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父类子

“嗯……”

“嗯?”

“嗯!”

李明郁闷地轰出小拳拳,成功地把城墙上的雪扫了下去。

书童甲契苾何力一如既往地引用着奇怪的典故,苦口婆心地劝道:

“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现在正值隆冬,还是请您赶紧回屋里如沐春风吧。”

代骂甲薛万彻也附和道:

“唐军就是一帮外强中干的缩卵货,连着几天缩在营地里不敢出来。不需要陛下亲自出马,我就能把他们喷得抬不起头来。”

对这两位一个属土、一个属木的土木老哥,李明无力吐槽,习惯性地用指头用力点了点城墙,好像那是自己的桌案。

“唐军是问题吗?”

“不是吗?”又土又木的两位老哥一愣。

嘶,冷静……李明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告诉这对卧龙凤雏:

“不是。没有唐军,才是问题!”

从大战略上来看,中原方向的明军任务是牵制敌军,是坦。

坦最怕什么?

怕没开好嘲讽,拉不住怪。

现在似乎就有这种迹象了,兖州的城墙好像失去了对唐军的吸引力。

虽然唐军仍然每天都按时按点来兖州城下逛一圈,和城楼上的几位老哥进行坦率深入的交流。

但是兖州城下的唐军部队,是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不但堵门的队伍都撤走了,让兖州百姓可以自由出入。

甚至连来叫阵的士兵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而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按时打卡到点走人的班味,翻来覆去就只能骂几句“逆贼叛匪”之类,了无新意。

让明军这边演对手戏都没有激情了,李明天天在城楼上和哼哈二将大眼瞪小眼。

种种不妙的迹象让李明有理由怀疑,唐军的主力已经润了。

“你们有多久没有看见李二了?”李明问道。

哼哈二将面面相觑:

“李二是谁?”

李明:“……大唐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二将:“哦,太上皇陛下啊?确实有一段时日没见了。”

自从第一天的父子感人再会以后,李世民也会偶尔乘着那辆很合乎周礼的战车,有事没事来兖州城下转悠一圈。

借着“叫阵”的公务名义,多看几眼自己的小儿子。

但是,在封锁兖州城门的部队撤离之后,老李的身影也跟着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会不会是敌人向我们示弱,引诱我们出城追击?

“纵观战史,太上皇最擅长的战术就是防守反击,把敌人骗出城杀。很难说这次是不是也是故技重施。”

薛万彻猜测道。

只要是和战争相关,老薛的智商总是能重新占领高地。

啧……李明嘬了嘬牙花。

放空中原诸城、诱敌深入,设个陷阱消灭大明的有生力量,这是可以想见的常规战术,可能性也确实不能排除。

第一次中原大战对面就是这么玩的。

而大明这边要解这个题也不难。

只要依样画葫芦,派出小股部队出城试探,看会不会遭到敌人的迎头痛击就行了。

问题是,兖州城、乃至整条中原战线上的“明军”,都只是些每个月才几百文工资的好兄弟,让他们抡锤可以,当诱饵部队就有点为难了,加钱也不行。

“那怎么办?该如何探听对面动向的虚实?”契苾何力挠挠头。

“这就轮到我们出马了。”

在城墙转角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少年音,略带着几分猥琐。

“谁?!”

哼哈二将立时化身两位坚实可靠的门神,护卫在李明陛下身前。

“自己人。”

一个形容猥琐、背微微驼着的少年缓缓走出了阴影,向众人一拱手:

“李明陛下,二位将军。小弟有所惊扰,还望海涵。”

薛万彻和契苾何力警惕地打量着来者。

不知为何,这个猥琐少年给他俩一种阴恻恻的感觉,好像让空气降温了好几度,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很不舒服。

话说,这个可疑分子是什么时候来到三人背后的,他们刚才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来俊臣,可把你小子给盼来了。”

李明却是完全没有那两位猛将的忌惮,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

“明哥。”来俊臣嘻嘻笑着,换上了更亲切的称呼。

在李明面前,密探头子身上的阴气尽散,浑身上下只剩下猥琐了。

“我让你亲自负责对唐军主力动向的探查,现在查得怎么样了?”李明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薛和契苾两个大老粗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想要获悉对面的动向,何必派一支诱饵部队深入险境去试探?

