且去。”

岁至身形已经消失,但是柳白脑海当中却又响起岁至的声音,“可以在芝麻面前,多提提柳神。”

前言不搭后语。

柳白一时间甚至没明白岁至为何突如其来的说一句这样的话,可再一想……

岁至是说芝麻有问题?!

柳白心中不由一动,八九不离十了应该是,不然岁至作为和娘能说上话的人。

不会凭空多嘴说一句这样的话。

可这有问题……柳白从河面返回,很自然的看了芝麻跟无笑道长一眼。

芝麻应当是没有加害自己意思的,如若不然不至于等到现在。

这一路走来有过太多杀自己的机会了。

可不杀自己,难道是娘亲派来保护自己的?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岁至应该不会多嘴说上一句。

那么他是有什么目的?

柳白表面不动声色,没有丝毫表现的返回了岸边。

先前,在岁至刚和麻芝消失的那一刻,附近琉州城内的一处茶馆里边却是凭空多了两人。

无人得见真身。

两人刚一坐下,麻芝便是起身给岁至倒了茶水,同时微笑着说道:“没想到岁至大人竟然也识得柳公子,倒是有缘了。”

“呵呵,三掌教这始终跟在柳公子身边,岂不是没缘也有缘?”

岁至抬眼看着眼前的麻芝,不带丝毫遮掩的打量着。

“没办法啊,受人之托只能来此。”

麻芝各自倒了茶水后,又坐了回去。

“哦?”岁至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也没多问,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这事柳无敌倒是没跟我说过,我回去倒是可以问问她。”

岁至吹着茶盏,好似随口说道。

“且问便是。”

麻芝心中不由一颤,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的说道,甚至这语气还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希望岁至去问的感觉。

老狐狸……原本打算去询问一二的岁至在听到麻芝的语气之后,又有些犹豫了。

“只是三掌教竟然跟在柳公子身边,又何必隐姓埋名,这区区一水君都逼得我出面?”

“莫不是……三掌教见不得人?”

麻芝听完后笑笑,“区区一神龛罢了,本是想趁机磨炼一下柳公子的,没曾想他竟直接唤了河神大人出来。”

“早知如此,就我一剑劈了这水君为好。”

“省得河神大人还跑这么一遭。”

这的确是麻芝的心里话了,早知道柳白随口一句就能将岁至喊来,他还折腾这些破事做什么?

这不平白给自己添堵么这!

岁至“呵呵”一笑,话语真真假假,“没想到三掌教竟然还有这闲工夫,前后吃紧的时候,还有时间陪着柳公子游山玩水。”

“莫非……是柳无敌给你们鬼神教许诺了什么?”岁至忽然话锋一转。

“河神大人想知道?”

麻芝笑着说道:“也不用多,河神大人只要在这琉州北边开个口子,让我们过来便可以了。”

“这有何难,三掌教尽管派人过来便是。”岁至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两人一番言语下来,试探诸多,但实则什么也没商量个出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更别说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今日在这遇见,也都已是超出了彼此的预料。

适逢此时岁至斩了此地水君,麻芝也就一口饮尽了杯中茶,起身笑道:

“此间事了,我要再不回去,一会柳公子就又得喊人了。”

“告辞。”

麻芝朝岁至拱了拱手。

岁至也是颔首道:“三掌教请。”

麻芝转身之际,身形消失不见,余着只剩下岁至安坐,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里边水波荡漾,似是映照出了许多景象。

比方说……北面有人渡江南下。

麻芝在跟岁至道别后,也没急着返回柳白身边,而是就这么远远的观望着,看着水君庙旁边的柳白。

只是一想到这事,心中就格外懊恼。

本就是个难得的机会,指不定自己就能借着这机会,来一场证道裨益之事,可谁曾想,裨益未成而中道崩殂。

但这也就罢了,到了麻芝这地步,其实更加看重的反而是那预兆。

他能平安无事的来到柳白身边,那就是好预兆。

相行一路更是好预兆。

可这偏偏半路杀出个岁至,逼得自己不得不离开,这预兆……可就不太妥了。

但这也无可奈何,除非自己就一直留在柳白身边不走,可要如此的话,那就得赌。

赌岁至不会跟柳青衣说这档子事。

但是这可能吗?

岁至当初能炼化这整条楚河,成为这楚河河神,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柳青衣没有阻挠。

先前也不是没有人想着试过,但无一不都被柳青衣拦住了。

她就在云州住着,云州以北就是这楚河。

常言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离着这么近,柳青衣也肯定是不愿让别人来的,可结果这岁至却成了。

这就已经足以说明两人关系了。

所以说,麻芝不敢赌,不敢赌啊,这一步赌错了,需要付出的可就是自己的命了。

耳边传来柳白的声音,他翻了水君的须弥,没有从中找到血衣。

秃头道长说这么珍贵的东西,朝廷那边肯定是让刘灵这样的“自己人”随身带着的。

每次也不会多。

所以刘灵身上没有那就是真没有了。

旋即柳白又说不进城了,直接转头向东进渡州,然后直奔余阳城外的浣衣局。

去浣衣局的这段路,是原本的计划之外的,所以这一路前去肯定又要耽搁不少时间。

既然如此,沿途能不进的城池,那就不去了。

省得横生枝节,耽搁时间。

既然如此……麻芝随手在原地丢下一页金色符纸,然后一步跨出返回了柳白身边。

“那就走吧。”芝麻笑呵呵的说道。

“你……你们去吧,渡州那边有我的老仇人,我就不去了。”薛词说这话时似有为难,但还是直言说了出来。

“嗯?那薛兄准备去哪?”

