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没有过去的人

贝尔芬格再怎么说他是自己的粉丝,也无法掩盖他那显而易见的目的。

经过决策室的决断,他们肯定了贝尔芬格的情报,袭击者正是纵歌乐团,他们正追杀着第十组。

贝尔芬格的插手,令伯洛戈纠结了一段时间,他搞不懂自己算是被魔鬼利用,还是说受到了他们的帮助。

好在,伯洛戈很快便想明白了一切。

自己只不过是暂时与魔鬼处于同一利益下,当他们之间的利益相违背时,看起来如朋友一般的魔鬼,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刺出匕首。

这只是冰冷的交易。

没错,如同时轴乱序事件时那样。

伯洛戈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很奇怪,和普通的玛门币不一样,自己手中这枚仿佛是特制的一样,即便离开了欧泊斯,硬币上依旧焕发着阵阵金芒。

说来有趣,这枚玛门币仿佛具备什么魔力,无论伯洛戈换哪件衣服,只要翻翻口袋,总能将它翻出来。

就像怕伯洛戈忘记它一样,时刻躲藏在自己的口袋里,如同影子同行。

这听起来蛮诡异的,伯洛戈倒勉强能接受,毕竟与魔鬼有关的事物都是这副样子,工作久了,伯洛戈已经开始习惯了。

这枚玛门币一直跟随着自己,没有人告诉伯洛戈该怎么做,但每当他拾起这枚玛门币时,他心底有一种预感。

想要摆脱这枚玛门币的办法很简单,只要伯洛戈将它丢掉就好,当伯洛戈亲手丢掉它时,它就会彻底消逝,而不是没完没了地出现在自己的口袋里。

魔鬼从不强迫他人,他将选择权交给了自己。

伯洛戈把玩着玛门币,它在伯洛戈的指背上翻滚,晨光下如同锃亮的金子。

僭主曾帮助过自己,可那也是为了他自己,当僭主不需要自己时,他就会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硬币的背面刻画着贪婪的玛门,硬币的正面则是水银的符号。

这是伯洛戈与僭主之间的联系,伯洛戈曾无数次想要将玛门币丢掉,断绝与僭主的关系,但每次他都放弃了。

脑海总有那么一个声音在低语。

“有一天你会需要他的。”

伯洛戈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他越发能感受到魔鬼的诡异了,就像是在玩火,你觉得自己能掌控这一切,却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沦为了焰火的柴薪。

伯洛戈想,每一位债务人都有过这样的心路历程吧,觉得只要不献出那最宝贵的灵魂,自己便可以玩弄着魔鬼,但他们最终还是走向了同样的境地。

攥紧手中的玛门币,金属与手心的烙印摩擦着,紧握下传来挤压的隐痛。

散布于狭间诸国的铁哨们,在事件发生后,立刻赶往了现场,调查起了情况,他们在现场发现了战斗的痕迹,继续侦查下发现了诸多的尸体,但唯独没有发现第十组的踪迹。

进一步的追踪下,铁哨们大致推断出了第十组们的移动方向,他们正朝着自由港移动。

纵歌乐团对据点们发动袭击,不止是在阻止秩序局的增援,更是阻止第十组通过其它的曲径之门离开。

这种情况下,第十组的选择只剩下了向南方前进,战斗发生的地点离自由港并不算远,只要抵达自由港,他们就能通过航运返回誓言城·欧泊斯。

这次事件背后有魔鬼们的影子,一方面是欢欲魔女的行动,另一方面则是贝尔芬格的复仇,他要为无缚诗社的腐化,去报复欢欲魔女。

当魔鬼参与进这事件内时,鲁泊特之尾便是最适合承担此任务的行动组了,依靠着债务人们对魔鬼的敏感,伯洛戈等人被派遣至了这里。

伯洛戈打开围栏上的锁扣,将其推开,他沿着围栏打开的缺口坐下,双脚摇摇晃晃地荡在半空中。

身后的车门敞开,艾缪走了出来,“看样子被人抢先了啊。”

伯洛戈回过头,艾缪用力地打个哈气,像是没睡醒一样,发丝胡乱地翘起,像只炸毛的猫。

艾缪向前走了几步,趴在围栏上,看着伯洛戈这副样子,“怎么,在发呆吗?”

