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第176章 调研应天府,田昌有冤

第176章 调研应天府,田昌有冤

北宋除了汴梁开封府作为首都以外,还有另外三京,分别是北京大名府,南京应天府,西京河南府。

三地便是后世河北大名县,河南商丘市,河南洛阳市。

作为陪都,大名府、应天府以及河南府享有比其它州更大的权力,比如各路转运使、邢狱使、常平使(经略使不常设),基本都在这些地方。

应天府南连淮、浙,东接青、徐,西通汴梁,交通往来贸易极为发达,也催生出了比其余城市更繁荣的商贸。

但伴随着商贸,同样也有压迫。

应天府设置地方商税院,于宁陵、应天府、谷熟三处汴河沿路点社卡,拦截来往船只,收取高额税务,光从应天府就得交六个点上去。

而且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各税丁场务都要打点,林林总总下来,经过层层盘剥,基本上出了淮南,回到浙江的时候,一路上的税务怕是能达到二十多个点,剥削相当严重。

田昌对沿途税务大倒苦水。

他们这些顶级大商人还好,一次性多带点货物,甚至在货物里偶尔藏点走私品,再上下打点一番,薄利多销,也能赚不少钱。

可那些中小商人就遭殃,他们一没关系,二没大资本。五百贯的货物,算上沿途打点,就有一百多贯花出去。

而且除了至少两成以上的大税以外,那种过路费、过桥费、靠岸费、船只大小费一类的小税也不少。

这样再算上租船、雇人的成本,有的时候你五百贯的东西,到了目的地,必须涨到一千贯才能勉强保个本。

如此一来最终坑害的还是终端消费者,也难怪浙江茶场二三十文收来的茶叶,到汴梁要涨两三倍。

除了税务剥削严重以外,应天府的经商环境也不是很好。

跟汴梁一样,结社之风导致黑恶势力横行。商人们除了要打点官面上的人情以外,去应天府做生意,少不得还要被黑恶势力给掠夺。

另外就是贪官污吏确实很多,主要盘踞于漕运各渡口,索要贿赂,不过这些人还真办事,只要你给钱,他们也不是不能少要你们的税银,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互惠互利。

船只缓缓漂泊在运河上,前方的商队船只已经驶离了宁陵运河港口,向着应天府而去。

田昌一路上都在讲沿途税务问题,赵骏只是听,没吭声。

到最后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意犹未尽道:“知院,这就是我了解到的漕运沿途一切赋税,林林总总加起来,已经接近三成。”

“嗯。”

赵骏微微点头道:“这税确实是重了些。”

“谁说不是呢?”

田昌又道:“如此种种,以至于很多人由小路或支流港汊绕过,或援例借路,从税卡少的地方通过,以此避税。”

“哦。”

赵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田昌纳闷,可是见赵骏不动声色,他也就只好没有说话。

等离应天府还有约五六里路程,远远的已经能见到应天府城池西北面的大量村寨、农田的时候,赵骏问田昌道:“东家,我打算去城外看看,伱还要跟着去吗?”

他的意思是如果田昌有事的话,那可以派人再把他送回自己的商船上,反正商船行得慢,就在前面。

田昌有些话憋在心里,忍不住说道:“知院,小老儿有一问。”

“你说。”

“知院想听漕运税务,也想听贪官污吏的事,小老儿说了出来,沿途盘剥如此严重,知院难道不愤恨吗?”

他这话其实不像个谨慎的商人问出来的事,换以前田昌肯定也不敢问。

但他心里还藏着另外一件事,就必须咬牙问一问了。

赵骏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愤恨确实会愤恨,但有些事情,暂时不能动。”

“为何?”