无笑道长转头问道。

柳白也是好奇的看着他,薛词这人……虽说实力不咋行吧,但到底也是一实打实的神龛。

而且为人仗义,就像先前在那怪哉山上初次相遇,他便将那价值几百枚血珠子,还是有价无市的桃花酿拿出来喝了。

所以他这样性子的人,当朋友是很不错的。

“东边去不了,南边我刚回来,北边就去魏国了……那边虽好,但也危险,我还是去西边走走吧。”

西边也就是柳白他们来的方向了,易州夔州云州湘州等等都在西边。

“也好,那薛兄保重,就此别过了。”

柳白朝其抱了抱拳。

“嗯,有缘自会相见。”薛词跟着还了一礼,然后又转头朝其余几人示意了一番,这才化作一道长虹西去。

他这次更是连琉州城都没进了,一副匆忙赶路的姿态。

“想必有了这次的遭遇,他应当能老实好长一段时间了。”无笑道长笑着说道。

可话音刚落,在场三人又扭头看向北边,只见天幕飞来一道金色流光。

芝麻“咦”了一声,身形掠起于半空接住了这抹流光,再度返回后,他凝神看去。

当即便有一道讯息没入他的眉心,他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皱起。

“怎么了?”

无笑道长急忙问道。

“出事了。”芝麻喃喃道,旋即他也扭头看向北方,看向这符纸过来的方向,深呼吸一口而后转头跟柳白他们说道:

“我有一至交在魏国那边出事了,陷入了神教跟邪祟的围杀当中,我得速去救他,吃了怕出事。”

“所以余阳城那边暂时是去不了了。”

“那自然是芝麻你那边的事情重要。”无笑道长作为芝麻的好友,连忙说道。

柳白也是点头道:“我们这边没事,你若是解决完了再跟上来也是一样的。”

嘴上虽是如此说着,柳白心里却是想道: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见了岁至之后就要走。

但这也就罢了,偏偏岁至跟还跟柳白点出了这芝麻有问题。

这就让柳白不得不多想了。

“只可惜,没办法在与你们去浣衣局了。”芝麻幽幽叹了口气。

无笑道长紧跟着就说道:“这又何妨,人生何处不相逢。”

“的确。”

芝麻用力点头,好像很是赞同,“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嗯,救人要紧。”

柳白也没过多的挽留,这种事也不可能留。

“告辞。”

薛词刚走,这下芝麻也是朝柳白跟无笑抱拳道。

同样的地点,只是刚送别了薛词,现在又送走了芝麻。

而且他走的更为果决,极为符合他的性子,到了别之后,当即化作一道剑光北上,所过之处,层云皆退。

柳白两人就这么看着,直到再也见不到芝麻的身形了,无笑道长才收回目光说道:“只是区区这么一会功夫,就送别了两人,果真是因缘际会啊。”

柳白听着这话又多看了无笑道长一眼。

先前芝麻说要走的时候,无笑道长可是回话很快啊。

就像是个……托,好像急于送走这芝麻一般,在联想到先前,之所以认识这芝麻,也是无笑道长将其领回来的。

现在芝麻有问题,按照连坐的说法来看,无笑也是八九不离十的有问题。

想到这之后,柳白又往远的想了想。

无笑要是有问题的话,先前在云州娘亲肯定就已经解决他了,而不会让他还跟着自己。

所以要是出了问题,也就只有在离了云州后,比方说易州……自己在黑木坟中待了这么久的时间。

其余时间两人基本上都待在一块,无笑就算是想出事都没那么容易。

柳白忽地想到什么,转头对着这江面喊道:“岁至!”

“岁至可在?!”

看着柳白的反应,无笑道长当即警惕着四周,以为敌人还没走。

喊了几声后柳白就停下了。

先前这岁至还在楚河当中,自己在这喊一声他都来了,现在他刚走,自己喊了这么几句他都不现身。

那多半就是听见了,但是不想掺和。

“老登啊。”

柳白感叹了句,也就挥了挥手,“行了,没事了,咱们走吧。”

“哎,好嘞。”

无笑愣了愣,怎么也不会想到,柳白刚刚的警惕,就是在怀疑他……

随即两人身形再度从这江边升起,笔直去往了东边。

直至他俩的身影消失不见,这琉州城的云端上空,一道身着锦绣长袍的身影才缓缓浮现,他盘坐城头看着柳白两人离去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世事多艰,人生多难啊。”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看江面,苦笑道:“水君好走,这法会我是不敢给你办了,只能让这城中百姓给你多烧几捆纸钱,望你好走吧。”

“怎的,要不要我也让别人给你烧点纸钱?”

