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北上

从沿着大运河北上南下,就算是路程相同,不同的人所需要的时间也不一样。

因为地势高低不同,很多枢纽地方需要过船闸和用人拉船,所以总路程所费时间长短,往往要看社会地位以及船队规模大小。

像林大官人这样的普通人,从扬州坐船到京师大约需要一个月时间。

不过刚出了扬州城没走多少路,才到北边的高邮州,林大官人的座船就停下来了。

明明还能继续赶路,但林大官人却一定要在高邮州过夜。

此时天色未黑,林大官人望着岸上,陷入了沉思。

右护法张武难以理解,对哥哥张文问道:“京师武科在即,坐馆却不急着赶路,无缘无故的坐在这里发呆,到底又有什么想法了?”

左护法张文叹道:“根据我对坐馆的了解,八成是坐馆想发表个诗词,但又没找到好借口,所以憋住了。”

张武又道:“写诗还要什么借口?闭上眼睛写不就完事了?”

张文轻声叱道:“你这个没长进的东西!如果写出来没有流传度,那不就白写了吗?”

然后两人就等着林大官人的吩咐,但是一直到了傍晚,林泰来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于是林泰来只好带着手下伙计们,上岸去吃饭,如今手头银钱宽裕,林泰来自然不会亏待了自己。

如今运河沿线商品经济都比较发达,但凡是码头繁华处,必定都有酒楼饭铺。

林泰来一行人坐在大堂里,正等待饭菜时,旁边一桌人说话引起了林泰来的注意。

有人说:“我从北边来,路过淮安府时,看到多了不少官差在水道上巡逻,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

另一人说:“我在那边官府有些门路,听说官差得了命令,秘密寻找一个身长超于常人一头、喜欢穿儒衫雄壮大汉。”

听到这里,林大官人微微皱眉,听这消息,似乎淮安府那边有人对自己不怀好意?

“是不是杨巡抚?”旁边张文低声道。

确实不是没这个可能,毕竟淮安府是凤阳巡抚兼河漕总督的驻地,想搞点小阴谋小动作再容易不过。

林大官人想了想后,吩咐说:“在高邮州多停一日,明日你们去准备些东西,在聘用一些人送我北上。”

及到次日,众人凭吩咐去各自办事。

又过一日,高邮码头上突然想起了铺天盖地的唢呐声音,附近的人还以为有什么大佬官船路过。

却见岸边一艘大座船上挂着两条巨大的横幅布招子,一条上书“南直隶解元林泰来赴京赶考”,另一条上书“誓夺武魁显扬当世光耀江左”。

还有一个竖起来的布招子,上书“官差何须来寻我,天下谁人不识君”。

都很浅显易懂,稍微认识字的都能看明白。

高邮距离扬州城这么近,对林解元这个风云人物很有耳闻,当即就有不少人围在岸上看热闹了。

然后又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雄壮大汉,从岸边的水驿里走出来。

在外墙下站了一会儿,他手里便多了一支笔,又信手在驿站的外墙上写字。

众人围观之,只见这是首绝句,内容为:

“寒雨秦邮夜泊船,南湖新涨水连天。

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

秦淮海指的是宋代文学大佬秦少游,此人就是高邮人。

寂寞人间五百年,最是精妙点睛。

既有追思五百年前古人秦少游的意思,又含有一种在五百后的当今世道,舍我其谁的豪迈感。

所以这是一首只能在高邮发表的好诗,难怪林大官人踟蹰不前。

在驿站外题诗完毕后,林大官人扔下了笔,登上了大座船,对着岸上人群拱了拱手,叫一声:“林某去也!”

