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汉水夜话

“若孙权不撤,还待如何?”

赵俨冷笑一声,捋须看向城东的方向:“如今仲恭的八千骑抵达襄阳,莫说孙权现在的兵力了,哪怕他将所有的军队都来,也绝攻不下襄阳。”

“与其坐守城下徒劳无功,还不如将军队都带到北面,在淯口、樊城处去找找机会。”

隐蕃在旁笑着拱手:“莫说攻不下,襄阳城外也并无足够地方来容这么多军队。”

赵俨道:“若非仲恭远途来援,今日孙权必不得撤。今夜老夫文思如流,等回府之后,定要亲写表文上奏朝廷,以旌仲恭功绩!”

毌丘俭却并未倨傲,而是平淡的应道:“朝廷调派、徐将军指挥,援救襄阳又岂是我一人之功?更何况,若无赵公、牛将军在此苦守月余,哪里会有今日之时?”

说着说着,毌丘俭又转身看向了隐蕃:“叔平,今日我才从赵公处得知足下功绩,入武昌而全身而退,令人称奇。叔平之事,足以记载到史书中去!”

隐蕃微微低头,神态依旧谦逊:“在下只是做了些小事,比不得毌丘将军战功彪炳。”

几人看了片刻之后,牛金似有所悟一般,对着赵俨说道:“赵公,我观吴军今夜撤的仓促,不如属下领兵去纵火或者冲上一冲?趁夜撤军,彼辈定然无有战意,机不可失啊!”

赵俨却没在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征询起了毌丘俭的意见:

“仲恭觉得如何?”

毌丘俭轻笑一声:“牛将军愿去便去,但夜色浓重,还需谨慎着些。”

毌丘俭明白自己身份职责之重,对于这种无关大局的战术方略,他并不愿意给出任何意见,随便糊弄两句也就是了。

赵俨点头:“叔才,你此前已经夜袭过吴军一次了。仲恭说的极是,谨慎些为要,带五百人也就足够了。不需执着于杀伤,能有扰动、侵敌军心便是。”

“属下领命!”牛金见计策被允,拱手应下,又和毌丘俭、隐蕃二人道了个别,随即走下城墙捡选士卒去了。

而此刻襄阳以北、汉水的正中之处,一艘规制华丽的巨大楼船正在江水中心停驻,这便是吴王孙权的座舟了。站于三层的楼船之上,透过如墨的夜色,一艘艘战船有序的从码头旁起程。

孙权独自一人站在高处出神,身后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轻重孙权能听出来,当是他的长子孙登。

声响停在了一丈外,孙登在后轻声说道:“父王,夜寒风急,儿臣带了父王的貂裘上来。”

“好。”孙权应了一声。

孙登从后为孙权披上貂裘外袍,而后知趣的站在了一旁。

平日的江风就有些迅猛,初冬之时,就更显寒意了。风越来越大,直到听到了些呼啸声时,孙权这才开口,打破了此处的沉默:

“登儿。”

“父王,儿臣在。”

“你可知孤为何要为你取这个‘子高’的表字?”

“……儿臣不知。”

孙权喟然叹道:“三十年来,孤先与曹孟德相争,接着便是曹子桓,现在又与曹元仲抗衡。世人常将孤先君与曹孟德相比,将孤与曹子桓、曹子建之流比若平辈,可孤始终不服。从建安五年相持到建安末年,孤……为父该与曹孟德平视而论才是。”

孙登小声应道:“父王不世雄主,当比曹孟德更优。”

“是啊,三十年来,孤也总以青春年少自矜,意比曹孟德更强。”孙权道:“去岁,孤与曹元仲通信多次。从洛阳来许昌的信中,我与他二人前前后后聊了许多事情。你可记得‘春水方生’四字?孤先赠给曹孟德的,又被曹元仲送了回来。”

“儿臣知晓。”孙登道。

孙权叹了一声:“他在信中说,当年孤在濡须退了曹孟德大军之后,孟德窥得孤军阵,说了‘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的话。”

“可孤并不喜欢此语。”

高处的风将穹苍上积累的层云吹散,月光也随之洒下在江面上。孙权见得此景,不由得笑了一声:“曹氏有子桓、子建、子文数子,孤也用了‘子’这一字,为你取了表字子高。”

