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岂能托付江山(求收藏追读)

床榻上,刚才还威严无比的天子,现在抱着郑梦境却宛如痴情暖男一般温言细语。

“实在不便拖下去了,这才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我刚松了松口风,这些奴婢就如此大胆。如今倒好,让宫里宫外都知道还是朕做主!”

郑梦境伏在他身上,一边为他捏着那条腿,一边哽咽着说:“万岁爷如今不似老嬷嬷了!既然圣心已断,也该知道人心趋炎附势。可怜我们母子,今后还不知会怎样。臣妾今日好心去探望恭妃姐姐,大哥儿却咬牙切齿地对臣妾说什么多年恩惠……”

“这逆子,竟是如此狂悖不孝!”

朱翊钧对朱常洛的不满顿时更加猛涨,而后说道:“你也别急。我早说过了,敕文先放着。再说了,先移居慈庆宫,这也不是很快就能办好的。皇后身子骨又……”

说到这里,也许是觉得自己有点盼着皇后早点走的意思,他没继续说下去。

像是要脸,又不多。

郑梦境摇了摇头,伸手抹了抹眼泪:“若非万岁爷怜爱,臣妾本没这份痴心妄想。只是如今因着臣妾,害得万岁爷总受外臣聒渎,臣妾良心何安?”

而后眼泪却更多了:“大哥儿已对臣妾有了怨恨之意,万岁爷还是就此定下心来吧。等常洵之国就藩,臣妾一心服侍万岁爷,内外也就没了那么多非议。臣妾一个弱女子,又岂想留下恶名?就算以后母子不得相见,臣妾也……”

朱翊钧顿时开哄:“他们岂知你这般体贴?莫哭,莫哭……我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那逆子往日里还好,如今竟这般狂悖不孝,岂能托付江山?”

“你再说说,刚才说的那西洋夷人叫什么?”他还懂得换话题。

“叫利玛窦,万岁爷。”郑梦境好像突然被哄好了,一脸憧憬,“听说,上次入京,本有西洋神物献给万岁爷的,最后却被马堂那奴婢给扣下了。”

“有这事?”

“怎么没有?臣妾兄长最近也才听说,那些神物里颇有精妙的。万岁爷的万寿圣节,太后她老人家的寿辰,都可算是上好贺礼。难道马堂那厮没有献上来?”

朱翊钧有点挂不住。

区区一个天津税监,大胆的狗奴婢当真是越来越多了,连外使要进献上来的礼物也敢扣下。

外派太监,可都是司礼监在管!

翊坤宫里,枕头风猛烈呼啸。

嘉靖十四年,世宗皇帝改了紫禁城多处地方的名字,这万安宫从此成为翊坤宫。

翊,意为辅佐。

皇后所居乃坤宁宫,翊坤二字不言自明,有辅佐皇后管理六宫之意。

万历九年“愽选淑女以备侍御”,万历十年郑梦境以出色姿容被封淑嫔,十一年进位德妃,十二年封贵妃、生皇次子。

万历十四年,再生皇三子,进封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王皇后。

宠爱之重,晋位之速,妥妥后宫剧女主剧本。

她给万历生的第一个儿子虽然夭折了,但第二个儿子朱常洵的降世,正是这场国本之争的开端。

翊坤宫中,还住皇三子朱常洵、皇七女朱轩媁。

郑梦境一共给朱翊钧生了三子三女,如今幸存的却只有这两个。

但短短十来年里受孕了六回,足见朱翊钧几乎都黏在这。

哪似景阳宫又孤寂地度过了一夜?

次日清晨,朱常洛起来之后就问道:“王安,还是不肯去向陈公公问问安?”

