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1章 是非功过

本来中原战乱只是大明朝事的点缀,没人真正将其当回事。

可一夜之间,中原战乱便成为京城官场每个人心中的大患,连皇帝都接连做出安排,对于围剿叛军有了进一步计划。

事不关己的陆完成为排头兵,突然之间就要领兵出征,而陆完得到的兵马数量少得可怜,只有两千,更好像是一支专司负责后勤辎重的人马。

至于之前沈溪所提让王守仁领兵出征之事也被放到了一边,这连王守仁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毕竟王守仁刚回京城担任侍郎,对于兵部事务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需要陆完这个老人提点,不曾想居然是陆完奉命出征,在沈溪休沐的情况下,他要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兼领兵部尚书事。

这在王守仁看来,肩上的压力未免有些大了。

再让王守仁做选择的话,宁可领兵平叛,这方面他到底有一定经验,而在处理兵部事务上,则属于门外汉,在各方协调和用人上不能做到面面俱到。

朱厚照调遣兵部左侍郎陆完出兵之事,在朝野引起一定波动,虽然朱厚照没明确说这是源自于沈溪的建议,但朝中人基本知道朱厚照是在听取沈溪的意见后才同意增兵。

至于张苑绕过内阁上呈沈溪奏疏之事,也为朝中人热议,很多人开始将张苑跟之前的刘瑾做类比,觉得阉党有卷土重来之势。

谢迁听说这件事后,不住咳嗽,这会儿身边没人听他倾诉,杨廷和、杨一清等人都在忙着安排调兵以及筹备军资等事宜,他称病在家,感受到朝廷不受自己掌控的无力,与沈溪在家的悠然自得形成鲜明对比。

“不行,做事不能如此简单粗暴,他们知道些什么?”谢迁说是可以放下,但其实根本就放不下,他的掌控欲很强,在家里实在是闲不住。

他想回朝办事,但又抹不开面子,恰好谢迪过府询问他的病情,他便将谢迪叫到书房,耳提面命,详细安排一番。

谢迪赶紧遵命去将王守仁请了过来。

“谢阁老!”

王守仁见到谢迁时还有些拘谨,便在于他回京城后没来拜访谢迁,之前他投递过拜帖,但因兵部事务繁忙,一直抽不开身登门来拜访。

谢迁语气淡然,问道:“伯安,你回京城多久了?”

王守仁小心翼翼地回道:“初九回来的。”

“那回来有些时日了,为何不到老夫这里来走走啊?”谢迁打量着王守仁,目光中隐隐有失望之色,“老夫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王守仁面色略带惭愧,低下头道:“晚生怕唐突了谢老,本想等熟悉兵部事务,一切走上正轨后再来探望谢老,避免谢老病情加重!”

谢迁摇头:“你能来就好,根本就无需担心老夫病情轻重问题……老实告诉你吧,老夫身体还算康健,远没到半身入黄土的时候……最近兵部怎样了?”

虽然谢迁对朝廷的事情基本上都算了解,但还是故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让王守仁说明。

王守仁赶紧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跟谢迁说明,连朝廷安排陆完领兵之事也没落下,谢迁皱眉道:“你回朝没几日,就要以侍郎行尚书事,能行吗?”

王守仁赶紧表态:“晚生必当尽力而为。”

“若是能力不行,光尽力可没用。”

谢迁说话毫不客气,等出口后才察觉这么说不合适,大有指责王守仁能力不行之意,连忙改口,“当然,伯安你是有能力的,所以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若事情实在难以解决,还可以去问之厚,你们是同年,关系应该不错……”

王守仁本可以说自己去拜访沈溪的事,但一想到谢迁或许会介意,所以干脆避开这个敏感话题,恭敬领命:“谢老提醒得是。”

谢迁再道:“之厚如今也在家中养病,不过以他的年岁,身体不应有大碍……在这种危急关头,他应该勇敢地承担起重任,尽心尽力帮助朝廷平叛……到底他不是孩子了。”

王守仁大概听明白谢迁的意思,心想:“谢老之意,莫非是想让我去劝说之厚早些回朝?”

回到京城后,关于沈溪跟谢迁之间的芥蒂,王守仁已调查清楚,自然知道之前谢迁对沈溪的打压,明白谢迁跟沈溪之间的症结所在。

谢迁有些感慨地说道:“其实之厚领兵出征最好不过,他多次担任督抚用兵,又总揽对鞑靼战事,南征北讨未尝败绩,虽然我们不能用过往的成绩定义将来,但总归他治军还是拿得出手的,军事方面的安排,你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是。”

王守仁又赶紧应声,心里却在想:“之厚身为兵部尚书,本来兵部事务就该听从他的命令,还用得着谢阁老你单独提醒?谢阁老莫不是抹不开面子,想借我的口跟之厚交待一些事吧?”

想到这里,王守仁道:“谢老,之厚因跟陛下在一些事上产生矛盾,才未回朝,这会儿让他直接插手兵部事务似乎也不合适……不知您老对他有何交待,晚生可以一并告知他。”

谢迁对于王守仁的“觉悟”非常满意,点了点头道:“你去跟他说,老夫不会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当下形势仅靠他一人也不妥,让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匡扶社稷上,别想着跟陛下犯拧,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王守仁心想:“之厚称病没回朝当差,谢阁老也一样,现在谢阁老要让之厚回朝,大概意思是谢老自己也想回朝……但谢老是心病,跟陛下间有芥蒂,那就是想让之厚从中斡旋,让事情可以圆满解决?”

王守仁叹了口气,道:“谢老一心为朝廷,晚生素来佩服,之厚对谢老您的贡献也非常赞许,想来会上疏陛下,让陛下多来谢老这里问策才是。”

谢迁心高气傲:“老夫可没有这层意思,只是想为朝廷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听到谢迁的话,王守仁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赶紧行礼:“那晚生这就去找之厚谈谈,谢老您多休息,有事的话知会一声便可。”

……

……

谢迁想回朝,却抹不开面子,想要靠旁人帮忙斡旋。

王守仁将这层意思告知沈溪也无用,沈溪自己没心思回朝,甚至有撂挑子的打算。

不过出于对谢迁这个长辈的尊重,沈溪还是上了一道奏疏,陈述谢迁早日回朝对稳定大局的重要性,他知道这奏疏会被张苑压下,却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手段,听之任之。

谢迁自己把跟皇帝的关系给搞僵,怪不得旁人!

