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岁末

在姜星火前世,这种棉铁复合甲是到了万历抗倭援朝才开始出现,并流行于明末清初,被明清两方所大规模装备。

如今被姜星火提前发明了出来,很适合在未来北方进行的作战。

无论是削平秦、晋两藩,还是出塞痛击蒙古人,亦或是对付女真人、朝鲜人、日本人,都非常好用。

预计是采用棉铁复合的方式大规模制造这种新式甲胄列装给北方部队。

当然了,如果将领或者富裕的士兵有需要,也可以选择自掏腰包,购买加强版的由低磷钢制造的棉钢复合甲来增加战场生存几率。

之所以不给将校列装,是因为这玩意产能有限,低磷钢的产能大头,都得用来铸炮。

毕竟用的钢再贵也贵不过铜啊!

铜在这个时代就是货币,就是财富,拿铜来铸炮,一门炮那么重,要消耗多少铜?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烧钱!

之前是没办法,用来铸炮的话,熟铁和半拉子钢的性能远远比不上铜,现在有了强度韧性俱佳的低磷钢,肯定不可能再用铜了,毕竟恢复宝钞币值,不仅要回笼宝钞,还需要每年加大生产铜钱的力度跟水多了需要加面再捞水是一个道理,什么叫大道至简?这就叫大道至简。

陆军主力肯定是要大规模列装的,但是不管是棉铁复合甲还是棉钢复合甲,对于南方的军队,以及出海作战的军队,就基本没效果了,甚至可以说是负效果。

因为大明出海作战的登陆部队,面对的基本都是热带和亚热带的丛林山脉等地形。

北方正在猫冬的部队,过了年,转了春,如果三大营军改一切顺利的话,那么就能等到南方的主力部队改编成京营三大营,就会开拔北上,等南方的二十几万主力部队到了,就要开始发动削平国内藩王,和对国外的蒙古人、女真人的攻击了。

此时朱高煦等人,还沉浸在强力新式甲胄的喜悦之中,而南国的冬天,同样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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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成法的结果已经公布,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因为总裁变法事务衙门事先已经制定好了各部、寺的考成标准,所以有争议的地方,倒是还真不多。

提拔上来的人,你说要有个别走关系的,以及权衡利弊上来的,肯定是有,但即便这些人,考成成绩也是中上等,否则那就是真说不过去了。

但饶是如此,考成法却依旧是朝廷晋升体系的一次重大改革和巨大进步。

考成法有不公平的地方,可跟以前相比,那可公平太多了。

要说以前九品官人法的时候,哪还看门第呢,到了成熟的科举制体系下的宋明,已经不看门第了,可晋升同样需要拜码头找座师、同年、同乡,互相声援。

毫无疑问,考成法对于那些闷头干实事不会搞关系的官员来说,是一个重大利好。

但后续的京察,就不是这样了。

京察的主要工作,就是把人刷下去。

鲜为人知的是,在京察制度出现以前,用来考核官员的,叫做“考满制”,所谓考满制,指的是三年一考,对官员三考,即总计九年,然后进行升迁或贬谪乃至罢黜,最早建立于洪武六年九月,当时老朱下令对京官三年进行一次考核,每考可升一等,就形成了“考满制”的雏形;洪武九年十二月,考虑到之前的制度会导致晋升过快,所以改为每岁一考,九年为满,这样就减缓了官员的晋升速度;到了洪武十四年十月的时候,整个“考满制”就都稳定了下来,对京官的考核方式和考核周期都进行了明文规定,五品以下的京官都由其所在衙门的直属长官对其填写考评表,实际上还是上司决定的制度,一般有称职、一般、不称职三种,而五品以上就直接皇帝决定了。

但是这个“考满制”有一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周期有点长.因为需要九年的时间,所以对于一些不太称职的官员,不能及时进行调整,就需要有一个制度来给考满制打补丁。

京察制,应运而生。

而京察就是对全体京官德行和能力进行的考核,所谓选贤用能,罢黜庸才,就是这个道理。

当然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就慢慢变成了不同派系之间党同伐异的工具。

“你呀,赶上好时候喽。”