田昌问道。

“因为盘剥如此严苛,不是地方官吏在赚大钱,而是朝廷在赚大钱。”

赵骏解释道:“地方下级官吏薪资不高,甚至很多吏员都没有薪资,要想拿钱就得上下其手,他们就只能巧立名目,搜刮税收。而转运使、商税院会把他们大部分收上来的税拿走交给朝廷,下级官吏截取少部分,形成了这样的关系。”

田昌皱起眉头思索。

他是个商人,其实没办法站到国家层面去思考问题,只能站在受害者角度去看,觉得官府这样层层盘剥,让他们苦不堪言。

但问题是赵骏站在了国家层面看待问题,就知道层层盘剥的原因不仅仅只是地方官府,还有上面政令的问题。

宋代商税非常严格,各个道路、关卡都有交税场务,对于那些逃税漏税的商人也有很高的惩罚。

除此之外,税丁以及商税院的官员们也乐忠于找各种由头收税。

不是因为这些税收到自己口袋里,而是这些税上交之后,朝廷会根据一定比例将钱发放下来。

也就是说,商税院的税务官员和税丁是没有工资的,他们的收入取决于你今年收了多少税。如果税多的话,工资就高,税少的话,工资就低。

《宋史》中记载:“商税所三司皆用文臣,无定额俸,每官领银三百两。”

所以总结来说。

税务盘剥如此严重,还是上面的政策问题。这就不是打击几个贪官就能解决,而是需要国家层面的税务法改革才行。

赵骏其实一直知道这事,他这次下基层,一是先看看淮南的情况,看看淮南旱灾里面有没有内情。

二是去考察地方农业情况,了解目前大宋基层农民负担有多重。

三来就是亲自看看商税情况,看能否寻求变革。

至于惩治贪官污吏之类,看到了就顺手办了,并不是主要解决的问题。

田昌说的问题是严重,但需要他深入了解,慢慢改变这弊端。

“其实说明白点,就是朝廷需要收那么高的税,需要通过压迫百姓和商人来维持国家。”

赵骏也没有隐瞒,直言不讳道:“要想解决这个问题,需要通过朝廷的政令改变收税方式才行。可要想改变收税方式,至少现在做不到,因为朝廷还要钱维持庞大的军队以应付边境。”

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了。

田昌此时才明白原因,倒是也没有失望,只是苦笑道:“原来如此,那小老儿倒是明白了。”

赵骏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国家要维持稳定。”

田昌微微点头。

此刻船只在距离应天府五六里处拐弯,缓缓驶向了一条支流,接着在支流一个渔船小码头渡口停下。

结果才刚停船,旁边河岸的低坡下就冲出来一群如狼似虎的税丁,冲着他们嚷嚷道:“又来了一群避税的,众弟兄都出来,把他们围起来。”

赵骏皱起眉头。

想来为了防止有人从小道带货物入应天府贩卖,商税所的人就在周围河流、小路,派了大量税丁埋伏,难怪宋朝能收到商税呢。

但这税收的也太频繁了,刚刚在宁陵才叫过,现在又要交,兽走留皮,雁过拔毛都不过如此啊。

怕是村里的狗路过都得交两文钱税才能走。

赵骏挥挥手。

江大郎就上去交涉了一番。

还是那套说辞。

说是去淮南换岗的禁军士卒,有朝廷的批文以及腰牌应付。

只是虽然是禁军,却免不了依旧要交税。

又是两贯钱花出去了。

他们也不能在这里停船,被税丁们指挥着依旧是勒令他们停在应天府码头。

不得已最后他们还是被要求回到了应天府。

到应天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这比原定的五点钟晚了一个多小时,天色还没有暗,城外码头闹市人已经少了许多。

大量南来北往的船只停在了应天府城外的码头处,这些都是过路的,如果是进城做买卖的商船,则会顺着漕运运河进入城内,停在城内码头。

赵骏他们并不入城,如果中间没有两次被税丁拦截交税,没有田昌的船队阻拦的话,恐怕他两个多小时前就已经出现在应天府外围的村庄,去下基层考察了。

主要也是京畿路以及周边的情况赵骏其实知道,当初他就多次出城调研城外的农田,并且在执掌皇城司后,皇城司在京畿路开始扩张,权限遍布整个京畿路,调查报告已经交到了他的桌上。

而应天府的情况他也稍微了解一些,不过还是要实际看看再说。

只是今天天色已晚,显然不是时候。

赵骏就问田昌道:“田东家,今日天色晚了,我们打算就在船上渡过一夜,明天还要留在应天府,也不知道具体待几日,你要是有事的话,可以先离开。”

田昌忙道:“小老儿愿意跟随在知院左右,本来恰好来应天府也是有些生意要做,不过我有儿子在船上,让他去做就好。”

赵骏想了想,猜到田昌可能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就说道:“那行,你今日就跟我住在船上即可。”

说着他看向前方,远处田家的商船,有点纳闷道:“田东家,我有些疑惑。”

“是。”

田昌应了一声。

赵骏问道:“我也了解过这大型商船,能载重十多万斤,去汴梁的茶叶也就只能载十二万斤,需要那么多船吗?”

