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6章 第二六〇九章 无心风景

在张太后的主导下,朝中开始颂扬起杨廷和的丰功伟绩。

一切从杨廷和年少成名讲起,说他十二岁乡试中举,十九岁中进士,乃是天下间少有的神童。然后又说杨廷和参与编修《宪宗实录》和《会典》时,每次对内容草拟,作为副总裁官的时任宰辅丘濬竟不能更改一字,丘濬因此称赞他有良史之才。

说完才华又说孝义。弘治十二年,杨廷和祖母去世,他毅然抛下左春坊左中允这一前途无量的职务,回家丁忧,三年后才复出,错过了关键的为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天子朱厚照讲解、读书的机会。

反观某人,祖母去世竟然不归家丁忧,反而利用杨廷和不在朝的机会,通过巴结太子地位迅速蹿升,进而窃取高位,简直是恬不知耻……目标直指沈溪。

说完孝义又说官场成就。

杨廷和于弘治十一年主持顺天乡试,弘治十八年又主持会试,可谓桃李满天下;自从入阁以来,做事矜矜业业,为扳倒刘瑾立下汗马功劳……得,又把沈溪的功劳强行安排到杨廷和头上。

消息越传越广,很快便京畿皆闻,朝廷上下都知道,有人想要强推杨廷和接替谢迁卸下的首辅之位。

英国公张懋的府宅。

张懋仍旧跟平常一样与夏儒下棋。

如今张懋的身体大不如前,背后需要找东西靠着。尽管此时门窗紧闭,但他依然不断捂嘴咳嗽,然后侧首吐痰。

旁边立着两个侍女,一个端着痰盂,专门为张懋接痰,另一个则不停地拿着干净的锦帕为张懋擦拭嘴角。

“这步棋老朽终于看懂了。”

张懋一阵剧烈咳嗽后,突然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沈之厚此番回来,有很大可能会执掌朝堂权柄……随着谢于乔退下,朝中能跟他作对的人少之又少,这中间最不甘心的,恐怕就是张氏外戚一族了。”

夏儒手上捏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心有所感之下,抬起头来,目光凝视张懋,神色间满是迟疑。

对旁人来说,可以在张氏外戚和沈氏外戚相斗中做出中立或者是倾向于沈溪的态度,以此确保自己的地位。

但夏儒却不行,因为他自己也是外戚,同时还是三家外戚中势力最弱的存在。因为张太后跟夏皇后的良好关系,以往夏家一向往张家靠拢,此番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夏儒心想:“英国公明知我夏家跟张氏外戚走得近,为何非要在我面前表达如此感慨呢?”

夏儒脑子急速转动,突然问道:“张老准备在沈国公回朝后,往哪方倾斜?”

张懋笑盈盈地望着夏儒,道:“那依国丈的意思,本公该如何做才妥当呢?”

一时间夏儒不知该如何回答,显然他不想做选择。

张懋明白夏儒的心态,摇了摇头,“张氏一门以往无人可撼动,便在于先皇只有张皇后这一脉外戚,但自古以来皇帝只娶皇后一个的只有先皇一人……或许国丈现在还不甘心陛下另立皇后之事吧?”

夏儒此时已无心思考下棋之事,手上的棋子不由放回棋盒中,神色稍显焦躁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夏儒才幽幽说道:“自古以来,同时立两位皇后的,恐怕也是绝无仅有了吧?”

张懋收起笑容,这个时候他已经笑不出来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国丈,恕我直言,之厚这些年做的事情,其实对咱这些老家伙来说,有益无害,朝廷因他而威震四夷……你认为呢?”

夏儒在认真思考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张懋的说法。

“唉!”

张懋突然又叹了口气,道,“奈何陛下要收拢沈氏一脉为其所用,便做出另立皇后的决定,站在陛下的立场,这么做无可厚非,毕竟以如今沈家的地位,再让沈家小女入宫为嫔妃,怕是之厚不会同意。那位可是陛下在东宫时的先生,在朝如日中天,非比寻常啊!”

夏儒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我并不怪沈家抢夺皇后之位,而是惭愧于陛下对小女情分太少,这国戚之名,名不副实啊。”

张懋道:“即便如此,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另外两家国戚做大,不做努力了吗?这个时候,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夏儒听到这里,更加迷惑地望着张懋,问道:“张老之意,是让我夏家往沈家靠拢?这……怕是不太合适吧?”