前礼部侍郎董伦,主持了辩经擂台赛后,已经有大半年没抛头露面了,一直窝在家里。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人暖熏熏的,董老头靠在椅子上,脑袋顶上就是朱元璋御书的“怡老堂”三个大字,跟丹书铁券似的。

“那是、那是。”

看着老恩主手上时不时抬起来的玉鸠杖,如今已经贵为鸿胪寺卿的解缙,脸上满是堆笑。

其实解缙真想说“狗屁好时候,这是老子拿命换的”,但他不能说。

宦场上就是这样的,在退下来的老上司面前,真别摆谱,不然传出去名声就毁了,老头说啥就听着,毕竟一年也就逢年过节这么几回过来装装样子,只要不是极其过分的话,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

更何况,董伦对解缙是真的有大恩,

当年解缙年轻气盛,跟都察院的二把手右都御史袁泰结了仇,然后就被老朱放归乡里,令其在家著作十年才能拔擢使用,而十年之期未到,老朱就宾天了,袁泰这时候也已经死了,解缙琢磨着跑回南京重新弄个官当当,结果被袁泰庙堂遗产的继承者给弄了,以其“赴临非诏旨”的原因,贬谪到了河州,还是董伦把他捞回来的,并且经过一番运作,让解缙成了翰林待诏。

这在庙堂里面,对于一个人,那真是再生父母恩同再造,解缙给董老头养老送终都不过分。

董老头扒拉着炉火,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与方孝孺入馆阁传经史,常劝那位(建文帝)和近友诸藩王亲睦,可惜呦,人家不听.不听有什么办法呢?”

解缙附和道:“人是得听劝。”

“那你听劝吗?”董老头斜睨了解缙一眼。

解缙面不改色道:“分人,您的劝我肯定听。”

“现在辞官回家去吧,等过几年尘埃落定再出山,伱还年轻,今年才三十出头,就已经正四品了,等几年回来,有机会直接就是侍郎,甚至尚书都不是不能巴望一下。”

看着董伦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解缙脸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了。

“你看你。”

董老头哼了一声,方道:“就这点城府,堂堂绯袍大员,高兴不高兴,心事都挂到脸上了,怎么,你是人家姜星火啊?你有人家那能力手段吗?”

解缙揉了揉脸,反倒不笑了,见他这样,董伦反而哈哈大笑。

十年道行的小狐狸,人形都没修炼出来呢,在他这千年老妖面前装什么高深呢,拉下脸来这就对了。

扒拉炉火的棍子被董伦扔进了炉子里,火苗迅速地攀附、舔舐了起来,没多久,就开始燃烧发黑。

“这么一大炉子火,烧的滚烫,明知道进去了出不来,还有这么多人奋不顾身地跳进去,唉我老了,没两年活头了,也晓得你这心气,无论如何都是不肯退个半步的,更遑论什么其他的了,但有句话我得告诉你,也是我这大半辈子在庙堂里摸爬滚打悟出来的道理。”

解缙只道:“您赐教。”

“给自己留条退路,凡事别把事情做绝了。”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指的当下,但不管怎样,解缙闻言还是若有所思了起来。

说罢,董伦果然言而有信,不再指点解缙什么了,而是闲聊起了一些文学、学问上的事情。

“我听说,荀子要重新抬回去了,陛下很重视。”

“是。”

解缙笑道:“圣王嘛,陛下肯定是要自居的。”

董伦微微颔首,又道:“注六经那拨人,是从你负责的《永乐大典》编撰组里出去的我那侄子如今年纪也不小了。”

解缙闻弦而知雅意,连忙道:“恩师放心,这都好说。”

董伦也不用多废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解缙这头就算是拜访完了,拎着两包董伦回赠给他的礼物,走出了董伦的家。

说来也巧,竟是正好被前来慰问宿儒的姜星火给逮到了。

姜星火刚从高逊志那里出来,算是抽空亲自督工了几人各自的任务进度,顺便跟孔希路探讨了一下生物知识。

“挺尊老敬老啊,走吧,跟我再进去一趟。”

姜星火拽着解缙又进去了一趟,出来以后,今天的外出计划算是完成了。

马车里,姜星火把冻得有点发红的手放在小炉子上烤了烤,又搓了搓,随着一阵令人舒爽的疼痛感传来,手方才缓了过来。

解缙也缩在马车的靠背上,今年南京的冬天冷的不对劲儿,哪怕是穿了质量不错的棉袍,长时间在外面还是会感觉到刺骨的冷。

“这是啥?”