直接派探子细作去问不就行了!

思路还是太受局限了……

“明哥,咳咳~”

阿来干咳一声,眼珠往那两位面貌不善的大汉身上瞥。

李明轻巧地挥挥手:

“没事,薛将军和契苾将军都是自己人,这桩事情不必对他俩保密,你但说无妨。”

什么叫“这桩事情”?难道陛下还在背着我俩指挥特务查别的事情?有没有查到我们头上?!……

卧龙凤雏突然开始有些如坐针毡了。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了属于是。

“咳咳,事情是这样的。”

来俊臣向另两位风中凌乱的听众草草地拱了拱手,便开始汇报侦查的结果:

“综合散在各处探子的情报,原本聚集在兖州至滑州、我军所占中原诸城城下的唐军主力,都已经撤出了前线……”

“他们都撤到哪里去了?!”薛万彻忍不住打断道。

来俊臣顿了一顿,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唐军先是后撤到了郑州至洛州一线,并且进城进行了休整……”

郑州城和洛阳城虽然也在中原,但是并没有直接遭遇明军的进攻,属于是战场的二线区域。

薛万彻又打断道:

“撤回那几座城并不能说明什么,那里离前线并不遥远,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来俊臣不悦地扫了老薛一眼,阴阳怪气地反问:

“问完了吗,我可以继续吗?”

被这双阴冷的眼睛这么一扫,薛万彻不禁打了个寒颤,眼皮直跳。

李明陛下的手下怎么什么人都有,他究竟是从哪儿挖出来的这枚人才啊……

“你继续吧,不必放在心上,薛将军没有恶意。不过薛将军问的也有道理。”

李明赶紧下场,给他俩打圆场。

没办法,自己的手下个个身怀绝技,要是没有他调和,放一块儿容易打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幼儿园阿姨。

“那几座城池都是交通要道,他们从那儿出发,既可以反打中原,也可以支援山西。

“关键是他们进城以后的动向。”

对于李明最关心的这个问题,来俊臣给出了最标准的答案: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来俊臣又双叒叕被打断了,不过这次不是被薛万彻,而是被李明。

在薛万彻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李明已经红温了。

这么大一支唐军部队,有没有出城都不知道,你们肃反委员会这是什么稀烂的业务能力?!

枉我这么信任你们!

来俊臣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后还是归于平静,和颜悦色地接着往下说道:

“这就是我正要继续汇报的。某天夜里,驻扎在各座城池里的唐军同时出城演训,凌晨时分又同时进城。”

李明的眉头瞬间拧紧。

“那些士兵,着甲了吗?”

“没有。从进城以后,他们就卸下盔甲,统一存放了。”来俊臣道。

契苾何力和薛万彻点头道:

“军中是有这样的规矩的,军队一旦脱离前线回营,须甲兵入库,以防军中哗变。”

嘶……李明嘶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怎么总觉得老爹的这波操作,有点似曾相识呢……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动?”

来俊臣回忆了一下:

“谈不上异动,只是从第二天起,他们开始加强驻地所在城市的城防了。”

聆听的三人顿时脸色大变。

这不就是他们在中原玩的“狸猫换太子”,拿工人冒充士兵混淆视线的把戏吗?

“你爹真像你啊,纯坏种!”薛万彻脱口而出。

契苾何力也有点绷不住了,嘴里不停地在说:

“两个人怎么能想到一块儿去的……”

父子二人能独立地思考出这种既能抽调人手、又能低成本巩固城防的阴招,也不怪他们两人如此的震惊。

真是有其子必有其父了。

来俊臣看着三张变得苍白的脸,声音也低了下来:

“明哥,坏事儿了?”

李明嘴角抽搐,嘴里只蹦出三个字:

“太行山……”

…………

“怎么整整七天了,连个小小的堡垒都攻不下?给我上!”

并州城外,程知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急急急,他现在是全大唐最急的人了。

二圣把看守京城北大门的任务交给了他。

结果他看门看得太投入,只盯着最要害的轵关陉,把北太行给忽略了!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李明那货居然真的能放弃长安这个大饵不咬,而是先掉头北上,把能吃的土地先吃进肚里!