随即在七八个唢呐手的鼓吹下,林泰来的大座船缓缓向北驶去。

唢呐手们都收了银子,要一路鼓吹过淮安府。

如果说当今扬州城有个外号叫“小苏州”,那么淮安的外号就是“小扬州”。

这里同样也是个繁华地方,而且盐商也不少,各方面很像扬州。但主要以淮北盐业为主,规模远小于扬州而已。

不过以上暂时与林大官人没有关系,林大官人也无意在杨巡抚的大本营淮安府逗留。

他只是吹吹打打,打着布招子,非常张扬的从淮安府过境。

那些秘密寻找“身穿儒衫雄壮大汉”的河道官差,见状也只能目送。

有些阴谋诡计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彻底失去了作用。

一个解元哪怕是武科的,进京赶考也是不能随意拦截的。

此后出了南直隶,又路过山东,然后进入北直隶。

以林大官人喜欢成套发表作品的习惯,本想在运河沿途各处分别留诗,然后编成一册诗集。

但是时间实在有限,先前又在扬州城耽误了不少工夫,已经没有时间再运河沿途打拼文学事业了。

故而林大官人还是以考试为重,抓紧时间赶路,没有再卖弄风骚,三月下旬到了距离京城很近的通州张家湾码头。

这里算是大运河的北“终点”,一般人到了这里就要下船,然后改陆路前往京城。

林大官人这样的进京赶考举子,是有资格入住驿站的。

这里作为进京枢纽,往来的人物实在太多了,驿站条件也就那样,几伙人凑合着住在一个院落也是常有的事情。

以林大官人的身份,只能被安排到了最差的倒座房。

这也没办法,真怨不得人,谁让林大官人连个官员都不是。

林泰来在屋门口站着,左护法张文从外面买东西回来后,对林泰来叫道:“坐馆!我方才在外面听到了今科状元的消息,你可知道是谁?”

张文所说的今科状元,当然指的是刚结束的文科大比,正常人说到科举考试都默认文科,一般也想不到武科。

林泰来当然知道万历十四年的状元是谁,但也不排除出现蝴蝶效应,历史原有的状元出现变化,所以就问道:“究竟是何人也?莫非我是我认识的?”

张文答道:“是松江的唐文献唐相公!”

林泰来还没有什么反应,张武却先惊讶道:“那不是咱们坐馆的手下败将么?当时他们三个一起上,都被坐馆打败了!”

一年前王老盟主在苏州举办文坛大会,求志园雅集上,唐文献、董其昌、陈继儒这云间三英一起大战林泰来,乃是林泰来成名之战,难怪张武印象深刻。

“连这人也能中状元?”张武不可思议的反问道。

他不禁回想起了那个不敢比文,却故意动手,被坐馆一招放倒的凄凉中又有点搞笑的身影。

“等进了京城,坐馆再去赢他一次,岂不立刻名震京师?”张武最后说。

“噗哧!”忽然从院中西厢房那边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伱一个奴仆好大的口气!”

林大官人抬眼看去,却见对方是一个五品官。当然,在京城左近这种地方,五品官也实在不算稀罕。

不过林泰来还是问道:“在下苏州林生,欲往京城投奔申相,敢问阁下何人?”

那官员闻言立刻上前几步,自我介绍道:“在下江右徐贞明,奉诏往京东开垦水田。”

不光自己的姓名,来自己的差事主动介绍了。

谁不想多一个让首辅了解自己的渠道?

住进驿站都要登记的,林生身份应该做不了假。

而且一个苏州“林生”居然能蹭官方驿站居住,没准真就是申首辅安排的。

林大官人心下恍然,原来也是个历史小名人。

但如今名人见得多了,已经不再能引发林大官人心里的波澜了。

这徐贞明的父亲是徐九思,官不大但也算个名臣,经常被当成“爱民廉政典型”。

曲艺里非常经典的《徐九经升官记》里的主角徐九经,原型就是徐九思。

而徐贞明本人是个实务派官员,算是晚明一个工程水利专家,还试验过在北方开垦水田。

林泰来听到对方去办理在京东开垦水田的差事,心头一动,故意问道:“北地也能种植水田?”

徐贞明自信满满,豪情万丈的答道:“当然可以!若在北地推广水田成功,可省江南漕运之半!”

说实话,能在北方大量开垦水田,肯定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但是,并不是所有利国利民的事情就一定能推行下去的。

看着拍着胸脯说出“可省江南漕运之半”的徐贞明,林大官人不知怎得,想起了“五年平辽”这个承诺。

好事是好事,但也要讲究方法啊,林泰来叹口气,摸着良心劝道:“有些事可做不可说,徐大人共勉!”