张懋严肃地道:“老朽并未有让你往哪边靠拢之意,只是想让你在外戚之间出现争执时,尽量站在客观中立的立场……”

“若不出意外的话,之厚回朝后将会有一场外戚正名之争,且看陛下对张氏一门的态度如何……”

“以老朽看来,陛下对太后一族并无纵容,联系到陛下回京途中跟沈家小女的纠葛……还有之厚做事的一贯手段,只怕这场斗争会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夏儒微微皱眉,低下头沉默不语,显然是在认真思索张懋的话。

张懋继续道:“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沈家做大……沈家除了之厚在朝,无人可顶上,可一旦张家势大,这朝中怕是永无宁日。”

说到这里,张懋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重新拿起棋子:“来,我们不探讨这个问题了,继续下棋。”

夏儒完全没心思跟张懋对弈,下一步错一步,很快便满盘皆输。

张懋笑着说道:“这局不算,国丈回去后多思虑一下此事,等回头再来下,到那时看看老朽说得是否正确。”

……

……

沈溪人在北上途中,心思却全放在新城、南京,抑或是东昌府城聊城、京师上,任何时局变化他都会去仔细研究一番,未雨绸缪。

云柳见过谢迁后,很快带着谢迁的信函南下。

本来她应该留在京城,奈何现在南边的事太多,熙儿跟在沈溪身边无法胜任情报统领的职务,云柳只能自己辛苦南北跑。

三月底,云柳来信说她人已过临清州,准备三四天内便来跟沈溪会合。

“师姐说要来接替我,还说我没什么本事,根本帮不到大人的忙。”

平时熙儿不敢在沈溪身边说三道四,但她毕竟是沈溪的女人,在闺房里,她拿出小女人的姿态,甚至一向亲近的云柳也不客气,在沈溪面前表达她的不满。

沈溪态度很平常:“你现在进步很大,值得表扬。”

熙儿撅着嘴道:“大人说哪方面进步很大?我总觉得在一些事上,不能趁大人的心意。”

沈溪倚在暖被上,半眯着看了熙儿一眼,却见一双明亮的眸子正瞪大看着自己,好像他的每句话都能对方重视。

沈溪道:“不管哪方面,都有进步,只是你有时候没法克制心中的好恶,你师姐也是这样,把功名利禄和利益得失看得太重。”

“哦。”

熙儿想了想,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她没听太懂沈溪的话。

沈溪柔声说道:“你俩脾气倔,做事争强好胜,很多时候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其实这并不是坏事,只是随着跟我做事,如今我愈发往权力核心靠拢,很多事便不能再用好恶来定,即便你再恨一个人,也要考虑和顾全大局,把心中的好恶降到最低……随心所欲的机会将越来越少。”

之前的话,熙儿懵懵懂懂,但这话她却听明白了。

熙儿道:“就算心里再恨,也要忍着吗?”

“不然呢?”

沈溪没好气地道,“你是可以任性做事,但带来的结果可有想清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就算是我自己,也没法把每件事都考虑周全……我这些年也做了不少错事,让今天饱受其害。”

熙儿眨眨眼,认真思索沈溪所说的“错事”是什么。

很快她就想到,沈溪的确做过“错事”,比如说高宁氏,再比如对待惠娘和李衿的问题。

作为情报头目,熙儿知道沈溪很多秘辛,她对沈溪的理解比别人透彻些,只是她很少静下心来认真思考。

沈溪道:“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把心静下来,很多人情世故不需要你和你师姐来考虑,只要听从吩咐行事便可……有时候我很难对你们解释为何要这么做,只能靠你们自己去想,慢慢就会明白事情怎样做才会更有益……你师姐在这方面,比你有天分多了。”

熙儿重新撅起嘴:“哼,大人还是心向师姐……不过也对,谁让她是师姐呢?”