“算是吧,”伯洛戈说,“一路上的风景还不错,很适合发呆。”

伯洛戈收起玛门币,忘记这些该死的纷纷扰扰。

一直以来伯洛戈心底都有那么一股自信感,他不觉得这是傲慢,而是经历无数磨难后,自己已拥有了一颗铁铸的心。

伯洛戈绝对地相信着自己,相信自己不会迷失在魔鬼的诱惑之中,他会掌握好这股力量,直到与魔鬼们分出胜负。

心情短暂地振奋后,伯洛戈又会自我怀疑着,即便自己不觉得这是傲慢,可这种不自知,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傲慢,如同无法违背的悖论。

思绪就这么变得沉重,陷入死循环。

伯洛戈叹了口气,欣赏起了沿途的景色,“我现在居然真的有种旅游的感觉了。”

火车驶过绿葱葱的原野,伯洛戈能看到白色的羊群,隐隐地能听到它们那咩咩的叫声。

艾缪说,“我们不是刚去过风源高地吗?那不算旅游吗?”

这句话刚说出来,艾缪就想起了伯洛戈在风源高地的经历,仔细想想,那确实算不上旅游,反而是一次加班,还是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不一样的。穿过曲径之门,我就到了千里之外,仿佛风源高地就在秩序局隔壁,一点出远门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像在路边买杯咖啡。”

伯洛戈深思着,想到了一个词汇,“没有距离感,也就没有抵达后的那种欣喜了。”

艾缪赞同地点点头,阳光逐渐明亮了起来,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她用力地眯着眼,“是啊,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下,才有种真正离开的感觉。”

伯洛戈望着远方,就像艾缪说的那样,这一刻起,伯洛戈才真正觉得自己走出了誓言城·欧泊斯,在那片土地上,他消磨了六十七年的时光。

六十七年。

与人类的宏观历史长度对比,六十七年未免也太短暂了,像瑟雷那样的不死者,可能还没玩几天,六十七年就过去了,但视角缩小到人类的个体时,这往往是一个人的一生。

无数人的一生,无数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一生。

“完了,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伯洛戈望着风景,表情无奈,眼里多了几分寂寥。

艾缪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会信,”伯洛戈指了指这辽阔的天地,“这里我以前都来过。”

“焦土之怒时的事吗?”

艾缪知道伯洛戈的从军历险记,每次听完她都表示,伯洛戈故事可以拿去写小说了,一定会大赚的,伯洛戈则表示,秩序局严禁外勤职员写回忆录这种东西,即便是写了回忆录,也要保存在秩序局内。

“嗯,当时这里完全不是这副样子,而现在,过去的任何痕迹都不见了,仿佛我那时经历的都是幻觉。”

伯洛戈感叹着,狭间诸国的划定,是圣城之陨后才出现的,那时人们更常称这片广袤的土地为交战区,科加德尔帝国与莱茵同盟,在这里拼个伱死我活。

作为一名士兵,伯洛戈亲身丈量了战场的广大,并领略每一个人的死亡。

“要是有个地图就好了,我还能给你当当历史导游,讲解一下战争的进行,”伯洛戈开玩笑道,“这年头,像我这样亲身经历的老兵可不多了。”

艾缪沉默了几秒,忍不住说道,“这就是年轻的心态吗?真好啊。”

“怎么了?”

“看看你,伯洛戈,按照实际年龄,你已经是个老爷爷了,但我总会忘记这一点,你完全和年轻人没区别。”

艾缪认为,只要你永远充满活力,那么岁月就无法伤害你。

“谁知道呢?”

伯洛戈继续眺望着远方,隔了很久,他突然说道。

“我当时离开家时,就是这副样子。”

伯洛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意,用力地荡着双腿。

“就像这样,坐在车尾,荡着双脚,我心想这只是场普通的战争而已,可能还没等上前线,这一切就结束了。”

伯洛戈絮絮叨叨了起来。

“我会拿到一大笔钱,加上从军的履历,找个好大学念上几年……”

伯洛戈说着沉默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愿望还真是卑微与渺小。

艾缪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她小心翼翼道,“你是在谈论你的过去吗?”

“是啊,怎么了?”

艾缪表情有些不正常,眼里浮现思考的进度条,“从我认识你起,你从未提过自己从军前的事。”

不止是艾缪,很多认识伯洛戈的人,对于伯洛戈的了解,仅限于他从军生涯的开始,而那是伯洛戈噩梦的开始。

噩梦之前的故事,伯洛戈少有提起,也少有人知道。

“你……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怎么会呢,”伯洛戈摇摇头,“每个人都有着自我的过去,谁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伯洛戈凝视着远方,隔了很久后,他突然问道。

“要听听吗?”