“糕点。”

“噢。”

姜星火不客气地把董伦送给解缙的糕点盒给拆了,拈了一块粉红色的糕点出来,塞进嘴里吃了起来,一边咀嚼还一边含混地说:“吃啊,别客气。”

解缙刚才在董伦家里没好意思吃,本来现在也不饿,但看着厚颜无耻的姜星火在那吃,自己反倒跟着咽了咽口水,于是也跟着吃了起来。

“这叫什么糕点?”

“定、定胜糕。”

解缙有点被噎着了,仰着脖子控了会儿,方才咽下去。

“有什么说法吗?”姜星火直接拿解缙当百度用了。

“粳米、糯米、豆沙等物做的,反正民间说是两宋之交的时候,苏州百姓为韩世忠的韩家军出征鼓舞将士而特制的,糕上有‘定胜’两字,后就被称定胜糕。”

“喔”

姜星火塞了第三块,方才抹了抹唇角道:“好寓意,看来还是得民心啊。”

解缙警惕地看了看姜星火,见对方没了下文,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年节不请假回趟家?有四五年没回去了吧?我看除了金幼孜还在审法寺忙个不停,杨士奇、胡广可都请假回家了。”

金幼孜、杨士奇、胡广、解缙这四个人,都是江西吉水附近人,是不折不扣的同乡,又曾经共同在内阁任职,不过眼下四人的立场,却有点分道扬镳的意思了。

“金幼孜,嗐。”

解缙吸了吸鼻子,发出了意义不明的语气助词,然后说道:“人家等着升寺卿呢,可不得忙活忙活,没活都得忙。”

这就是在姜星火面前,解缙说话倒是真没太多顾忌。

至于杨士奇和胡广,则是因为这时候内阁确实没啥事了,所以才请假回家,姜星火现在临时(三个月)管理着内阁,大手一挥,统统批准内阁所有人都摆烂也不影响他。

“反正就这一阵,过了以后再想回家就真难了。”

“我知道。”

解缙点了点头,试探性地问道:“京察最后的名单定了吗?”

“没有,哪有那么快?先是锦衣卫,然后就是考功司全体住衙门,住到正月十五放出来,跟考科举似的。”

按照今年的京察制度,是吏部主要负责,然后内阁监督,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复审,最后交给皇帝裁定。

内阁眼下大猫小猫两三只,朱高炽不在,肯定是没啥监督作用了,所以实际上就变成了吏部弄名单出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复审,没问题了就交给皇帝看一下,最后公布。

这里面工作量最大的,或者说承担了主要工作的,就是吏部考功司,因为考功司是吏部里面负责京察考核的部门,主要负责的就是这块,洪武旧制里由科道言官承担起了现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一部分职能,也就是负责京察的拾遗工作.这两年言路杀的杀、换的换,都察院成了“陈瑛和他的狗腿子们”,除了一开始提供风评意见,也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嗯,作为老朱设计的“制度性制约”的一环,考功司是没权力评定官员的,真正影响一个人在京察里的初始评价的,是科道言官的话,也就是所谓的“察前建言”,等收集完了所有参与京察的京官的风评,考功司就可以请求开始京察的前期工作了,也就是准备考语和访单,这也是高官们到时候负责过堂面审的最重要根据。

吏部尚书会让考功司的主官弄出来一个所谓的《待访京官名单》,然后委托科道官秘密咨询访问。

不过今年比较简单,因为朱棣直接让锦衣卫代劳了.

是啊,你看朱棣就比老朱还务实,你让科道言官去调查,那不还是官官相护嘛,直接上特务机构就完事了,反正锦衣卫也只有调查权,还能跟言官提供的初始评价互相印证。

现在为啥整个朝堂都好像停摆了一样?

就是因为正处于锦衣卫调查的环节。

这个时间大概得有个小半个月,年前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考成法该晋升的也晋升完了,该调岗去经历“缓冲期”的也调岗了,京察又没走完程序,大家不待着干嘛?