“代汉者当涂高!魏室未必最高,江东之地酝酿了四百年王气,理应更高!”孙权终于侧脸看了孙登一眼:“你名登,字子高。刘玄德之子名禅,字公嗣。登而高,禅而嗣,孤倒是与刘玄德暗合。”

孙登低下头来,轻声应道:“儿臣这是第一次听父王说起此事。”

孙权点了点头:“孤只说这一次,你记下便好。”

“数十年来,孤在荆州、在扬州努力开拓,说到底还是鲁子敬为孤鼓起的这般志向。他曾在奏对之时与孤陈说,说孤可做光武,他能做个邓禹。君臣相得,必成佳话。”

“可鲁子敬毕竟是死了。人力终有尽时,孤也不能例外。屡攻合肥,合肥不得下。用武荆襄,襄阳不能克、樊城似也渺茫。”

“唉。”孙权右手轻轻敲在了栏杆之上:“莫非天下之事,都是一人栽树一人乘凉?孤也近五旬了,五十而知天命,天命究竟为何?曹孟德为曹子桓做了铺垫,刘玄德与刘公嗣也是一般。”

“登儿。”

“儿臣在。”孙登心头一颤,急忙回应了起来。

孙权大多数时间,都是一副雄心壮志、智珠在握的谨慎模样,极少有这般失态和吐露心扉的时候。而孙权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就更让孙登感觉惶恐了。

曹操死了之后,曹丕才登基称帝。刘备当了皇帝也就两年便撒手人寰,将皇帝位留给了刘禅。

无论这句话里含着哪一层意思,都不是孙登能担的起的!

孙登应了一声之后,当即俯身跪拜行礼,叩了叩首,声音微颤的回应道:“儿臣请父王勿要再这般说了。父王建极立业乃是顺理成章之事,与儿臣无关,也与什么曹操曹丕、刘备刘禅无关。”

“此前在武昌之时,隐蕃隐叔才不是向父王进言过了吗?父王坐拥大江以南,自可称帝,无需计较许多!”

“父王,”孙登抬起头来:“父王不如撤军回武昌吧,襄阳、樊城不打了又能如何?从西陵到吴郡,从南郡到番禺,守住如此河山难道还不够吗?”

孙权低头来看,朦胧的月光之下,他也知道看到孙登头上的金冠反射着几丝月光,看了许久,方才作声,语气威严而不容质疑。

“子高,站起来。”

“是。”孙登倒也乖巧。

孙权叹了一声,解下貂裘为孙登披上,拂了拂他的肩膀,而后说道:

“如今也只有子高敢这么劝孤了,其他臣子或是生怕忤逆孤意,或是一心求取功名,并无一人敢说出此语。”

“待孤回军之后,便在武昌称帝吧,孤到时封你为太子。”孙权有些自嘲般的笑了一声,摇头叹道:“守住这大江东西,又能如何呢?不去取中原,又能如何呢?”

“子高,你看我们父子二人,此时立在这大江正中,孤倒是想起孤那女婿,从洛阳送给孤的曹子桓诗文了。”

孙登听闻称帝之事和自守之事,心绪还未平静,又听父亲说起了诗文,自觉的出言应和道:

“父王说的是哪一篇?洛阳崇文观出的册子,儿臣也尽数看过几遍了。”

孙权拖着长音诵道:“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今我隐约欲何为。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孙登知道此文。

所谓‘隐约’二字,乃是隐居潜藏之意。曹丕作此文,一说是劝导隐世之人出来做官之意。

而孙权方才引用此句,却将‘隐约’二字解作困苦之意。

不再隐约,不再困苦,不再追求那般许多,倒是也能解脱个轻松。

孙登缓缓点头:“儿臣明白父王深意了。愈来愈冷了,还请父王入船舱暖下身子。”

“好。”孙权点头,全无拖泥带水,竟径直走下木质楼梯去了,孙登也赶紧从后跟上。

即使风大如此,襄阳城东撤离的吴军也全未停止半分,甚至牛金带人出城夜袭,也早有吴军在彼处候着,在黑夜中用弓弩将牛金所部射退。

将到子时,牛金右手托着左臂,脚步略显踉跄的上了城墙。

赵俨、毌丘俭、隐蕃三人还在此处,只不过人人都穿上了皮裘御寒。城外的吴军如此动作,他们在城中也难入睡,还是在此看着吴军动向更合适些。

“赵公,属下回来了。”牛金略略欠身一礼,咬牙切齿的说道:“吴狗今夜竟多了些心眼,这般忙碌,还能留下弓弩手来殿后,属实在我意料之外!”