自己没看错,那小家伙真是又阴又稳啊!

“将军……”副将被打得灰头土脸的,一脸狼狈。

“并州城依托太行山、吕梁山,构建了一系列堡垒,互为犄角之势,易守难攻。

“强攻只是让将士们白白送命啊!”

程知节一听就怒了:

“你懂个屁!”

“这堡垒群就是末将我负责督造的,每座堡垒为了加固都砌了一层砖墙,大门都是包铜的。”

“……那也得打啊!难道放着让匪军占去了?”

程知节喉咙还是梆梆响,但是气势明显弱了很多。

当年大唐给太行山堡垒修得有多结实,现在就有多后悔。

他们现在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两难的问题。

在冬季太行山的崇山峻岭和冰天雪地之间,发起进攻战有多难,他自己心里也很明白。

并州正好杵在汾河谷地的中央,攻不下并州,北太行的几个州府就相当于被包了饺子,沦陷是迟早的事。

北太行丢了,南太行也快了。

南太行没了,那关陇、乃至全天下的易主,也就指日可待了。

大唐的覆灭,居然始于大唐的龙兴之地,这多少有些造化弄人了。

而他程知节作为此次史诗级失利的第一负责人,是会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遗臭万年的!

“奶奶的,三晋故地是皇储殿下的封地。主子的封地如果丢了,我老程的脸往哪儿搁?”

程知节暴跳如雷,又问:

“向长安和兖州求援的信使呢?”

“因为路上多风雪,可能还得再过些时日……”副将支支吾吾。

“再过些时日,山匪就在山西分田地迁人口了!”程知节气急败坏:

“那就给老子继续冲!”

上峰下达了死命令,副将也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命令士兵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死亡冲锋。

唐军士兵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奈何,他们的坚强意志在更坚强的土石堡垒面前,还是败下阵来。

损失很大,但几乎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甚至没有攻下一座碉堡。

“唉!慈不掌兵慈不掌兵……”

程知节的脸色非常难看。

太行山高千仞,不知得要往里填多少大唐良家子,才能填满的……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空中划过几块巨大的石块,狠狠地砸在明军占领的一座堡垒上。

砖墙不堪冲击,轰然倒塌。

“重型投石车?哪儿来的?!”

相比惊喜,程知节更多的是惊讶。

虽然他手下的部队也有不少野战精锐,但毕竟打的是防守战,并没有配备攻城用的投石车。

没必要,而且这种重型机械运上山来也很麻烦。

结果,就造成了现在久攻并州而不克的窘境。

“奶奶的,有这样的好家伙什,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啊?藏着下崽吗?!”

程知节嗷嗷地骂开了。

副将怯懦地说:

“这好像不是我们的车,是援军来了……”

“援军?狗屁!你当老子傻?!”

程咬金现在的脾气非常暴躁,不等人说完就开喷:

“你刚才不是说求援的信使在路上被风雪天耽搁了么?信儿都还没传到,朝廷哪来的援军?

“难道朝廷会未卜先知?!”

副将不敢回答,只是弱弱地用手指了指后面。

“什么什么玩意儿?”

老程嘴上骂骂咧咧,眼睛不耐烦地往副将所指的方向一瞟。

当即傻在了原地,整个人像个木雕似的,唯独紧握着马缰绳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一支军队,一支威武的军队,不疾不徐地沿着汾河,向战场开来。

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唐甲在积雪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一台巨大的攻城机器,势不可挡。

大唐的旗帜迎风飘扬,而在所有旗帜中最显眼的,是天策上将的帅旗。

“陛下……”

程知节一阵恍惚,眼眶湿润。

…………

不日,力克并州。

(本章完)

第335章 程咬金风评差点被害

山西高原北麓,朔州。

朔州州府议事堂,大明天兵的高级将领齐聚一堂,为如何解决眼下的困局进行了深入坦诚的交流和卓有成效的探讨。

侯君集:“唉……”

李道宗:“你刚才不是还在说大话么?现在怎么不吱声儿了?”

侯君集:“你懂个啥,我说什么大话了,我刚才是在提振士气!”