徐贞明诧异的说:“这是何意?”

林泰来便又劝道:“比如,可省江南漕运之半这话,不要先说出来,太过于张扬了。”

徐贞明不同意说:“不先有大言明示,又如何能打动人心,让世人认识到利处?”

林泰来有点无奈,这徐贞明像极了不通人情世故的技术专家。

大明需要这样的人才,但这样的人才却又容易被现实埋没。

于是再三劝说:“你这话传出去,只怕会让北方士绅震动惊恐,然后群起而反对!

他们只会认为,省下的江南漕运之半,会全部加税给北方!

所以在北方开垦水田虽然是善政,但不要急于求成,也不要大张旗鼓的去说。

毕竟这是利益攸关的大事,而人心又是最复杂的事情。

所以我才会说,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说,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但徐贞明并不听劝,反驳说:“瞻前顾后,畏手畏脚,是成不了事的。”

于是林大官人也不劝了:“我敢断定,如果像阁下这样张扬激进的行事,开垦水田之事必然失败。”

徐贞明脸色微变:“原本以为,是同道中人.”

林大官人却变本加厉的说:“而且我还敢断行,到明年就必定失败!”

徐贞明顿时就生气了,因为这话听起来像是诅咒。

就算会失败,那坚持个三五年也没问题吧?哪能明年就直接失败?看不起谁呢?

林泰来趁机又说:“如果徐大人不信,就与在下打个赌。”

徐贞明已经很不满了,冷笑说:“我与你打什么赌博?”

林大官人连忙说:“如果徐大人明年还能继续,我就认输,答应将你的业绩放在申首辅书桌上。

如果你明年失败,不能继续开垦水田,就答应帮我做一件事,也是农田水利方面的,不会让你为难!”

“一言为定!”徐贞明毫不犹豫的说。

林大官人也回应道:“那我就等待徐大人的好消息,说心里话,我更希望我输掉这个打赌。”

等回了屋,张文问道:“坐馆想招揽这个人?”

林泰来只答道:“此人若不能为国家所用,那就浪费了,不如用来帮我做事。”

张武凑上来说:“委实看不出此人有何特长,坐馆看上他什么了?”

张文喝道:“你不知道坐馆善于相面么!”

一夜无话,林泰来一行人次日便往京城出发,抵达这趟旅程的终点。

先从东便门进了嘉靖朝才修的外城也就是南城,然后从崇文门进内城。

稍微了解点历史的都知道,崇文门税关虽然品级很低,但却是个大肥缺。

不过林大官人没有带货,又是举子身份,没有在崇文门受到什么刁难。

城门口就这么大,除非是前呼后拥、有人开道的大佬,不然谁都得随着人群进城。

初来乍到的林大官人在京城肯定没有特权,刚随着人群挤出了黑黝黝的城门洞,林大官人连忙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还没有远离城门洞口,忽然背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然后还伴随着呼号尖叫的声音。

林泰来一行人回头看去,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从门洞里纵马过来。

张武愕然的说:“京师权贵如此嚣张跋扈吗?竟然比坐馆在苏州还过分!

咱们坐馆在苏州的时候,也没有过闹市纵马啊!”

张文补充了句:“主要是因为坐馆骑马时候比较少,坐船居多,没什么闹市纵马的机会。”

一行人正说话时候,却见当头一匹高头大马,竟然直直的冲着林泰来冲了过来。

(本章完)

第257章 如何是好?