田昌就笑了起来说道:“知院有所不知,这载去汴梁的船只能十二万斤,但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比如应天府,同样可以载十万斤。另外除了茶叶以外,还要载粮食去汴梁,从南方收的粮食价格低些,再从汴梁雇人入中,便能拿到茶引。”

“原来如此。”

赵骏这才知道为什么田家居然有这么多大船,看来人家生意做得的确大。

田昌又道:“除了这茶叶、粮食以外,还有就是铜钱了,其实我们每趟获利都不多,也就几万贯,一年下来获利不超过十五万贯。但南来北往做生意,必须要准备大量的铜钱,前面那船上就有九万贯钱,重达五十多万斤。”

“好吧。”

赵骏苦笑道:“看来南方尽早开交子务也能够方便你们了。”

田昌陪着苦笑。

别看田家做生意那么大,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本身宋朝漕运虽然发达,可在没有交子、银票的时代,你想做大宗商品交易,就必须出门带那么多钱和东西,十万贯钱,相当于六十四万斤,320吨重,至少得用四艘大漕船运输。

然后一趟商品价值能达到三十万贯的话,沿途过路费都得交个五六万贯。再扣去各种成本,他们真就是没多少赚头。

所以宋朝商贸属于是边繁荣边衰落,完全是朝廷在将百姓、中小地主以及商人往死里压榨,才能每年都有那么高的税收。不然南宋也不至于靠半壁江山,收到一亿多贯税,比明朝那每年两千万两左右的税高了何止五倍?

赵骏把一切看在眼里,也就没多说什么。这些东西至少现在他没什么办法,要想办法改变大宋这种畸形的财政,,还是要等老范那边解决了西夏和辽国的入侵,才能慢慢改革,而不是急于一时。

船只停靠在岸边,很快一夜过去,翌日清晨,赵骏他们下了船只,也没有进应天府,而是前往应天府外围的农村,去看看那里的田地情况。

他们走了一天,去了很多村子,跟汴梁的情况差不多,自耕农有,但和地主的数量已经是一半对一半。

也就是某个村子,或者干脆周围几个村子加起来,数千亩田,都被一个地主或者两三个地主占有。然后就是有一定富农阶级,再下面就是约一半的自耕农。

这对于农业来说,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赵骏视察发现,很多地主都有大量的佃户、长工和短工,找人打听才知道,近在咫尺的淮南东路大前年旱灾,从前两年开始,就有很多人逃荒过来。

有的想去汴梁,有的留在了应天府,但手工制造业毕竟容纳有限,还有很多人找不到工作,就只能给地主干活。

黑心地主有,善心地主同样有,这种事情能瞒住高高在上的皇帝,瞒住那些尸位素餐的百官,却瞒不过那些百姓,走到农田里,乡野间,找人问问便一清二楚。

哪怕很多农民不敢惹事,什么话都不敢说,可也有敢说的,反正也就是几个素未谋面的外乡人,又能怎么样?

赵骏没说什么,只是记录在案。

这些事情都是冰山一角,他不可能马上暴露身份去惩戒地主,写了劄子送回汴梁,让吕夷简他们去处理就行,他还要隐瞒身份去别地继续调研基层情况。

就这样一连四五天,赵骏都在应天府周围农村、县城溜达,京东西路转运使以及应天府尹根本不知道自己地头上来了位大爹。

直到第六日,赵骏对应天府周围调研得差不多,清晨时分准备离去,上到了船,忽然扭过头对田昌问道:“田东家,这些日子你跟在我身后鞍前马后,连生意都不做了,怕不止是为了巴结我吧。”

田昌先是一愣,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猛地跪在地上,对赵骏说道:“还请知院为我张贤弟做主,亳州知州郭承祐,为夺张家祖传之物,设计将张家害得家破人亡,连我那贤弟都被他捏造罪名杀死!”