……

……

哪怕沈溪可以享受一宿温存,但天亮后,路途仍旧要继续。

清晨,大运河上起了浓重的雾,沈溪从驿馆内出来时,前方正好有大批商船路过,串成一条长龙向南进发,成百上千的纤夫在岸边拉纤……遇到不太顺的河段,如果风力还小的话,纤夫的作用便凸显出来,岸边一片繁忙。

沈溪看了看岸边的柳树,没有着急往前走,口中轻叹:“淮河以北如今也是柳絮飘舞,看来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沈溪有权利封锁河面,让他北上的路途可以更加安全,但他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皇帝出游已给大运河沿岸带来太多消极影响,他北上途中没有什么要紧事,完全没必要破坏沿途安宁,哪怕此时商船队伍堵住河道,他也没派官兵过去勒令往岸边泊靠等候他行船,宁可让其先过去,再乘船离开。

熙儿老早便带人到岸边去看,生怕路过的船队中隐藏有刺客。

经历南京之事后,熙儿应付刺客上小心许多,虽然她在很多事上很任性,但她保护沈溪上却丝毫也不含糊。

熙儿很清楚,沈溪不但是她的上司、靠山,更是她的男人,还是她下半辈子幸福的依靠,若是沈溪出事,那她努力拼搏赚下的家当和未来的美好憧憬将不复存在。

“熙侍卫,看来没人了。”

目送最后一批商船过去,朱鸿带着几名侍卫笑呵呵回到岸边靠近驿馆的地方,对熙儿说道。

熙儿眺望一下南下的商船队伍,口中不满:“一次运这么多货,却没有打着咱们新城的旗帜,莫不是哪位大人运的私货?”

这种问题,朱鸿没法回答,甚至朱鸿对那些商船的来头也未曾询问过。

等熙儿带着人回到沈溪跟前,却见沈溪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不远处起来劳作的百姓,脸带笑容,一副悠闲的模样。

“大人,可以走了。”

熙儿在沈溪身后行礼,“江上的雾还没散,若是怕出意外的话,可以等雾散了再走。”

沈溪没回头,随口问道:“若一天不散,那就一天不走?”

熙儿想了想,回答不出来。

沈溪站起身,回头看着她,没好气道:“走了。”

熙儿赶紧让路,让沈溪通过,而她则带着人,紧跟在沈溪身后。

驿馆的人没出来送行,哪怕他们有心巴结也不敢冒险,沈溪身边带的官兵足足有四五百人,还有上百名侍卫,昨夜在驿馆旁扎营,让驿丞等人心惊胆寒。

等沈溪来到岸边时,官船已备好。

沈溪伸了个懒腰:“河面倒也清爽,只是今日太过疲累,无心欣赏风景……看来到船上后要补上一觉了。”

站在沈溪身后的熙儿听到此话,俏脸一阵发烫,平时沈溪熬到很晚,不过因为昨夜沈溪进了她的闺房,熬得更晚了,连她自己都困倦不堪,准备上船后好好休息。

“大人,可以上船了。”

马九一直在船上守着,检查完船只后,上岸向沈溪通报。

沈溪点头,随即后面有人把一身黑色斗篷的朱烨押解出来,一行往船上去了。

等沈溪上船后,侍卫和部分官兵上了其他船,留下大约近三百多骑,纵马在沿岸跟随。

官船队伍上路,继续北上。

……

……

朱厚照郁闷几天后,情绪终于好转了些。

这天船队老早便在临清州码头泊靠,进入州府,入住地方官府为他安排的临时行在,朱厚照去求见沈亦儿不得,百无聊赖之下,到后花园逛了逛。此时正值春暖花开,他却无心院内美妙的风景,一直郁郁不乐。

“陛下,您离开京城大半年了,接下来是否加快行程回京?”

张苑趁着跟朱厚照请安奏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厚照斜着瞟了张苑一眼,道:“朕之前没说过,慢慢行船,跟沈尚书一起回京城吗?沈尚书没来,朕一个人回去算什么事?”

张苑心道:“平时陛下不言不语,心思捉摸不透,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应该鼓动陛下早些回京,这样才能尽快把京城局势稳定下来,不然的话,李兴或许会在那边兴风作浪。”

张苑笑呵呵地道:“陛下请放宽心,沈大人从南京出发后,北上速度很快,相信用不了几天就能追上来,进入北直隶地界应该就能碰上了。”

朱厚照皱眉:“听你这话里的意思,嫌朕走得慢,耽误你的大事了?”