反正等锦衣卫把《待访京官名单》都弄好,然后再给吏部,才能进行下一步。

这不,两人正聊着,姜星火掀开了窗帘,就看到外面一队锦衣卫缇骑飞也似地跑了过去,也不怕天冷路滑摔个狗啃泥。

“国师?”

领头的锦衣卫惊鸿一瞥,拨转马头又策马走了回来。

“小曹啊,干嘛去?”

姜星火最近越来越喜欢这种奇怪的厚颜无耻了,已经不算年轻人了的曹松听了,却是半边脸挤出了一朵花,只道:“公干,查人去。”

“行,先跟你说一声,鸿胪寺卿送我礼物哈,到时候记到他的访单上。”

眼看着解缙的脸都黑了,几个锦衣卫强忍着笑意。

伸手接过从马车里提溜出来的一盒糕点,曹松打着哈哈道:“国师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人证物证俱在,都记着。”

曹松有些嘀咕,但见姜星火说的认真,倒也不敢含糊,装模作样地掏出个本子,直接抽出腰间放着的炭笔,记了起来。

至于真记假记,那就不知道了。

“今天回去点卯的时候给纪指挥使递个话,访单快点弄出来给吏部。”

“是!”

几名锦衣卫离开了,临走前把糕点空盒还给了姜星火。

“这是何必?”

解缙微微蹙眉,表达了自己的抗议:“开玩笑归开玩笑,若是真有哪个嘴欠的传出去,反而不美。”

“不美就对了。”

姜星火看着他:“你都四品官了,绯袍上有俩不大不小的泥点才正常,哪有一尘不染的?现在我自己在内阁翻奏折,上书骂我的又少了吗?”

解缙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移话题道:“锦衣卫那头暗访结束,然后怎么弄?”

这就属于没话找话了。

“往年该怎么做,今年就还怎么做。”

按照过去的京察制度,那肯定是填完访单,就轮到各部寺的主官,给下属填写考评语,跟考满制是如出一辙的。

填完了考评语,就得奏请皇帝确立京察举行的具体时间,与此同时,吏部尚书需要直接住在部里办公,把除了京察以外的其他所有事情都提前处理完,不让其他事情影响到京察,一般情况下就是在京察正式开始的15-20天里,也就是过年的这段时间,吏部尚书和考功司的全体官员,都要在部里住宿处理京察等相关事宜,而且最为严苛的是,外面还有兵丁站岗,谁都不许出去,更不允许走漏风声。

吏部尚书和考功司商量出来了京察的结果,就可以上交给皇帝了,皇帝点头了,就是最后走过场,也就是几位大佬在堂上坐着,然后被京察的官员轮流过,考功司郎中负责唱名叫人,考功司的员外郎则负责递名单,等到走完过堂,考功司这帮人继续住在部里加班,弄完最终结果才能放假补休。

“反正现在朝廷就两件大事了,文官京察,武官京营军改。”

姜星火拿铁签子弄了弄马车上的炭火,忽然问道:“你知道一斤煤炭,现在卖多少钱吗?”

“不知道。”

解缙的回答很诚实。

“那你回头问问,汤山煤矿开采的不错,今年冬天冷了点,但还真没冻死几个人京城首善之地,往年一过冬,就得收几百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发棉袄是德政。”解缙诚心实意地说道。

“也就管一管南京这地头了,眼下能顾得上。”

姜星火喟叹一声,拍了拍解缙,示意他该滚蛋了。

“还要入宫一趟,听说周王从封国来了,特意找我有事,不知是何事。”

“岁岁矜安。”解缙走进风雪前不忘留下一句吉利话。

看着对方,姜星火笑了笑。

“也祝你平安顺遂,以后不会冻死在雪地里。”

(本章完)

第494章 周王

待姜星火来到皇宫的时候,便已是临近黄昏。

此时殿内已经“痊愈”了的朱棣,正在跟亲弟弟周王朱橚坐在榻上唠家常。

“宫里没个火炕,到了冬天还真不习惯。”

朱棣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他俩其实都是南方人,从小生活在南方,但是封王以后,就在开封和北平过了十多年,早就习惯了北方人的生活。