赵骏的眼眸,瞬间就冷了下来。

更新不稳定,也不理想,倒不是卡文,主角调研过程没必要写得太详细和冗长,基本上就算是沿线砍过去就完事了,但我身体着实欠佳,肺都快咳出来了,我一直以为阳结束了,没想到一直都存在,还有各种各样的变种,大家都要注意身体。

(本章完)

179.第177章 草菅人命

第177章 草菅人命

应天府周围的情况已经视察过,赵骏不可能全国各地所有农村都去一遍,都去的话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完,只能前往各路各州比较典型的县府看看。

从他调研的情况来看,土地兼并的情况确实很严重,几乎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程度。

应天府就是河南地区,属于华北平原的一部分。

这里有大量的广袤田土,但田地的拥有者多数都是地主,优田良田都由地主们把持,自耕农大部分拥有的田地也只是普通田和劣田,百姓生存相当艰难,一年累死累活都只能勉强图个温饱。

而且有相当多的人成为地主的佃户和奴仆,为地主做工。很多人都穿着粗布短衫,脸上和身上都是泥泞,皮肤黝黑,面黄肌瘦,被贫困围绕。

至少这么多天赵骏并没有看到多少丰衣足食的百姓,没有看到一幢像模像样的房屋,没有几家有钱的富户。

他们的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木屋或者夯土屋,稍微好点的人家能够砌一座夯土墙,一推就倒的那种。普通人家就只能勉强有个栅栏,贫民就是一栋破木屋,几近无立锥之地。

赵骏没有看到所谓的仁宗盛世,只看到了隐藏在这盛世下饥饿、贫穷、痛苦以及麻木。正是春耕,乡野里似乎生机勃勃,却也万物俱寂。

唯一看上去有点好处的地方,大抵也就是北方的宗族力量并不严重,各地村落官府法令还是大于宗族法令。

因为赵骏来的时候,正处于催春耕阶段,官府派遣衙门的人前往各个村庄,与当地的户长、甲头督促百姓耕种,这些乡役和吏役穿梭于各村之间,宣传耕作,还能解决一定困难。

由于有寡母改嫁,亲族分居的,就会导致一定荒废的田地出现,可如果田地无人耕作,挂在那户名下依旧要交税,有人把田地都丢弃给别人以此躲开税务。

然后这些乡役和吏役就会进行登记,通过“一田两主制”的制度,帮助户主把田地贩卖出去,找地主或其他劳动力买下耕作,避免荒地。

毕竟制度要是完全都是坏的,那国家早就崩坏了。

所以虽然宋朝土地兼并确实严重,上层吸血底层,但也催生了民间土地买卖以及劳动力更容易获得田地的可能性,从而减少荒废土地,粮食减产的情况发生。

在北方宗族力量不是特别强的情况下,如果能够在平顶山一带通过当地的较近的煤矿和铁矿发展第一次工业革命,那么劳动力就不会欠缺,可以在河南、河北等地招募大量青壮劳工。

赵骏把这些东西都一一记录下来,第一次工业革命似乎颇有好处,青壮被吸纳走之后,河北跟河南的地主就缺少劳动力,相应的肯定会提高待遇留下这些青壮,对于普通百姓的生活,大抵也能帮助不少。

从应天府离开之后,过谷熟县下的会亭镇,又交了一次税,这才进入淮南地界。

临近二月,淮南东路亳州酂阳镇,镇子不大,可贸易却颇为发达,很多船只都停泊在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工人搬运着货物,还未靠近到码头上,就有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

自唐宋以来,亳州就发展出了药材批发地产业,到明清时期,更是四大药都之一。

南来北往的药材商人聚集,通过运河将药材售卖到全国各地,甚至连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都来泉州、广州进药材,可见市场规模有多大。