麻芝的身形倏忽出现在这琉州牧身后,吓得他打了个哆嗦,然后连忙跪地,是连头都不敢抬起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行了,你起来吧,楚国的官可跪不得我这神教中人。”麻芝说完也不管这琉州牧有没有起来,而是直接问道:“你们背后到底是谁,张苍还是楚国皇室?”

“可别再给老子扯什么尚书了,屁大点屎崩的玩意,也敢在这天下落子?”

琉州牧听完打了个哆嗦,支支吾吾了几声,最后终究是说道:“是……是皇室。”

“那就有趣了。”

麻芝起身看向东边,他目光好似眺望极远,透过这一切看到了远在旷野之上的余阳城。

也看到了那高坐龙椅皇位,却浑身散发着腐烂气息的老龙。

琉州牧等了许久都没再等到下文,这才抬头看了眼,却是早已不见说话人的踪迹。

“……”

渡州,一处无名的山石下,白玉兰正安坐在此。

她的膝盖上则是摊开了一张远道而来的信笺,打开后里边只有简简单单的俩字。

【祟杀】

“祟杀?看来这人还是难缠,竟是让家里都觉得棘手了。”白玉兰心中呢喃,右手则是轻轻拂过。

膝盖上的白纸当即化作飞灰消散。

她起身环顾四周,祟杀,谈何容易?

且不论山野当中的祟能否听话,就算能……她也不敢信。

这种事,还是得找信得过的来,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自己造一个祟了。

心中有了想法之后,她便从须弥当中取出一个目盲小鬼,其光头赤足,脸色惨白。

取出后,白玉兰伸手在其眉心轻轻一点。

问道于盲。

目盲小鬼愣了片刻后,便是用力在四周嗅了嗅,最后选中了西南边的位置,快步跑了去。

白玉兰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跟着,小鬼走的很快,不过半天功夫就已经跑出去山川无数。

终于在那日落时分,小鬼到了一漆黑的山岭前头。

白玉兰抬头看着这溶于黑暗之中的山岭,眼神里边也有了丝笑容。

她收起这问路小鬼,大踏步进了这漆黑的山岭里边。

雾瘴横生,山林朽木。

白玉兰却是在这山岭当中如入无人之境,她就这么一路顺畅无阻的来到了山岭的正中央。

在这黑雾包裹的最深处,赫然生长着一株老槐树,其枝杈铺天盖地,树冠与之山岭齐高。

相比之下,她就像是这树林当中的一只小小蚂蚁。

“怎么?老身在这山林之中,百年未曾出世,你们这些走阴人也不愿放过不成?”

老树皮包裹着的树干之中现出一个苍老的人脸。

白玉兰感知着让她都胆寒的气息,连忙低头道:“不敢,白家后人白玉兰,特此来求槐阴婆婆赐下一片槐叶。”

“白家?”

槐阴婆婆听到这称谓,大怒,顿时这整片山谷之中都是响起了雷鸣之声,山崩地裂至此。

白玉兰却是纹丝不动,甚至脸上都还带着一丝笑意。

就这么过去好一会,这老槐树的树冠之中才有着一片散发着幽幽绿光的槐叶飘落。

白玉兰双手将其接住,又朝眼前的这株老槐树弯腰拱手。

“谢过槐阴婆婆。”

“还不速速离去!”

老槐树震颤不已。

白玉兰这才从这片山峦当中离开。

只是待其走后,这株老槐树也是不断缩小着身形,起先是如山高,越缩越小,直至跟这寻常树冠无异之后,这才从中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

她回头看着这老槐树,幽幽叹气道:“吾观这白家后人,天裂在即,此地已非久留之地,速速离去吧。”

老槐树抖了抖身子,像是在回应,旋即这整株老槐树就都钻入了地底,原地甚至连坑洼都没留下分毫。

白玉兰自是不知,她只知家中这次让她出来,是专门为了杀黑木的传承人。

说是这传承人很不简单,先前派出的白大白二兄弟,竟然都死在了这人手里。

其余的一概不知。

现在也是,家中都迫不得已要让自己用祟杀的手段了。

只是一想起这事,白玉兰眼中就有着一丝嗤笑和鄙夷。

“早年弃我如敝履,如今出了事倒想着让我出来了。”

“也罢,杀了这人后,我便自己去那禁忌当中走一遭,那里……才是我的天堂。”

白玉兰说完看着手中的这枚槐叶,若有所思。

“只是这区区一头祟……好像是配不上我白玉兰的身份啊。”

“……”

转眼便已是七天后。

“公子,我看这秃头好像没啥问题哩。”

蹲在柳白肩头的小草看着眼前的无笑道长,又在柳白心里说道。

这在渡州也走了一路了,柳白跟小草也观察了一路,的确是没从这无笑道长身上发现丝毫异样。

他依旧是先前那副老邋遢的模样。

就像现在,明明已经是神龛的他,竟然也就这么席地而坐,在跟一个老棺材匠聊着天。

老棺材匠是就近这村子里边的人,柳白两人本是在这村口坐着歇脚,这老棺材匠路过,也就坐下闲聊了起来。

“师傅不做倒地木。”老棺材匠点着头,“你这道长倒是有几分见地的,这就是说啊,我们是不会给死人做棺材的,每个人的棺材都是自己活着的时候准备好。”

此地已是渡州腹地,所以这老人说的话也是带着很重的口音,无笑道长都得反应一会才能听得懂。

“那贫道听说这棺材还分了黄、红、黑、白、金五色,是吧?”

