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屈身通判

熙宁三年的初冬。

校场上正下着细雪,韩绛随着官家冒雪校阅武卫指挥。

当初韩绛担任枢密副使后裁减禁军兵额,并兵营以省军费。这一次裁减禁军为韩绛积累了足够的政治声望,令他升任参知政事。

现在经过裁减精练后的武卫军,正接受校阅。

校场上一千二百三十八人禁军排军阵,操练着各式战阵。

雄健的杀声阵阵响起。

官家视察之后非常满意。

等到校阅结束后,一旁宦官宣旨道:“武卫军练兵得效,擢提举教阅崇仪使亓贇迁三资,候带御器械有阙与差;左藏库副使李希一等四人第减磨勘年;教头及排兵士二十八人各迁一级。自贇而下军事各赐帛有差。”

但听场下的武卫军士卒齐声欢呼,山呼万岁!

官家见此一幕很满意,经过精简后的武卫军如今看似称得上训练有素。

宣旨后,官家走下校场对一旁跟随的韩绛道:“这一路武卫军就暂随你调至西北去!”

这武卫军受过赏赐,士气正旺。眼见官家将这一千多精锐禁军调配给自己,韩绛感激地道:“臣谢陛下隆恩。”

官家道:“卿此去西北还有何事与朕提的?朕无不答允。”

韩绛道:“那臣先谢过陛下,宣抚使也,掌宣布威灵、抚绥边境及统护将帅、督视军旅之事,臣此去陕西平夏,必须使其横山蕃部归心,臣打算令陕西诸路有投顺蕃汉人户,不以多少,都予以接纳,厚加存恤,不令有复归之计。”

“安置番人需要耕种地土、以及赈济钱粮、犒赏之物,故而臣想向陛下多讨要些银绢!”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攻取横山便要有战和二策,卿即是宣抚使,那么陕西,河东两路的钱粮你自调用。”

宣抚使的权力非常大,一般安抚使率军,转运使率民,提点刑狱司掌刑,但宣抚使一至全部军民大权尽数揽之。

所以宣抚使的权力地位就好比唐朝的节度使,故而一旦战事结束就必须马上收回,绝对不能久任。

官家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可是陕西,河东受战事之故十分贫瘠,又担心韩绛钱不够用问王安石道:“王卿有何高策?”

王安石奏道:“陛下还可以下诏三司除在京合支用金帛外,应西川四路上供金帛及四路卖度僧牒钱所变转物,一并截留陕西转运司,相度于永兴或凤翔府桩以备边费,候见数可兑折,充将来起发往陕西银绢之数,作为赏赐士卒之用。”

官家闻此感慨道:“如今国库收入这才稍有好转,这钱财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这河东,陕西的百姓已行了一年的新法吧!”

想到河东,陕西军民之苦,官家几乎食不下咽,如今为夺取横山一战,朝廷几乎把所有的民力物力的资源全部倾注于西北去了。

这还未开战,单单永兴军一路所报上,便征发了铠甲八千副,钱九万贯,银两万三千两,银碗六千枚,还有其他细琐之物,官家都已记不清了。

此刻无数辆的车马,装载着粮草兵械正源源不断地运输至陕西各路。

所谓的举国之战就是如此。

但只要打赢了这一战,便可一劳永逸地使河东,陕西的百姓,从此沉重的负担下解脱出来。

故而哪怕再多的钱都要给韩绛的宣抚使用去!

可是这么大的财力倾注进去,万一是战和,对大宋而言也是败了。

如今官家没有回头路,正色道:“祖宗之志乃吞幽燕,灵武,然却数败兵,丧师辱国,朕如今奋然将雪数世之耻也!”

“这钱不可省,就依王卿之见。”

韩绛,王安石一并谢过。

官家道:“朕已同意曾相公罢相了,如今韩卿又出外为宣抚使,中书缺人,你们看谁来出任参政呢?”