有关朝廷出兵的问题,沈溪没有多关心,因为朱厚照一直都没给他机会。

几天下来,府上平安无事,沈溪把中原各地情报详细归纳汇总一下,总结叛乱前因后果以及进程,惊讶地发现很多情况跟历史记载有诸多相似。

“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历史依然沿着既定的走向发展,我这个小蝴蝶到底能做什么?”沈溪心中多少有些颓丧,“若再过几年,朝廷局势稳定下来,我的存在价值只会更低……皇帝对我的猜忌愈发明显,兔死狗烹乃是君臣长久相处的不变法则。”

沈溪接连上了几道表章,全都涉及军机,至于朱厚照是否能看进去,对他而言不是很紧要,他只是尽自己臣子的义务。

二月十五,陆完领兵出京,虽然统领的兵马很少,但沈溪却确信陆完有能力平息叛乱,心情放松不少。

二月十七。

李鐩过来跟沈溪汇报造船进程,期间谈到陆完出兵之事,言语中非常感慨:“陛下只从京畿周边调拨两千步骑随陆侍郎出征,如此要抵挡数万叛军,恐怕有些困难,最后非得之厚你亲自出马不可。”

之前李鐩等人都刻意避免提及有关沈溪领兵之事,但如今中原叛乱闹得满城风雨,渐渐也不再避讳。

就算跟沈溪关系不错的官员,也都在思索是否该促成沈溪出山,好像平息匪乱非沈溪领兵不可。

沈溪对此一笑了之,语气淡然:“陆侍郎胸有雄韬,他领兵的话定能旗开得胜,绝非平庸之辈可比。”

……

……

沈溪的话,如同大预言术一般。

二月二十四这天一早,顺天府奏报,陆完领军跟叛军一部在得胜淀以北地区交兵,陆完以两千亲军配合地方不到两千卫所兵马,将叛军一万余众杀退,随后又在追击中歼灭乱军五千余人,战果惊人,斩首两千,俘虏近万。

消息传来,满朝震惊。

本都以为只有沈溪领兵才能取得丰硕战果,不想陆完也能取得,而且还是在出征不到十天的情况下。

随着陆完将叛军先锋击败,游弋在文安与大城一线的叛军主力士气大跌,向东南方溃退,再也无法威胁京畿之地,霸州威胁随之解除。

张苑于当日下午将消息奏禀朱厚照。

虽然此时朱厚照每天都在宫里过夜,但还是折腾得厉害,尤其是宫市修好后,朱厚照夜夜笙歌,甚至将大婚之事都抛诸脑后,宫外的女人,包括花妃和丽妃都被他不止一次带进宫里,不过都没有安排固定居所,次日会派人送回豹房。

朱厚照在纳豹房女人进宫之事上并不那么热心,显然不想履行之前对花妃和丽妃的承诺。

“……陛下,沈大人举荐的这位陆侍郎,领兵作战确实有一套,才几天工夫就取得一场辉煌大捷,这下京城威胁暂时得以解除,听说叛军主力受损严重,已退到运河以东,之前派出的两路人马主动配合,对叛军形成合围之势……”

张苑很高兴,觉得这是表功的大好时机,就算陆完不是自己举荐的人,功劳落不到他身上,但到底是沈溪把人推选出来,而他之前也帮忙说了话,朱厚照高兴起来从不吝惜赏赐,他身为司礼监掌印也会跟着得到好处。

朱厚照兴奋之余,却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朕还是有不满意之处……陆侍郎不过带了两千人马便贸然跟叛军交战,若失败的话,叛军岂非要趁势杀到京城脚下?他这么做可说非常冒险。”

对于皇帝的“真知灼见”,张苑并不认同,在他看来,陆完这属于艺高人胆大,也正契合沈溪之前上奏提到的,要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派出的兵马以京营将士为主,肩负着保卫家园的重任,而不应该临时从西北调兵应急。

但皇帝只会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问题!

叛军虽势大但没有攻坚能力,对京城威胁不大,所以就算杀退贼人功劳也无法与西北一战相比,但若陆完冒险失败的话,叛军士气大振,说不一定会一鼓作气拿下霸州等县城,从而获得攻城器具,如此一来京城就会处于险地,臣子的做法就显得有些不妥。

张苑道:“或许乃是沈大人安排,所以陆侍郎才会如此自信,在调度方面几乎没有瑕疵,几路人马配合都很妥当。”

朱厚照听到这里才点头:“如果是沈尚书调兵遣将的话,朕倒可以松口气,沈尚书的安排总不会让京城置于险地。不过朕还是要下诏,告知负责平叛的各路兵马,不能冒险突进,防止出现先胜后败的情况。”

“是,是!”

张苑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

“陛下可真苛刻,陆侍郎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都不满意,还要接下来不轻举妄动?若按照您老的意思,以前我那大侄子取得的胜利,哪次不是轻兵冒进后取得的?看来在您老心目中,不同的人领兵也有不同的要求,这样的话我最好还是别掺和进去,总归功劳都不是我的。”

……

……

朱厚照似模似样做了一些军事部属,全都似是而非,不过大概意思却让张苑明白,那就是有事去问兵部尚书。

张苑见过朱厚照后甚至还有些莫名其妙:“功劳是陆侍郎所得,但为何看来陛下非但没有赏赐之意,还想要问责?而那位在家闭门不出的沈家小子,只是上奏提了一些建议,就把功劳的大头拿走?”

见过皇帝后,张苑马不停蹄去见沈溪。

这几天张苑正苦于没有理由见沈溪,生怕沈溪有什么计划不知,让自己落于下风。

他最担心的是小拧子和张永等人跟沈溪掺和在一起,从皇陵回到京城后不久他便调查清楚众太监跟沈溪的关系,发现小拧子跟张永曾得到沈溪支持,甚至张永险些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张苑到沈家,这次没有大意,一路小心谨慎地到了书房,没有看沈溪的手稿和书册,坐在客座上喝茶等候。

过了许久,沈溪从内宅出来,张苑主动起身行礼。

“……中原战场有消息了。”张苑行礼后,凑上前低声说道。

沈溪点头:“意料中的事情,陆侍郎领兵作战颇有一套,此番得胜乃是他运筹帷幄的结果。”

张苑惊讶地问道:“难道不是你在背后指点之功?”

沈溪瞟了张苑一眼:“此话从何说起?本官近来都在府中安心静养,少问军情,为何要说是我在背后指点?”

张苑笑道:“其实沈大人不必如此在意,你就说是自己指点又如何?陛下才会相信陆侍郎的用兵韬略,有功劳你来领,有过错旁人承担,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呵呵。”

沈溪冷笑不已,“就怕事与愿违,旁人以为是我沈某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了功劳不落在我身上,一旦有过错和失误,却往我身上推,到头来我身在府中还要背黑锅……这样可不行!”