“早先的规矩是这样,但现在早已不管这些了。”

老棺材匠笑呵呵的说道:“寻常人死了,都是用这原木料子,也就是这偏黄色的棺材,红色的话一般就是年过八十才会用,刀剑加身丧命,或是自杀、早丧等等就用黑色,白色是未出阁的女子或是少年,金色那都是帝王棺了。”

柳白听到老人的这些讲究,也就忍不住搭话道:“我听说有些地方那些少年死后,都不下地的,会被家里人用个盒子装着丢到山里边,那东西好像是叫做……火匣子?”

“这说法的确是有,好像是秦国那边才会,我们这边用白棺椁的比较多。”

老棺材匠说完似是想到什么,然后压低了嗓音说道:“就在前些日子,听说隔壁镇子死了个少年,那棺材可是半路崩断了绳子。”

“那就是他自个选中的地界了,就地挖个坑埋了便是。”

这讲究柳白也是听说过。

说的就是这棺材不落地,一旦落了地,那得就地埋掉,因为那地是正主选中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但是死了也不太平。”

老棺材匠竖着手指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棺材都还是我帮他做的哩。”

(本章完)

第265章 白家再出手【求月票】

五天前的下午。

老棺材匠黄二正在家中捣鼓着一块上好的木料,忽然间,有个青年急匆匆的撞开了他家的大门,着急忙慌的喊道:

“黄大伯,黄大伯,隔壁镇子的那个白公子出事了啊,他们请你快些过去。”

黄二放下手中的锉刀,朝来人喷着唾沫星子说道:“白掌柜家的那个白公子?他家公子出了事,不找医师找我作甚!”

青年被凶的有些害怕,但依旧开口道:“他们喊……喊你过去量尺寸。”

“量尺寸?”

黄二一听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师傅不做倒地木,做不了一点,你去回绝了人家。”

他话音刚落,门口就走进来了一个红了眼眶的中年男子。

“黄师傅,你就跟我走一趟吧,不用量尺寸了,给我爹的那副上个漆就好了。”

来的这人,就是那出事的白公子的二叔。

看着他,黄二叹气道:“不是我不愿去,而是这行当实在是有些不合规矩啊。”

来者上前拉住了黄二的手,“黄师傅,我那侄儿还小,不能让他走的不安生,没个住处啊。”

黄二刚想拒绝,可随即只觉袖中一沉,像是什么东西掉了进来。

这种讲究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么重的讲究……却还是头一次,“也罢,只是上个漆是吧,那就委屈了人家老人家了。”

他说着不动声色的抽手摸了下袖中,便是转头回去收拾东西了。

也怪不得黄二,只是人家给的太多了。

事情的过程很是顺利,黄二过去后发现这白公子是溺水死的,浑身都泡的发白了。

他也没多嘴去询问这些,只是将那白老爷子的棺椁上了层白漆,又混了个席,吃完便是回家了。

临着没两天,他就听说了那名为白折的少年,死后棺椁落地的消息。

而且那棺椁的掉落地,还是在一棵老槐树下。

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白家也没让那株老槐树挪窝,只是在这槐树旁边,给白折挖了个坟,垒起了土。

这本身也没什么,顶多就是这贪玩溺水死去的少年给自己选了个块风水宝地。

可事情出就出在这上边,按照渡州这边的习俗,人死落地之后,是得给连着烧上七天的香火的。

白折虽是年幼夭折,但是他家也是遵循了这规矩,请了家中祠堂里边的先人骨灰,可饶是如此,也只敢白天去烧几把纸钱。

可事情哪怕都是如此了,依旧有人说,从那老槐树下路过的时候,能听到一个孩童跟他打招呼的声音。

还有些说,每到那傍晚起炊烟的时候,就能见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坐在那老槐树的枝杈上头,眼巴巴的看着镇子里边。

说着有鼻子有眼,极为渗人。

白家起先自是不信的,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他们烧了三天的纸钱,就没再去过了。

黄二至今回忆起这事,都还有些胆寒。

毕竟那白折的棺椁,都是经他手打造,还是经他手上的漆。

无笑道长听完后,笑呵呵的打趣道。

“呵呵,老师傅,万一你给人家打的棺材睡不踏实,他还来找你换嘞。”

黄二本身就怕的不行,此时听着无笑这么一说,更是打了个哆嗦。

“别,你这秃头老道,莫非就是干多了这缺德事才秃成了这副模样!”