毌丘俭走上近前,从身旁士卒手中夺过火把,照着牛金的左臂来看:“牛将军这是中箭了?伤势如何?”

“皮肉伤,钻着缝隙射到手臂肉里了。”牛金面带愤恨的说道:“箭头已经剜去了,应无大碍。”

赵俨叹了一声:“好生将养吧。”

“已至深夜,吴军要撤我们也拦不住,大半都走了,只能明日再论。各自回去吧,此处有人值守,不需我们在此看着了。”

“是。”三人应道。(本章完)

第571章 书信之用

翌日,汉水以北的樊城之中。

襄阳之围已解,南边的赵俨、毌丘俭等人可以长舒一口气了。但北面樊城的徐庶,却面临着更大的麻烦。

吴国水军仍然牢牢把控着汉水,使襄阳与樊城之间不得往来。加之毌丘俭从上游迂回,潜渡汉水之事已被吴军知晓,再渡回来也不免为难。

对于徐庶来说,倒变成了此处的三万多兵,要面临孙权五万以上的兵力相持。

城中军议之时,倒是逯式率先进言了起来:

“徐公,吴军昨日从襄阳外乘夜撤了军队,属下在城头上也都得见。今日清晨襄阳守军焚烧吴军营寨的浓烟,都飘过汉水、散到樊城来了。”

“既然樊城兵力仍居劣势,不若再请朝廷调派些援军可好?”

逯式为人梗直,作为具体执行战术动作的将军是极好的,但若在军议之时说出这等话来,倒显得有些不识大体了。

都没等徐庶发话,镇东将军曹泰便出言驳斥道:

“你动一动嘴就有援军了?今年豫州、司隶、兖州、荆州各州都发了洪水,那还能有多余粮草来供援军?前日从南阳送过来的粮草,都是从冀州转运来的,你若不懂,不要乱说。”

“是属下冒失了。”逯式尴尬一笑。

有些话徐庶不好直接训斥,曹泰来做倒是无妨。

当年曹泰随其父曹仁镇守在荆襄之时,逯式彼时不过是他父子二人麾下的一名司马。大魏军中也有各处山头,逯式人在荆州,倒也是能算是曹仁一系的将领。曹泰此语,更似是在护着他一般。

若是不从此处来论,单论曹泰身上镇东将军的名号,以及他的曹姓,就有着足够的说服力了。

徐庶叹了一声:“吴军兵力在汉水以北越来越厚重,一时驱逐不得。背水作战乃是吴军优势,又有坞堡作为依托,难以攻克。”

“当将此事尽速禀报朝廷。”

前日、昨日两日,徐庶都率着军队出了樊城左近,向东逼近孙奂驻守的淯口坞外。

但自古攻城难而守城易,更别说淯口坞两面临水地方狭窄,魏军阵势难以施展得开,吴军又从鱼梁洲上作了浮桥连接,使数万吴军几成一体。

连着两日,徐庶也没找到任何进攻的机会。

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强攻也无半点可行,哪能将本就不足的兵力轻抛了呢?

曹泰想了一想,朝着徐庶略一拱手:“徐将军,我此前从许昌领旨来樊城之前,陛下曾给了我一书信,命我在攻取淯口坞后送给孙权。”

“信?”徐庶皱着眉头,看向了曹泰:“什么信?”

话一出口,徐庶便感觉自己失言了。陛下给孙权写了什么,哪有他一臣子询问的份?

不料,曹泰还真知道。

“徐将军,陛下当时与我说了一二,倒也不是什么忌讳的事情。”曹泰说罢,犹豫了几瞬,还是继续说道:“陛下说要以此信劝降孙权,请孙权纳土归降,不失有个王爵的身份。”

众人听闻曹泰此语,一时失笑。

孙权能降吗?在场之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孙权此人断不可能投降。那陛下给孙权劝降的话写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徒耗笔墨吗?

