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近藤局长,要不要随我一起脱离新

当岛田魁领衔一番队的队士们移步至高台的正前方时,他冷不丁的抬起右手,探向左腰间的佩刀,“噌”地拔刀出鞘。

紧接着,其身后的一众队士纷纷抬手拔刀!

清亮的拔刀声响成一片……便见一番队的队士们以单手将掌中刀举在胸前,刀尖指天。

雪亮的刀面仿似镜面,交替反射着日光,发出夺目的光辉,令人不自觉地别开目光,不敢直视。

在高台前方拔刀——这是土方岁三的主意。

“就这么直挺挺地从高台前方走过,实在太平淡了,总得做点什么来体现‘白刃部队’的特性。”——此乃土方岁三的原话。

青登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故予以采纳。

拔刀行进……虽然花里胡哨的,但无可否认的是,确实很具气势!

现场众人——不论是高台上的贵宾们,还是阅兵场周围的普通观众——都给震撼到了。

不懂剑道的人,纯看个热闹。

深谙剑道的人,光看拔刀时的动作、气势,便知一番队的“禁卫军”、“仁王亲兵”等美称并非过誉!

一番队从高台前离开后,便徐徐退至不远处的开阔空地,安然列队。

方才他们有如滚动的惊雷,一举一动都带有非凡的气场。

而现在,他们变为苍劲的一棵棵古树,双目平视前方,两腿与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行令禁止……如此表现,令人不禁回想起《孙子兵法》的名句——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随后登场的其余部队,完美地延续了一番队的优异表现。

“是二番队!二番队来了!”

“他就是二番队队长永仓新八,据说他是新选组中第三强的剑士!仅次于‘仁王’、‘天剑’之下!”

“三番队也来了!打头的那人就是三番队队长斋藤一!”

……

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现在就跟“大放送”似的逐一现身,使观众们大为兴奋。

一番队在新选组中有着十分特殊的地位。

一方面,大家都认可其战力,认同它是新选组的最强战力。

可一方面,二、三、四、五番队的队士们又倍感不服。

同为剑士,大家都是有傲气的——一番队的队士们固然厉害,可真要放开手脚来比个高低的话,孰胜熟败,犹未可知!

为了展现出比一番队更盛的风采,随后登场的诸队队士们全都自觉地挺高胸膛,踩出更加响亮的足音。

那扎实有力的脚步,恨不得踏裂大地。

那充满自信的面容,焕发着非凡神采。

在高台前方拔刀时,故意多使力道,令拔刀声更加高亢、清亮。

一般观众不懂新选组内部的“斗争”,只觉得新选组的各支番队都很威武,一支比一支气派,不禁大呼过瘾。

在五番队从高台前走过后,现场的不少观众纷纷抖擞精神。

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他们相当清楚:新选组的前五支部队都是专精于白刃战的近战部队。

随后出现的部队,才是新选组的“高精尖”部队!

他们的期待很快就得以回应。

当六番队出现时,周遭的观众立时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但见六番队的队士们端持着崭新的火枪,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一挺挺火枪散发着炫目的光辉,晃得人眼花。

时至如今,仍抱持着“火器虽好用,但还不能取代刀剑”、“武士就该舞刀弄剑”等陈旧观念的人已极少。

就连极力主张“驱逐西夷”、“西夷的奇技淫巧不足取”的尊攘势力,也得乖乖地向西方军火商购置枪炮。

近年以来,日本境内最常用且最擅用火器的部队,当属新选组。

新选组凭借火器之威而一边倒地碾压敌手的那一场场战役,向世人宣告了时代的变迁、刀剑的没落与火器的崛起!

哪怕是完全不懂火器的人,也能从其造型看出新选组所列装的火枪格外先进,根本不是老旧的火绳枪所能比拟的。

眼见新选组拥有这等规模的火枪队,观众们既感欣慰,又觉震撼。

高台上的贵宾们亦被这壮观的“火枪阵”震撼得失语。

随后登场的七番队,将现场的氛围推高至新的顶点。

骏马蹬地的巨响,瞬间吸引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骑乘战马、手提太刀的七番队队士们,光是登场就营造出非同一般的压迫感!

哪怕到了近代,骑兵也是最具逼格、最吸引人的兵种之一。

“白刃部队”是行进至高台前方才拔刀,而骑兵队是刚一登场就提刀在手。

左手握缰,右手提刀,浅葱色的羽织如战袍般微微飘起,胯下的战马亦披戴着华丽的马衣……如此姿态,引人神往!