老棺材匠黄二拍着屁股起身,对着无笑道长怒目而视。

若不是看着无笑道长露出的胳膊还有个把子力气,黄二都想在他秃头上边薅一把了。

黄二生了气,自是朝着前边这镇子走去,回家了。

余着小草蹲在柳白肩头哈哈大笑。

无笑道长则是自己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浑不在意的说道:“屁大点事。”

“这就算是变成邪祟了,顶多也就是游魂,吓吓普通人也就差不多了。”

柳白刚听了一阵,也从这黄二口中知晓了,少年白折死去的那个叫做东山镇的镇子,就在这正东方,按理说也就是在柳白的路线里边。

只要再往前走那么段路也就到了。

至于这种故事……一路走来,听了没有百八十个也有六七十个了。

死人变祟这种事,时有发生,而且还是万变不离其宗。

没什么太多新意。

相比之下还是走阴人灵性过高变祟,来的有新意些,比方前几日,柳白在路上就听说了一件事。

大抵就是有个莽汉,吃了什么“我爱一根棒”之类的散剂,然后睡了鬼女。

结果把自己也睡成了个鬼。

若非柳白劝着,无笑道长都还想去寻一番那丹方了。

“走吧。”

柳白休息够了,也就拍着屁股起身。

无笑道长应了声好,两人身形再度笔直向东而去,只是柳白也没将刚刚那个老棺材匠讲的故事放在心上。

故事嘛,听多了,听听就好了。

只是这一路往东不过盏茶时间,无笑道长就很自然的停下了脚步。

柳白也都不用再问他为什么了,两人就这么齐齐朝着脚下看去。

只见就在两人正下方的河道旁,两山中央,依稀还能看出是一个镇子的地儿,此刻却正被一团浓重黑雾所笼罩着。

纵使是这见多了祟,柳白也都感觉到了一丝奇怪。

“什么时候,这祟也都这么常见了吗?”

先前在赤狐山脉能遇见,那无话可说,因为那里本就是黑木的墓葬所在,那里的邪祟也都能算得上是他养的。

再后来能在醉花江,画廊船上遇见,那也说得过去。

毕竟那里有楚国朝廷的布置,外加还有那水君所在。

所以能拘禁或者搬运来些祟物,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里……平平无奇的一处山坳,放在云州,那也就是柳白老家黄粱镇一样的地方。

有个老树林子,里边能有几头鬼影那都是顶了天了。

怎么今儿个这里竟然有【祟】的存在,甚至连鬼蜮都放出来了?

“可别就是黄二说的那个少年吧……”无笑道长自顾猜测着说道。

“小秃头你想啥呢,刚死几天就变成祟了?”

“那你咋不说他以后还能成王座呢!”

小草摇头叹气道。

小咕咚听到这话,虽是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草……草哥,你不要这样喊嘞,道长听了之后是会难过的。”

无笑道长听了之后大为欣慰,连忙将小咕咚抱了过去。

“就是,小草你忒没礼貌了。”无笑道长应和着说道。

“哼哼,你草哥我纵横天下无敌手的时候,你家祖宗都还没出生呢!”

小草双手环抱胸前,很是嘚瑟。

“你们看!”

始终低着头的柳白忽然出声,伸手指着脚下。

只见那团黑雾之中,竟是不断演化最后化作两个大字。

“黑木!”

“哦豁!”

刚还和无笑在斗嘴的小草见到这俩字之后,也就打起了精神,俯身看去。

刚被无笑道长抱着的小咕咚也是极为识趣的爬到了秃头道长背后,没再打搅。

“公子,这多半就是奔着你来的啊。”

无笑道长看见这俩字迹之后,直截了当的说道。

“八九不离十。”

在这渡州的荒山野岭,自己的必经之路上凭空出现了一头祟,还演化出了“黑木”两个字。

这不是找自己,还能找谁?

只是写黑木的名字,这能是谁?

寻常人怕是也不知道自己跟黑木的这层关系吧。

柳白想到这,心中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白家!

当初自己刚从黑木之坟里边出来,黑木就面临了白家的伏杀,甚至就连自己都同时面临了两个白家神龛的围杀。

后续虽是有着芝麻的出手,缓解了危难。

可柳白却始终没有忘记这事。

当日之仇,白家,必须报!

除此之外,知道自己跟黑木关系的就不多了,对了,芝麻也算一个!

他也有问题,难不成是他走后,终于要在这动手了?

如果真要是芝麻的话,那就还得提防着无笑道长一手……柳白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旁边的秃头道长。

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第三个可能了。

再别的知道自己跟黑木关系的,比方说胡说,还有柳娘子他们,那都不可能对自己下手。

仅有的可能,也就是白家和芝麻这俩。

无笑道长察觉到自家公子的目光,自是以为在询问他的看法。

“公子,那咱们?跑吧。”

无笑道长提议道。

这若是别的什么山精邪祟也就罢了,可这是一头祟,无笑道长没把握在一头祟的鬼蜮之下,护得柳白周旋,那自然是得溜之大吉才是。

柳白稍加犹豫了刹那,也是下定决心,“走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

无笑道长见柳白答应,自是铆足了劲的往东边赶,天上的层云尽皆被这一道虹光破开。

只不过呼吸时间,两人便已离去极远。

可就在翻过一座高山,破开一片乌云之际,柳白就再度察觉到了意外。

脚下,又是出现了那山窝间被黑雾鬼蜮笼罩的镇子。

无笑道长也发现了这点,但却没停,依旧一个劲的往前冲,如此接二连三的看到那个被黑雾笼罩的镇子之后,他才迫不得已停下。

事已至此,再往前冲,已经意义不大了。

“法阵?还是鬼蜮?”