张苑怔了怔,仔细一想才明白沈溪的意思。

陆完是沈溪举荐去领兵的,陆完代表的沈溪,陆完现在取得功劳,旁人都会称颂,甚至连皇帝都不自觉将功劳推到陆完身上,忽略沈溪的作用。

但若陆完在外领兵有了差错,天下人都会谈论陆完因何出兵,会把责任往沈溪身上推,到时沈溪难辞其咎。

张苑道:“沈大人,有些事咱家不隐瞒你,之前咱家跟陛下提及陆侍郎这一战的功勋,陛下觉得大为不妥,轻兵冒进乃兵家大忌,陛下不想为了几个毛贼,而令京城处于险地,也是咱家说或许是沈大人您力主接战,确保可万无一失,陛下态度才有所改观。”

沈溪语气冷漠:“这不正好应了本官刚才那句话么?”

张苑叹了口气道:“还是陛下信任你,这次你不领兵而让陆侍郎领兵,多少有些犯险。其实你出去一趟也无妨,从北边到南边,一路奏凯,最后平海疆来个衣锦还乡,何等荣光?地方官员对你的孝敬不会少,金银珠宝美女珍玩不是应有尽有?”

沈溪打量张苑道:“这是你的意图吧?”

张苑笑道:“若是咱家有沈大人的本事,早就主动请缨带兵出征了,不过现在咱家在陛下跟前做事,要在朝中处理那么多公务,哪里能抽开身?不然的话,跟着沈大人您出去走一趟,做个监军,也有不少油水,这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溪对张苑的话置若罔闻,摇头道:“若无他事,本官要安心休养,便不多招待了。”

张苑道:“何必着急呢?陛下之意,是想让你针对中原战场制定一系列军事计划,由朝廷负责调遣地方人马,几路进剿兵马相互协同,共同消灭匪寇……这件事非你出马不可,旁人谁有那能力?”

……

……

不亲自领兵却要在背后运筹帷幄,哪怕君臣间有嫌隙,这种差事也必然会落在以知兵著称的沈溪身上。

沈溪对此很无奈,本可以直接推手不管,但文官集团肯定会拿这件事攻击他,你一个文臣为了跟皇帝置气连天下苍生福祉都不顾,忠孝节悌的儒家思想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溪深刻领会到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对他来说,眼前的事并未有多难,不过再上几道奏章的问题,至于张苑言外之意想让他出谋划策对付江彬,沈溪全当不知。

次日沈溪准备好奏本,交到通政司,接下来又可以轻松几天。

文臣武将领兵在外,不可能完全受朝廷节制,而且他上奏不过是建议朝廷如何做,最终的决定权在朱厚照身上。

沈溪身为休沐在家的兵部尚书,没有直接调动兵马的权限,而朱厚照对这些事似乎也没那么在意,直接让张苑安排五军都督府的人处置。

如此一来,为难的变成了五军都督府中的勋贵,张懋本来想在家里躲清静,没事下下棋溜溜鸟,但现在中原战情紧张,他不得不在京城各处跑,不但要去兵部串门儿,连谢迁家里也要拜访。

谢迁虽然接见了张懋,却没有深谈。

谢迁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行军作战兵马调动上远不如沈溪有本事,他给张懋的建议是直接去找沈溪问策。

一旦朝廷太平无事时谁都想把沈溪踩下去,可一旦大明疆域内出现战乱,谁又都把沈溪当作是救世主一样对待,连谢迁都无法免俗。

二月二十八,朱厚照下御旨,让马中锡配合陆完进兵,等于说是陆完当主帅,马中锡负责打下手。

之所以朱厚照会下达这样的圣旨,乃是张苑一直在皇帝跟前告状的结果,因为张苑想借助打压马中锡的威信来进一步打压江彬和许泰,虽然他没直接说江彬和许泰在行军中拖延和滞缓,却变相让朱厚照知道,除了陆完这路人马进军顺利外,其余人马接连受阻,未有寸进。

“……北上的这路叛军二十万是有的,就算一群草寇,也对朝廷有威胁,听说叛军拖家带口,老弱妇孺负责后勤,运送粮草,简直是全民皆兵……”

司礼监内,张苑对张永、高凤和李兴说着话,显得很有主见,但其实很多内容不过是把下面呈奏上来的东西总结一下,至于具体策略他基本是门外汉,只知道听从皇帝或者沈溪的安排,再或者把所有事交给陆完做。

高凤和李兴在军事上没有天赋,只当旁听,而张永则低着头不言不语,如此一来其他人不由自主往张永身上看。

连张苑都知道,司礼监中最知兵事的人非张永莫属,不但因为张永屡次跟随沈溪出征,也在于现在张永手上有一定兵权。

张苑说了半天,拿起桌上的茶水道:“咱家口水都说干了,你们倒是拿出个主意来,别在那儿装哑巴!”

高凤道:“张公公,您让咱家如何说起?出兵之事,要么是陛下下旨,要么是听从沈大人的意见,咱这些身体残缺之人本就不该牵扯进去,若说咱太监中有懂这些的,怕是要找谷公公和马公公吧?”

从弘治帝开始,大明朝还是出了几个有本事的太监,懂兵的并非只有张永一个,还有马永成和谷大用。

张苑没好气地道:“咱家马上就要跟陛下谈平乱之策,你们一个个这么装糊涂,怎么屁大的建议都没有?”

张永这才抬起头来说道:“其实高公公说得不错,军机大事还是沈大人最明了,他虽然休沐在家,但最近也上了不少奏疏,应对各地叛乱都有建议,该多听取他的建议,咱这些人还是少掺和,若出了什么问题怕是承担不起。”

这次不但高凤点头,连李兴也跟着附和,在提议这种事情上,他们达成一致意见,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一概装哑巴。

张苑气恼道:“沈大人为何休沐在家,难道你们不知?”

张永跟高凤对视一眼,张永道:“到底是为何,咱家不好说,那是陛下跟沈大人之间的事,张公公若是觉得沈大人不在朝有所不便的话,也可以在陛下跟沈大人之间做出斡旋,早些化解嫌隙才是。”

张苑冷声道:“一个个说风凉话倒是在行……咱家就明说了吧,这次陛下不但要平乱,还要倚靠沈大人和陆侍郎外的人来平乱,之后就会栽培出几个权倾朝野的人物……你们都知道是谁吧?”