薛仁贵:“……”

苏定方:“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怀才不遇,让我当一辈子武侯巡一辈子街也不是不可以……”

朔州刺史:“我是为朔州百姓免遭兵燹才委身于敌,我不是叛变,太上皇陛下如果打过来,他一定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的。”

↑以上便是过去一个时辰的全部讨论内容。

并州光速失守,让一路赢赢赢的明军一下子陷入了被动。

如前所述,并州刚好卡在山西的正中间,左边是吕梁山,右边是太行山。

而并州的治所晋阳更是重中之重,稳居“两山夹一沟”的晋中盆地核心,扼守着南北太行的通道。

丢了晋阳,明军差不多就等于丢了南下的通道。

别看祖国大好河山,空地那么大,在古代的交通条件下,能供大军行进的路线其实就那么几条。

如果不想学习邓艾在阴平玩高空无绳速降的刺激经验,晋阳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但是,还有一条坏消息,比并州失守更让明军精神紧绷。

“根据并州残兵带回来的消息,他们看见了唐军阵中打出了天策上将的旗号。”

李道宗闷声说道:

“这是他们的疑兵之计吗?还是……”

“就是太上皇本人。程知节哪打得出这样的漂亮仗。”

一直闭口不言的李靖打破了沉默。

一个人的作战指挥风格,其实是高度个性化的,就和人的笔迹一样。

不用签名盖章,行家一看就知道这幅杰作是谁人所作。

李靖的话,把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麾下诸将给整沉默了。

是啊,对手可是曾经席卷天下的天策上将。

面对这样恐怖的对手,谁敢打包票自己一定不会输?

薛仁贵更是犯起了PTSD,一听这鼎鼎大名,就像打摆子似的一阵哆嗦。

第一次中原大战,李世民陛下的骚操作着实把他给打出心理阴影了。

李道宗用胳膊肘搡了搡边上的侯君集,压低声音道:

“你不是说要和太上皇决一雌雄么?现在机会来了,你怎么唉声叹气了?”

侯君集嘴角一抽:

“我……不是,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我……唉!”

桀骜如他,被同僚嘲讽了也不敢拍桌子大喊一声:

“我来对付天策上将!”

李世民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威望和威慑力,就是这么高。

“陛下的佯攻之策……失败了吗?”

苏定方声音有些嘶哑。

虽然李明陛下用起人来不当人,但是他的计策,就苏定方所知,成功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直到遇上了李世民……

“欺天下人易,瞒太上皇难。”李靖苦笑道:

“能在战争伊始把太上皇注意力吸引在中原一线,让我军能腾出手来穿越太行、占领山西之北,已经算很成功了。

“陛下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是我们的进展太慢,我们应当反躬自省才是。”

他倒不是为尊者讳,李明的讹诈战术确实成功地把李世民也给诓进去了。

居然拿易攻难守的中原当幌子,反而去啃易守难攻的山西这块硬骨头,一般人的脑回路还真想不出这样的骚点子。

奈何,天策上将李世民何许人也?

正是那位脑洞大开的李明的父亲呀!

尽管李世民岁数渐长,又罹患了风疾,现在只是个残血状态。

但是在和战争相关的问题上,他的敏锐性似乎并没有因疾病而有所磨损。

老李比其他人都更快地猜到了小李的脑洞,迅速做出了相应部署。

而李靖方面也不是不够努力,奈何表里山河的晋国故地实在太难打了,进展不可能快得起来。

主客观两方面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这才导致明军陷入了如今不上不下的窘境。

“将军,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薛仁贵终于开腔了,声音颤抖得很厉害。

年轻人在势头正盛的时候被老同志狠狠扇了一耳光,现在正是他最迷茫的时候。

不止是他。

侯君集、李道宗、苏定方……大明的精兵强将们,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主帅李靖。

普天之下,若要说李明还能在大战略上和天可汗一较高下。

那么在战场上能和天策上将掰一掰手腕的,恐怕也就只有李靖李卫公了吧。

他就是明军的主心骨,让将士们鼓起勇气和天策上将对抗的底气,也是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

呼……李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手撑着桌案,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举重若轻地说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唐军夺回了并州,我们再打回去便是。

“你我都是久经战阵之人,想必都知道战场无常的道理。就是在太行井陉,韩信还以弱兵列出背水之阵,大破赵国。

“在战争真正结束以前,孰强孰弱、孰优孰劣、孰胜孰败,还未为可知。”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让凝重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众将又有自信了。

是啊,战争就是一个高度复杂的混沌系统,充斥着决策失误、指挥不畅、误打误撞、歪打正着,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很多情况下,双方比试的不是谁的策略更正确,而是谁犯下的错误更少。

不实际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碰一碰,天知道谁输谁赢!