当然是有意义的!

君臣之分,主宾之分,大义之分……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重要理念,就是借着这一次次看似徒劳无功的政治宣言进行传播的。

徐庶若有所思:“我怎么忘了这个!”

堂中众人看着徐庶笔走龙蛇,在左伯纸上快速写着些什么,都一时不明白什么意思,只好面面相觑。

约一刻钟之后,徐庶方才停笔,笑着说道:“曹将军方才为我提了个醒。有时使敌退兵,并非一定要从军事的手段来论,从政事、从人心都是可以的。”

曹泰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是一时没有想清,开口问道:“我有些不懂,徐将军不妨直言。”

徐庶拿起印鉴向文书的末尾盖去,同时说道:“领兵领得多了,遇事也难免总从军事上来论。孙权这番从襄阳撤回,难道只是要屯在淯口与我等对峙,空耗粮草吗?”

曹泰恍然:“樊城不可得,襄阳亦不可得,孙权在此处留之无益,不如撤军!”

“正是。”徐庶点头,同时将书信叠好放在匣中,细细封好火漆:“请陛下写封书信,与孙权晓说利害,或许就能使其退兵。”

“甚好,甚好。”曹泰笑道。

……

从樊城到许昌六百里,信使三日可达。

十月二十八日下午,曹睿正在宫中练箭之时,侍中裴潜、卢毓二人领着满宠、刘晔入宫去寻皇帝,却在演武场外被内侍拦下了。

“满公,诸位,”毕进微微拱手:“陛下此时正在练箭,还请诸位在外稍微等候片刻。”

满宠听闻毕进之语,瞬时就将脸拉了下来:“陛下早就有了旨意,阁臣有军国要事入宫,可以随时觐见,今日怎得不行?”

毕进却笑了一声,低了低头,而后轻声说道:“满公,不是不行,而是有些不合适。”

裴潜看出毕进表情的异样来,平日里这位内官都是极为晓事的,今日如此作态,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毕内官。”裴潜拱手问道:“请问是谁在同陛下一起?”

“既然侍中有问,那我也从实答来,今日是郭婕妤、羊美人、温美人陪着陛下习练射艺。”

满宠有些不耐烦,大魏的内官又不是汉时的中常侍,全无权柄,几与奴仆仿佛,更显不耐的说道:“文行不必多言。还请速速通禀吧!”

“稍待。”

毕进拱手而至,入内片刻又走了回来,作出一个请的手势:“陛下请满公和诸位入内。”

阁臣地位尊崇,可以称公,这是当下朝中默认之事,至于侍中和枢密,还混不到这种程度。

四名臣子徐徐走入,而望到满宠等人走近,曹睿在将腰间箭袋中的五支箭矢射空之后,才将弓和箭袋递给了温、羊二人。

“今日这是怎得了?”曹睿扩了扩胸,略带笑意的看向满宠等人。

“臣等拜见陛下,拜……”

满宠、刘晔、裴潜、卢毓同时行礼,可说到第二个‘拜’字之时,就有些明显的停顿,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曹睿也知趣的叫停了他们。

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认得皇帝后宫中到底谁是谁,朝廷也并无规定该对后宫的婕妤和美人如何行礼,皇后倒有,只是眼下并无皇后。

“不必多礼。”曹睿道:“朕知道,国朝建立十载,除了先帝年间的郭太后外,今日应是外臣第一次见后妃。”

满宠想了一想,拱手道:“陛下圣明,应是如此。”

曹睿笑道:“此事并不寻常,朕也不必为几个后妃特意为你们立个规矩,既不常见,今日也就不必称什么拜见了。”

郭瑶、羊徽瑜、温芳三女站在了曹睿的左后方,从毕进的视角看去,郭瑶略比羊徽瑜高些,而温芳则比羊徽瑜要高出半个头来。

非礼勿视,这是为人臣子应守的规矩,是以满宠四人也一时没有将目光直视皇帝,就是为了避开几位后妃。

曹睿转身朝向身后,招了招手:“你们三人近前些。”

待郭瑶、羊徽瑜、温芳走到近前后,曹睿从容说道:“这便是朕常与你们说的大魏股肱之臣了,既然凑巧,朕也为你们介绍一番。”(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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