即便三个秉笔太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会儿也要装糊涂,便在于他们跟张苑之间的利益关系不是那么紧密,怎么都不肯出谋献策。

“那又如何?”张永道。

张苑黑着脸:“就算不是火烧眉毛,眼看火也要烧到身上来了,你们一个二个还在这里装蒜……咱家是不会把你们怎着,但若有外人得势可就不同了,以后你们谁有资格去见陛下?他便代表陛下的意志,要你们生便生,要你们死便死,总归不得好死!”

无论张苑把问题说得有多严重,三个秉笔太监都一脸淡漠,好像张苑所说的事跟他们全无关系。

李兴叹了口气道:“张公公,您说的人不就是江彬吗?他到底身上带把儿的,就算再有本事,真能取代咱们不成?你说他会舍得把那把儿给切喽?”

张苑气恼地道:“一个个都没见识,真以为在陛下跟前活动一定不带把儿?那是几时的旧观念?钱宁之前不照样得陛下宠幸?”

“钱宁现在不没机会靠近陛下了么?”李兴乐呵呵问道。

张苑正要继续骂,张永道:“陛下跟前服侍是否需要净身,跟张公公是否去请教兵部沈尚书无关,既然张公公不去问,那就是说有些事陛下不想跟沈大人商议……先把话挑明,咱也可以坦诚说事。”

张苑不好作答,对于朱厚照跟沈溪之间的关系,还有他私下里的谋划,他不打算跟眼前几个人说明。

高凤年老持重,出来说和:“行了行了,少吵吵两句,都在司礼监任职,咱不该自乱阵脚……谁懂军情谁去说,在下这把老骨头,筹备陛下大婚之事便已忙得不可开交,还要在春夏之交让沈小姐入宫……事情仓促。几位,在下先告退了。”

说话间,高凤站起身便要往外走,却被张苑拦了下来。

“怎的?张公公还有事?”高凤问道。

张苑道:“高公公,明说了吧,陛下现在不想什么事都靠沈大人,咱家也不想全靠他,陛下越是宠信谁谁就容易恃宠而骄,居然连陛下都敢威胁!咱都是宫里的老人,道理应该都明白,有些事陛下希望咱能分忧,你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是不忠不孝。”

张永在一旁不屑地道:“问题居然上升到不忠不孝的高度了?”

高凤苦笑道:“咱都少说两句,这不……谁有主意的,赶紧跟张公公提几句,这事就算过去了。”

张永骄傲地道:“既然张公公问了,那咱家便说两句。沈大人调陆侍郎领兵,便说明他对之前陛下任用的人不满,沈大人不亲自领兵,便以陆侍郎为其替身,也便是说陆侍郎的功过跟沈大人休戚相关,陛下现在要调江彬等人统率的西北人马配合陆侍郎进兵,但陆侍郎以两千人马便能击退叛军数万人马……证明叛军的确是一群草寇……”

当张永谈及正事,头头是道,尽管他所说的很多流于表面,却可做到有理有据。

“……若想平叛,又要让姓江的寸功不得,就该建议陛下各路人马皆归陆侍郎统调,再暗中跟陆侍郎交待,算计姓江的一把……”

当张永说完,在场几人面面相觑,连张苑都不说话了。

虽然都知道是这么个理,但都觉得张永把话说得太过直白,若是传到皇帝耳中,张永一定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可是你说的,咱家便按照你说的办。”张苑不想惹一身骚上身,语气带着嘲弄,似乎等着看张永的好戏。

张永则显得无所谓:“便是咱家所言,那又如何?不过咱家要提醒张公公一句,在军事上不问沈大人的结果,就是事后被沈大人记恨,那时候可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张苑笑道:“这些不需你张某人担心。”

言罢,张苑带着志得意满往乾清宫而去。

张苑走后,高凤和李兴明显松了口气,高凤道:“你又何必跟他置气?他就是想难为咱,让咱没好日子过。”

张永不耐烦地道:“与其在京受气,不如在外监军,咱家非要吃他的闲气不可?”

李兴问道:“张公公这是准备出外监军?以您这身份,怕是只有沈大人出兵时,才能劳动您吧?”

张永道:“谁出兵不一样?咱家便主动跟陛下请调,大不了去给陆侍郎当监军太监,为国效命难道还要分给谁效命?但若是沈大人出兵,那自然更好了,军功唾手可得,咱家还求之不得呢。”

(本章完)

第2422章 大势所趋

陆完在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后,便又消弭无声,战事趋向平淡,朝廷一直在等更多捷报传来,却苦候无果。

如此一来,有关沈溪必须尽快披挂上阵的传闻又甚嚣尘上,好像大明有危难非要沈溪出马不可。

进入三月,天气开始变得暖和起来。

春暖花开时节,本来沈溪想过几天舒心日子,出城去踏踏青,赏赏花,结果谢迁实在忍耐不住,在皇帝没有主动谈和的情况下,这日一早到内阁应卯。旁人不懂其中诀窍,以为皇帝在中间出了力,与首辅矛盾出现缓和,文官集团士气大振,如此一来沈溪继续留在家中休沐便失去理由。

谢迁回到朝廷,朱厚照没有特别表示,好像双方心照不宣,就此把以往的过节一笔揭过。谢迁重掌内阁后也没想着搞什么三把火,总归都是熟人,谢迁只是在文渊阁问了梁储、杨廷和等阁臣近来朝中大事,还没到未时便回到他位于长安街的小院。

当天闻讯前来拜访谢迁的人不少,六部尚书去了仨,杨一清、李鐩和费宏都走了一趟,三法司的人没有露面。又因沈溪身兼两部尚书,他都没出面,兵部和吏部的官员也没去。

谢迁留在小院时间不长,待了一个多时辰便打道回府,尽管出来一趟只是象征性走个过场,但还是在京城官场引起波澜,朝中议论纷纷。

张懋前去拜访的时间有些晚,谢迁已从小院离开,张懋没有勉强,当日他还要去见崔元,便没有追到谢府去。

沈溪得知谢迁回朝时,正在惠娘的小院,他留在这边已经有两天时间。

最近朝廷没什么大事,朱厚照对于朝事有什么疑问也不再烦扰他,让他可以安心在惠娘这里躲清静。

听说谢迁回朝,沈溪便意识到自己要改变现在这种消极的生活状态,下一步可能会被谢迁逼着回朝当差。

“……老爷休沐得太久了,朝廷事务真的没那么紧要吗?妾身老觉得自己耽搁了老爷的大事。”

沈溪坐在堂屋靠窗的位置看书,书是沈溪自己带过来的,并非是跟学问有关的书籍,而是一本工匠读本,上面画了很多工具和实物的图纸,做了分解剖析,以及制造流程,有大半是沈溪增加进去的。

这本书算是沈溪即将推出的工匠工具书,他准备拿来作为培养工匠的教材,他手底下吃饭的人不少,增加工匠人手的事,已着手让宋小城和惠娘去办,在江南广泛招募,其中大半原因跟造船有关。

沈溪抬头看了惠娘一眼,“就算谢阁老不计前嫌回朝当差,也不代表我就要马上回去聆听他的教诲……在家里清闲久了,我老是提不起精神来,不如多休息几天。”

惠娘道:“老爷还有别的请假理由吗?”