“不敢,不敢。”

张苑赶紧解释,“沈大人得陛下传召,星夜兼程而来,而陛下乃是千金之躯,只需稍微加快速度便可……一切以陛下龙体康泰为先……”

朱厚照仍旧无精打采,无心跟张苑争论什么,道:“既然你说慢,那朕就干脆不走了,等沈先生到了再一道走。”

张苑心情异常沮丧:“早知道就不劝了,之前一天好歹还能走个二三十里,这下倒好,陛下决定暂时歇下来,不动弹了……唉,看来陛下被我那大侄女给折磨惨了,觉得什么事情都没意思,堂堂九五之尊,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

朱厚照突然又唉声叹气,张苑不敢随便应声,就在张苑准备告退时,朱厚照突然问道:“皇后这两天除了行船,就没出去玩过吗?”

张苑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心道:“我上哪儿知道大侄女的事情?”

张苑支吾道:“陛下,老奴不知情。”

朱厚照瞪眼:“之前让你看看皇后有何喜欢的,送一些去也不行?”

张苑道:“陛下,老奴平时见不到皇后娘娘,无法求证此等事情。要不……让袁夫人过来陪陪您?”

朱厚照突然暴怒:“怎么还提那女人?不是让她回去吗?你怎么做事的?”

张苑苦着脸道:“陛下一日恩宠,对一介小妇人来说那就叫承天之恩,老奴让她走,她却不肯,希望能跟陛下再续前缘……看起来这位夫人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朱厚照脸上有不忍之色,叹道:“朕也没办法,朕跟她之间算是有缘无分吧。”

“陛下,要不您再见见她,亲自送她走?”

张苑想得很透彻,既然皇帝因为沈亦儿的事而烦忧,不如让朱厚照找到别的方式解脱。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朕见袁夫人本来没什么,就怕皇后又知此事,那朕就彻底没法跟她交待了……送袁夫人走的事,朕就交托给你了。”

“陛下,其实您可以带袁夫人回京城,找个地方将她安置下来。”张苑提醒道。

以张苑的思路,总归朱厚照在京城有一座豹房,把女人暂时寄在豹房内,未来想起来的时候可以去见见,总好过于现在狠心把人送走,将来后悔。

朱厚照板着脸来:“朕说话不好使是吧?让你送走就送走,若是皇后知道朕把人一直留着,肯定会惹来事端,既如此不如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这感情的事,最是掺不得假,朕不想让皇后失望!”

(本章完)

第2607章 第二六一〇章 舆论中心

朱厚照下狠心要把袁夫人送走,张苑不敢违背,只能按照吩咐办事。

临走时给予袁夫人的赏赐不少,有些是朱厚照赏的,张苑也难得地掏腰包,好在所出银子全都是地方官孝敬,倒也没多心痛。

“回去看好她,别让她出来抛头露面,就算以后想做这营生,也必须要等个三五年,指不定什么时候陛下又把人给招回来。”

张苑对地方官府前来接人的吏员吩咐道。

那名吏员点头哈腰:“公公您尽管放宽心,我家大人把夫人接回去后便会用琼楼玉宇好好供养起来,不让她出院门,她那死鬼丈夫也休想靠近一步……就当是给宫里的贵人养着。”

张苑满意点头:“总算有点眼力劲儿。咱家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人没看好,你家大人以后想升迁难上加难,把差事办好以后到京城,咱家会帮他上位……咱家跟沈大人关系良好,他可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官员的考核呢。”

那吏员覥笑着道:“明白,明白。”

张苑这才端茶送客。

人走后张苑还有些放心不下,又找了人跟着,嘱咐一定要看着袁夫人安顿好后才回来。

……

……

张苑做事小心翼翼,但他做的这一切根本就不算什么秘密,小拧子和张永在旁看得一清二楚。

等张苑把一切做得妥妥当当,张永将探听来的消息跟小拧子一说,小拧子面带奚落之色,嗤声道:“陛下当日跟他说得很清楚,把人送走便可,他却偏要弄这么多花哨的东西,感情以为陛下定会再临幸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他以为是功劳,其实是自找麻烦。”

张永感兴趣地问道:“那要不……把这件事捅到皇后娘娘那里去,让那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小拧子面带忌惮之色:“之前的事情,已闹出天大的乱子,现在谁敢乱来?再走漏风声的话,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张永点点头:“那意思是……咱不拿这件事做文章了?”

小拧子叹了口气,摇头道:“要对付张苑,不能光想利用皇后娘娘做文章……始终咱是陛下的奴婢,总不能不考虑陛下的感受吧?之前的事,其实咱家已很后悔了,没伤到张苑的皮毛,却让陛下难过这么多天。”

“呵呵。”

张永脸上不由涌现含混不明的笑意。

张永心道:“小拧子乃是陛下身边人,看起来高高在上,但面临大事时却是这种婆婆妈妈的表现,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想来是跟他年岁小、不谙世事有关吧……我可不能跟他学。”

张永道:“拧公公,做大事可不拘小节!”