在前领队的两位女武士——佐那子与中泽琴——的飒爽英姿,更是为辽阔的阅兵场多添了一抹别样的靓色。

佐那子并未因生孩子而身材走型,在提起薙刀,并将三千青丝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后,她依旧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千叶鬼小町”!

之后,八、九、十番队的陆续登场虽无出彩之处,但也同样优异。

牵引着大炮进场的十一番队,则使现场氛围涌涨至第三波高潮。

“是大炮!”

“大炮来了!”

“这、这些全是新选组的炮?!”

伴随着车轮转动的“吱呀”、“吱呀”的声响,两百多匹驮马拉着两百多门大炮同时出现……这般场面,实非一般言语所能形容!

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炮口斜指着天空,像极了张着血盆大口,冲天咆哮的一头头怪兽!

土方岁三曾向青登提议:

“不会响的大炮是没用的大炮!没法打炮的炮兵队,那还能叫炮兵队吗?等十一番队从高台前经过时,干脆来一轮齐射吧!将远方的靶场炸成一片火海!”

他说得很有道理,如果能在阅兵式上发炮,那绝对会很震撼,说不定能在未来的史书上留下精彩的一笔。

但这一回儿,青登没有采纳其意见。

首先,会有许多名贵公卿前来观礼。

这些名贵公卿的身子一个比一个虚弱,稍微走快两步都会喘个不停。

即使是在公家中算是健康的和宫,也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发炮,那骇人的动静搞不好会吓死许多公卿。

其次,赶来看热闹的观众绝不会少。

震天响的炮声说不定会遭致观众的恐慌,进而引发“踩踏事件”。

此等规模的人潮之下,若是出现踩踏,那可不是闹着玩了。

因此,尽管青登也挺想来个“百炮齐发”以过过瘾,但他还是忍痛拒绝了土方岁三的提议。

既然没法开炮,那干脆就用“数量”和“规模”来彰显炮兵队的强势!

于是乎,青登特地向十一番队传令:把能拉来的大炮,统统拉来!

如此,便有了两百多门大炮齐聚于此的这副奇景。

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炮队,令人毫不怀疑:当这些大炮发出怒吼时,连大地都会颤抖!

最后登场的两支部队,便是新设不久的十二番队、十三番队。

这两支部队皆采用“老带新”的方式,即从六、八抽调老兵以搭起这两支新部队的架子,再填补进足量的新兵,充实“血肉”,老兵与新兵的比例大致为1比2。

如此,在老兵的手把手的带领下,这两支部队能以最快速度形成战斗力。

珠玉在前,使得十二、十三番队的登场显得逊色不少。

但是,新选组的火器规模,还是使现场的一众看客大感震撼。

算上炮兵队在内,前后共有4支番队是全火器化的,总兵力占了新选组的一半以上……如此惊人的“火器化率”,即使比起老早就在军队里推广火器的萨摩藩、肥前藩,也毫不逊色!

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护京十三队”……啊、不,新选组的十三支番队无一遗漏地从高台前经过,每一支部队的表现都堪称不俗!

阵型齐整,行动划一,意气风发!

令人难以想象,今日这场阅兵是临时安排的,并且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仓促完成的。

而这,便要归功于新选组的无比严格的纪律,以及那从不松懈的日常训练。

自组建新选组以来,青登就一直强调纪律。

为了训练队士们的纪律性、服从性,所有新人都得从拔军姿、齐步走开始练起。

这些训练内容看似没什么用处,实质上却是一支军队的纪律性的绝佳体现。

将士们耷着双肩,挺直腰杆,走起路来像散步,全无神气……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军队能有什么惊人的战斗力。

平时吊儿郎当,一到关键时候就非常可靠——如此场景只会出现在个人身上,绝不会落实在一整个集体。

新选组的队士们来自各个地域、各个阶层,有着不同的口音与不同的思想,光靠可观的军饷与丰盛的伙食,是无法将他们拧成一股绳的,唯有施以极严格的纪律方可约束他们、管控他们。

否则,只要有哪怕一丝懈怠,整支军队的战斗力都会塌方式的滑落!