火炕在现在的大明,并不是普遍流行的,而是只在北方胡风遗留严重的地区存有,华夏很早就有类似的取暖方式出现,但始终没有流行起来,反倒是唐代传入了高丽以后,在高丽普遍流行,《新唐书·高丽传》就有记载“冬月皆作长炕,下燃温火”,经过蒙古人东征征服高丽,这种取暖方式被蒙古人所喜爱,又带回了元朝内部,继而在北方的蒙古贵族之间流行了起来。

出口转内销了属于是。

至于为什么是贵族间流行,那自然是因为火炕需要大量燃料,这个时代的平民阶层很难在整个冬天都获取到如此规模的燃料,通常都是一家人围着火盆取暖的。

而北方的火炕,和南方的地龙,就都成了有权有钱人家的专属。

像是奉天殿里,下面就铺设着长长的地龙管道,类似于现代的地暖,在主要宫殿的地面下大多会挖有火道,然后入口在殿外廊子下,通过外部烧火的方式把热气通过火道传到地面。

但是说实话,小一点的宫殿还行,像是奉天殿这种顶级规模的宫殿里,地龙那点热气就真不够用了,对于殿里的人来说,还真不如火炕来的暖和。

没看周王朱橚这会儿鼻子都发白了?

“陛下,周王殿下。”

“国师来了。”

“国师。”周王朱橚点了点头。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小锦墩,不过这回估计是天气冷了,所以还套了个丝绸罩的厚棉垫,姜星火一屁股坐了上去。

宫里有椅子,但那种椅子设计出来就压根不是给人坐着舒服的,只是用来让皇帝昭示恩宠,人坐在上面四面不靠,你想大大咧咧靠在上面,就得膝盖都悬空,以某种近乎于“仰”的姿势才能够到座椅靠背,所以姜星火才选择小墩子。

“如今南京城里都开始改用煤炭了,这煤炭卖的比木炭还便宜,倒还真是利民的事情,全都有赖于国师啊!”朱棣笑呵呵地夸赞道。

“陛下德政。”

朱棣显得兴致挺高,美滋滋的接受了。

显然考成法弄得不错,看到了效果,这就像是在拉磨的驴面前吊着的胡萝卜被啃了一口,但驴为此疯狂地跑了好几十圈,磨主肯定高兴。

“这宫里的地龙,用的也是煤炭吗?”周王朱橚好奇地问道。

“不是。”

朱棣解释道:“百姓都是火盆或者火炉取暖,宫里地龙的构造不一样,设计出来就是用木炭的,如果改用煤炭的话,不能直接用,还得把整个管道都改造一遍。”

“那倒是麻烦。”

周王朱橚微微颔首,这时候忽然道:“陛下要营造北京,扩建原燕王府的话,不如直接改成用煤炭的,反正我听说,北京和河北、辽东、山西,都有煤矿,以后用煤方便,肯定是要用煤的。”

“对,朕也正想说这件事。”

朱棣顺着话题说道:“朕想给北京的皇宫起名,却委实犯了难,不若王弟和国师给朕想想?二位都是博学多才的。”

这话不假,姜星火自不必说,周王朱橚也是老朱一堆儿子里,难得的几个好学的之一,而且朱橚能词赋,曾作《元宫词》百章,对医学颇有研究造诣,组织编著了《保生余录》《袖珍方》《普济方》《救荒本草》等医学著作其他暂且不提,目前正在编著的《救荒本草》是真的有水平,是得到了后来的李时珍认可的那种。

“一时之间倒也想不到太好的名字”

周王朱橚沉吟了刹那,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立宫,按《后汉书》上说‘天有紫微宫,是上帝之所居也,王者立宫,象而为之’,为达天人合一,将天上的星辰与都城规划相对应,人间帝王既然是天子,其居所应象征天帝居所紫微宫,紫微宫即紫微垣,是天上星官三垣(太微、紫微、天市)的中垣,位于北天中央的位置,称中宫,有‘紫微正中’之说,故而隋唐洛阳城的宫城曰紫微城,其城象紫微宫,因以名之.不如按照隋唐的旧制度,就叫紫微城?”

听了这话,朱棣倒也没有掩饰什么,而是有些不悦地摇了摇头。

“不好,朕不需要天人合一。”

周王朱橚先是一怔,旋即哑然,他这却是撞了朱棣的不喜之处了,只是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

自己这个亲哥哥在人间不想当天子,想当圣王,所以自然不需要什么天人感应,皇宫也不要与天帝的紫薇宫相对应。

姜星火这时候却是脱口而出道:“不如改个字。”

“改个字?改哪个字?”