沈溪微微摇头:“我称病,说是因谢阁老之事,但也非完全都是,陛下该知道有些事勉强不得,我在朝中忙碌这么多年,精神一直紧绷着,好不容易松弛一下……总不能什么事都让我去做吧?就好像这次,我根本就没做好出征的打算……他们却总想赶鸭子上架,这不是恶心人吗?对我而言,能少一事便少一事罢!”

惠娘叹了口气,对沈溪这种消极躲避的态度不是很赞同,但她没有批评沈溪的资格,也就不再多言。

沈溪问道:“惠娘,之前跟你说过要在闽粤之地造船之事,你筹备得如何了?”

惠娘道:“老爷是为朝廷造船,为何要自己征调人手?难道不应该从北方尤其是京城抽调工匠和民夫,非要从南方征调不可吗?”

“两回事。”

沈溪微笑着说道,“造船既可以在北方造,也可以在南方造。既可为朝廷造,也可为自己造。”

惠娘不解地问道:“老爷自己要造船?是为出海做买卖吗?”

沈溪招招手,让惠娘到他近前,等惠娘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后,沈溪才微笑着说道:“你看看,我已将造船的技术工艺都记录下来,这是其中一部分,下一步我准备让你带着书籍回一趟南方……”

惠娘听了脸色稍微一沉,大概想到要回南方山长水远,之前沈溪说过让她一直留在身边,但现在却又安排往南方,多少有些预料不到。

沈溪见惠娘脸色有变,不由道:“怎么,不想回去吗?”

惠娘道:“回去无妨,只是没有心理准备,刚刚从南方调拨一批货物到北方来,到现在生意还没完全摊开就要走了吗?”

沈溪点了点头:“别以为我是让你单独南下,我可舍不得,我准备跟你一起走。”

“啊?”

惠娘大惊失色道,“老爷也要往南方去?是要去……平叛?还是说老爷有更为要紧的事做?”

此时的惠娘目光中充斥的眷恋之情非常浓烈而真诚,沈溪看到后多少有些于心难忍,道:“很多事我没法跟你解释,大概就是我要离京往南方平叛,而你回去的主要任务,就是召集工匠进行培训,然后造船。南方造船的地点,位于泉州附近,到时候我会把具体方略告知你。”

惠娘低下头道:“那老爷身边带谁呢?就是……沈家内宅哪位夫人?”

沈溪道:“若我在外领兵,怎可能将家眷带在身边?她们自然会留在京城。”

惠娘想了一会儿,一些事实在想不明白,于是抬头看向沈溪,想从沈溪的神色中察觉到更多的东西。

沈溪主动避开惠娘的目光,道,“我会调拨给你二百万两银子,这些银子是与跟佛郎机人贸易时扣下的,也有之前咱做买卖所得银两……”

惠娘摇头:“这么大笔金额,妾身怕是没有能力运营开来。”

沈溪微笑着说道:“旁人我不敢说,你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就算你在某些方面力不从心,也有衿儿帮你,再者这次背后还有宋小城等人出力,我还会派些人回南方……”

惠娘蹙眉:“老爷想让妾身露面,让那些老兄弟都知道妾身的存在?”

说话时,惠娘显得很担心,因为沈溪这次安排她跟宋小城等一些老人接洽,就算她有意避开,也会被宋小城等人察觉端倪,到底跟沈溪出来的这群人已不是纯粹的商贾,他们有官府背景,还有很多人成为朝廷的斥候和细作,在调查情报方面不是门外汉。

在这种情况下,但凡沈溪让她接近老弟兄,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就无限大。

沈溪道:“不想隐瞒你,我确实有这方面的打算。”

惠娘这次坚定摇头:“曾经的妾身已经死了,老爷也答应不让妾身再接触以前的人,老爷现在是要言而无信么?”

沈溪突然伸出手,将惠娘的手捉过来,紧紧地握在手中,“惠娘,你应该相信我,我不会害你。这次让你出面做一些事,并非跟以前一样需要抛头露面,这不是目的,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做过多解释。”

惠娘神色间满是迟疑,她望着沈溪,好像是在用目光哀求沈溪放弃让她跟以前老弟兄接触。

但沈溪却摇头,再次道:“这件事我已经定下来,反对无效,你只要记住一点,我不会害你,剩下的事都我都会安排好。将来有什么事,也是我跟你一起承担,我不希望你一辈子都生活在阴影之中!”

……

……

惠娘没想明白沈溪要做什么。

当天沈溪没法再留在惠娘处,入夜前就将离开,不过在此之前他留下来跟惠娘一起吃晚饭。

饭桌上不但有惠娘和李衿,还有东喜和随安,至于其他下人则没有资格登堂入室。

吃饭时很安静,沈溪没说什么,惠娘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即便李衿不知之前沈溪跟惠娘说了什么,也大概明白惠娘在跟沈溪闹别扭。

跟惠娘相处久了,李衿对惠娘的脾性非常了解,惠娘是那种藏不住心事的人。

沈溪吃得很快,等他将碗筷放下后,李衿还想为他盛饭,沈溪一把按住李衿的手。

“衿儿,大概再有半个月左右,我们就要从京城出发南下,这些日子赶紧将京城一些买卖收尾,若一些东西不好出手,就干脆留着商会慢慢变卖,不必非要赚多少银子,给自己太大压力。”

李衿望了惠娘一眼,这才道:“老爷要带姐姐和奴走吗?”

惠娘继续吃饭,好像没听到沈溪跟李衿的对话一样。

沈溪笑了笑道:“总不能永远在京城待着,不要以为这次我是去领兵平叛,就算是,也只是顺道……我要去南直隶办差,到南京走一趟。”

李衿秀眉微蹙,显然很犹豫,但有些事她却没法说出口。

沈溪即将要站起身告辞离开,惠娘突然道:“亦儿不是要嫁进宫去吗?你不等她出嫁了?”