“哎呦殿下……”王安闻言弯下腰,苦着脸小声劝告,“隔墙有耳啊……奴婢是陈公公推举来为殿下伴读的,奴婢又岂会不着急?只是如今宜静不宜动啊……”

朱常洛只能摇了摇头。

李太后一心礼佛,连王皇后都谨小慎微,宫中太监宫女几乎都以郑贵妃为中宫。

皇帝不喜欢他这个长子又不是秘密,郑贵妃在后宫的威势已足有十八年。

宜静不宜动,是所有人的共识。

皇位嘛,只能等。

皇帝不给,你不能抢。

但现在,笃信宜静不宜动的王安突然大祸临头。

今日阴天,春风潮润。

沈一贯还在忐忑地等候着皇帝对于拟好敕文的批复,几份奏本和户部关于播州之役粮饷如何暂从南京、河南等地借支的题本刚送进宫中,赵志皋在家中酝酿着第三十七封辞表,陈矩带着人往景阳宫而去。

让他这个当初推举王安为皇长子伴读的大珰去处置王安,就是皇帝意志的体现:在宫里,所有人都只能忠于一人,谁也不能有二心。

陈矩还是皇长子大病之时过来了一趟,怕宫里的人怠慢,当真闹出什么皇子病重而逝的事情。

在陈矩看来,皇长子的性情以前是过于懦弱,昨日又不知为何骤然一改。

只不过祖宗法度,他既为长子,中宫无后,那位置就该是他的,所以陈矩也会尽力维护他。

宁夏之役、朝鲜之役、播州之役,朝廷用兵连年,大明也经不起更多乱子。

所以走到了景阳宫门口,陈矩抬头看了看,目光望着里面又多了些埋怨。

怎么就说出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种话呢?还当面对皇贵妃夹枪带棒、锋芒毕露。

陈矩亲来,朱常洛正想找个机会和他私下里说点什么,却没想到陈矩带来的消息竟是这样。

王安跪在景阳宫的前院里脸色苍白。

昨天刚刚感受过皇长子殿下“威势”的魏岗等人眼神玩味。

才过了一天,天子之怒毕竟是来了。

是贵妃的“功劳”,还是皇长子殿下昨日过于胆大妄为,那就不知道了。

朱常洛在一片复杂的眼神中,缓缓迈开了步子。

“皇儿,不可……”王恭妃在檐下伸了伸手。

朱常洛却没停步,脚步很平稳,神情很平静。

身子已经无力瘫软的王安看到了面前的背影,宫门甬道灌进来的风到了此处,只能微微拂动殿下的衣角。

他抬起了头,只能看见殿下脑后束发的丝囊。

殿下的背脊,十分挺拔。

“父皇已决意处死王安?”

陈矩有些痛惜地看了看王安,这才望着朱常洛年轻的脸,半是告诫半是提醒:“殿下,是旨意。”

“好。”朱常洛不假思索地说道,“烦请公公回禀父皇,我要抗旨。”

一句话说出来,满院呆在当场,就连陈矩也不能例外。

皇长子抗旨?

“说什么糊涂话!”王恭妃惊得再也顾不得体统,快步奔下来想要拉他回去。

饶是昨天夜里,儿子给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也被儿子如今的反应惊得突破了极限。

“母妃!”朱常洛摇了摇头,让王恭妃停下了脚步,才又对陈矩说道,“要擒他走,我必会阻拦,那就要与我动手。王安无罪,我的言行,不是他教的。要处死他,便连我一同办了。公公若为难,还是如实回禀父皇,再做定夺的好。”

“殿下!殿下!奴婢不值当,奴婢贱命一条……”王安痛哭流涕地爬过来,对着朱常洛连连磕头之后,又对着陈矩磕头,“公公,我跟您走,我跟您走……”

“不许!”朱常洛断然出声,还伸手压住了王安的肩膀,而后才又上前,转头看着陈矩,“我堂堂大明皇长子,不是听身边人教唆的人。我要抗旨,也有人敢教唆吗?众人亲眼所见,陈公公也一并如实回禀。”

“……殿下何必为难奴婢?”陈矩是当真不明白,心里不满地反问了一句。

抗旨这种话,也能随便说吗?

眼里还有君臣父子吗?

朱常洛看了看宫墙,眼神回来之后才直视陈矩:“名为皇长子,实如同囚徒。父皇若为难,不如我来解忧。皇长子抗旨不遵,狂悖不孝,岂能托付江山?父皇若不信,便请御驾前来。公公之为难,王安有罪无罪,自见分晓!”

他说得斩钉截铁,陈矩却心头剧震。

为什么要这样搅?真想搅得天下大乱,亡了江山?

宫外还不知这变故,但宫外终归会知晓。

恰此时,春雷骤响。

风也大了起来。

(本章完)

第5章 反了天了

陈矩没有立刻听他的,只是看向了王安。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有罪!”