所以,青登从不放松新选组内部的纪律建设。

除非是在战时,否则新选组的各支番队每天都要保持着极高的训练强度。

正因如此,才不会在紧要场合里掉链子。

诚然,新选组在今日这场阅兵式上的表现,远远不能跟青登前世所熟识的那支伟大军队相提并论,但在这个时代的日本,绝对算是军容整肃的劲旅了。

至少足以使今日的看客们惊耳骇目!

看见那举在胸前的一柄柄打刀、闪烁寒光的一挺挺火枪;听见那炮轮转动的声响、隆隆作响的足音……直至这一刻,“斩人集团”、“幕府的最强军队”、“战无不胜”等概念才终于在现场的一众看客的大脑里形成实感!

这一刻,台上台下的无数人被震惊得双目圆睁,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台上台下的无数人不住地心想:即使整个西国一起攻来,新选组也不会输!

某公卿激动地在这天的日记里写下“即使是三百年前的威震天下的织田军,也无法跟今日的新选组相比!”的评语——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忽然,不知是谁起的头,现场陡然响起一声高过一声的“‘仁王’万岁!”、“新选组万岁!”。

尊仰青登、崇拜青登的士民们,近乎狂热地喊出青登的名号。

对于眼下的激烈场景,青登早已习惯,神情平静,只是挂起淡淡的、若隐若现的笑意……

……

……

身为新选组的高层之一,近藤勇也享有“坐在高台上观礼”的特权,他就坐在青登的身旁。

此时此刻,近藤勇面无表情地注视台下。

此起彼伏的“‘仁王’万岁”与“新选组万岁”,填塞他的耳道,使他听不见其余声响。

如果是在从前,看见有这么人支持青登、声援青登,他只会打从心底里感到振奋,并由衷地觉得与有荣焉。

可现在……他依然会为青登取得的成就感到高兴。

但是……不知怎的,今日今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在他胸腔中乱撞。

他机械地转动视线,扫过台下的狂热人群,随即倏地定住目光,笔直地、眼皮眨也不眨地紧盯着坐在其侧前方的青登。

这一刹间,他蓦地回想起汉高祖刘邦看见秦始皇嬴政出巡时的盛况后所做出的那番感慨——

大丈夫,当如是也!

……

……

翌日(10月26日),夜——

秦津藩,大津,伊东邸,某房间——

“近藤局长,晚上好。”

“伊东老师,晚上好。”

简单地寒暄几句后,伊东甲子太郎一丝不苟地端坐在近藤勇的面前。

在近藤勇拜伊东甲子太郎为师后,每逢二人都有空闲时,近藤勇都会拜访伊东邸以求知。

不得不说,伊东甲子太郎确系“时间管理大师”。

在持续开设“伊东塾”的同时,他竟还能挤时间给近藤勇“开小灶”。

“让我看看……我们上回讲到哪儿了……”

伊东甲子太郎说着翻开掌中的《大日本史》。

“哎呀,都已经学到这儿了啊……近藤局长,你很有天分呢,你的学习进度远比我预想中的要快得多。”

面对伊东甲子太郎的夸奖,近藤勇只是礼貌地笑笑,并不作声。

尽管伊东甲子太郎的褒扬很真挚,近藤勇的学习速度也确实很快,但实际上……他心里非常清楚:他近来的发奋读书,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起初,他真心以为只要多读书,就能弥补他的“只懂舞刀弄剑”的缺陷。

可在实际捧起书本后,他赫然发现钻研学问并非易事!绝不是背诵几篇文章、多读几页史书,就能拥有过人的智慧!

虽然很不甘心,但他不得不直面事实:纵使是没日没夜地泡在书堆里,他也不可能拥有跟山南敬助并肩的学识,更不可能获得如土方岁三那般的得天独厚的军事才能!

因此……他又茫然了。

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比不上青登就罢了,难道我连阿岁和山南先生都追不上了吗?

他现在是一点儿主意都没有,只能机械地、逃避式地继续读书、继续向伊东甲子太郎讨教,营造出“我仍在努力,假以时日定有收获”的假象。

近藤勇心不在焉地翻动书页……并未察觉对面的伊东甲子太郎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冷不丁的,伊东甲子太郎幽幽道:

“近藤局长,你怎么了?你的精神似乎不太好呢。”

近藤勇一怔,干笑两声后强打精神:

“我没事,我只是……昨晚没睡好而已。抱歉,劳您费心了。”

伊东甲子太郎微微一笑:

“近藤局长,您是觉得学习进度太慢了吗?”