曾公亮已是罢相,曾公亮之前反对青苗法,之后殿试进士时,曾公亮从殿阶上走下时摔了一跤,从此以后病一直时好时不好的,官家便索性让他罢相,以后五日上朝一次。

如今曾公亮,韩绛都走了,中书只剩下了陈升之与王安石。

谁来替补?

“不如让冯京试之?”

官家没有答允,反而问道:“吴充如何?”

王安石立即道:“吴充与臣有亲嫌。”

官家道:“无妨,以卿之忠直不会结党的。”

王安石不肯吴充入中书,最后还是让冯京为参知政事,吴充则补冯京的位置,出任枢密副使。

韩,王二人都知道,官家之所以让吴充为枢密副使,也是方便韩绛与枢密院沟通,文彦博是一直反对横山用兵的,而且与韩绛有过节。

但吴充为枢密副使,便不用担心文彦博使绊子,可以全力支持韩绛西征。

说完人事后,韩绛突道:“臣还有一事,乃是章越所请!”

官家道:“朕不是听闻伱让章越出任宣抚使判官么?有何相请?”

韩绛道:“陛下,章越已是辞了宣抚使判官之职。”

官家听了有些生气道:“这是作何?与朕赌气不成?难道不依他意思经略河湟,他便不去陕西了?”

韩绛道:“并非如此……”

当下韩绛将章越的请求一说,官家闻之愕然半响。

王安石,韩绛都看出官家有几分惭愧,但面上却仍道:“此人还真是执拗,但朕如今没有多余的钱粮与兵马给他了。”

王安石道:“陛下,章越别无所求,只求一州通判而已。”

韩绛亦是拱手道:“陛下,章越确实没要朝廷一兵一粮,只愿助臣夺取横山而已!”

官家道:“堂堂的外制大臣,好好的宣抚判官不就任,非要屈身为一州通判!”

说完官家拂袖而去。

见官家如此,韩绛与王安石不由对视了一眼。

……

韩绛率军西征后,朝廷下诏令。

枢密副使、左谏议大夫冯京为参知政事,翰林学士、右司郎中、权三司使吴充为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

吴充,冯京二人位列宰执,这是朝廷一番大事,自有一番典制。

特别是吴充,去年方为三司使,今年刚拜了翰林学士,还没两三个月即拜枢密副使。

仅从这翰林学士拜枢密副使的升官速度而言,可谓是王珪的近一百倍!

而吴充,冯京之后,则是一条看起来很平常的人事调动。

右司谏、知制诰、天章阁侍讲章越通判秦州军州事。

(本章完)

第649章 辞君

官员就任之前都要去面圣辞恩,当初韩缜出任秦州知州时,因西夏战事爆发便省去了这个流程。

章越如今入宫面圣辞恩,正好看见吕惠卿容色憔悴地走来。

章越听说吕惠卿父亲去世了,故要回家丁忧。丁忧这事很难说,除了心情悲痛外,也像张方平一样,在朝刚拜参知政事马上要大展宏图了,但丁忧一段时间后回来发觉自己位置被王安石替代了。

除此此事外,章越还听说吕惠卿走后,林旦和曾布负责司农寺。结果吕惠卿前脚刚走,曾布就把吕惠卿的募役法给改了。

吕惠卿听此后大怒,与曾布闹得很不愉快。

其实比起章越,曾布才是吕惠卿最大的威胁。

二人在宫里勾心斗角这么久,谁也没有踩了谁更进一步,想起当初二人刚进执政会议时的踌躇满志。如今章越外放秦州,吕惠卿则回了老家。

“吉甫兄!”

“是度之啊!”