说时迟那时快,如果是普通人在这里,大概率是惊吓到反应不及,直接被马撞飞了。

不过身经百战的林大官人反应能力比较出众,他此刻情绪上已经非常愤怒——无论谁遇到这种事也会生气,但意识上还保持着基本的冷静。

当即一个敏捷的跳步,避开了马匹的正面冲撞,然后下意识的伸出双手,充分发挥出身高优势,抓住了马缰绳。

“哈!”愤怒的林大官人一声暴喝,扯着缰绳,奋力向自己这侧回拉。

掩盖在大袖之下的双臂青筋暴起,瞬间灌注了仿佛千斤之力。

本来这匹马是正在向前奔跑的,突然遭受了这样巨力拉扯,登时就产生了巨大的惯性。

马头已经被拉扯得向侧面歪过去,但马身还在向前冲。

结果在巨大的惯性之下,这匹高头大马直接侧倾,连带马背上的骑士一起,当即就轰然翻倒在地,溅起了半人高的尘土。

伴随着骏马倒地,城门口附近的人群面色骇然,齐齐发出了惊呼声。

众人眼中看到的是,那雄壮大汉把正在奔驰的骏马直接拉倒了,极具视觉冲击力!

作为居住在天子脚下的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也从评书小说里听到过许多极为夸张的勇武故事。

但亲眼目睹这种双手放倒奔马的画面,真是第一次,仿佛小说里的猛男突然现身到真实世界里,除了震撼还是震撼。

马上骑士因为双脚挂在马镫上,所以没有被甩出去,与胯下马倒在了一起。

此时这骑士重重的砸在地上,还有一条腿直接被马压断了。

这会儿林大官人才看清楚,这骑士岁数不小,看模样有五十多岁。

心里不由得嘀咕了一声,这么大年纪了还为老不尊,竟然在城门口这样人群密集地方纵马狂奔。

这时候,老骑士的随从们围了上来,惊慌的大叫:“哪里来的凶人,胆敢戕害诚意伯!”

林泰来:“.”

虽说京城勋贵满地走,爵爷百八十,但也不至于多到自己刚进城门就弄残了一个伯爵吧?

还有,诚意伯不该是在南京吗?怎么出现在京师?还纵马冲撞自己?

除此之外,林大官人就没太多想法了。

诚意伯虽然是小说里大名鼎鼎的刘伯温封爵,但与他林大官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时候,诚意伯不顾疼痛,却指着林泰来大骂道:“林贼!吾与你势不两立!”

林大官人不由得愣了一下,这诚意伯居然认识自己?

难道自己险些被撞并不是意外,而是这个诚意伯故意的?

说实话,自穿越以来,林大官人所见到的脑残真不多,但眼前这诚意伯绝对算得上一个。

除了傻叉之外,林大官人找不出其它词来形容这位伯爵了。

就算有点仇怨,在京师当街纵马去踩一个赶考的解元,是不是太跋扈了?

还好自己反应快,这诚意伯即便不死也是半残,算是报应了。

作为准备去抱首辅大腿的人,如果连这么垃圾的诚意伯都要畏惧,那就别在京师混了!

所以林大官人毫无制造了事故的觉悟,扭头就走。

但诚意伯的随从们哪肯放人离开,除了几个去救人的,剩下十几个都向着林大官人围了过去。

左护法张文赶紧向林泰来请示说:“如何是好?”

如果是在苏州城,那就不用请示,直接准备结阵开打就是了。

但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城,张文也拿不定主意,所以要先请示过,明确一下应对思路。

林泰来冷哼道:“我们在苏州横行无忌,最大底气是什么?”

张文不知道坐馆忽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深思熟虑后,非常妥贴的答道:“最大的底气就是坐馆英明神武。”

林大官人叹道:“这是主观因素,但我这次问的是客观因素。”

心直口快的右护法张武诧异的说:“难道不是因为坐馆与申府牢牢的捆绑在一起?”

“回答正确!”林泰来说:“在苏州城,我等与申相隔着两千多里,还敢狐假虎威。

如今到了京城,与申相已经近在咫尺,难道反而要束手束脚了?”

张文:“.”

这个逻辑让左护法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的从皮囊里掏出了铁鞭,递给林坐馆。

于是刚从“力能翻马”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的京师百姓,又一次看到了令人难忘的画面。

只见那雄壮猛男手持双鞭,一个打十几个,又一次复刻了小说里才能有的场面。

而猛男的几个随从却都只在旁边围观看热闹,好像猛男主人打十几个敌人,根本不用帮手似的。

数十息后,诚意伯的随从们倒了一地,和他们的爵爷主人一样无法起身了。

林大官人收起了双鞭,对伙计们说:“此地不宜久留,上马离去!”