“请不必担忧,更不必焦心,您的学习进度已经够快的了。”

“我绝无恭维的意思,您真的很有天分。”

“老实说,在亲眼见识您的天分后,我真心觉得让您担任‘局长’一职,当真是屈才了。”

“就凭你的本领,完全能立下更大的、更加辉煌的功业!”

近藤勇听呆了。

呆怔的原因,并非伊东甲子太郎夸他有天分,而是其最后的那句话语——

(就凭你的本领,完全能立下更大的、更加辉煌的功业!)

少顷,近藤勇缓过神来,连忙摆手:

“伊东老师,你在说什么呢?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啊!”

“我就只是一介剑士而已,除了挥剑之外,别无所长!”

“若不加入新选组,我的终生成就顶多就只是当一个道馆师范!”

伊东甲子太郎缓缓合上掌中的《大日本史》,颊间挂起诡谲的微笑。

一旁的烛火微微晃动,伊东甲子太郎的被拉长的、印在墙壁上的浓影随之摆荡,好似妖雾在飘摇。

“近藤局长,事到如今,我就把话说开了——要不要随我一起脱离新选组,建立一个全新的组织?”

明明今晚是个晴天,窗外夜色清明,但在伊东甲子太郎语毕的这一霎,近藤勇愣是听见耳边有惊雷炸响!

死一般的寂静仅持续3秒。

3秒钟后,近藤勇压低嗓音,面色不善地恫吓道:

“伊东老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种话可不能拿来开玩笑……!”

伊东甲子太郎淡淡道:

“我当然知道这种话不能拿来开玩笑,所以我根本没有在跟你说笑。”

“我是认真的。”

“早在很久以前,我就无法认同橘青登的执政手段。”

“他强称新皇为‘伪帝’,擅立和宫殿下为帝的霸道行径,使我彻底失望。”

“所以,我已下定决心——我要自立门户!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组织,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弘扬正确的大义!”

言及此处,伊东甲子太郎稍稍前倾身子,拉近自己与近藤勇的间距,发出“恶魔呢喃”般的低语:

“近藤局长,我很欣赏您的才能,我渴求您的‘剑’,我衷心希望您能来助我一臂之力。”

“我能向您保证——只要你我二人协力,您将建立远超今日的伟大功业!”

伊东甲子太郎还想说些什么。

可近藤勇已满面不耐地大吼道:

“住口!”

“伊东老师,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岂能背叛新选组?”

吼毕的瞬间,他猛地抓起腿边的长曾祢虎彻,拔刀出鞘,银白色的锋刃在半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直挺挺地斜架在伊东甲子太郎的脖颈上。

那吹毛断发的锋刃已陷入肉中,殷红的血珠向外渗出,沿着刀身往下滴落……只要近藤勇有意,再往刀刃上施加些许力道,就能轻松取走伊东甲子太郎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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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架在伊东甲子太郎的脖颈上。

第1109章 “一所悬命”与“平行世界的土方岁

虽然比不上近藤勇,但就凭伊东甲子太郎的身手,他完全能躲开近藤勇的刀。

然而,他却没有这么做。

他就这么坐在原地,任由近藤勇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没有杀我呢。”

“什么?”

伊东甲子太郎微微一笑,毫不畏怯地与近藤勇对视:

“如果你真的恨我、厌我、想杀我,那在方才的一刹间,我的项上首级已掉地。”

“可我仍活着……这只说明一件事情:近藤局长,你并不愿杀我。”

“近藤局长,请倾听您心中的声音吧。”

“竖起耳朵,认真听,您心中有一道声音在反复呐喊:我不甘心!”

“不甘心做一个所谓的‘局长’。”

“不甘心屈居橘青登之下。”

近藤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字词:

“闭嘴……!”

伊东甲子太郎毫不理会近藤勇的恫吓,换上愈发激昂的口吻:

“近藤局长,恕我直言,您在新选组的仕途已基本到头了。”

“只要你一日在新选组,就一日生活在橘青登的阴影之下!”

“不,甚至都不需要橘青登亲自出马!光是土方岁三、山南敬助、冲田总司与永仓新八,就足以把你的光辉遮挡得一干二净!”

“近藤局长,您甘心如此吗?”

