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大逆不道

“败了,败了……”

“三万饿鬼入明州,竟夺不得此地气运,反而毁于一旦,尽为他人做嫁衣!”

随着战场之上的杀伐之气震天,形势成了碾压之局,明州城内,也不知多少人战战兢兢,直起了身来。

主坛的,借了这坛上法力,而其他人,也或借了高高的地势,或是奔到了城墙之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这片战场,竟一时惊不已,丧丧若死,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会如此,明州分明便是势微之地,怎么偏有这等本事?

“难道我们这一番苦心算计,全不起半点作用?”

一时间心态都有些失衡:“不,还有一步,还有最重要的一步,倒要看他,是不是真有本事,躲过此劫!”

“……”

立身于主坛之后,披头散发的胡家三叔,眼神逐渐阴冷,从香案旁抓起了一只牛角号。

凑至嘴边,用力吹响。

号声响起之时,伴随着城里飘出来的滚滚香火烟气,仿佛直贯整片战场,那正杀得满身是血,愤怒已极的天命将军,也在听到了这号声的一霎,忽地拉住了身下的红毛火牛。

如今他的身边,早已有不知多少残肢断臂,以及面露惊恐之色的保粮军兵马,形成了厚厚围墙。

这些已经被他一身凶威吓到的兵马,人数正越来越多,却无人能近他的身。

而他杀得这天黑地暗,手里的兵器,也已不知换了多少。

如今拿着的,乃是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的一柄马槊。

如今的他,仍是想要厮杀,想要率着一众饿鬼,横扫所有的保粮军,占尽明州的粮食,但在这一刻,却也感觉到了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之意。

别说手底下的饿鬼了,就连自己身边的七位人魔将军,如今看着,也都已经葬身于乱兵之中,被庞大的无力感席卷,淹没。

个人武力再强,面对着千军万马,那也只是力不从心,任由绝望压在心间。

于是,在他听到了这牛角号声时,他也忽然之间咬牙,狠狠的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重重一掌,拍在了跨下的红毛火牛身上。

此牛也是异兽,于战阵之上,勇猛至极,但如今眼窝里插着一根粪叉,身上横七竖八,皆是刀伤,嘴里吐着血沫,眼看着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它仿佛也听到了牛角号声,知道那是什么,正努力的斜过了脑袋,用那一只尚且完好的眼睛,与天命将军对视了一眼,然后便奋起余力,撒开蹄子,腾腾的直向了前方冲来。

而那牛背上的天命将军,也是狠狠咬着牙,再一次狠狠握紧了手里的马槊。

“该死,该死……”

他大声咒骂着,拼上了性命,发泄着心里的所有不甘与仇恨,狠狠的冲过了这片战场。

凶势气势之前,这战场之上,再无他一合之将。

哪怕是那些在战阵之中,几可称得上是所向无敌的入府守岁,也被他这一身凶威吓到,下意识的暂避其缨。

而来不及避开的,哪怕是门道中人,挤在了战阵之中,挡在了他身前,也都被马槊,无差别的扫开,悄无声息死于当场。

他直冲过了战场中线,又竖直的在保粮军中杀过了一条血路。

若从上空向下看来,竟发现他赫然直直的将这一片战场,杀了一个对穿,硬生生的凭着自己手里这一杆马槊,直杀到了保粮军身后,直直的向着那镇祟府四大堂官杀了过去……

手里已经满沾了血肉的马槊,正拼尽了力气举起,指向了……

……铁棺之上,阴兵阵中,模糊而神秘的影子!

……

“他……”

也因着这天命将军,凶威大作,杀得人皆侧目,吸引了战阵之上,不知多少人的目光,因此这一幕也恰落在了众人眼中。

一时惊得心里一颤,眼珠子都几乎要跳了出来,满怀满眼,都只是死死盯着那一柄举起来的马槊,只是看着那马槊指向了四大堂官身后的神秘影子。

“……他疯了,居然直接向那位贵人亮兵器?”

“……”

这一幕实在太过疯狂,也太具压迫感,竟使得这战场之上厮杀的动静,都因此一沉。

四下里死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只剩了惊恐与呆滞。

只在这一片死寂里,杨弓马屁股上蹲着的瘸腿小鬼,一直偷眼瞧着那夜空里的影子,也不知努力了多久,仿佛如今才忽然之间,终于确定了什么,欢喜的叫了起来:“胡老爷吉祥!”

“胡老爷万福金安,胡老爷发大财……”

“……”

“啥?”