沈溪道:“春天出嫁正当时,我之所以说在半月后出发,便是因为皇宫定下的婚期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只要大婚之期一结束,我就将离开京城,两件事并不冲突。”

“老爷,您不会是想避开……”李衿还想问,但发现惠娘瞪着她时,便住嘴了。

沈溪笑道:“不用多想,把行李收拾好,只等我派人前来通知便可。未来这些日子我陪你们的时间不多,但在路上……我们近乎可以朝夕相对,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吧。”

……

……

围绕一场叛乱,朝廷又开始出现不同声音,主要涉及调兵和领兵之事,沈溪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此时沈溪仍称病不出,朝中开始出现非议,毕竟谢迁已回朝,这股质疑和非议声越发强烈。

三月初四上午,张懋和夏儒一起进宫。

二人得到皇帝口谕入宫叙话,至于是否有机会面圣他们不清楚,路上他们碰到同样奉诏入宫的户部尚书杨一清。

“……应宁,你在朝担任要职,不知此番是否陛下召集吾等,商议军情?”张懋显得很谨慎,想从杨一清这里探得口风。

杨一清道:“具体情况尚不知晓,但听闻六部中除兵部、户部外,其余几位尚书一同被传召,或是南边有何紧要情况需要朝中重臣商讨。”

张懋露出恍然之色,好似明白了什么,不再跟杨一清谈具体事宜,只是闲扯两句,便继续往乾清宫去了。

人还没过午门,便有宫里的太监在那儿等候,却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兴。

李兴见到三人,匆忙过来说道:“张老公爷、国丈、杨大人,陛下有旨,请三位去内阁商讨要事。”

张懋诧异地问道:“为何不是去乾清宫?”

李兴陪笑道:“此番召集商议的是战事调度的问题,陛下并未说要出席,只是让诸位大人自行商讨,将结果呈交便可。”

“这……”

张懋非常尴尬,本以为有面圣机会,却得知不过是到内阁跟六部尚书一同商讨,等于说是先由臣子自行做出决策,再由皇帝审批。

张懋本想让杨一清说两句,侧头一眼,却见杨一清满脸回避之色,似乎不想吱声,顿时迟疑起来,道:“既如此,劳烦李公公在前带路。”

李兴道:“咱家不会跟三位一同前去,还有差事要办,不过会差人相送……三位请。”

说完,李兴叫来下人安排妥当,便重新回到门前站定。

张懋见状无奈摇头,跟着带路的太监往文渊阁去了。

走远后,夏儒问道:“陛下这是何意?为何让臣子自行商讨?”

张懋道:“我也不太明白,有什么好商议的?不过今天于乔大概也在,有他的话,用得着我们来说什么吗?”

张懋说这话时没有避开杨一清,大概是想让杨一清了解他的态度,谁知等他往杨一清身上打量时,却发现杨一清头偏向一边,似乎在看风景,什么都没听到,脚步丝毫也不见停滞。

夏儒不明就里:“若是兵部那位也在,倒好说些……不过照理说司礼监太监也该出席才对,张公公来还是不来?”

张懋笑了笑:“现在只说有军情商议,其它事一概不知,还是等见到人后再问吧,现在谈什么都为时尚早。”

夏儒点头,顺着张懋的目光往杨一清身上望了望,只见杨一清神色冷峻,眉头微微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

……

如同杨一清所言,朝中主要大臣都被传召,六部尚书来了四个,左都御史洪钟也列席,内阁四位大学士都在,司礼监的人倒是未出现,五军都督府列席的有张懋、夏儒、崔元和朱晖四人。

即便如此,也是济济一堂十几号人。

本来文渊阁就不大,一群人坐下来后还显得有些拥挤,椅子都是临时加上的,谢迁、张懋坐在当首的位置,连素来心高气傲的朱晖都要往两旁坐,至于旁人更是随便找把椅子坐下。

张懋环视一圈,一摆手:“于乔啊,这人差不多到齐了,有事咱可以说了?”

谢迁道:“代表陛下的人都没来,咱具体商议什么?”

张懋稍微有些尴尬,心想:“原来谢于乔都不知陛下是何意,若沈之厚在的话,断不至于如此尴尬,却不知今日之事是否跟之厚有关?于乔态度还是如此倔强……他回朝未必是好事啊。”

正说话间,门口传来脚步声,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另外三名秉笔太监。

虽然谢迁不待见张苑,但出于礼数还是起身相迎,而张苑脸上则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好像他的地位已凌驾于眼前这些大臣之上。

简单见礼过后,张苑道:“诸位大人请坐吧,咱家奉皇命主持今日军议。”

杨廷和相对直白一些,问道:“是何军议?本朝并无如此传统。”

这话多少有些不敬,张苑没着恼,笑着道:“杨大学士问得好,咱家其实也跟陛下请示过,按照陛下之意,这军议便是在陛下不出面的情况下,由诸位共同商讨军国大事,暂定只要有重大事务便会请诸位来,至于兵部那边……兵部没来人吗?”

本来张苑要点兵部代表的名字,突然想到有资格出席的沈溪还在家,称病不出,兵部左侍郎陆完又领兵在外,等于说涉及兵马调动这种事情,作为事主的兵部却没人出席。

李兴过来道:“张公公,之前陛下之意,只有各位尚书才能列席,因而未派人去吏部和兵部通知。”

张苑竖起手来,道:“无妨,今日便由诸位商讨,若将来有需要,可能会让沈尚书前来,或者由吏部和兵部中人代劳。诸位请坐,开始议论吧。”

杨廷和多少有些不甘心,望着谢迁,似在等谢迁表态说这会议不合理法。

不过谢迁却神色淡然,先一步坐下,一语不发。

张苑本想往主位落坐,但见已被张懋和谢迁占据,他也没脸靠前,只是悻悻然找了张椅子在一侧坐下,再道:“诸位大人,这里是地方上几份呈奏,有从内阁递上来的,还有前线将领的密奏,诸位看过后给点意见吧。”

在场很多人好奇地打量张苑拿出来的奏本,对于内阁转呈的公文他们没多少好奇心,在意的是所谓的密奏写了什么。

照理说大明所有上奏都要通过通政司,但涉及军情上报,朝廷有严格的保密机制,会出现战时上呈密奏的情况,并非是正德朝首创,不过这次上密奏的却都是朱厚照身边亲信,在外领兵并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军情的其实只有许泰和江彬而已,连马中锡都不会走这条途径。

张苑将几分奏疏拿过去,放在桌子上,先逐一看过,再传递给身边人,每人阅读的时间不长,只能粗略了解内容。

等一圈传递下来,后续人还没看完,张苑已迫不及待道:“诸位大人想必看到了,地方平叛并不那么顺利,这还只是对付京畿周边的叛军,中原之地的叛匪数量有数十万之众,若任其发展,将来兵马数量多达上百万都说不准。”

谢迁没作声,杨廷和先开口了:“之前朝廷已接连派出几路人马,加上地方卫所,总数数十万之巨,难道还要朝廷另行派兵?”