二人见面皆是唏嘘不已。

吕惠卿叹道:“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章越闻言打趣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吕惠卿听了章越讥讽之言,本是一脸阴郁的,立即转为畅然大笑。

吕惠卿方才引用是寒窑赋说自己在这个时候丁忧,实在运气不好,错过了富贵显达的机会。

吕惠卿之意显然还有第二层意思,我这一次若输给你章越,并非是能力问题,而是输给了运气。

章越讽刺吕惠卿用的是李斯之论,仓库里老鼠胆大悠然,而厕所里的老鼠胆小惊慌,原因是二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

章越意思,吉甫你可千万别把平台当作自己的能力哦。你升得快,还不是全靠抱王安石的大腿哦。

所以吕惠卿闻此大笑。

人不在位上,吕惠卿心境倒是豁达。

吕惠卿道:“度之,伱我离别在即,一人去了西北,一人去了东南,此去几千里,再度相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实不相瞒,吕某自视甚高,天下没有几人看得上眼的,但对你吕某愿自退一步。”

章越惊讶,吕惠卿啥时这么好说话了。

章越道:“吉甫言重,在下不及兄万一才是。”

章越也想明白了,似吕惠卿这般官员,他说出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信。

吕惠卿道:“度之,你去秦州赴任,我对陕西军情亦有了解,首先兵者瞬息万变,凡不知变通,这才临事拘文,故为将者必须亲临前线。其次韩参政此去西北,以汉蕃军各自为军,误也。”

章越看向吕惠卿对方果真是有大才的道:“不意,吉甫对边事亦如此了然。”

吕惠卿笑道:“欲为宰执者,似看风水,医道,生孩子什么都要会一些,更何况兵事。吕某有志于此很久了。”

顿了顿,吕惠卿语重心长地道:“度之,这番话但盼你以后用得着!”

章越谦逊道:“不敢当!”

说完二人对揖后,吕惠卿离去。章越目送吕惠卿背景,这离京前的最后一面,倒是有些令二人冰释前嫌。

章越入殿辞恩。

被贬也要辞恩,要不然怎么说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呢?

一般面君就是一个流程,通判这个级别不一定能见到皇帝。一般官员在到殿前站着,然后一个内侍出来通知你皇帝知道了,然后你就可以去上任了。

章越抵至崇政殿时,等了一会,内侍出来道:“官家召见!”

章越心想,临行前,自己还有最后一次见官家的机会。

内侍带着章越走进一旁的便殿中,但见便殿里悬挂着整面墙壁的陕西西夏地图。

上面陕西三府二十四州清晰可见,其中又分为四个安抚使路,分别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

而章越此去赴任的秦州就是在秦凤路,位于整个地图大宋疆域的最西面,处于青唐交界处。

如今西北军情如火。

官家将手中能有的筹码压上,从宋朝一直以来在陕西战略防守的态势,将转为战略进攻。

这其中消耗最大的就是钱粮,以及整个大宋的国力。

官家目光紧紧地盯住地图,虽说是少年天子,掌权不过三五年,但其志却是要作唐太宗的。

章越顺着官家的目光向地图上眺望,而横山以北则是旱海,这里便是今日的毛乌素沙漠,西夏的地界。

横山以南则是陕西四个安抚使路及无定河,渭河等皆为广袤的横山所截断。

所谓安抚使路的路,便有道路交通的意思,四路境内河谷纵横,还多有山脉阻隔,除了环庆、泾原二路交通方便一些,鄜延、秦凤二路都非常难行。

这就造成大军难行,粮食供给就十分困难。

故而陕西四路与横山,旱海就构成一个一横多纵的局面。

如果没有横山的遮蔽,这陕西四路就是易攻难守之地,但却是保护关中,拱卫京畿的唯一防线。

故而可知夺取横山对于宋朝的急迫性。

殿中四面盏着上百盏碗灯,照在图上。

官家则亲自举着一盏灯看图不说话,章越也陪在一旁,这一幕有些类似,当初王韶上平戎策之前的君臣奏对。

这时殿中一处烛火轻爆,这才将官家的沉思打断,也令他看到一旁的章越。

“章卿!”

“臣在。”章越连忙躬身。

“你觉得韩绛招抚横山蕃部,成算有多大?”