酂阳镇连通运河,从镇子往西有一条小河过酂县汇入涣水,然后再通过支流进入涡水流域,前往亳州府城谯县。

赵骏的船按照原定路程应该是过亳州到宿州,然后走陆路南下进入濠州、寿州、庐州、滁州等地,因为大前年淮南大旱,受灾最严重的就是这些地方。

但此刻他却打算顺着支路进入谯县。

不过他的船只才刚出酂阳镇不到一个小时,距离酂县还三十多里的时候,就被堵住了。

因为前面河道太窄,发生了一起船只侧翻,堵住了河道。

本来这种支流其实不比运河窄,可运河是固定在二十多米宽度,而这样的天然河流有些宽的能有百米,窄处只有十多米甚至几米,偶尔发生这种情况就很难过去。

所以船只前进不得。

如果要绕道的话,就只能退回运河,从永城去临涣县,再顺着浥水逆流而上前往谯县。

这显然要饶个大远路,不值当。

因而最终只能选择相信官府的行动效率,尽快组织人手将侧翻的船只拖出来,疏通航道。

“看来今天是走不成了,就先在附近的村子里逛逛吧。”

赵骏抬起头看了眼天色,天空灰蒙蒙的,最近几天下雨了,春雨如油,滋润着大地,让整个世界都变得阴沉沉起来。

不过现在其实还早,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只是离酂县有段距离,一来一回报信加上组织人手,估计得一天功夫,所以肯定是走不了。

但在船上枯等也不像个事,就干脆下去走走。

赵骏一声令下之后,大船就放下小舟,江大郎、黄三郎等护卫,十多个人保护着他上了岸。

附近恰好有个河滩,因为还在下小雨,众人都打着伞到了河滩上,地面湿滑泥泞,透过小坡上绿油油的树木和草丛,隐约能看到一栋房屋。

河滩想来是经常有人过来,一条小路往坡上去,等上了坡,前面就一览无余,就看到不远处就是一个村落,有丘陵小山,有沃野农田,村寨密密麻麻的房屋紧凑,堪比一个小镇的规模。

正是春耕之时,不少农人正在旱田苗圃间耕作,培育秧种,照料稻苗,等五月麦子收割,再插入水田里去。

淮南地区自宋代开始就已经以水稻种植为主,甚至不止淮南,连河南都是如此,史料载“山水之郡,最为京西鱼稻子之乡。”

京西北部地区的水稻种植,大多都是在北宋时推广种植的。京东地区,各州种植水稻的较多。

赵骏走在田间乡道,四处观看。

从侧面田埂里走出来一老农夫,见到十多个人有些畏惧,想绕开些走。

赵骏迎了上去,笑问道:“老丈,这是要去哪儿啊?”

老农夫见赵骏打扮利落,周围还有十多个带刀护卫,以为是差人,便忙道:“官人,小老儿刚从田间做活,准备回去歇息歇息。”

“哦。”

赵骏笑道:“我们是过路的商人,因前面船只侧翻,不能过去,便下来走走。恰好口渴,若老丈方便的话,能否容许我们去家中坐坐,我们愿意给些铜钱。”

说着向江大郎使了个眼色。

江大郎会意,从怀里掏出二三十文要递过去,老农夫忙道:“原来是几位员外,用不了那么多,用不了那么多,就喝几碗水而已,几位员外跟小老儿过来便是。”

其实老农夫还是能察觉到异样,老农夫虽然常年待在乡间,可年轻时候也曾经闯荡过,有些见识。

一看对方穿的衣服,拿的刀具,显然不是商人所能够拥有。

尽管宋朝立法禁止民间私藏兵器——跟其他王朝一样,但这里的“兵器”,有一个限定,是指“甲、弩、矛、矟、具装等,依令私家不合有”。

至于“弓、箭、刀、楯、短矛者,此上五事,私家听有”。也就是说,民间私人是可以合法持有弓、箭、刀、楯、短矛。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中,“孙羊正店”旁边就有一家武器店,有一个大概是顾客的人正在试挽一面大弓。

显然,弓箭等武器是公开出售的。《水浒传》小说中,许多好汉都是带着一把朴刀走江湖的,因为朴刀也是民间可以持有的武器。

问题是正常商人出门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带那么多刀,一般也就是哨棒一类。而且对方衣服里鼓鼓囊囊,看着像套了内甲,这可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拥有,被抓住是要砍头的。

但对方那么多人,如果真是什么亡命之徒显然得罪对方也不是件好事。反正这里周围村寨连成片,河道上又有那么多商船,他家就在河边不远,若真行凶的话,喊一嗓子,整个村子的人都会来,老农夫倒也不怕。