杨廷和接连两次出来代表文官说话,让张苑心生戒备,暗忖:“谢老头自己不表态,让杨介夫出来说话是何用意?”

杨廷和说完后直接瞪着张苑,似在诘问。

张懋却主动接过话茬,微笑着说道:“介夫问得不对,有乱就要平,不管出动多少人马,能及早平乱才是重点。何况陛下是让咱们商议,而非说要直接调兵……群策群力,谁有想法直接说便可。”

“对。”旁边有人应声,附和的基本都是夏儒和张子麟这样本身政治上没有倾向的中立派。

至于旁人,就连平时跟谢迁走得近的杨一清都没多发话。

张苑道:“张老公爷说得极是,陛下让诸位商议,有何想法尽管畅所欲言便可,陛下没来,平时可能会顶撞的话,现在不需多避讳,不过由于最后要上奏陛下御览,所以诸位还是要多思量,尽量做到不跟陛下的想法冲突。咱家这是替诸位大人着想,可别怪咱家多嘴多舌。”

张苑表现得很和善,好像在帮在场大臣,但有心人都知道,在沈溪不来的情况下,主要矛盾便是内阁跟司礼监产生,也就是说真正的矛盾焦点在谢迁和张苑身上。

张苑发言后,在场人面面相觑,都在等其他人出来说话,不过就连之前发声的杨廷和也不言语,好像在等一个有份量的人接茬。

张懋像个老狐狸一样笑而不语,目光落定在谢迁身上。

“咳咳。”

谢迁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慢,“这中原之乱,从前年冬天便开始,胡重器带兵暂时平息,却因朝廷出兵西北令其做大,如今派出数路人马,看起来控制局势,但平叛大军只能守住外围,无法伤叛军根本,反倒是叛军在齐鲁和南直隶发展壮大,有北上和南下等数支主力……”

谢迁的话,基本是在场人能看到的,不过是做出总结。

张苑见谢迁开口,毫不客气,直接质问:“那谢大人觉得当如何平叛?是靠地方人马,还是继续调京畿守备兵马南下?又或者从边军调兵?”

谢迁道:“老夫的意见从开始就没变过,要平叛,便以最懂兵的沈之厚领兵,至于要调哪里的人马……由他自己来定。他愿领兵,老夫对出兵细节绝不干涉!”

谢迁把话撂下,也算是对周围的人表明态度。

在场多数人都知道谢迁一直以来希望沈溪出京城以避开朝中上下对其非议,似乎觉得谢迁的话没有新意,只有杨廷和等极少数人才知道,其实谢迁在关于是否调沈溪出征的问题上也经历过心态上的反复。

杨廷和忍不住打量谢迁,似对谢迁的态度变化有所不解。

张苑没发话,脸色不太好看。

张懋叹息道:“于乔,你的心思谁都能理解,让之厚去,总归是最妥善的方法,不过之前几年他长期在外领兵,好不容易回京城清静几日,便又让他披挂上阵,是否对他有所不公?”

张懋的话,听起来是在为沈溪叫屈,但明眼人却可以感觉出,他说的近乎就是废话,他自己的意见根本未曾清晰表达出来。

谢迁道:“为朝廷做事,义不容辞,换作你我也一样,不是说朝廷非要用谁,他领兵在外跟如今这般装病不出,有何区别?”

此话之直白,令在场人等都不太适应。

尽管很多人知沈溪并非是真病,但此话被谢迁当着众多人的面说出来,完全不给沈溪颜面,也让在场人觉得,谢迁这是有意针对沈溪,要把文官内部矛盾激化,反而会便宜张苑或江彬之流。

“那此事可再商议……”

张懋又说了一句没营养的话,说是商议,其实就是暂时不表态,或者在跟皇帝的提议中也不要列上。

张苑却笑了笑:“为何要从长计议?干脆早些定下,谢大人是觉得沈大人出征是当前最好方略,此非咱家曲解,是吧?”

他脸上的笑容似在跟在场人表明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很多人心里打怵,觉得张苑是利用谢迁来对付沈溪。

一些人心想:“沈之厚在朝,对那些有野心之人到底是一种震慑,张苑一早就想仿效刘瑾成为朝中只手遮天的人物,这样的人怎容得下沈之厚?倒是谢于乔跟沈之厚不对付,实在没必要,你谢于乔就算再专横,到底不是要找接班人?”

谢迁听出张苑话语中有利用他的意思,依然很坚持:“若此事成行,自然再好不过。”

杨廷和出面道:“谢老,此事是否容后再议?”

本来杨廷和完全站在支持让沈溪出兵的立场上,但现在当众商议此事,又觉得张苑背后隐藏有阴谋,杨廷和便觉得谢迁可能是被张苑挑唆,便直接提醒,大概是让谢迁冷静下来再做详细商议,而非急切间做出决定。

张苑笑道:“杨大学士这是作何?你莫非是要替谢阁老做主?”

杨廷和怒气冲冲地瞪了张苑一眼,却没发作,谢迁则神色淡然,一抬手道:“老夫的意见便是如此,既要将会议结果告知陛下,这个建议可以记录下来,谁有意见的话请直说,或是直接上奏陛下知悉。”

……

……

沈溪人在府宅内,也得知了宫里正在进行一场关系中原战场的会议。

这场会议虽然他非主导人,却因会议的形式乃是他之前跟朱厚照提过的,明白朱厚照不想理会朝事,又对谢迁和张苑等人不放心,所以干脆自己不出面,让大臣自行商讨,最后再结果汇总到他那里去,算是一种“创新”。

此时沈府,沈溪正在接见一位宾客,或者说是他的老朋友,苏通。

苏通这次是主动来访,本以为见不到沈溪,却直接见到沈溪本人,苏通来见沈溪的一个目的,是有关皇帝接下来的安排,朱厚照想让苏通和郑谦随军出征,却并没说要跟谁一起出征。

“……沈大人,听陛下之意,是要再派出人马,在下跟郑兄到底没有行军作战的经验,只能先打探此事缘由,或者是否有机会推搪?”

苏通很为难,他只是举人出身,此番安排到兵部当差,就是朱厚照给他二人提供的便利,让他们可以跟着沈溪做事,累积资历,至于这次皇帝有意让他二人出征,他们自己没琢磨清楚,沈溪却知道,这是朱厚照想重点栽培苏通和郑谦的征兆。

皇帝要栽培亲信,之前已派出江彬和许泰等人,现在又将苏通和郑谦送出京师,大概意思其实已很明显,就是让他二人在平叛中获得功劳,回来后委以重任。

沈溪道:“若是你跟郑兄随我一起出征呢?”