杨弓也正看着那边,不知所以,却被它这叫唤吓了一跳,猛得转身,将它提了起来:“你说什么?”

……

……

“所以,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他们便如此的想让我,亲手杀掉你?”

同样也是在此时,坐在了铁棺之上的胡麻,慢慢的抬眼,看向了那个正从战阵之中杀了出来的天命将军钟本义,看着他所向披靡,其势难挡,但却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来。

这人真的一身好本事!

能够杀穿这片战阵,能杀得兵马让路,异人躲避,便足以说明他这身武力之强悍。

放眼明州,正与他正面较量的,怕也没有几个。

但这有什么用?

胡麻眯起了眼睛,此人这本事,当然是有的,可若说想要杀他,自己便是不借任何其他的手段,只靠了守岁门道的本事,也有七成胜他的把握。

若是没有那明州城里的法坛,将法力灌入他的体内,又有那官州府君,一力护着他,便是红灯娘娘,想要杀他,也易如反掌。

至于此时?

随着他的靠近,“走鬼大捉刀”怀里抱着的罚官大刀,已是忽地震鸣不已,凶气四溢。

不是周大同想做什么,而是罚官大刀生出了感应,已动了杀意。

另外一边,七姑奶奶都气得瞪眼,抓起了鞋底子,张阿姑只是皱着眉头,可她身后的阴魂鬼祟,却也已经纷纷生起了气来,哪怕仅仅是为了拍镇祟府马屁,也要容不下他了……

若要简单形容的话,那所谓的天命将军,冲杀到了自己身前来,只是找死而已。

所以,城里那些远亲,打的什么主意,最后来这么一着?

心里一边想着,胡麻一边眯起了眼睛来。

同样也是在这一霎,他的身后,老阴山位置,忽然有一股子风吹了出来。

风势甚急,仿佛一直关注着这片战场的山君前辈,也是终于在此时才看明白了。

于是忙忙的递来了这個信儿……

“原来如此?”

胡麻顿时目意深沉,冷冷落在了那天命将军的脸上,忽然就明白了那些人所有的安排。

而在他的目光里,那天命将军,已经冲出了战阵,手里高兴着马槊,正催着跨下红毛火牛,冲过最后这一片空地。

人还没到,身胡麻所在之处,那滚滚阴风与森然威势,也已经与他身上的气势交织在了一起,他身上沾满了鲜血的外袍,竟也在此时从他的身上碎落。

露出了他穿在里面的,一件似革非革,似帛非帛的衣衫。

那看起来只是一件古怪的衣衫,但在这一刻,受到这战场杀伐气,胡麻身边的阴兵沉重阴气激荡,居然生出了不一般的气机,某一刻,他只显得高不可攀,面容模糊起来。

仿佛他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将某种不属于他,甚至早在这个世界,消失已久的气质,重新带回了这个世界上,俯视万物。

“呼喇……”

莫名的,就连四大堂官身边跟着的精怪、妖祟,都被本能摄住,跪了下来。

如今明州各地的坛,还在起着,但坛上的油灯,却同时变得黯淡无光,身边烧着的香,也不约而同,皆在此时烧成一个形状。

三香齐短,香灰凝而不断,齐齐向前弯出,如同磕头。

法坛过衰,极凶之相!

而胡麻看向了那天命将军,脸色也已变得阴沉如水:“所以你们用来对付我的,便是这张皮?”

……

……

“事已成了!”

而在如今的明州,见到那天命将军,已经杀到了四大堂官的面前,主坛之人,便已经松了口气,甚至看也懒得看,只是低声自语:

“当年的转生邪祟,几乎咒杀了所有皇族血脉,但反而一些流落民间,不受皇族气运庇佑的野种活了下来,甚至因为皇帝血脉断的太快,倒有残留气运,借了血脉,附着在了这些人身上。”

“他们不论身世家境,有无本事,每一个都是天生的天命。”

“寻着了这血脉,再披上了那张皮缝制出来的衣服,那他便有一瞬,就是皇帝。”

“镇祟府是朝廷重器,击金锏是先皇所赐。”

“你这无知小儿,认识到了击金锏神威,便欲拒为己有,只可惜,你能认识到此锏的厉害,却不知道,再厉害,也天生受制。”

“如今那天命将军已至你身前,你若向他出手,便是大逆不道,镇祟击金锏都会反镇于伱,你若不向他出手,便需向他磕头,而磕了这个头……”

“你这威风,气运,也就被他压住了,又如何还能担得起镇祟府?”