小拧子瞪了张永一眼:“听你这话里的意思,做大事必须不择手段?咱可是皇家的奴婢,奴婢做事要有分寸,得处处为主子着想……也罢,你长久不在内帷做事,怎知其中规矩?沈大人那边有消息吗?”

终于说到在意的事情,张永有些紧张地道:“算时间,沈大人应该快到徐州地界了……再过几天就能追上咱们。”

小拧子道:“现在能让陛下定下心,早日返回京师之人,舍沈大人其谁……可能沈大人到来后会跟皇后好好说教一番,皇后原谅陛下,那事情就算过去了。”

张永道:“沈大人来,对咱一定是好事?”

小拧子笃定地道:“必须是好事啊……不过要防备张苑抢先一步跟沈大人攀关系,听说这次在江南,魏彬在沈大人面前好生露了一把脸……”

“咱这些人现在都知道谁能靠上沈大人这棵大树,谁就能上位,咱家常伴于陛下跟前,没有闲暇去迎接,跟沈大人相见之事,可要落在你身上。”

张永笑道:“拧公公放心,不用你提醒,其实咱家早就去信给沈大人,而且是过两天就有一封,把陛下跟前的事逐一跟他说明,以体现咱们的诚意。”

……

……

沈溪北上途中得到的情报多不胜数。

很多皇帝跟前的秘辛根本就瞒不住他,除了他安插的密探查出端倪,还有大把人通风报信。

并不单纯只有张永给沈溪写信,张苑也在写,皇帝跟前一帮太监基本没落下,总归现在谁都想通过一些方式来向沈溪示好。这帮人都是人精,知道塞银子没用,因为以往沈溪表现出来的是从来不缺钱。

反倒是皇帝身边的真实情况,这帮人觉得沈溪作为外臣应该很想知晓,本身内官跟外臣暗中联系属于违制,他们觉得以这种“授人以柄”的方式来给沈溪传信,会更能体现出他们的诚意。

“大人,看来皇后娘娘跟陛下之间产生矛盾了。”

这天前来送信时,熙儿一脸担忧地说道,“现在外边都在传,陛下长久不回京城,是因为跟皇后娘娘的矛盾没有解开……”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熙儿心里难免有些得意……皇后是沈溪的亲妹妹,沈溪在朝地位尊崇,连带着沈溪的妹妹都沾光,甚至敢给皇帝使脸色看,就像民间夫妻一样吵嘴并冷战,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沈溪很谨慎:“陛下很多时候是孩童心性,皇后更是个未长开的孩子……他们吵架会有什么好结果?”

熙儿道:“大人,现在都在说,只要您到陛下跟前,帮忙说和一下,陛下便能跟皇后娘娘和好。”

沈溪摇头:“我那妹子已嫁进宫门,之前我跟陛下约定说她可以自行离开,但真有那么容易?想来亦儿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和解之事,需要他们夫妻俩检讨自己,相互体谅,两颗心才能慢慢走到一起……外人很难参与进去。”

“哦。”

熙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溪道:“民间风传该制止一下……皇室秘辛如此轻易便流传开来,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塑造陛下跟皇后不合的表象,对我沈氏一门无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人觉得皇后恃宠而骄,倚仗我在朝中的地位不给陛下面子,有违圣人之道。”

熙儿感觉问题重大,连忙道:“但是……大人,现在外面传闻太多了,要制止可不容易啊。”

沈溪想了想,道:“要制止很困难,那就多传播一些谣言,越离奇越好,比如说陛下恋上什么酒家女,游龙戏凤之类的,把之前的事掩盖过去。”

“堵不如疏,只有消息变得错综复杂,才没那么多人关注……现在对我们沈氏一门来说,情况极为特殊,绝对不能让沈家始终处在舆论中心。”