“紫微城改成紫禁城。”

姜星火解释道:“南朝宋颜延之诗句‘朝驾守禁城’,唐代张籍诗句‘东风节气近清明,车马争来满禁城’、唐代姚合诗句‘百官拜表禁城开’,所咏的禁城就是指皇帝的皇宫,尊严无比,严禁侵扰,故曰‘禁’。”

听闻此语,朱棣却是击节道:“一字之差,妙极!”

显然紫禁城和紫微城相比,紫禁城是更得朱棣钟意的,他以圣王自居,他办理朝政与日常居住的宫城自然也就成了天下的中心,是肃穆庄严之要所,是天下最高级别的“禁区”,禁这个字在他看来用的极好。

周王朱橚也是哈哈大笑,说道:“昔年有贾岛撞韩愈而得绝句,如今有国师一字改城,不失为一段佳话。”

大约是知道自己这个亲哥哥虽然不是目不识丁的武夫,但文化水平肯定也没有到博学多才的地步,对于历史典故肯定是没那么熟悉,所以朱橚主动解释道:“唐朝时韩愈出行,街上有一人骑着驴迎面走来,这人不仅不看路,而且口中念念有词,手上还不时的做着‘推’和‘敲’的动作,就被侍卫带到了韩愈面前,此人正是诗人贾岛,贾岛说他正在斟酌诗句是‘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里是用‘推’好,还是用‘敲’好,而韩愈既是官员也是诗人,说用‘敲’好,两人因此结为好友,‘推敲’这个词也就这么出来了,用以形容斟酌词句或意思。”

“原来还有这般典故。”

朱棣很满意地说道:“看来国师推敲的就不错。”

朱棣今天的心情看起来是真的很不错,他竟然当着周王朱橚的面,又夸赞起了姜星火。

“王弟不晓得,朕这一年过的是累,如今好不容易能清闲两天,可这朝廷,要说累,谁有国师忙东忙西累呢?或许有几个,可那也都是瞎忙做给朕看的罢了,即便不瞎忙,也未见得能做出什么成绩,可国师不一样,国师做出来的成绩,这是有目共睹的。”

这话周王朱橚不好接,别看朱棣是他一母生出来的亲哥哥,可朱橚很清楚,人当了皇帝,那就不是人了,有些话皇帝可以说,他不能说。

说话比做事还重要,比如皇帝拉着他一起坐在榻上,那他可以跟皇帝并排坐,皇帝是好久没见自己亲兄弟,确实发自内心地想亲近亲近,可有些话要是并排说,那就要惹来祸端了。

但不说话也不好,气氛很容易就冷场,这朱棣正在兴头上呢。

所以周王朱橚捡了些跟姜星火做的事交叠的事情说:“我家那不争气的小畜生给他娘寄了家书,现在在海上飘着呢.多亏国师了,给他一个机会,不然要是在家里待着,我非天天抽他不成。”

“汝南郡王自己肯吃苦嘛。”

朱棣对朱有爋倒是比较欣赏,认为其是个敢打敢杀的好汉子,当初迫于建文帝的压力做了些违心的事情,也未尝不是避免被一网打尽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些事情,别总放在心里,当初朕还被建文那个小畜生逼得在猪圈里吃猪屎装疯呢。”朱棣拍了拍身旁的周王朱橚,说道。

从燕王变成皇帝的朱棣,从来都不吝啬给属下分享自己艰辛的奋斗历程,就像是很多成功人士都热衷于回忆过去吃苦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朱棣不仅仅是吃苦,他为了活命,为了给积蓄力量打造兵甲争取时间,是真的装疯吃猪屎。

这样看来,朱棣这种狠人得天下挺理所应该的,因为朱允炆肯定下不去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王朱橚如是说道。

朱棣也晓得对方不好接话,就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了,转而说道:“总之,多亏了有国师,朕登基第一年,就有了如此成绩,士农工商,各个领域可都是有大发展的.大明未来可期啊。”