“啊?”

苏通惊讶了一下,问道,“沈大人没开玩笑吧?您现在……若是能跟随沈大人您一起出征固然是好,但就怕太过勉强。其实在下来找您,也并非是……唉,真不知该如何说起。”

苏通生怕沈溪误会他是来当皇帝的说客,鼓动沈溪出征,所以想为自己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沈溪却显得无所谓,道:“其实在下有意跟陛下请奏出兵,中原叛乱已经超出之前的预估,若再不及时平乱,会极大地影响民生。”

苏通道:“若沈大人要出征的话,在下跟郑兄倒是愿意在帐前效犬马之劳。”

沈溪点了点头,道:“如此一来,苏兄也就不用多担心,回去后做一些准备便可……出征可能要延后几日,陛下跟舍妹的婚事即将完成,而我也会在这一两日上书陛下。”

“好,好。”

苏通终于释怀,虽然他并不想随军出征,不过想到是跟着此前从无败绩的沈溪出去,心中到底安定下来。

跟着旁人是否得到军功难说,跟着沈溪近乎就是去白捡便宜的,连不可一世的鞑靼人都不是沈溪的对手,还担心一群毛贼会对自己的安全造成威胁?

沈溪再道:“准备最好充分一些,苏兄你最好养精蓄锐几日,若有机会面圣的话,也跟陛下多提点几句,便说我非因为其他原因而出兵,只不过是忠君体国,为大明效死命!”

……

……

宫中会议还在进行。

在有了谢迁的态度后,剩下的事只是走过场,所有调兵方略都不及让沈溪带兵实在,这道理所有人都明白。

但这话怎么跟皇帝说,对大多数人而言是难题,现在问题似乎解决了,皇帝给了机会让臣子商议,话由首辅大臣开口,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很有可能会顺着首辅的话跟皇帝说,如此便解开谁去进言的难题。

有关沈溪领兵是否最优方案,在朝中多有议论,至少有一点在场的文臣武将知道,那就是让沈溪领兵总归不是坏事,既能解决文臣内部的纠纷,又能给地方平乱将士带去鼓励,让流寇心惊胆寒……

会议差不多快结束时,张苑做总结道:“……陛下如今对平乱之事非常看重,之前虽有坚持,到如今都可权宜变通,若是诸位觉得有些话会唐突陛下而不便说,那就是不忠不孝!”

这话大概意思,还让在场人等提出更多进言,大有转告进言之意。

不过除了谢迁外,其他人还没谁愿意跟皇帝的意愿顶着来,张苑的话没得到更多反馈。

张苑多少有些不悦,道:“诸位既然没有更多的话对陛下说,那咱家便进言两句,西北调兵刻不容缓,此番不但要从宣大一线调拨,连偏关,甚至更远的三边之地,也会调拨人马,陛下要以举朝之兵马平乱,已经让那些贼人安稳过了个年,可不能让他们再过一年!”

杨廷和点头道:“既然朝廷决心平乱,总不会再经一年之久。”

张苑道:“谁不希望能早些将叛乱扫除?但也要看领军平乱之人是否有本事……陆侍郎的确是人中翘楚,不过在沈大人面前还是相形见绌,咱家此番在诸位大人这里没得到太多的建议,倒是记住谢阁老那句只能让沈大人出兵的话……”

说话间,张苑又在看谢迁,按照在场一些人的理解,张苑是怕谢迁回头不认账,说这话不是他说的。

谢迁清了清嗓子:“老夫衷心希望之厚领兵前去平叛,如此也算是对大明最好的交待,他入朝以来,做事的确鲁莽了些,但行军布阵从未犯错,如今中原平乱的领兵者中,有几位还是他举荐的,这些人没法做到尽快平息叛乱,他自己不出马接手这烂摊子,又能找谁?”

张苑笑道:“也是,也是,兵部尚书行调兵事,甚至危难之时亲自领兵,总归说得过去。诸位没意见吧?”

在场之人这才明白,张苑兜兜转转的目的,还是要让在场人等同意谢迁的观点,很可能是张苑觉得光靠谢迁一人的进言不起作用,就算皇帝也有意要改变之前的策略让沈溪出兵,但念及跟谢迁的矛盾,仍旧会断然拒绝。

但若是参加会议的人联名上奏,那成事的概率就会大增。

在场多数都是文官,他们对于行伍之事本就不了解,就算是对兵马调动布局等了如指掌的张懋和朱晖,真正亲历战场的机会也少得可怜,毕竟理论跟实践差距很大。

张苑道:“既然诸位没问题的话,那就联名吧。”

张苑还是把最终目的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文武重臣基本上没什么太多惊讶的表示,有关沈溪出兵的问题从年前便在议论,到此时好像终于要有一个结果,至于是否由皇帝主导已无所谓,由张苑出面其实意义差不多,张苑代表的始终是皇帝的意志。

众大臣联名,最后皇帝再做一些象征性的拒绝和拉锯,很快事情便会定下来。

杨廷和似乎也明白什么,心想:“之前谢老已有改变想法,让沈之厚不再领兵出征,如今态度改变,大概与陛下授意有关,若谢老不出来发话,光靠张苑和在场大臣,怕也是无济于事。”

他望着谢迁,当发现谢迁脸上满是阴霾时,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随着众人开始起草上疏,再由谢迁带头署名,之后众人都将自己的名字签上去,就算有人不情愿,也不得不从众。

张苑不需要联名,在旁看着,脸上满是得意之色,道:“诸位大人,咱家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有意见最好现在提出来,还可以再行商讨,如果联名上奏后再说这并非你本意,那可就是欺君罔上,到时咱家也不会向着诸位。”

这话更像是在威胁!

谢迁不惧,但始终很多人还是很忌惮的,在大明,一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地位也非寻常部堂可比。

如果人人都有沈溪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好说,关键是正德朝,大部分臣子很难见到皇帝一面,而张苑则可代天子朱批,更有面圣权限,若是张苑能将进谏皇帝的言路堵死,就是第二个刘瑾,至于刘瑾在全盛时有多嚣张,在场之人都有深刻的体会。

谢迁平时脾气很急,但在被张苑说话威胁时却只字不言,等他署名之后便坐在那闭着眼,好像是在闭目养神,他不说话也就代表文官不会跟张苑直接起冲突,至于五军都督府中人也都是识相的,四个人中领头的张懋就是老狐狸,至于崔元和夏儒则是靠裙带关系上位自也不会多提,而朱晖看起来是实干派的,但其实更无主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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