柳白询问之余,自己也是细细感知了片刻,所见所感,皆是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

无笑道长也是皱着眉头,“应当不是法阵。”

对于法阵这一道,无笑道长也算是略懂,所以倒也能看出些。

反倒是这鬼蜮,鬼蜮往往都伴随着黑雾,所以按照常理推断,两人肯定是没在鬼蜮里边。

这最可能的答案,无笑道长却是没说。

因为他感觉不出来。

能察觉到的就说,察觉不出来的,那就不说了。

柳白听完后,单手掐诀,心神一动,浑身上下“嘭”地一声轻响。

黑火从其体内炸开,再将其彻底吞噬。

星星点点的野火弥漫在四周,焚烧着一切。

柳白也是察觉到了什么,旋即所有的黑火都汇聚成一团,朝着前边猛地撞去。

刹那间,被黑火所灼烧的那片空间都是泛起了阵阵涟漪。

涟漪越来越宽,直至将两人的身形都彻底包裹,无笑道长也即是在这一刻点燃命火,顺手一招,多宝锏入手。

涟漪散去,四周场景也是倏忽变化。

不再是身处云端,四周飘着的是淡淡的黑雾,天上地下,左右四周皆是被这黑雾所包裹。

只是两人身处的这个位置,黑雾要淡一些。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黑雾即使鬼蜮,两人早已堕入了鬼蜮的包裹。

这种感觉是柳白先前所没体会过的,身化野火的他,再度朝前灼烧而去,似是想一举再度将这些黑雾烧开。

如同先前在画廊船上一般,烧开鬼蜮!

可这次却不行了,他的野火焚烧过去,黑雾竟是没有丝毫变化,鬼蜮依旧存在。

无物不焚的野火,第一次在他手中失效了。

“行了,不用再试了,你这火烧不开我的鬼蜮。”背后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嬉笑声。

无笑道长似是才感觉到一般,匆忙回头看去。

身化野火的柳白则是早已注意到了这鬼东西,此时见着自己的野火无效,他也没再尝试,而是化为了本体,抬头看去。

只见眼前,也即是无笑道长身后的位置,赫然有着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槐树旁还有个坟堆。

此时,这坟堆正上头的老槐树的枝杈上,则是坐着个跟柳白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双手撑在树枝上,垂下的双腿不断晃悠着,姿态显得极为悠闲。

脸上挂着的笑容灿烂,完全不像是个鬼物邪祟。

倒像是个在这闲着贪玩的少年,甚至都能给人一种阳光的感觉。

“你真是那白家的少年!”

无笑道长错愕道。

他自是能感觉到,眼前的这少年,就是那头祟!

再联想到先前那黄二所讲的故事,已是不难猜出眼前这少年的身份了。

只是让无笑道长没想到的是,这才死去了几天的人,竟然真的能变成祟?

“是啊,不然你以为是谁在跟你这秃头老道讲故事。”

一旁的黑雾之中,走出了一个垂着身子,脸色苍白的老人,他脸上已是长着尸斑,突出的双目也是血丝暴起,好似随时都要跌落一般。

突兀出现的这人,正是先前在另一个镇子外边跟无笑聊天的那个老棺材匠。

“找死!”

这点微末伎俩自是吓唬不到无笑了,他单手甩出手中的多宝锏。

眼见着这奇宝就要敲中这老棺材匠的脑袋了,树上的白折却是挥了挥手,只是这么一下。

无笑道长连带着他手中的奇宝,就都凭空消失了。

“嗯?”

柳白正欲动手,却又听这白折笑道:“他实力太弱了,也不是我要杀的人,留在这碍眼,还是出去吧。”

柳白的确没感觉到异样,同样的,他也不觉得眼前的这祟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杀死一个神龛。

但只是这么随手将其从这鬼蜮当中赶出去,这点柳白是相信的。

就像是身处别人家,主人不喜将客人赶出去了。

鬼蜮,本就是这祟的领域所在。

果不其然,无笑道长只是刚刚离开,柳白就察觉到了一道神龛被唤出的气息。

被赶出鬼蜮的无笑道长,动怒了,要将柳白救出去了。

可白折却是丝毫不慌,他很是自信。

“你不杀他,那就是要杀我了。”

柳白不喜欢仰着头跟别人说话……娘亲除外,所以他也是纵身一跃,落到了这老槐树的树枝上坐下,身形与这白折差不多高。

只是如此一来,白折就要转过身子跟他说话了。

于是白折没动,只是他坐着的树枝凭空扭转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让他变得跟柳白面对面了。

“其实我也不想杀你的,无冤无仇我甚至都不认识你,只可惜啊……有人说我不配姓白,只有杀了你,我才配。”

白折喟然,又是仰头长叹了句。

柳白只觉得眼前这鬼挺有意思,于是也就上下打量着他,“什么时候你的姓都得别人决定了?”

“他说你不配你就不配?”

“当然,除非那人是你爹。”

白折笑着摇头,“那自然也不是,只是……你看我现在厉害不?”