姜星火的眉梢挑了挑,大吸血虫一般是不会这么狂夸人的,有了这种情况,通常是有求于人。

果然。

朱棣扭过头对着姜星火说道:“国师,你也晓得,朕是马上得天下,可这下马治理天下,却属实并不擅长.若是交给那些士绅,朕更不放心,有国师看着,朕是放心的。”

“所以,眼下过了年关,文官这边京察的事情弄好了,武臣那边三大营的军改也弄好了,朕就打算带着三大营北上出塞打鞑子,以保护春耕了到了那时候,南方的事情,就得拜托给你和炽儿了。”

朱棣这个出塞作战以保护春耕的逻辑,如果放到常人身上,那是很离谱的,大军出塞,需要大量的民夫提供后勤保障,抽调民夫就必然耽误春耕。

但如果放到朱棣身上,挺正常的。

既然鞑靼部去年那么嚣张,声东击西袭击了辽东的三万卫,又进了宁川水口打草谷,朱棣肯定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

“要打到哪?塞口还是水口?”

周王朱橚这个问法是有故事的,洪武二十九年二月二十三日,宁王朱权上奏老朱说“近者骑兵巡塞,见有脱辐遗于道上,意胡兵往来,恐有寇边之患”,老朱认为“胡人多奸,示弱于人,此必设伏以诱我军,若出军追逐,恐堕其计”,老朱怕宁王自己兵力不够,就让燕王朱棣选精卒壮马抵大宁、全宁,沿河南北监视北元兵马,随宁王协同作战,而北平防区则交由周王朱橚补上,朱橚自己不擅长打仗,派遣世子朱有炖和次子朱有爋率周藩三护卫以及河南都指挥使司的精锐,跟着留守北平的朱高煦所部一同往北平塞口巡逻。

周王朱橚关于军事上,也只知道这么多,所以他也只能这么问。

“肯定要出水口,痛击蒙古人。”朱棣果决道。

长城沿线地名中的“口”,一般是指修筑长城时过的天然水口或自然通道,水口指的就是宁川水口,即宁川水(后世清水河)出崇礼深山之后,在后世的张家口市区北端长城经过的东西太平山(明代称东西高山)之间形成的天然水口因为修筑长城不能封堵天然水道,所以只有驻兵结寨堡把守,随着时间的推移,“张”成了当地大姓,口口相传民间就成了“张家口”。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朕不在北边了,蒙古人胆子也大了,若是不好生教训教训,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还以为朕的刀不够锋利了!”

朱棣说到兴起,还站起身来,用力地挥舞了两下拳头。

实话实说,对于朱棣来说,居住在深宫里处理国事,平衡派系,远不如亲自骑马上阵指挥大军作战来的有趣,这一年以来,他是不得已才窝在南京宫里,因为他刚登基,统治根基不稳定,需要亲自来消灭反对势力和给庙堂换血。

而如今朱棣已经基本坐稳了皇位,对于他来说,考成法和京察的制度定下来,官员有了正常且稳定的晋升和贬谪通道,他就不太需要操心了,旧势力会慢慢被被忠于他的新势力所替代。

而不管是大明行政学校还是国子监,现在都开始教授起了更加实用的行政管理学问,以及忠于他的圣王思想。

这样的话,预备役的官员被源源不断地培养出来,科举制度也开始缓慢改变,再加上农业、工业、经济等各项政策都稳步推进着,大明的国力日趋增强,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没有了过去的那些担忧,那么自然要从事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情。

对于朱棣来说,没有什么比亲自砍人更快乐了。

姜星火不仅改良出了防御力更强的棉钢复合甲,还给他麾下的大军装备了更强力的火器,改革了军制,现在兵强马壮,是前所未有的强大,是时候去通过实践来检验这一切了。

“营建北京城,还有出塞北征,咳咳都得花不少钱。”

姜星火听闻此言,倒是没什么不满。

不就是钱嘛!

“陛下放心,军饷绝对不会缺。”

“好好好!国师懂朕!”

朱棣眉开眼笑,他就喜欢姜星火这一点,跟别的大臣不一样,别的大臣听说他要出去打仗,只会劝告他以和为贵,狗屁以和为贵,和平都是打出来的。

而就算不劝他的大臣,也会告诉他国朝刚刚结束了靖难,现在人口离散、底子很薄,经不起再打仗了,总之就是两个字——“没钱”。

但姜星火不会,姜星火不仅支持他打仗,而且还不抱怨没钱,并且还会给他搞钱,搞来钱的办法还不是刮地皮,不会损害他的统治和声望。

这简直就是他最需要的人!