(本章完)

第523章 陌生的回忆

伯洛戈往旁边挪了挪,给艾缪腾了个位置出来,两人坐在车尾,像孩子一样荡着腿,看着火车将砂石烟尘抛到身后,消失不见。

自从见到宇航员后,伯洛戈可以肯定,“前世”绝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自己的穿越与魔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伯洛戈视角下,他将“前世”视作另一个世界,自己疑似在魔鬼力量跨越了世界的壁障,抵达了如今的世界,并于此地重生。

“最开始,我的人生很普通,普通的就和芸芸众生一样。”

伯洛戈隐去了关于自己“前世”的部分,这种自己也搞不明白的事,还是别和人说了,然后他为艾缪从头讲述起伯洛戈·拉撒路的一生。

“按照目前的地理划分,我生于莱茵同盟境内,一个不起眼的偏远小镇上。

那座小镇真的很不起眼,许多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它的位置,离家的孩子只能靠回忆找到归家的路。”

聊起这些,伯洛戈的声音轻了起来,身体靠后,双手拄在地上,半仰着头。

“在小镇旁,有着一片森林,里面长满了红杉树,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茂密的树叶遮住了所有的光,即便是白天,在森林的深处,依旧黑的像夜晚。

那座小镇本没有名字,因这片红杉森林,久而久之,人们便以红杉镇称呼它,红杉镇很小,通常走不了多久,就能绕完小镇一圈。

临靠着森林,小镇上绝大部分人的工作,都是伐木工,费力地砍下树木,然后等商人来,将它们运出小镇,以换取钱财。”

艾缪收回了双腿,抱膝坐在伯洛戈身旁,侧耳聆听着。

“就和小镇里的其他人一样,我的父亲也是一位伐木工,他清晨出门,傍晚才会回来,每天都累的不行。”

提起这些时,伯洛戈觉得记忆有些模糊,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散去的陌生感。

“别看他是位伐木工,但他并不健壮,看起来甚至有些瘦弱,可就是这样瘦弱的身体,却能挥起沉重的斧,劈倒巨大的红杉,人们都说,他就像一块锻打的铁条。

我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所以她没有出门工作,而是负责处理家里的事物,休息时她喜欢织衣,算是半个裁缝,家里的衣物都是她做的。”

伯洛戈面无表情地回忆着。

“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我有些早熟,小时候和同龄人差别还很大的,同龄人在追逐打闹的时候,我在学习识字,他们连基本的文字都无法书写时,我已经具备了阅读大部分书籍的能力。”

伯洛戈没办法不早熟,他生来就具备着“前世”的记忆,那沉重的负担令伯洛戈与红杉镇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为了搞清这一切,幼年的伯洛戈,努力学习与这个世界有关的知识,企图找到些许的线索。

“也可能是我早熟的关系,我的家人都不怎么擅长与我相处,用他们的话说……我不像个孩子。

同样,镇上的孩子也怕我,说我是个怪胎。”

伯洛戈沉默了一阵,自嘲道,“我或许真的是个怪胎。”

“他们中有人仗着身体比我壮来欺负我,有时候我能逃掉,但有时候我会被堵住,挨一顿打。”

艾缪惊讶,她完全没想到伯洛戈会有这样的过去,刚想安慰伯洛戈几句,伯洛戈却说出了更令她感到震惊的话。

“我对此没什么想法的,就当做是小孩子的顽劣,我没兴趣和一群孩子计较,那样显得太不得体了。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欺负我的次数多了,我意识到是该给他们点教训了。

有一天就和往常一样,他们来追我,我故意将他们引进了森林的深处,当天完全漆黑下来时,他们开始恐惧了。”

伯洛戈表情微妙,仿佛正享受于自己的回忆,“即便再强壮的肉体,也不如石头坚硬,我抓起一块石头,把他们砸的头破血流。”

“当然,事后免不了许多麻烦,好在他们再也不敢惹我了,镇上的人也更怕我了。”

伯洛戈无奈地笑了笑,“但我父母还是爱我的,知道我喜欢看书,我父亲经常会托外界来的商人,带来各种各样的书,虽然说他和我母亲都不识字。”

提及这些时,伯洛戈想起了有趣的事,“我父亲还被商人骗了几次,商人说那些书是和历史有关的,但实际上是一些剪切在一起的报刊。”