(本章完)

第572章 正是泥腿子

而看着那天命将军冲到了胡麻身前,其他几位胡家人,也都在沉默着。

只是有人站了起来,眼神大炽,死死盯着。

也有胡家堂姐胡溪这等,已是闭上了眼睛,面上露出了不忍与对未来之事的担忧……

本不必如此的……

你若是早些出现,好好商谈,何事不能讲,非要走到如今这一步么?

只可惜,到了现在这一步,说什么都晚了。

就凭着明州这等运低福薄之地,管他是什么人,又怎么可能在勇武之上,是那天命将军的对手?

而若有人想用门道里的本事,对付此时的天命将军,他可是身披先皇之皮,还有着二百年夷朝气运相护,哪怕你再厉害的异术,又哪会落到他的身上?倒先会反噬自身。

大局已定!

她回想起来,只觉这位堂弟架子大,胆子也大,可实际上,看起来他的每一步,也都是经过了考量的,但却一直在将他自己推向绝境。

难道,真是因为孟家那位,正看着这里,命数压住了他,才导致他一步步作茧自缚?

……

……

“当啷……”

也在四下无声,鬼神跪拜之时,看着那天命将军,已经杀到了四大堂官身前,距离后面的胡麻,也只剩了一步之遥。

身前四大堂官,都已被他的气势压迫,有了想要出手的意思,但是他们身后的胡麻,却淡淡的笑了一声,无形压力,压住了他们,倒像是胡麻伸手,按住了他们肩膀,示意不必妄动。

迎着这位冲到了身前来的,身上气运几乎要压垮所有人的天命将军,胡麻竟仍是坐在了那副铁棺之上,身形未动分毫,仿佛一点也不将其放在眼里似的。

而他身边的两位金甲力士,以及立于铁棺左右的阴兵,居然也都是直挺挺的站着,没有分毫异动。

而于此时,那天命将军也正努力挥起了马槊,抬头看来,恰将胡麻的目光收入眼底,莫名的,心里竟是忽地一震,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在他眼中,胡麻的影子神秘,模糊,高高在上,他看不清楚胡麻,却能够感觉到那个人向自己看过来的目光里,满满都是……

……嘲讽!

但这不应该,就连天命将军钟本义,也没想到那些自命在上的人,到了如今,都敢这样看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身具天命,天生勇武,妖祟不近,更是知道如今的自己,穿上了那件衣服,便可以借了这天命,有那么短短一刻,可以成为这世上最大的贵人。

这是自己与那些城里人交易的根本,也是自己最后泄愤的手段。

倒要瞪大了眼睛看看,这些自诩为贵人的家伙,在近距离看到了自己的时候,究竟会露出什么样可笑的表情来……

……可是,他为何毫不动摇?

……他怎么敢,还是如此高高在上?

满心里的怒火,皆涌荡了起来,他也狠狠的咬着牙:“不想了!”

他只是将全身力气,都运着在了双臂之上,狠狠的向了前方,重重砸落了下来,荡荡威风,搅起一片沉沉煞气,也瞬间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嘭!”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马槊砸落了下来,却忽然之间,被一柄大刀架开,力量如此沉重,甚至还震得那马槊,向了空中一弹。

“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人人皆惊,纷纷瞪大了眼睛看去。

赫然便看到,来的人身穿铁甲,高坐马上,一袭披风,手持宝刀,竟是保粮将军,杨弓。

……

……

早在那天命将军即将杀穿战阵,冲向了胡麻之时,杨弓便已策马赶了过来。

身边也有许多人被吓坏了,无论是他的亲兵,还是那军师铁嘴子,都一下子炸了毛,纷纷想要上前来拦他,只喊着:“你疯了?那天命将军实在厉害,千万莫要近他的身……”

但杨弓却对这些劝阻不理,他也在咬着牙,没有把心里想的理由说出来。

反而只是故意表现的愤怒,大骂:“那厮够凶,够狠,难道我就不够凶,不够狠了?如何能见他在我军中扬威,杀我兄弟?”

“谁也莫要拦着我,我若不发威,他当我这保粮将军纸糊的?”

