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板笑着说：“事实证明，可行。”
周不器没好气地说：“咱们做企业，要靠制度去管理，而不是靠着哪个青天大老爷。”
马老板不太同意这个观点，“制度当然很重要，但人也很重要。在执行层面，在领导力层面，还是要靠人。”
周不器退了一步，道：“现在是稻盛和夫在日航当总裁，他的个人魅力大，能影响到每一个员工。可是别忘了，他已经78岁了！他能干几年？”
马老板就沉默不语了。
周不器道：“没有人可以把精神状态长期地紧绷着，现在稻盛和夫在位还好，他可以在内部不停地演讲，不停地给员工们打鸡血，让他们热血沸腾地去拼命工作。等他离职以后呢？”
马老板半开玩笑地说：“下一任总裁延续他这一套，接着打鸡血呗。”
“这是精神控制啊，老大！”
“没那么严重。”
“好，就算稻盛和夫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下一任总裁可以接着打鸡血，可有多少员工能坚持下来？精神高度紧绷、工作状态高度集中，全体奋斗、不断地号召奉献……一旦紧绷得弦断掉了，日航还是得破产。”
“嗯。”马老板的声音有些凝重，“的确有这种风险。”
周不器道：“所以在我看来，稻盛和夫的这一套，只是权宜之计，有着强烈的个人色彩。他要是年轻20岁，那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有足够多的精力和时间在战略、制度和业务层面对日航进行调整。年龄是他绕不过去的槛，他率领日航翻身了，这很厉害，却不值得效仿，他这套模式最多就是在……你说的那个盛和塾里传播一下，那是他自己创办的企业家培训学院。很难进入主流的MBA教程里。”
“MBA？”马老板有些好笑，“你可别被那些留学回来的人洗脑了，那些天天讲着书本上的知识，拿着PPT解决商业难题的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职业经理人。”
周不器不这么认为，“你说得对，MBA出来的人，的确有很多类似的职业病，可你别忘了，MBA的这个大产业的出现，为全世界培养出了太多的商业管理人才。阿里现在是谁在掌舵？那个卫折不是MBA出来的？”
马老板没好气地说：“半年前我就把他给开了！”
半年前，阿里这边出了一些事导致公司出现了信用危机，马老板大怒。需要有人承担责任，仅次于他的二把手卫折就引咎下台了。
周不器语重心长地说：“商业世界在过去一百年里有着飞速的发展，形成了一整套的很完善的商业体系，MBA就是把过去这百年的智慧结晶在传道授业，这形成了不可否认的对商业社会的推动力。”
马老板道：“对，MBA把商业里边的99%的事情都讲透了，可是你别忘了，你能学MBA，我能学MBA，他能学MBA，所有人都能学MBA。大众化，就意味着平庸化。想做成一家伟大的公司，还是需要靠着那1%的与众不同才行。”
周不器笑道：“你说得对。”
“稻盛和夫的精神理念，就是日航复活所需要的那1%的东西。如果按照MBA的那一套去处理日航的危机，就算能拯救，也不可能这么迅速。”
马老板对这件事显然也有着很深刻的认识。
基本就是各自都有各自的道理。
两条路，未来未知。
就目前来看，稻盛和夫的这一套，的确是比MBA的公式流程那一套要强很多。比如德国的汉莎航空，看起来的确不如日航的复苏这么迅速，这么令人振奋。
可是，周不器知道未来。
MBA这一套，固然有着这样那样的许许多多的问题，但不可否认，这就是人类商业社会发展百年以来最伟大的商业运作的智慧结晶。
而且，有着很大的可复制性！
不管是国外的星巴克、戴尔、惠普，还是国内的李宁、联想、分众，都靠着这种职业经理人的操作从经济危机中走出来了。
基本都是采用同样的套路，是MBA早就提炼出来的公式。
见效慢。
但是风险小，可复制。
大公司可以用，小公司也可以用，谁都可以用。且全世界都在应用这一套模式，就意味着有着太多的有着类似丰富经验的职业经理人能够娴熟地应用这套模式来处理危机。
稻盛和夫这一套可就不一样了，是来自很古老的玄学管理模式，跟主流商业社会格格不入，别人想学也很难学。
就算有人学成了，可能也没有可应用的环境。