“仅仅只是当一个所谓的‘局长’,就让您感到心满意足了吗?

“您就不想更进一步吗?”

这一霎,近藤勇一阵眼花……其眼中的伊东甲子太郎仿佛变了模样——仿佛变为一条狰狞的、骇人的毒蛇,正“嘶!嘶!”地向他吐着蛇信!

他低下头,又说了一遍:

“闭嘴……”

可较之刚才,他的这声“闭嘴”显得有气无力的。

伊东甲子太郎若有所思地观察近藤勇的神态变化。

“……看样子,我一时半会儿是得不到确切的答复了。”

他一边说,一边偏过脑袋,使自己的脖颈偏离长曾祢虎彻的刀锋,旋即徐徐起身。

“我希望我将来的亲密战友,是一个真正下定决心的有志之士。”

“所以,我给您一点时间吧。”

“是要与我并肩奋战,还是继续与橘青登站在一边……希望您能在明晚之前,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今夜的‘课程’就到这儿,您请回吧。”

说罢,伊东甲子太郎不带半分停留地转身离去。

近藤勇没有追,也没有再把刀架在对方脖颈上,而是紧盯着对方的逐渐远去的背影。

“你就不怕我转头就把你这‘妄图反叛’的阴谋,告诉给橘君吗?”

伊东甲子太郎笑了笑,头也不回地说:

“假使你有意如此,那请便。”

“就算我现在强行要求您加入我的阵营,您也可以在明日天亮后就向橘青登告密。”

“当我决定要先向您开诚布公时,就已经做好了‘拉拢失败,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觉悟。”

“跟橘青登相比,我如今所掌握的力量实在太弱小了。”

“要想超越橘青登,就只能兵行险着!就只能押上自己的一切去豪赌!”

“今夜,我赌您不会向橘青登告密。”

“明天,我赌您会成为我的伙伴。”

“既然是赌,那么不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甘之如饴。”

语毕,伊东甲子太郎不再多言,其足音渐远。

不一会儿,

伊东甲子太郎的气息都彻底消失了,近藤勇仍呆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紧盯着面前的虚空,焦距涣散,仿佛在看近处,又似乎在眺望远方,复杂难言的一抹抹情感染满其面庞。

不知不觉间,一旁的蜡烛燃尽了。

光芒尽散,浓墨般的黑暗笼罩着他……

……

……

匡天元年/明治元年(1865),10月27日——

秦津藩,大津,橘邸,总司的病房——

近藤勇的总司的床边,木然地凝视着总司的脸庞。

身为总司的义兄,近藤勇和土方岁三都拥有“随意出入总司的病房”的特权。

自己是何时走入总司的病房……老实说,近藤勇完全没印象了。

他只记得当他回过神时,他就已经坐在了总司的身边,就像是双腿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动带他来这儿似的。

看着正在熟睡的总司,他那空洞的双眸恢复了些许神采。

忽然,其身后蓦地响起土方岁三的声音:

“嗯?阿胜,你怎么会在这儿?”

近藤勇一愣,扭头去看,便见土方岁三正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什么物事。

“阿岁,这是什么?”

“没啥,金平糖而已。”

土方岁三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入房内,颠了颠掌中的份量颇沉的金平糖。

“多给小司闻闻她钟爱的金平糖的香气,说不定能让她及早康复。”

他说着盘膝坐在近藤勇的身旁,把掌中的金平糖递至总司的鼻前,晃了晃。

“喂,小司,快闻,这是你最喜欢的金平糖,若是闻到了,就快痊愈吧。只要痊愈了,你就能像以前一样,想吃多少糖就吃多少糖。”

“……”

回答他的,就只有总司的轻盈的、和缓的呼吸声。

“啧……还是不行吗……如果是在平时,即使是睡熟了,只要闻到金平糖的香味,她也会马上醒来。”

土方岁三无声地叹了口气,随手把掌中的金平糖扔在总司的床头边上——但见其床头边上,已然耸立着堆积如山的金平糖。

大家都知道总司爱吃金平糖,完全是把金平糖当饭来吃,所以每一个来探望她的人,都会捎上一袋乃至多袋金平糖。

时至如今,众人相赠的金平糖已达一个惊人的数目,都能堆满大半个房间了。

在打完简单的招呼后,兄弟俩便缄默着,就这么安静地陪伴这位不省心的妹妹。

突然……真的非常突然,近藤勇冷不丁的向土方岁三问道:

“……阿岁,如果有一天,我成了新选组的敌人,你会怎么做?”