章越道:“陛下,臣向来主张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无论华夏蛮夷只要用华夏之礼,则为华夏之!昔鲜卑入主中原改用汉俗,如今又何尝有鲜卑。”

“那么你认为招抚横山蕃部是可行的了?”

章越道:“启禀陛下,招抚横山蕃部可行,但不如招揽青唐蕃部。”

“为何这么说?”

“党项羌与青唐蕃虽同出于吐蕃,但青唐蕃部所居的陇右河湟之地,自古以来便是汉地,后唐室衰微,为吐蕃所据,只要朝廷能教之文法,如此不是久而久之便成汉人,而是他们原本便是汉人之故。”

“陛下,河湟本是中国地,久为狄夷所居,今来经营,不会劳费太多。”

官家听了道:“故而你此去非要往秦州与王韶一道,招抚青唐蕃部,虽不要朝廷一兵一卒,一钱一粮,但于朝廷夺取横山又有何益呢?”

“陛下!请借灯一用!”章越说完从官家手中取过盏灯,站在了一人多高的平夏图前。

但见章越举盏从东北至西南划了一道线:“陛下,这是横山旱海!自李元昊起事,便横阻与我陕西四路与灵夏之间!”

章越将灯向身下一点,又向右上角一点言道。

“此处秦州以西的古渭寨,此处青唐番酋董毡亦受国恩,久慕我大宋。”

章越将灯从下向上划。

“臣与王韶可联合董毡,率一师出于秦渭,避横山旱海之险,逼兰会(兰州会州)之间,牧马于黄河,大掠于西夏之境,以助陛下正面夺取横山!”

官家闻言吃一惊,走到图前详看。

章越的策略便是正奇相合,韩绛率宋军主力正面攻打横山,而章越,王韶率偏师绕开西夏人的横山正面防线,与青唐蕃最强的董毡部,袭击西夏人的侧翼。

官家问道:“王,韩二相如何评议此事?”

章越道:“王相公本就赞成此议,东争横山,西取熙河,两线可以并举,不过主次有别而已。韩相也是赞同。”

官家又问道:“你需多少人马?”

章越道:“不需朝廷一兵一卒,王韶已在古渭经营六七年,如今招募蕃部数万帐,不费朝廷粒食养得十万蕃兵却可以为心腹之用。”

“不过董毡尚未答允,臣愿亲至青唐说服董毡出兵!若能大军深入夏境,必使夏人首尾不能相顾,横山可得!”

官家忍不住问道:“若董毡不往如何?”

章越本想说,那就打不过就跑呗,但见官家认真的神情,章越立即改口道:“臣与王韶亦率孤师击之,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这话章越说得热血沸腾,自己感动了自己。

眼见官家眼眶竟有些微红,他用手点了点自己道:“卿要给朕活着回来!以后不许道这样的话。”

章越连忙道:“臣遵旨!”

之后章越又与官家说了在熙河的攻取之策,最后道:“陛下,今夏国虽主少国疑,大权旁落外臣,有衰落之兆,但缓急之间若无宿将,劲兵数万亦是难胜。还请陛下改速胜为缓胜。”

见章越还是劝谏自己,官家如今重新思考了对方言语,虚心地道:“朕如今只要收复横山,破西夏之半即是,即便一时不能,也可积累小胜。”

章越见自己谏言终于起了效果大喜道:“是,陛下,臣先告退了!”

“慢着!”官家对一旁内侍道,“赐章卿尚方斩马剑,以及甲胄一副!”

章越称谢后,官家肃然道:“章卿!你虽出自侍从,但终归是第一次领兵,有些话朕要交待你,兵者国家之大事,若是你此去出了什么差池,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章越道:“臣记得,若是不胜,甘当军令,军情紧急,臣不再逗留,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了!”

“朕自会保重,朕等你得胜归来!”

“臣谢陛下!”

说完章越拜别官家。

而官家则临轩目送章越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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