王安看到陈矩的眼神,心中掠过绝望。再看了一眼朱常洛,目中闪动决绝和祈求之意后就说出了这话,而后起身奔着正殿基台的尖角撞去。

朱常洛却快步过去,拉住了他的衣角。

“你是我伴读,本无罪过,更加有功!我要护你,你不许自戕!”

惊变突起,朱常洛是十九岁的身体和反应,见到陈矩那举动就知道不妙。

现在,已近中年的王安被朱常洛拽着,只听皇长子殿下声如洪钟地说道:“陈公公难道还不明白?以我如今脾性,难道让他自戕回去复了旨,此事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见到了这一出,陈矩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他长叹一声:“殿下,何必如此?”

“我说了,你不许自戕!”朱常洛先再次对王安提出要求,而后才凝视着陈矩:“昔年若非皇祖母,父皇都不愿认我这儿子。既如此,安敢为父皇添烦忧?我就在此处,跪等父皇降罪贬为庶民,也落个逍遥自在!”

离皇位最近的皇长子自请贬为庶民,但陈矩只留心着那皇祖母三个字,确认着朱常洛眼里的信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今天这番举动,足以让天子震怒,真给你安上一个抗旨不遵、狂悖不孝的罪名!

这个性质,陈矩也同样这么判断。

要像皇长子殿下暗示的那样,让皇帝暴怒,让李太后出马,事情如何走向就难以预料了。

折腾什么啊,该是你的,迟早是你的。

朱常洛看王安绝了死念,只在那里痛哭磕头,这才松开了手。

他向陈矩认真地说道:“我没有为难公公之意。便是父皇当面,我也会这么说这么做,公公又为之奈何?父皇该知道,这就是他儿子,不是谁教唆的。国本一事早些有个定论,难道不是儿子忠孝之举?难道不是于国有益?”

一贯怯懦的朱常洛像钉子一般面北跪了下去,背对着陈矩。

局面僵在了这,陈矩看了看朱常洛的背影,最后也只能说道:“你们先侯在这。殿下大病初愈,不能再淋了雨!”

他确实不一样了,和自己过去了解的很不一样。

面对明显铁了心的皇长子,陈矩只能想办法不让情况变得更糟。

万一底下人不会说话怎么办?

寻了一下,皇帝正在宫后苑那边饮酒听曲。

到了地方,又是万春亭。

陪伴一旁的,自然是郑贵妃。

陈矩也只是先跪在了一旁,不搅朱翊钧雅兴。

已经下起了雨,但好像更增皇帝的雅兴。

他没开口,朱翊钧瞥了他一眼,见他跪得老实,也以为他只是回来复旨的。

于是就让陈矩那么跪着,也算惩戒。

朱翊钧继续喝着酒,微微摇晃着脑袋,微雨中的伶人身段和曲调也似乎更婉转。

在美酒的作用下,牙疼也缓解了不少。

今日宫中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司礼监在行动,他们也都知道了皇帝要整肃一下内宫的意志。

陈矩这个大珰一动不动地跪在一旁,更显皇帝的说一不二。

阵阵闷雷过后,小雨变大。

清明谷雨已过,快到夏日了。

眼瞅今年雨水似乎不错,朱翊钧的感觉更好了一些:今年至少不会又是什么大旱,要不然各地奏疏会闹得心里烦。

再看了一眼陈矩,见他鬓角和衣袂渐湿,朱翊钧又有些不忍起来。

毕竟是兢兢业业办了这么多年差的老奴婢。

朱翊钧抬手挥了挥,“雨大了,都下去歇着吧。”

乐班和伶人都止住了,口颂陛下仁善圣君退下。

朱翊钧心里愈发快慰,实情如此。

播州之乱将平。二十八年来,先有新政富国文治之功,又有数大征震慑内外之武功,他更不像爷爷那般激得宫人谋逆弑君,当然是仁善圣君。

看着陈矩,朱翊钧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听说马堂扣了一个西洋夷人要进献给朕的礼物?”