“……”

由此,竟是直接拍马杀了过来,而且愈冲愈快,身边人想护着,都已跟不上他。

他本就是红灯娘娘座下红香弟子,懂得如何请下法力,这一着急了起来,声势也是荡荡的升腾。

更为关键的是,红灯娘娘升了府神,法力大涨,早已不是之前那可怜卑微的小小案神,而她座下红香弟子,但凡还能入了她眼的,也都跟着本身上涨,跨过了一个大层次。

如今的他,其实已经直跨了一个境界,是为标准的入府负灵。

非但及时赶了过来,接下了马槊,甚至还愈战愈猛,当当几刀,直剁得那天命将军都一时反应不及,只能被迫回过兵器来挡架。

若论真本事,杨弓哪怕涨了这一大截,也还是不如他,但杨弓是保粮军将军,气势一时无两,又未受伤,他却是重伤之末,背上还背着那沉重的气运。

由此,二人这一交手,便大出所有人想象,竟是这天命将军,被逼得后退了几步。

最为关键的是,如今这天命将军身上,正裹挟着一股子神秘而浩荡的气机,这气机并不属于他,却已将他裹住,能够克制天下所有的精怪妖祟。

活人不敢向他亮兵器,死人更是一见他,便只会跪在他身前磕头,本不该有这么一人可以挡住他,但偏偏杨弓就是挡住了。

“怎么会这样?”

无法形容这战阵内外,所有眼睛看到了这一幕的惊恐与愕然。

这片战场,能人异士无数,本领越高的,越吃惊:“那保粮将军,难道也来历非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拦下那个人来?”

“……”

“……”

而在这让无数人惊愕的场面里,却惟有胡麻,只是冷上看着场间,丝毫也不觉意外:“恰恰就是因为这位保粮将军,没有任何来历,才能拦得住他啊……”

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有趣到了极点,目光冷冷,看向了明州城的上空:“你们准备得如此充份,也没想到这一点吧?”

“天底下,无论是谁来杀这皇帝命,都名不正,言不顺,都确实会如了你们的意。”

“但惟独杨弓可以!”

“因为他没有任何来历,只是一個泥腿子,从最底层,挣扎求活,一路走来,几番活不下去,所谓皇帝,于他而言,反是罪人。”

“他非但杀得了这天命将军,甚至真皇帝来了,他也能杀!”

“而且他杀的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

“……”

笑声里,他的目光,也已变得冰冷,坐在了铁棺之上的身影,忽地向上一提,而后,手里的一只石匣,向了旁边扔落,手里却已抓起了一杆在夜色里仿佛裹挟住了无穷凶威煞气的铁锏。

骤然之间,向前跳了出来,反而跳到了四大堂官身前,重重的落在地上,大地震颤。

仿佛地震一般,所有人都站不稳,便连明州城,都似乎跟着晃了一晃。

下一刻,他手里的镇祟击金锏,缓缓向了地上一杵,便听得身后,哗啦一声,却是那铁棺之上,锁链骤然之间迸断,滑落,铁棺沉沉的落地,又在落地一瞬,上面的棺盖弹开。

“哗啦……”

霎那间有无穷无尽的阴风,都滚滚吹了出来。

铁棺之中,一具裹挟了数不尽的煞气,仿佛让人看上一眼,魂儿都要被扯过去的身影,直挺挺的从棺内站了起来。

平伸着双臂,身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甲胄,高高的从棺内跳了出来,瞧着竟仿佛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不受生人法则约束,直接跳到了半空之中。

然后,高高落下。

“喀喀……”

在他落地之时,地面直被震出了蛛网一般的裂痕,紧跟着那数百阴兵,同时涌入了战场,阴冷刺骨的寒风,霎那间吹遍了整片战场,所有战阵中的人,都倾刻间丢了所有声音。

如今的饿鬼军,大势已去,但仍然还有数千人在拼命的反抗。

也正是因为饿鬼军与众不同,才能撑到这时候,不然正常下,死上一半人,早溃散了。

但任他们如何泛起凶性反抗保粮军,却也在这阴尸从天而降的霎那,轰然倒地,一个个双目失神,身上居然有一只只黑色的影子,急急流失,直被扯向了战场中间。

“那……”

这天命将军正与杨弓对抗,却忽见异变陡生,竟一时不察,直被杨弓砍了一刀。

这一刀伤他不深,但那层被他穿在身上的人皮衣裳,却骤然裂开。

他悲痛大叫,踉跄后退,只觉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于自己身上崩溃,那是本来不属于他,却被一些人强加到了他身上的东西。

强大,神秘,放在很多地方,这都是无敌的,但出人意料,这东西居然也如此脆弱,仅仅只是被那泥腿子一刀,就破掉了。

这一瞬,他眼里的精光,都仿佛变得黯淡。

反而是那泥腿子,保粮将军,劈过了这一刀之后,便再度杀来,身上披风高高扬起。

狂风涌来,卷到他的身上,似乎有某种命中的东西,于此一刻成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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