姜星火也笑了。

搞钱是吧?容易,进一步扩大变法、发展商业就好了。

但发展商业这种事情,其实是在掘封建王朝的根基。

也就是说,他给这条吸血虫放血,吸血虫喝着自己的血还觉得甜美无比,对于慢性死亡没有丝毫感觉。

“国师且放心,到时候朝堂上若是有什么反对,一并报予朕,朕给伱撑腰!”

你看,大吸血虫还得谢谢咱呢。

姜星火笑着点头。

这时候周王朱橚忽然扯了扯朱棣龙袍的衣袖,朱棣稍稍怔了下方才反应过来,于是说道:“对了国师,还有一件事。”

朱棣也不磨叽,清了清嗓子说道:“之前你跟朕提过,也让审法寺去弄了,这《济养法》咱大明不跟宋朝学,不弄官府直接插手医馆的事情,但是要弄草药集中种植是吧?”

姜星火愣了愣,因为年底手头的事情又多又杂,所以这件事情他交代下去以后,就没再进一步关注了,没想到朱棣忽然提了这一茬。

“正是如此。”

“王弟,你与国师说说。”

周王朱橚开口道:“是这样的,本王素来喜欢研究医学,从去年回藩国开始,就组织继续编著之前中断的《救荒本草》,这本书主要是找了开封本地的食用植物,还有接近河南北部、山西南部太行山、嵩山的辉县、新郑、中牟、密县等地的植物因为中原时有大灾,百姓流离失所往往饿死,这本书就是想着除了记载米谷、豆类、瓜果、蔬菜等供日常食用的植物以外,总结出一些通过简单处理就能食用的有毒植物,以便荒年时借以充饥。”

朱橚掏出了一本小册子递给姜星火,姜星火接过小册子翻了翻,小册子的第一句话写的就是“或遇荒岁,按图而求之,随地皆有,无艰得者,苟如法采食,可以活命,是书也有助于民生大矣”,后面的内容则跟他教给慧空的《人体新论》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是针对植物的小册子对采集的许多植物不但绘了图而且描述了形态、生长环境以及加工处理烹调方法。

“为了编著这本书,都先把采集的野生植物先在王府的园里进行种植,仔细观察,确认可靠了才写进书里,本王之前听陛下说了要集中种植草药的事情,想着正好手头有医师队伍,不若就交给他们?本王对此也很有兴趣,朝廷若是国库紧张的话,那就王府来出这个钱,也算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如果说其他事情交给藩王来做,会增加藩王的声望威胁他的皇位,那么这种研究医学的事情,朱棣反正是觉得无所谓的,而这件事对于周王朱橚来说,既符合他个人的兴趣,又确实能为大明做点事,眼下朝廷财政比较紧张,他愿意自己出钱,反正他也常年出钱供养着一支医师队伍和种植各种植物。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救荒本草》明永乐四年刊刻于开封,作为一部专讲地方性植物并结合食用方面以救荒为主的植物志,介绍了414种植物,每种植物都配有精美的木刻插图,其中出自历代本草的有138种,新增276种,分为草类、木类、米谷类、果类、菜类等,有很大的学术意义。

因为这本书作为一种记载食用野生植物的专书,不仅能抓住植物的一些主要特征,还使用了一些易懂、简洁、确切的植物学术语,对植物学的发展有重要作用,同时也是中国本草学从药物学向应用植物学发展的一个标志,在明代翻刻了几次,还有不少文人学者纷起仿效,还形成了一个研究野生可食植物的流派。

从这种角度上来讲,周王朱橚也算是一个流派的开山鼻祖了。

“周王殿下高义,如此恐怕是再好不过了!”

姜星火见有人愿意主动干活,那自然是同意的,朱棣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姜星火把社会济养和草药养殖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跟朱橚说了一遍。

听到朝廷要通过经济政策上的小额补贴,鼓励和支持小微药店的创立,药店医生的下乡就诊,来更好地帮助缺乏医疗资源的穷人和城池以外的人口来看病,朱橚更是连连点头,表示要在开封先试验一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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