上马,当然指的是诚意伯随从们的马。

当初在苏州城时,林大官人的亲近随从都训练过骑马,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吩咐后,众人也不犹豫,各自夺了一匹马,将装着银子的行囊固定好,就纵马走人。

附近路人目睹林大官人离去,不禁有点百抓挠心。

这位像是从小说里跳出来的猛男,到底是什么人?怎的也不自报姓名来历,以解众人疑惑?

按照正常计划,林大官人今天要先去位于城东南的三吴会馆入住。

本来是有打前站的伙计,已经带着大部分行李,提前在京师找会馆安顿了。

但没想到在城门口出了事故,林泰来也只好改变了计划,先去首辅家打个尖。

不然的话,真怕自己在京师寸步难行。

虽然还不知道申府具体地址,但只要对京城格局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首辅肯定住在西城。

故而林泰来一行人骑马快速穿过棋盘街,来到了西城,然后就边走边打听。

正当这时候,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支官军,紧追不舍的跟了过来。

右护法张武忍不住嘀咕了声:“在京城就是麻烦,只是打了十几个人而已,居然还要被官军追着不放。”

林泰来对此倒是不稀奇,这里毕竟是京师,设有从厂卫特务到五城兵马司、巡捕营等重重守卫机构。

如果自己当众搞残了一个伯爵,官军还没点反应,那说明所有守卫体系都已经彻底失灵。

不过林大官人也不慌,连忙朝着后边大叫道:“我乃苏州申家门客,今日正要前往首辅申府拜访!”

官军们忽然就不再那么紧追不舍了,只是不紧不慢的在后面尾随着。

林大官人赶紧继续寻路,在小时雍坊找到了很显目的申府。

首辅申时行还是很得天子礼遇的,赏赐极多,赐给的宅邸也不小。

林大官人在朱门外翻身下马,身后的官军们也围了上来,将林泰来一行人堵在申府大门外。

如果这个杀伤了诚意伯的猛男和申府没有关系,只怕要当场动手拿下。

还没等林泰来上去叫门,却见从大门里先走出来一个中年人,八成这就是申府的门子,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这中年门子先是疑惑的看了看门外情况,而后毫不客气的对着官军喝斥道:“你们这些军汉,围在这里是何意!”

这时候,官军中一个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方脸武官也翻身下马,肤色挺深,看起来还算健壮。

这个方脸武官指着林泰来,不卑不亢的说:“本官乃是巡捕都督佥事李如松,追赶此人而来,不知此人与贵府有关系否?”

正想叫门攀交情的林大官人闻言也忍不住转头看了眼武官,京师名人密度果然高,走几步就能碰上一个。

原来这就是辽东扛把子李成梁的长子、未来万历三大征打了两个的李如松啊,传言当年还拜过徐文长为师。

当然这会儿李如松还在京师混日子,听自报似乎还管着京城巡捕营。

所谓巡捕营,就是在京城抽调出来,专门用于巡逻街道和捕盗的官军。

看这李如松的做人手段,比刚才那个傻叉一样的诚意伯强多了。

申府的中年门子瞧向林泰来,同样也感到疑惑。

林大官人便自我介绍说:“在下吴县林泰来,乃贵府嘉二爷的友人,也是吴县申家的门客。”

以林泰来原有的身份,有点不配当申二爷的“友人”。

但如今他好歹也是个解元了,自称一下友人也不过分。

这一年来,申用嘉给父兄的家书里,肯定没少提到过林泰来这个名字。

不过也仅限于看到书信的申时行、申用懋父子知道林泰来这个人,一般门子仆役还是不知道的。

听到林泰来自承来历后,中年门子正要说什么,台阶下的李如松忽然又补充道:

“还望贵府周知,此人今日在崇文门里与诚意伯刘世延发生纠纷,将诚意伯致残,还重伤诚意伯随从十数名。”

门子:“.”