陈矩想了想,随后说道:“陛下,给马堂一万个胆子,他岂敢扣下外藩夷人进献给陛下的礼物?实情是这样的……”

去年冬,利玛窦就已经到过京城。

那时候的事与马堂也没什么关系,而是王弘诲作为帮助利玛窦入京的人,介绍了一个相识太监帮利玛窦联系皇帝。

那太监对那些礼物却兴趣不大,反而想向这西洋夷人学什么点金术。

而后则是王弘诲上了一道疏,那太监知道皇帝震怒,就不敢说话了。

利玛窦回去时,倒是确实因为运河结冰而困在了山东临清。

那里,有着天下闻名的临清钞关。而马堂这个天津税监,就是在那里为朱翊钧敛财。

开春后,利玛窦只带了两人回南京,眼下他那些礼物确实仍旧在临清。

“王弘诲?”

朱翊钧的心里不爽起来,看了看身旁的郑梦境,只见她一脸疑惑,毫不知情的模样。

“正是。”陈矩立刻在雨中磕了磕头,“如今一看,那奴婢也是不守规矩,私自结交外臣,奴婢回去后立着拿办。”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

尽管陈矩立刻这么给出了处置意见,朱翊钧的怒火还是被这个名字重新勾了起来,想起王弘诲上的那道疏。

这么多年,不知多少重臣、小官骂过朱翊钧了。

当年那道《酒色财气疏》,朱翊钧生生忍到腊月过完,正月初一才把申时行等人喊来叫屈。

而王弘诲这个南京礼部尚书去年底不辞劳苦跑来京城,说是亲自跑来请辞,更主要的目的倒是为了递他那道疏。

因病请辞还折腾什么?有病还要以身疾喻朝政?

王弘诲有相熟太监,勾通内外,助外藩夷人献礼媚上,又充什么忠君为国的良臣?

什么“天府有如山之积而海内嗷嗷思乱”,什么“臣虽不知医,而所言者皆医国医民,苦口良药,愿陛下常试之”!

天下之病就是这些目无皇尊、严于律天子而宽于律己身的臣工!

“那就打杀了!”朱翊钧寒声断了生死,而后再问,“王安那厮呢?差使办完了?”

陈矩心中叫苦,哪知道皇帝突然又会提起那个西洋夷人,顺带因为王弘诲怒火高炽?

即便他立刻表示回去就拿办那个王弘诲熟识的太监,皇帝显然已经不是心情不错的状态了。

箭在弦上,陈矩咬了咬牙,也只能再磕头:“奴婢无能。皇长子以身回护,奴婢不敢造次,还请陛下定夺……”

朱翊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而后陡然暴怒,提起酒壶就砸向陈矩那边:“反了天了!你怎么办的差?”

陈矩不躲不闪,但朱翊钧的准头也很差。

精致的酒壶只是轻脆地碎在地上,酒香四溢。

“殿下让老奴如实回禀……”陈矩把头垂得更低,“奴婢说过,这是陛下旨意。殿下直言,既如此,他便抗旨……”

说着语速更快,把朱常洛的那些话和盘托出,只隐去了“若非皇祖母,父皇都不愿认我这儿子”这种话。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朱翊钧宛如被人扒光了衣服,什么为自己解忧,什么忠孝之举,什么实如同囚徒……

虽然自己确实不想立他为储,但他怎么敢故意做出这种狂悖不孝抗旨不遵的事,好像求个贬为庶民甚至求死还是解脱一样?

“万岁爷息怒,龙体要紧……”郑梦境迅速上手,抚着朱翊钧的背。

朱翊钧确实气得发抖。

最为狂悖的言官尚且只能在言语用词上内涵他,谁能想到直直白白捅破这窗户纸的竟是利益漩涡中心的大儿子?

如今,逼他做决定的竟多了一个皇长子!

说他是逆子,是当真说对了!

“以身回护,你就办不成事是吧?朕亲自来!”

堂堂大明天子,竟然气得走出万春亭抽出了那边御马监长随侍卫手里的刀,当头冲入了雨中。

太监们甚至没来得及第一时间为他撑起华盖,郑贵妃吓得急匆匆追上去,只不过脚步显得惊喜而兴奋。

陈矩仍旧跪在雨中,心里挣扎不已。

当真必须去请太后娘娘了,不然转眼就是人伦大祸。

难道让后世记一笔今上是个杀子暴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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