“所以,我等与其稳坐后方论道,不如即刻奔赴前线,立下不世之功,如何?

“给太上皇陛下一个下马威,便是让李明陛下、让大明的威严遍布全天下,让大唐万民也忠心臣服于我们。

“你说对吗,侯君集?”

老侯“噌”地就站起来了,干脆利落地一拱手:

“末将愿为先锋,亲自领教领教那让人闻风丧胆几十年的天策上将,如今究竟还剩下多少成色!”

说得很是嚣张,但也确实很提士气。

“末将愿誓死追随将军!”

所有人都呼啦啦站了起来。

李靖欣慰地点点头:

“老夫,就恭候你们的捷报了。”

将军们鱼贯而出,义无反顾地奔赴前线。

朔州刺史觉得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觉得吵闹,也随便找了个借口逃离了自己曾经的办公室。

议事堂里,只剩下李靖静静地站着。

“呼……”

他又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无力地坐回到坐榻上,随手就往嘴里塞了一把桔红糕。

这架势与其说是在享受美食,不如说更像是在吃药。

面对李世民,李靖远没有自己刚才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不迫。

整场山西之战,已经耗费了老卫公相当大的能量。

这从他每天胡吃海喝、却仍然日渐消瘦,就可以看出端倪。

指挥大军作战,不但是对主帅能力的检验,更是对其身体素质的试炼。

大规模军事行动,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太多、压力又大,对人的心神消耗极其巨大。

每一个看似细节的举动,都关系着成千上万士兵的生命、乃至整个王朝的兴亡。

李靖拼了命地指挥,就是为了能赶在李世民发现大明的真正战略意图之前,尽可能地占领山西的关键要道,并巩固占领区的防御。

是的,他知道李世民迟早会发现他们的计划,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应能这么迅速……

“打吧,打吧。不真的碰一碰,还不一定谁是鸡蛋,谁是石头。”

…………

“万岁!”

“天策上将万岁!”

“大唐太上皇陛下万岁!”

并州,晋阳城。

这里的氛围和北边凝重的氛围完全不一样。

在品尝了久违的胜利以后,唐军一扫阴霾,展望着收复更多的失地。

尤其是程知节麾下的原南太行守军,更是士气高涨得爆棚。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先是徒劳无功地站了几个月的岗,被明军偷鸡以后,又拿头去撞自己亲手修建的并州堡垒,简直憋屈得难以附加。

太上皇陛下一来,才让他们得以扬眉吐气。陛下一来,青天就有了!

“晋阳是个好地方啊……”

并州府里,李世民还是一如既往,在榻上悠闲地半躺半坐,感慨万千地说道:

“晋阳之地,意义非凡,乃是我朝龙兴之地。

“当年高祖皇帝便是在此城揭竿而起,首倡义兵,高举防抗暴隋的大旗。

“而朕的爱女获封“晋阳公主”,亦足可见次城在朕心目中的地位。”

李世绩等将领端坐在下,恭敬地聆听着圣训。

看着手下一本正经的样子,李世民笑了笑,尽量支起身子。

“年纪大了,总爱发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李世绩有些埋怨地说道:

“陛下,山区天寒地冻,您为何还要坚持亲临战场?

“您大可稳坐后方,我等自会贯彻您的意旨。”

众将附和道:

“是啊是啊,行军路上最是奔波,对您养病不利啊。”

李世民缓缓摇头:

“众爱卿的好意,朕心领了。

“只是除了上战场,朕还能待在哪里呢?

“在长安?难免让皇帝觉得喧宾夺主。

“在开封?开封是魏王的封地,行宫就是过去的魏王府。只要一踏进那里,朕就忍不住回想起……

“唉,罢了罢了,不去谈他。”

一番表白,苍凉而直率,让手下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众人低头默然无语,或默默抹泪。

英雄迟暮,便是如此啊……

“不说废话,该聊些正事了——

“嗯?怎么好像还少了一个将军?”