亲娘咧,申家什么时候有这种友人了?自从老爷中了状元后,申家那可就是书香门第、诗书传家了。

李如松的意思其实也不是揭短,而是提醒申府,这人身上带着麻烦,接纳了此人就相当一并接纳了所带来的麻烦。

听到这样的事情,门子也不敢擅自做主,又转身向府内去禀报了。

林泰来依然镇静,丝毫没有担心。就凭他对申家做出的贡献,申首辅必须包庇他。

再说历史上申时行的行为风格,就是很讲究包庇自己人的。

而且作为先知穿越者,林大官人心里有一百种方法,能打动申首辅来包庇自己!

于是林大官人一边等待着,一边就看着李如松。

毕竟这也是个价值比较高的历史名人,林大官人还是有点兴趣接触的。

“今天李都督算是白费力气了,围在这里也没用,趁早散去吧!如有机会,请李都督饮酒!”林泰来故意没话找话的说。

李如松义正词严的回应道:“你当众行凶,若能走进申府大门,自然交给老首辅惩治伱,不用我李如松越俎代庖!

若你进不了申府大门,那就休怪我李如松这里官法无情!”

李如松的回应堪称完美,毫无破绽。

一个伯爵被当众弄成了残废,这事还是很轰动的。尤其事情还报到了自己这里,不可能视若不见、无所作为。

如果面对凶手扭头就走,巡捕都督佥事的脸面何在?

怎么也得等凶手进了申府大门,才好不损颜面的撤退。

面对首辅的包庇,撤退并不寒碜,舆论也不会指责自己不作为。

林大官人“哈哈”一笑,做出豪爽的样子说:“如果今天申府不接纳我,甘愿束手就擒,给你李都督送一份功劳!”

没多久,门子再次出现在大门口,对林泰来说:“我家老爷近日不在府中,只有大爷在府里管事。

方才禀报过大爷,大爷说,还是等老爷回了府后,再亲自去邀请林解元上门做客。”

门子嘴里的大爷当然就是申首辅的长子申用懋,进士出身,一样在京师做官。

如果申首辅这几日真不在家,那么把一个伯爵致残这样的麻烦,申用懋也不敢擅自做主是不是开门接纳林泰来。

但林大官人十分诧异,申时行身为首辅,必须在京城呆着,怎么可能连续几天不在自家府中?

现在又不是嘉靖朝,内阁大学士都要去西苑值班,经常连续十天半月不能回家。

他忍不住质疑说:“你这门子,莫不是哄弄我?你家老爷怎能不在府?”

那中年门子也不答话,只回到门里,把大门关闭了。

林大官人无奈的转过身来,和李如松面对面,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自己刚才可是说过,如果进不了申府大门,就甘愿束手就擒,这可如何是好?

李如松也没想到出现这种情况,一时间呆住了。

虽然“凶手”没有进申府大门,但从申府大爷传话的语气来看,这凶手确实与申府有关系,而且还是什么解元。

可是自己刚才已经放出了狠话,只要凶手不能躲进申府,自己就要“官法无情”,那么这可如何是好?

林泰来问道:“首辅老大人究竟做什么去了?李都督可否将我送到首辅那里?”

只要能见到申首辅,一切都不是问题。

李如松答道:“圣上出城去大峪山,亲自勘察万寿之后的吉壤,首辅应当是扈从前往了。”

靠!林泰来无语,原来是这破事!

关于万历皇帝陵寝的问题,是这两年的一个政治斗争焦点。

这次斗争的双方,就是首辅申时行与李植、江东之、羊可立三红人组合。

有人说,这次斗争是万历朝特色党争的开端。

林大官人对参与斗争很有兴趣,手把手的对首辅进行指导也没问题。

但问题是大峪山在城外昌平,离城里很有段距离,现在也不好去啊。

随后林泰来万般无奈的说:“要不然李都督再送我去王少司徒府上,看看王少司徒收不收我?”

李如松:“.”

这算是讨价还价吗?直接从首辅降到了侍郎,这掉价有点快啊。

京师人物和脉络实在太多了,越想越头大,我这两天一直琢磨是不是要有所取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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