拿着稻盛和夫那一套去给硅谷的员工洗脑，鼓励他们要无私奉献，要有牺牲精神，要为公司服务为国家服务……保准会被那些老外喷一脸。
甚至这一套在国内都很难实施。
也就是日本那种看似开放，实则传统文化根深蒂固的社会里才会存在这种古老玄学的实践土壤。
国内的商界社会里，基本是全盘西化，没有任何传统因素存在。传统文化里是“无奸不商”，是“商贾重利轻义”，是“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下，所有形容商人的词都带有负面色彩，没人喜欢去套用传统。
马老板想学习、改良稻盛和夫的理念，想把传统和现代融合，想来一场中西文化的合璧，就很容易出现很严重的分裂情绪。
更何况，稻盛和夫追求的是极致的商道。
在日本，他可以随便追求，没人去管他，得道之后就算他去竞选日本首相都无所谓。
在国内就不行了。
大道相克。
马老板想在国内追求极致的商道，你想干啥？
你这是在动摇别人的大道。
周不器道：“稻盛和夫拯救了日航，很伟大。可我看来，他这是在取巧，走的是精神控制路线，这能持续多久？这是用取巧的方式绕过了很多难以解决的经营困境，只能解决一时之需，却不是长久之计。”
电话那头，马老板沉默不语。
周不器道：“从企业发展的长期考虑，还是得从战略、业务、制度层面找问题。MBA提供的那些企业危机的解决方案，才是过去一百年里最好的应对这类危机的办法，是无数商业人士、经济学家总结出来的智慧结晶，并且在全世界广泛应用。稻盛和夫这一套，你不觉得跟世界主流脱轨吗？这是在逆潮流、逆人性啊，也完全跟现代社会年轻人的人生态度相悖。”
说实话，马老板内心感到很震撼。
同时，也有着由衷的敬意。
觉得这个姓周的小子可真是了不得了，太厉害了！一点不夸张地说，他就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级企业家了！
要知道，此时两人讨论的是稻盛和夫啊！
是商界里的“经营之神”！
他拯救日航的这个案例，绝对是震古烁今，花钱少、耗时短、见效快，就跟施展了魔法一样。
绝大多数的人在这种神迹面前，那都只有顶礼膜拜的份，没人敢去质疑。
几乎都会放弃思考的沉沦进去。
去感受这个案例的传奇，去感慨稻盛和夫的伟大。就算他是给员工洗脑，有一定的精神控制的色彩，那又怎样？他真的做到了，而且效果空前！
扪心自问，连马老板自己都陷进去了。
没想到，周不器这小子却从另外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他竟然质疑了这场神迹的光辉性……要么他是狂傲得没边了，要么他是真的有着自己对商业的独到理解。
很显然，他不是那种孤傲、自负的性格。
不管他的观点对不对，单说他敢从其他角度来质疑权威、来否定稻盛和夫的这个行为，就足以展现出他与众不同的思维方式了。
想做伟大的企业，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随波逐流。
马老板其实是很骄傲的一个人，过去这些年虽然周不器的事业发展很不错，但他从来没觉得这家伙比自己强。
阿里的未来，不会比紫微星差。
可是这一刻，他在内心深处不由地生出了一些其他的念头，感觉这小子好像真比自己厉害一点，思维结构太新颖了。而且胆子也大，敢否定稻盛和夫……恰好，胆大也是做出伟大企业的必备要素。
周不器道：“我说了，日本围棋就是日本经济和日本企业的缩影。80年代，日本围棋天下第一，日本经济傲视全球，日本企业不可一世。现在，围棋和经济都不行了。为什么？在我看来，就是现代化的实用主义、科学主义对日本社会里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玄学思维的倾轧。稻盛和夫的这一套在日本商业社会里的影响力越大，日本经济就越难有起色，日本企业就会不断地陷入到经营困境之中。就跟他们的围棋一样，已经远远被中韩甩在了身后。”
“这个话题太大了。”马老板觉得有些累，脑子里一团浆糊，“电话里聊不透，我过几天去首都找你吧，到时候咱们再详细谈谈，顺便一起去盛和塾看看。不管你认不认同稻盛和夫的企业理念，你毕竟都是咱们国内企业家的代表人物，你应该出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