“哈啊?”

土方岁三挑了下眉,神色微变,一脸不善:

“阿胜,你没头没脑的瞎问什么呢?”

近藤勇下意识地别过目光,不愿与土方岁三对视。

“没什么,就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土方岁三斜着眼珠,无悲无喜地、深深地瞥着近藤勇。

少顷,他开口了。

他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唐突地抛出一个反问。

“……阿胜,你知道‘一所悬命’这个成语的由来吗?”

未等对方作答,他便自问自答道:

“所谓的‘一所悬命’,是指‘拼上性命守护一个地方,直到最后一刻’。”

“对我而言,新选组就是这个‘一所’。”

言及此处,他倏地一转话锋,谈及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前阵子,我作了一个怪梦。”

近藤勇挑了下眉,随即没好气地嗤笑两声。

“又是怪梦?阿岁,你的怪梦怎么这么多啊?”

近藤勇清楚地记得,就在“长州征伐”的前夕,即土方岁三请来一位摄影师给大伙儿拍照留念的时候,也向他和总司分享过他所做的一个怪梦。

土方岁三当时所讲述的梦境内容,近藤勇仍清楚地记得:他茫然地呆站在空旷的、一无所有的荒原上,伙伴们都在向远方跑去,他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无助地看着大家离他越来越远……

是时,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土方岁三,竟会被这个怪梦搅得很不安生,认为这个怪梦是在预示他快死了。

他当时之所以特地请摄影师来拍照,便是因为被这怪梦所扰,想为“后事”做准备。

事实证明,梦只是梦,当不得真。

直至今时今日,他仍活得好好的,并无任何意外发生。

朝土方岁三投去半是好笑、半是无奈的目光后,近藤勇半打趣地问道:

“你这一回儿又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我们输给‘西国同盟’。”

才第一句话,就使近藤勇讶异得瞪大双眼。

土方岁三神情平静、自顾自地把话接下去:

“面对‘西国同盟’的强悍攻势,我们一败涂地。”

“从京畿败退到浓尾,再从浓尾败退到关东,再之后是宇都宫藩、会津藩……最后一路败退至五棱郭。”

“五棱郭成为吾等最后的堡垒,津轻海峡以南的全部领土悉数沦陷。”

“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没有橘,没有你,没有小司,没有试卫馆的大伙儿……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统领新选组的残部,跟‘西国同盟’展开最后的殊死决战。”

“说是‘决战’,其实根本没有悬念可言。”

“敌我战力相差悬殊……西国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只凭这么点兵力,只凭区区一座五棱郭,根本就不可能有胜算。”

“在西国发动总攻击的前一夜,有人对我说:投降吧,只要向西国投降,就能活命。”

“对方并无恶意,仅仅只是希望这种必败无疑的战斗能够及早结束,希望能少一点牺牲者,希望我能活着。”

“可我连想都没想,直接予以回绝。”

“我像个娘们一样哭喊道:如果向西国投降的话,那到了九泉之下,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伙伴们!”

“决战开启的那一天,我率军出城,强冲敌阵。”

“我燃尽所有,忘我地挥刀,拼死杀敌。”

“被我杀破胆的敌兵们,战战兢兢地问我是谁。”

“我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仍以最高亢的音量喊道‘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

“而这,便是我的遗言。”

“高声喊出这句话后,我径直闯进敌阵,然后……再也没有出来。”

“以上,便是我这怪梦的全部内容。”

土方岁三“呼”地长出一口气,颊间挂起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

“佛教不是有‘三千世界’的说法吗?”

“我想,我所梦到的这些内容,说不定就是另一个世界所发生的真实故事。”

“在另一个世界,我被西国打得落花流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转战大半个天下,最终在诚字旗下战斗至最后一刻……哼,虽然怪恶心的,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确实是我会干出的事情。”

“不论是在哪一个世界,‘新选组副长’都是最令我自豪的身份。”

“不论是在哪一个世界,我都会为新选组肝脑涂地。”

“我本是荒唐度日的‘荆棘恶童’,每天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

“没有目标,没有梦想,没有引以为豪的事业,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仿佛每天都是飘在半空中。”

“直到橘组建了新选组,直到我成为新选组的一份子,我才终于有了‘活着’的实感。”

“看到新八、左之助和平助,我就觉得欢乐。”

“看到山南和斋藤,我就觉得安心。”

“看到你、小司、源叔还有橘,我就不会觉得寂寞。”

“对如今的我而言,新选组就是我的归宿,是我不惜性命也要保护的‘一所’。”

“凡是想对新选组不利的人,凡是要跟新选组作对的人,不论他们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不论他们具有多么可怕的力量,我都不会胆怯!”