当下他就带着赵骏去了自己家。

他家在村子外的小河边,是赵骏行船的那条河的支流,旁边就是村寨,四野农田,不少农人行走在乡间,虽然下着毛毛小雨,却也是一番“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的味道。

赵骏跟着老农夫去了他家,院子里就只有一名老妇人,说是长子成婚分家,住在村东,次子在县城做工,家中只有老夫妻一对。

喝了水之后,老农夫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赵骏也只是坐在那与他们拉家常,问问去年收成怎么样,家中有什么困难,本地的官吏有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欺压百姓的勾当。

因为摸不准赵骏的底细,老农夫也不敢多说,只是说去年风调雨顺,收成还行。县官老爷秉公办案,差役也很好。家中除了次子未成婚之外,倒是并无困难。

这样的话赵骏这些天听了许多,有些是真,有些是假。比较多的假事就是县官办案的事,之前在应天府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说县官老爷的好话。

他们一般没怎么受到欺压,毕竟一个县那么多人,县里的官员、地主、衙役不可能人人都欺负过。

哪怕他们知道官员是贪的,地主是坏的,衙役是黑的,他们也不敢在不知底细的外人面前畅所欲言。

只有那些真正受到过欺压的人才会跟人抱怨。

就像在应天府,遇到过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地主。

此人姓于,跟另外一位姓李的地主发生了冲突,恰好于地主的老婆抱着儿子在,李地主拿着哨棒要打他们,于地主的老婆本想吓唬一下他,举起孩子喊,你有种就打?

结果那李地主还真就一棒子下去,把孩子给打死了。

这下那于地主哪里罢休?

立即报官。

可这位李地主跟宋城县里的肖主簿关系好,私下打点了一番,那主簿竟然伪造了两家私下和解的契约,向上级汇报说两家已经和解,蒙混过关。

当时县里的县令一类官员都是流官,往往担任没多久就会被调走,主要事务办理人是县里的胥吏,然后除了特别大的县设县丞以外,一般县都是由主簿以及县尉来协助县令办案。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主簿基本上已经在县里属于二号人物,普通百姓连县令的面都见不到,案子就这样被判决为和解了。

于地主散尽家财,四处求告。可由于没多久当时的县令被调走,加上原本县级司法系统就混乱,受贿、渎职、索贿层出不穷,连负责审案的官吏以及文书都不见了,直接造成了这桩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要不是赵骏从已经因为此事而家道中落的于地主嘴里知道,然后写了劄子,要求政制院立即下达政令,让京东西路提刑司立刻马上彻查,此案怕是永远都无法昭雪。

所以作为一个陌生人,想从地方百姓嘴里问出点什么东西来,其实也不容易。

两个人随意聊了些家常,赵骏见问不出什么东西,没多久就准备告辞。

便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撕心裂肺地叫声:“周家人,你们不得好死!你们不得好死!”

那是个女声尖叫,充满了仓惶和愤怒,宛如被关在笼中。

伴随着这叫声,外面还传来别的声音“怎么让她把布条吐出来了”“快塞回去,塞回去”“别让她乱喊。”

赵骏连忙说道:“出去看看。”

众人立即出了院子,就看到从村子里走来一队人马。

他们抬着一个猪笼,笼子里关着一个女人,此刻那些人正把猪笼放在地上,然后手忙脚乱地把那女人原本吐出来的布条给塞回去。

很快那女人又被堵住了嘴,那些人抬着她继续前进,向着赵骏他们这处院子的小河边方向而来。

“造孽啊!”

老农夫也跟在他们身后出来了。

赵骏忙问道:“老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周家人干的糊涂事啊”

老农夫叹了一句,又有点讳莫如深,只是说道:“阿霞是个可怜的女人,嫁给周家真是作孽了。”

“那看来里面有冤啊。”

赵骏皱眉道:“大郎,去把人拦下来。”

老农夫忙道:“员外,切不可鲁莽,这里面涉及的是王家。”

“王家?”

赵骏笑道:“管他什么王家还是皇家,我这个人向来喜欢多管闲事,这事我管定了。”

说着一挥手。

江大郎等人便应声冲了出去,拦在了道间,不允许对方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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