“我从军前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看书、学习,没事帮帮家里的忙,单调的日子一天天地重复着。”

伯洛戈问道,“很无聊是吧?完全不像是我该有的人生。”

“可生活就是这样,单调与无聊才是主旋律,”艾缪说,“我们这样惊险重重的,才是真正的怪胎。”

伯洛戈笑了起来。

艾缪深呼吸,她有些紧张地说道,“伯洛戈,其实……你的童年很糟,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你提及你父母时,伱强调他们很爱你,但你的表情却很僵硬,就像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艾缪说,“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所以这不是谎言,而是你真正的情绪就是如此。”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目光茫然地看着身下的铁轨,它不断地延伸,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阵,乃至艾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准备道歉。

“在我的小时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于我的父母,乃至这个世界,都有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与抗拒感。”

伯洛戈试着坦白自己的内心,“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有趣的是,我也能从我父母的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情绪,他们很爱我,但他们对我同样有着一股陌生感,我们很少谈心,也很少进行深刻的交流,即便血脉相连,依旧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比起家人,我们更像是亲密的朋友,可再怎么亲密,始终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伯洛戈明白,这是自己的“前世”在影响那时的自己,“前世”不断提醒着自己,这不是自己的世界,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自己是彻彻底底的异乡人。

至于父母……

伯洛戈不愿深入去想那些事……无论自己怎样看待,他们都是自己的父母。

无论如何都是,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说实话,我有些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可能真的过去了太久吧。”

伯洛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脑海里只剩模糊的画面,连带当年的记忆也是如此。

“我的人生有些过于割裂了,我甚至会产生一种,从军生活前的我,并不真正的我,而是一段美好的梦境,错乱的幻觉。”

艾缪说,“我有过类似的感觉。”

“我总会梦到另一个我,梦见她的人生……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爱丽丝,是她灵魂遗留下的回响。”

“听起来还真蛮像的,”伯洛戈继续说道,“在黑牢里待久了,关的脑袋也不灵光了,和你说了这么多,事实上就是我对从军生活前的全部记忆了。”

伯洛戈怀疑是光灼烧坏了自己的脑子。

“再详细的事情,我也记不起来了,就像苏醒过来后,迅速在脑海里消退的梦境,只剩下了些许的痕迹,供以回忆。”

艾缪开玩笑道,“或许那真是梦境了呢?”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是债务人啊,债务人身上发生什么怪事,都不意外,毕竟这来自于魔鬼的恶趣味,”艾缪畅想着,“你也说了,你记不清交易的内容了。”

伯洛戈没有说话,迟钝的思绪飞速转动了起来,他沿着艾缪的玩笑话继续想下去,可没转几圈,就被艾缪打断。

艾缪问,“出狱后,你有回家看看吗?”

“没有,就像我说的,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偏远的小镇,就连地图上也少有标记,在莱茵同盟的官方记录里,并没有红杉镇这个地方。”

伯洛戈像是在讲述一个童话,“离家的孩子只能靠回忆找到归家的路……我已经记不清这些了,更不要说六十七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说不定那一望无际的红杉林,早就变成了开垦的田地了。”

“至于我父母……”

伯洛戈停顿了稍许,然后说道,“我试着不去想这些事。”

艾缪注视着伯洛戈的表情,他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冷淡模样,可这一次伯洛戈的眼底起伏着哀伤。

她明白,六十七年对于不死者而言是短暂一瞬,可对于人类而言,这或许就是他们一生了。

有些事情没必要想的太明白。

艾缪安慰道,“我想拉撒路夫妇,会祝福你的。”

伯洛戈低声道,“拉撒路夫妇吗?”

“怎么了?”

“没什么,我父母的姓氏并不是拉撒路,他们没有姓氏。”

艾缪有些疑惑,她从书里得知,因为地区文化不同,有人是没有姓氏的,但很显然,伯洛戈是有姓氏的,这奇怪的拉撒路。

伯洛戈用力地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

“我的父母都是战乱的孤儿,没有家庭,不识字,更没有名字。”

“我知道这些时,也意外极了,好奇他们这样,是怎么为我的取出这样的名字。”

伯洛戈回忆着那段陌生的日子。

“我父母所说,我的名字并不是他们取的,而是他们的一位朋友为我而取的。”

伯洛戈低声念叨着自己的名字。

“伯洛戈·拉撒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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