“只要能守护新选组,我愿意化身为名副其实的‘鬼之副长’!”

“阿胜,即使是你,若不拿出同等的斗志、觉悟,也没法夺走我的‘一所’。”

“事到如今,新选组已不止是我一人的‘一所’,同时也是橘的‘一所’、小司的‘一所’……是大家的‘一所’。”

说到这儿,土方岁三似有所悟,顿了一顿。

俄而,他扬起视线,笔直地、审视般直盯着近藤勇。

“阿胜,你的‘一所’在哪里呢?”

近藤勇的瞳孔倏地收缩……眨眼间就紧缩成针孔状。

他转动着僵硬的脖颈,重新看向面前的娇怜妹妹。

“……阿岁,如果我问小司同样的问题,你觉得她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土方岁三耸了耸肩,戏谑道:

“我想她一定会一边嚼着金平糖,一边用看傻子般的目光打量你,说:‘哈啊?近藤兄,你是不是没睡醒啊?快跟我一起去晒晒太阳吧,等太阳把你烤得暖烘烘的,你就清醒了。’”

近藤勇哑然失笑,原本紧绷着的面部线条随之柔和下来。

尽管微不可察,但确实在这一瞬间,他那深藏在眸底的“迷雾”消散了。

约莫3分钟后,近藤勇哑着嗓音、轻轻地说:

“……阿岁,谢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抓起腿边的长曾祢虎彻,旋风般离去,夺门而出,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不知去往何方。

土方岁三转过脑袋,面无表情地、一言不发地以目送之……蓦然间,一抹若隐若现的轻浅笑意在其嘴角浮现。

……

……

秦津藩,大津,新选组屯所,某道场——

啪!啪!啪!啪!啪!啪!

竹剑相击的清响,不绝于耳。

披戴齐整的藤堂平助和伊东甲子太郎,展开着激烈的、令人目不暇接的较量。

自打藤堂平助加入“伊东塾”以来,他与伊东甲子太郎的见面次数变多不少。

出于此故,他们相互切磋的机会也随之增多。

“呀啊啊啊啊啊!”

藤堂平助呐喊一声,再度使出他的拿手好戏——虚晃一招,旋即挥剑猛劈对手的右腕。

伊东甲子太郎动也不动,仅仅只是抖动双腕,剑尖轻颤,便把藤堂平助的斩击弹开。

下个瞬间,伊东甲子太郎挺剑上前——砰——猛然斩落的剑身,精准地正中藤堂平助的天灵盖。

无比精湛的斩击,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

虽然在护具的保护下,藤堂平助没有受伤,但那惊人的巨力还是使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跌坐在地板上。

“哈啊……又输了……”

藤堂平助苦笑着解开头上的护具,长叹一声:

“师傅,我只怕是一辈子都没法超越你了。”

截至目前为止,藤堂平助战胜伊东甲子太郎的次数为——零!

从拜师学艺起,他就从未赢过对方。

伊东甲子太郎笑了笑,有板有眼地端坐在藤堂平助的面前。

“平助,你不必妄自菲薄。”

“你的天赋是无可置疑的。”

“你现在所欠缺的,无非就是经验。”

“假以时日,你必能赢我!”

藤堂平助闻言,颊间的苦涩之色更浓了些许。

“‘无可置疑’吗……师傅,您如此青睐我,我很感激。”

“但置身于天才云集的新选组,实在是让我自信不起来啊……”

“近藤师傅、土方先生、山南先生、永仓先生和斋藤先生,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剑士。”

“就连新人们……比如最近很活跃的那个大石锹次郎,也身负着令人惊叹的优异才能。”

“更别说还有橘先生和冲田小姐这两个怪物了……”

“实不相瞒,我不止一次地觉得:我这种水平的剑士,简直就是拖了新选组的后腿啊……”

藤堂平助自嘲着,口吻轻松……只不过,假使定睛详察,便能发现其眸中闪过几缕黯色。

伊东甲子太郎深深地注视着藤堂平助。

少顷,他神情不悦地开口道:

“……我伊东甲子太郎的亲传弟子,岂会输给其他人?”