他扬起双手,摊开,像是在显摆着自己的实力。

“厉害。”柳白不否认这点,自远游以来,所遇见的祟里边,眼前这少年可以说得上是柳白遇见的最强的一个了。

“而我从普通人到现在,只花了不到五天时间。”

柳白侧身看了眼那站立不动的老棺材匠。

白折笑着继续说道:“那故事是我跟你们讲的,所以都是真的。”

柳白猜到了什么。

“我的实力都是那个人给我的,所以我不得不听她的啊。”白折感叹道。

“所以那个人才是真正想杀我的?”柳白问道。

同时他也联想到了什么,眼前的这邪祟生前姓白,他还说人家说他不配姓白。

谁会这么说?

那自然也是只有姓白的人才会这么说了。

所以这事情背后……又是白家。

“对,她让我杀了你,杀了你之后,我就自由了。”白折没有丝毫隐瞒。

不知他是真的单纯,还是对自己实力有着究极自信。

“那她人呢?”

柳白打量着四周,也没察觉到异样。

“肯定是不在这里的,她让我杀你,她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那你要杀?”

“杀吧,不杀你,我何来得大自由。”

白折依旧没有隐瞒,而是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这事。

“你倒是自信。”

“不过五天时间,我有了现在这实力,难道不应该自信吗?”白折笑着反问道。

“的确。”

柳白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既然如此……那你还不动手?”

“你挺有意思的,跟我差不多大,也很强,所以我想和你多聊聊。”

“你想聊什么?”

白折听到柳白愿意聊,好像很是开心,他伸手指着黑雾深处的镇子,“里边的百姓全被我杀了,你说我做的对还是错。”

“错了。”

柳白头也不回的说道。

“他们都让我很不开心,包括我爹他们也是这样,现在我有实力了,我杀了他们不是很正常吗?”白折皱着眉头好像很是不解。

听到这话柳白就有些知道眼前的这人是什么性子了。

无法无天,唯实力独尊。

与这样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讲再多也是如此,他们只会坚持自己的看法。

更别说尝试着去改变一个人的观念,那是更困难的事情了。

所以柳白不再争辩,而是应和着点头道:“正常。”

白折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他就坐在这树枝上,拍着双手嬉笑道:“看吧,他也觉得我正常。”

这话只一出,柳白就感觉到了一丝大威胁!

如芒在背。

背后汗毛倒竖间,他身形再度炸开,野火……无往不利!

可就随着他离开的那一刹那,他先前所坐着的那位置上边,赫然垂下来了一根麻绳。

麻绳上边则是还垂下了一个伸出舌头的吊死鬼,她头发披散垂下,散在空中好似垂柳一般随风飘散。

她伸出的双手异常惨白,垂下的麻绳也正是被她手里握着的。

柳白先前的反应要是慢了一丝,他就得被这麻绳捆住脖颈,然后再被这吊死鬼猛地……一拉!

直至把人绞死。

柳白所化野火除却在树枝上留下一盏之外,其余的尽皆落在地面重新化作了人形。

抬头看向树上的这俩玩意。

不管是先前出现的白折还是现在出现的吊死鬼,二者皆是——祟!

柳白也没想到那背后的主使之人为了杀自己,竟然一连唤来了两头祟。

“倒是看得起我。”柳白感叹道。

白折依旧坐在原先的位置,垂下的双腿前后晃悠着,显得很是轻松。

“我是没有偷袭你的想法的,只是这吊死鬼就好这口,还不让我说,我也没办法。”

白折双手撑在树枝上,笑嘻嘻的说道。

柳白转头看向那吊死鬼,只见刚刚一击没有得手的她,身形又已经不见了。

鬼蜮笼罩不知去往了何处。

柳白也反应过来,难怪自己先前烧不开这鬼蜮,敢情竟是有两头祟在这里。

两层鬼蜮叠加,自然很是难以对付。

“所以……现在是要动手了?”

柳白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白折耸耸肩,“我是还想和你聊聊天的,但是可惜她要动手了,那就……只好对不住了。”

“没事,等我杀了你之后,你再说对不住吧。”

柳白说完,心念一动,原先被他留在树枝上的那团野火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火星落在了这头老槐树上。

焚山烧树,过路点火。

只是这么刹那功夫,这整株老槐树就都被野火吞噬。

柳白没再选择去烧开这鬼蜮,而是只选择去烧这老槐树,那自是烧的极快了。

只是就这么点手段,自是烧不死这白折的,他的身形在这野火之中缓缓消失。

但是他大笑的声音却依旧在这回响,“这就是你从那个黑木身上学来的手段?”

“不错不错,你若是能找到她的本体,烧死她应该是没问题的。”

“但是只凭这手段的话,是烧不死我的。”

声音愈传愈远,直至消失在了这黑雾的深处,柳白顺着看去,那个方向应当是……东山镇了。

“我在镇子里边等你。”

白折的声音从鬼蜮深处传来,好似山谷传音,虚无缥缈。

“公子,速速变鬼,冲上去绞杀个干净!”小草在柳白脑海里边出谋划策道。

这若是没有背后那白家人的话,柳白也是做如此想。

邪祟鬼蜮,对走阴人来说是难缠的很,但是对于邪祟本身来说,却是如鱼得水。

很不巧的就是,柳白恰好也就是个邪祟。

“难。”