……

……

就在沈溪拼命追赶皇帝时,京城这边因一件事打破原本的平静。

并非西北或辽东那边有什么紧急军情,而是中原之地出现灾情。

这几年中原大灾小灾不断,旱灾、水灾和蝗灾交替发生,造成中原民不聊生,战乱频频。

即便沈溪领军平息地方叛乱,但这一年情况没有根本性好转,今年刚开春,桃花汛起,黄河再次决堤,中原地区又增添数十万灾民。

朱厚照虽然在中原之地滞留,但距离受灾地区还比较远,对此事全不知情。

消息传到京城,让本来已准备致仕乞老的谢迁着紧起来,但有些事并非他独自便能决定。

这天下午,杨廷和、梁储、靳贵以及兵部侍郎王守仁、工部尚书李鐩和户部尚书杨一清齐聚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共同商讨有关中原水灾的问题。

本来王守仁没资格前来,但谢迁对王守仁寄予很高的期望,特地让其与会,反倒是有多名部堂被谢迁以“职司不符”为由并未邀请。

朱厚照离开京城后,谢迁尽量避免给人造成他擅权的固有印象,因而就算有再大的事情需要商谈,基本都是他单独找相关职司衙门的官员面谈。

像今日这般小院里一次性聚拢如此多顶级大臣,还是首次。

人们陆续到来,此时太阳高悬西边的天空,也就是说与会者是在上班时间赶来,并不打算在谢迁的小院停留太长,毕竟正式散班前还要各自回衙门,有什么要紧事,必须得趁着衙门尚在办公时尽快处理好。

几人到来后,谢迁让次辅梁储主持这次闭门会议。

梁储把这几日来中原地方有关灾情的奏疏当场给几人宣读,因为决口很突然,此番又是十多个县大面积受灾,地方官府很担心后续发生瘟疫,流民乱蹿,带来更大的灾害,因而奏报比较急,重点抓得也很准。

等梁储说完,旁边的李鐩面带担忧之色:“河南巡抚衙门如何说的?”

梁储道:“尚未有河南巡抚的上奏。”

李鐩摇头:“这可就奇怪了……以往遇到灾情,一向都是河南巡抚先上报,地方奏疏多半只是对上报进行补充,今年有些反常。”

靳贵在旁提醒:“如今陛下也在中原之地。”

王守仁紧张地问道:“灾情可有影响运河周边?”

梁储摇摇头,随即目光望向谢迁:“目前看来对陛下北上并无影响,水陆交通皆无阻塞,只是后续若是灾民东去,可能会让陛下碰到,但相信地方官府会努力阻止流民产生,不至于影响陛下归途……”

都在等谢迁说话,但此时谢迁却闭着眼,像是养神,又好像是在仔细倾听。

简单的交谈后,李鐩、杨一清和王守仁对情况基本了解,其实谢迁找他们三个部堂来之前,内阁有过闭门会议,只是可能关系重大,必须要由六部相关衙门参与,因为具体救灾举措要落实下去,需要六部尤其是户部协助。

杨一清道:“谢老,不知此番需要调拨多少款项往中原?按照以往的经验,若是决口超过一里,或者有多处的话,一次恐怕就得十几二十万两银子,若再加上赈灾,可能需要超过三十万两……就这还得要看具体情况……”

几人都不说话,等待谢迁表态。

谢迁终于在众望中睁开眼,先给杨一清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蹙眉道:“现在银子的价值,还能跟几年前相比吗?”

只是一句话,就让屋子里几人陷入尴尬。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这几年因吸纳大笔佛郎机白银,使得民间银价下降。

以前朝廷一年能收入二三百万两银子就不错了,但过去这几年光是朝廷府库中就有超过一千万两银子,民间流行的银子也非常多。

谢迁道:“银子不值钱,灾区物价腾贵,一下子调拨那么多银子到灾区,能变成粮食还是衣物?百姓能靠这几十万两银子吃饱穿暖?”

问题抛回杨一清,毕竟杨一清管着户部。

杨一清为难地道:“京师粮仓内储粮不足,中原府库空虚,再者过去几年战乱不断,想筹措用于赈灾的粮食太过困难……”

在场大臣都熟悉大明的情况,哪怕王守仁只是兵部侍郎,也对民间的情况非常了解……他在西北当过几年巡抚,有治理一方的经验,而王守仁镇守的宣府又是西北军粮物资的主要储存地。

现在大明实在太“穷”了,穷得只剩下银子。

这些人都熟悉谢迁的一贯做派,他一向不主张把府库内大批银子放到民间去购买粮食物资,因为他觉得这是与民争利。

至于更深层次的问题,比如消费刺激生产等,以谢迁因循守旧的头脑,实在是想不出来。

一直默不做声的杨廷和道:“若中原调拨困难,只有从西北征调粮草了。”