“平助,机会难得,我今日就来给你上最后一节课吧!”

藤堂平助一愣:

“欸?什么?‘最后一节课’?”

伊东甲子太郎点点头:

“没错,最后一节课。今日过后,我就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突如其来的“上课时间”,使藤堂平助无所适从。

在听见“最后一节课”时,他顿时感觉心间涌起难以言说的悲怆。

不过,长年以来在对方面前听训所养成的肌肉记忆,使他下意识地坐正身子,作认真听讲状,上半身下意识地斜倾向对方。

伊东甲子太郎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所谓的剑术,无非就是‘不让自身露出破绽,谨防被砍’,以及‘使对手露出破绽,便于砍’。”

“此等道理乃武道中的一以贯之的真理,也可适用在拳脚、长枪等其他领域。”

“因此,要想打倒怎么都敌不过的对手,方法只有一个——设法使对方露出破绽!”

“其中最具可行性的手段,便是让自己故意被斩,进而把握那时极短暂的空隙!”

“不论是多么厉害的剑士,在挥动掌中剑时,自身架势一定会出现松动。”

“这是绝对的,绝不可能会有例外,你若不舒展身躯、伸开臂膀,如何挥舞刀剑呢?”

“所以,假使将来遇上无比强大,却又必须将其打倒的劲敌,你大可放开防御,任由对方来砍,然后瞅准对方的转瞬即逝的破绽,一举反杀对方!”

藤堂平助听罢,不禁咽了口唾沫。

“师傅……这根本就是赌命啊……”

伊东甲子太郎莞尔:

“没错,就是赌命。”

“若不付出一定的代价,怎能扳倒强敌?”

说出这句话时,伊东甲子太郎的语气多出几句深远的意味。

“人生在世,处处体现着‘等价交换’的准则。”

“不够努力,就会沦为弱者。”

“不够胆大,就会错失改变命运的良机。”

“当你实力弱小,却又想要击败强敌的时候,就只能押上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是你的命!”

藤堂平助被其训诫中的凛然气场所震慑到,不禁捏紧双拳。

“是!弟子受教了!”

他说着毕恭毕敬地俯下身,向伊东甲子太郎行了个郑重的弟子礼。

“师傅,虽说这是‘最后一节课’,但弟子还很稚嫩!还想继续向您讨教剑术!”

伊东甲子太郎哑然失笑:

“平助,你这人就是太正经了。”

“我方才所言的‘最后一节课’,只是指我没有更多的剑术技巧可以教授给你,又不是要把你逐出师门。”

“只要你不嫌麻烦,大可一如往常那般与我交流剑术。”

藤堂平助扬起大大的笑脸:

“怎么会嫌麻烦呢?能有您这位贤师,是我藤堂平助一辈子的幸运!”

正当藤堂平助想用更加热烈的字词,来表达他对伊东甲子太郎的由衷敬爱的这个时候,陡然间,道场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伊东老师,终于找到你了。”

“咦?近藤师傅?”

藤堂平助循声投去讶异的目光,怔怔地看着忽然出现的近藤勇。

伊东甲子太郎沉下眼皮,神色平静地望向近藤勇,四目对视。

“……平助,抱歉,我得失陪了,近藤局长似乎有事要找我。”

“啊、是,师傅,日后见!”

伊东甲子太郎轻轻颔首,旋即便在藤堂平助的目送下,与近藤勇一同离开道场,并肩走向无人的隐秘角落……

……

……

在移步至绝对不会有人打扰、绝对不会有人偷听的地方后,近藤勇转过身,一边紧盯伊东甲子太郎的双目,一边直截了当地正色道:

“伊东老师,从今往后,便请多多指教了。”

这一瞬间,伊东甲子太郎的面部神态发生精彩的变化。

兴奋、激动、期待……他的双眸直接发出光亮。

“近藤局长……啊、不,近藤先生,您当真下定决心了?”

近藤勇一脸认真地点点头,语调铿锵有力:

“没错,我意已决——我要脱离新选组,凭我自己的双手,建立更加宏伟的、超越橘青登的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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