柳白心中拒绝,这要真是找见了白折的本体,野火焚烧不死,化作鬼体阴雷劈其三尸神,那自是没什么问题。

杀完这白折之后,背后那人应当也会现身,到时再凭借鬼体与其周旋一二,实在不行还能动用娘亲给的救命毫毛将其杀死。

可现在对方身形没有找见,一旦变鬼还会被这白折与那吊死鬼察觉,到时他们再告知那背后的白家人。

如此一来秘密暴露,那人若是依旧来强杀那倒还好。

怕就怕对方得知自己身份后,不但不杀,还回去将这消息传开,那可难缠了。

所以这变鬼之术只能当做底牌了,要么用在一击必杀的时候,要么用在不敌之时,脱身鬼蜮。

白折与那吊死鬼已经离开,耳边除却那焚烧槐树时发出的“噼啪”声,剩下的就是无笑道长打砸这鬼蜮的声音了。

只可惜……他实力还是不太够啊。

要真想摧枯拉朽的解决这些,起码得是神座才行。

无笑道长铸神龛尚且不久,还是难了。

柳白看了眼还在这焚烧着的老槐树一眼,槐树下边果真是有个坟头土堆。

他心神一动,肩上点起那幽蓝色命火的同时,催动了久违的【腊八之术】。

一碗命火铸就的腊八粥被他倒入了这坟头土当中,刹那间,轰响声一声响过一声。

“兄弟你这刚来就掘我坟墓,这事属实是干的有些不太地道了。”

地底,被柳白炸开的这坟头土下,那副被涂着白漆的棺椁被人从里边推开。

一身白袍的少年白折从棺材里边坐了起来,一脸无奈的看着柳白。

“魑魅魍魉!”

柳白又是一碗腊八粥撒了出去,地面的爆炸声响作一团。

这口白棺也在这术之下,被炸成了稀巴烂。

白折的身形消失不见,但是原地却是响起了他的怒吼,“你惹怒我了!”

“都让你别挖我的坟了!”

柳白面不改色,甚至都没有回应。

你他娘的都要杀我了,还不能我挖你的坟?

什么狗屁道理。

只是随即四周黑雾涌来,鬼蜮包裹之下,柳白只觉脚下一空,这若是先前没有阴阳合一的时候,这还很是难缠。

但可惜,现在爷会飞!

柳白身形冲起,虽说怎么都离不开这鬼蜮,但是好歹避开了脚下的袭杀。

地面现出的窟窿里边,那吊死鬼就又已经拿着上吊绳出手了。

柳白扫了几眼,没再停留,落地之后的他,便是沿着这条蜿蜒的小路,朝着前边的东山镇走去。

只是越走,柳白就有种心跳越快的感觉。

除祟啊,还是这种对自己有威胁的祟,这种感觉已是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一路太过的顺遂,以至于柳白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个以除祟为使命的走阴人。

想来也是,像是那些普通的走阴人,哪怕是想要修行,都得和邪祟打交道。

灵性来自于邪祟,血气来自阴珠,而这阴珠也是来自于邪祟。

可自己自从离开黄粱镇之后,就再也没经历过这些了。

只是……要怎么才能除祟来着?

按照马老爷当时的讲述,第一步是先将邪祟找出来,第二步是把邪祟打死。

如此一来,就算是除祟了。

柳白一边回想着,一边打量起了须弥里边那些繁多浩瀚的物什,想着里边到底是什么才有用。

这得对付【祟】,所以东西的品质肯定不能差了。

一番寻找下来,也算是被他从中挑选出来了几样有用的东西。

而此时,也算是来到了这东山镇的镇头,镇头的右手边立着一块石碑,上书“东山”二字。

除此之外,这镇子竟然还立起了栅栏,这在柳白所见过的村镇里边都算是比较少的。

因为无甚太大用。

“就这吧。”

柳白来到这镇名石旁边,按照这村镇里边的习俗来看,镇头村尾的巨石大树,往往都会被好些百姓认作干娘。

以庇佑自身安宁。

所以……柳白到了这之后,先是透过这黑雾看了眼前边模糊不清的镇子,旋即才从须弥里边取出了一柄铁锤和一柄铁凿子。

这是铁匠用来开石的惯用活计,柳白只是刚一取出,暗中观察着他的白折跟吊死鬼就出手了。

只见四周的黑雾之中,当即走出一具具身形腐烂的尸体。

他们都是这镇子里边,被白折杀死的百姓。

柳白看出后也没动手,只是他的身后倏忽走出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一念而元神出!

元神再度点火之余,双手往前一推,【朱紫铃】现世!

柳白没再理会,而是拿起手中的铁锤和铁凿,对着这石头就是狠狠一锤。

刹那间,这石头的一角崩飞。

白折的身形倏忽就从这石碑后边走了出来,脸色阴沉,“掘我坟墓,如今又要毁我干娘,你是真的找死啊!”

白折早已化鬼,所以这对付常人的手段用在他身上,自是没用。

唯有对付邪祟阴物的手段,才行。

其坟墓是阴人住处,这认的干娘是庇护他的阴德,所以说,柳白赌对了!

“小鬼,不要太自负了。”

柳白收起手上的铁锤铁凿。

身后的朱紫铃……适时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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