梁储道:“西北也不太平,鞑子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开春后边关受到鞑子骚扰的情况日甚……其实还是直接调拨银两最方便,或者朝廷用银子从那些未受灾的地区购买粮食,紧急运往灾区,以解燃眉之急。”

梁储可不管那么多。

在他看来,有银子不用,却非征调粮食和物资,简直是舍本逐末,哪怕灾区真的物价腾贵,可能调拨银子过去会令物价再次上扬,但商人逐利,很快就会组织货源填补市场空缺,况且当地官府也可以想办法从物价低的地区购买物资运到灾区。

听了梁储的话,李鐩点头,附和梁储的建议。

至于其他几人则面面相觑,他们或许也赞同梁储的意见,但此时却无从表达,因为梁储这么说算是跟谢迁唱对台戏,也只有到李鐩这样对官位不甚在意之人,才不需要考虑谢迁的看法。

谢迁直接拒绝了梁储的提议:“以钱换粮,所需时间太长,且大明百姓手中存粮无多,之前几年连续用兵和战乱,已让百姓伤筋动骨,非要以银钱购买,势必造成各地物价腾贵,连没有受灾的地区百姓都要跟着受苦……现在可是春荒时节。”

这话说完,在场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杨廷和打破沉默:“谢老所言极是,百姓手中无粮无布,若非要以大批银两去民间购买,可能会让整个北方乃至于南方太平地区物价上涨,存粮不多的百姓需在春荒时购买粮食熬到收获,非要行此手段,可能会让天下大乱。”

李鐩道:“介夫担忧过甚了吧?”

杨廷和反问:“工部要征调民夫修河,若不给粮食,只给银子的话,他们肯赴行?”

李鐩语塞,倒不是说他回答不上来,而是觉得屋子里火药味重重,实在没必要非得争个输赢。

李鐩心想:“是否因为谢中堂即将致仕,所以气氛才如此紧张?事关首辅继承人问题,我必须得慎重……不过,这年头还有银子办不到的事情?”

杨一清望着谢迁:“各地府库紧张,却不知以何方法筹措粮食?再者此事是否要立刻跟陛下请示……或许陛下另有安排呢?”

谢迁一摆手:“即便请示陛下,该救的灾便不救了?到时候还不是户部和工部负责统调,由地方赈灾?”

李鐩提醒道:“至少该让陛下知晓,不是还有一些臣僚随同陛下南下?或许他们也有良策呢?到底这种事本来该在朝议中商定,现在陛下不在,直接决定可能会有武断的嫌疑。”

本来李鐩在几人中不显山不露水,但突然间便站到谢迁的对立面上。

谢迁倒不会去跟李鐩吹胡子瞪眼,因为犯不着,从一开始他对李鐩就有所防备,没把李鐩完全当成自己人看待。

谁让李鐩跟沈溪走得近?

而这次李鐩提醒的“臣僚”,分明就是在说沈溪,至于旁人,包括张苑在内,有多昏聩无能他们都很清楚。

杨廷和摇头道:“远水救不了近火……救灾刻不容缓。”

杨廷和跟谢迁保持步调一致,让在场几人非常疑惑,众所周知,内阁几人中平时对谢迁言听计从的只有靳贵,至于梁储和杨廷和都有自己的想法,虽然谢迁在梁储和杨廷和之间更中意杨廷和一些,但从没见过杨廷和像今天这般恭顺过。

谢迁道:“陛下那边,老夫自然会上奏,但上奏跟救灾两不误,若是被什么人耽搁,可能救灾要拖延。”

谢迁为不请示朱厚照找了个绝佳的理由,就是怕有人阻挠,而这个人不用说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苑。

从刘瑾开始,好像司礼监掌印就成为了奸邪的代名词,不会做好事。

面对如此理由,连梁储都挑不出毛病,只能点头同意。

杨一清道:“那不知从各地征调多少粮食最合适?”

“尽可能多吧。”

谢迁道,“现在可以按照各地府库的最大调拨限额来调拨,至于地方府库缺损部分,可以等夏粮入库后补上,但救灾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百姓受灾,流离失所,若粮食供应不上,怕是会出大乱子。中原之地风雨飘摇多年,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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