李世民疑惑地扫视了一眼。

“程知节呢?”

“陛下~”

门口传来粗鲁而悲怆的声音。

不一会儿,程知节老哥跌跌撞撞地进来了,扑通跪在地上,闷头便是一句:

“末将有罪,以致大片领土丢失,请陛下责罚!”

李世绩微不可查地撇撇嘴,其他将领的表情也有颇多不屑和怪罪的意味。

在陛下亲自前来支援以前,程知节和他的部队打的就是一坨。

不论是在南太行和空气斗智斗勇,还是拿头硬撞并州堡垒,都乏善可陈,甚至可以说搞笑至极,完全看不出一点章法。

虽然并州收复战最后打得很漂亮,但是把大唐逼得不得不打这场仗,说到头也是你老程的责任啊。

大家都觉得老程不行,应该自己上。

不过李世民倒是挺大度,轻描淡写地挥挥手道:

“是朕的战略判断出了问题,猜错了李明的主攻方向,错不在你。

“在并州之役中,你部作战甚是骁勇,助我军顺利夺城,朕应该褒奖你才是。”

程知节感动得都快哭了,重重叩头:

“陛下之恩,程某虽死亦无以为报!”

李世民温和地微笑道:

“在战场上报效国家可以,但死就免了。

“你是朕的老伙计,朕如何舍得你呢?”

他对自己的老伙计确实知根知底,知道老程是个将才,但还称不上是帅才。

山西之北失守这口锅也不该由他来背。

作为领兵之将,程知节还是很合格的,手下的士兵也都憋着一口气,作战甚是勇猛。

之前憋得有多委屈,现在反弹得就有多凶猛。

“陛下……”耿直汉子程知节真的感动哭了,老泪纵横。

李世民笑骂道:

“你这个山匪,有时间哭,不如和大家一起动动脑子思考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李世绩起身一拱手,便直言不讳道:

“卢国公劳苦功高,就地修整便是,无需再来烦心。

“下一战,就由末将领衔!”

“我愿为先锋!”

“由我来当殿军!”

众将纷纷站了出来,一个个士气爆棚。

“诸位能主动请缨,甚善!”

见手下这么有精神,李世民大喜过望。

“我们的老友李靖,现在已经打到了朔州。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但他年纪大了,那就不劳烦他回来见我们了,我们直接打过去,直捣黄龙!”

座下诸将齐声颂道:

“陛下英明!”

李世民的感觉上来了,立即开始口述布置下一步的战略:

“阿史那社尔!”

阿史那社尔:“末将在!”

李世民:“由你统领右军,向东北袭取代州,威胁朔州东!”

阿史那社尔:“遵令!”

李世民:“郭孝恪,李大亮!”

二人:“末将在!”

李世民:“由你二人率右军,一路攻打汾州,一路沿吕梁山三川河谷地北上,直取朔州西!”

二人:“遵令!”

李世民最后看向了李世绩。

“你率中军,溯汾水而上,直捣朔州的正面。”

李世绩向前一步:

“遵令!”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各路兵马,由朕亲自居中协调总指挥。”

三路齐头并进,唐军主力拍脸,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怎么输。

“陛下,那我呢?”程知节擦擦鼻涕,可怜巴巴地望着李世民,像极了吃不饱的小狗。

李世民宽和地对他微笑道:

“并州之战你出力颇多,也该休整休整了,以备来日再战。”

程知节眼中的光芒立时暗淡下去。

但军队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他只能服从。

“末将……领旨。”

李世绩拍拍瓦岗寨老哥们的肩膀:

“你也不必焦急,好好休息吧,前方有我。”

李世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以朕的战略,加上诸位的帅军之才,天下无敌。

“朕,能预祝各位成功吗?”

诸将立答:

“必不辱命!”

…………

数天后。

不同的时间,同一个地点。

晋阳并州府。

李世绩领衔,诸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末将有罪,以致失地久攻不克,将士伤亡惨重,请陛下责罚!”

一旁的程知节一脸难绷,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

吓死宝宝了,还以为只有我菜呢,原来大家都一样啊……

龙榻之上,李世民整个人都坐了起来,嘴角不停地抽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