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驿站

当时间悄摸吭声的来到了九月下旬的时候。

天空中高悬的那一轮烈日,也逐渐收回了几分暴躁,多了几分阴柔。

今天却连这几分阴柔也见不得了。

乌云遮蔽天日,山风水气沉重,显然有雨来袭。

“江大哥,周围没有见到破庙客栈一类。

“倒是见到了一座驿站,只是看上去,似乎颇为老旧。”

黑色的身影一闪,厉天羽来到了江然跟前。

这一路走来,厉天羽已经逐渐适应了现如今的生活。

而江然也体会到了此人的用处。

他眼力极强,轻功过人,当日在那无生镇内,若非是遇到了唐画意这个魔教小妖女,想要拿下此人只怕还不太容易。

纵然摸到了近处,也容易被其趁势脱逃。

江然微微点头,轻声说道:

“根据先前打听的路径来看,这里应该是秋辞驿。

“不过听说这个驿站早就弃之不用了,新的驿站还在二十里外。

“看来今天晚上到底是有瓦遮头,不至于在雨中赶路了。”

驿站这东西,本身是不对百姓开放的。

江然等人虽然都是江湖好手,可仍旧是一介布衣。

哪怕江然身怀捉刀令,也不算公门中人。

驿站也是不会对他开放的。

不过正经的驿站不开放,这种已经废弃,无人管理的驿站,却是不必在意了。

让江然有些意外的是,这驿站废弃,竟然没有拆除,让行至此处的旅人,可以有个歇脚的地方,倒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自那一日从无生镇来此,已经过去了有十日左右的光景。

这一段时日以来,平静至极,竟然没有半分波折。

血刀堂行踪不见。

奔雷堂再无消息。

就连无生楼,都真的好似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那慢毒如今究竟身在何处,到底是来了还是没来?

除此之外,江然心头比较在意的其实还有一处势力。

便是那天上阙。

当日释平章能够知道焦尾所在,天上阙便是始作俑者。

其后焦尾的消息也被泄露了出来,这个组织绝对功不可没。

可这一路行来,什么跳梁小丑都出来了。

偏偏天上阙没有半点消息。

这倒是让江然有些摸不准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心中做这一番思量,倒也没有耽搁脚下行程。

众人沿着厉天羽所说方向,很快便已经抵达了那驿站。

诚如江然所言,此地果然便是秋辞驿。

只不过如今匾额都已经落到了大门一旁,看上去满是灰尘,可见早就已经荒废了。

但是当江然伸手推门的时候,却是微微一愣。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门上的门环和锁扣,微微沉吟便轻声说道:

“可能有其他路过的人在此借宿,都小心一些。”

众人当即点头。

江然此时推开大门,吱嘎一声响,秋辞驿那寂静荒僻的园子,便出现在了江然等人的面前。

满园的荒草,显然已经许久未曾经人打理。

不过仍旧可以见到有车辙痕迹在园子里经过,停留。

看痕迹,也就是这一两日的光景。

江然他们随行的除了几匹马之外,还有一辆马车。

满盛名身中剧毒,让他骑马奔波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便让他在马车里歇着。

如今打开大门,将车马驱赶入内。

洛青衣帮着满盛名从车上下来,就见江然忽然看向了驿站馆驿的入口。

吱嘎吱嘎的声音,也在此时传入众人耳中。

紧跟着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里,默然窥探众人的一举一动。

如今正是天昏地暗之时,满园荒草无人涉足之地,一栋破楼门缝开启露出了一只窥探的眸子。

这一幕幕组合在一起,属实是让人悚然心惊。

唐画意反应最快,她想都没想,动如脱兔一般的窜到了江然的身后。

在他背后,探头探脑。

再一回头,就发现阮玉青也来到了老地方。

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抓这江然的一截袖子,江然禁不住连连叹气:

“知道的你们是害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打算卖我求荣,将我拱手奉上呢。”

“……少,少废话,是人是鬼?”

唐画意吓得声音打颤。

洛青衣却是直愣愣的性子,眼见于此,顿时怒喝一声:

“什么人装神弄鬼,还不给我出来?”

话音至此,他脚下一点,身形接连变化数次,眨眼就已经到了那馆驿门前。

五指张开,探手便抓。

门内那眼睛的主人似乎也吃了一惊,慌忙便要关门。

然而却又哪里来得及了?

就听轰的一声响,大门顿时被洛青衣破开两边。

紧跟着五指一探,一把攥住了一人的脖领子,甩手就给揪了出来,单臂高举过顶:

“你是谁?为何身在此地?何故窥探我等?”

众人举目看去,都是一愣。

就见洛青衣手里抓着的这个人,年纪少说也得在六旬以上,身材佝偻,背后鼓起一个大包。

神色畏畏缩缩,只有一只眼睛。

此时被洛青衣甩的风中凌乱,满眼都是惧怕之色。

静潭居士眼见于此,轻声说道:

“洛小兄弟,伱先莫要冲动。”

洛青衣此时也看清楚了此人,看了江然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将这佝偻老者缓缓放下。

老者到了此时,方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啊?”

洛青衣脸色一沉:

“轮得到你来问我们吗?”

他恶行恶相,那老者又吓了一跳,哆嗦了一下说道:

“我,我是在这里看驿的。

“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

“是……是过往留宿的官员?

“还是……还是想要来馆驿劫掠的强人?

“我,我告诉你们……此地距离秋辞县可不远。

“你们要是敢在这里闹事的话,秋辞县的官老爷,可不是好惹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满是闪躲之色,似乎很是惧怕。

江然眉头微蹙:

“老丈,你也莫要害怕。咱们并非是强人,只是路过此地而已。”

“那就是……官喽?”

这老者闻言,顿时直起了腰杆,忍不住怒道:

“你们这些官老爷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管教一下自己的手下之人……这要是伤了人,可该如何是好?

“我老人家一把年纪了,又岂能经得起这番折腾?”

江然咧嘴一笑:

“咱们也不是官。”

“……”

那老者的腰杆子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曲了下来:

“那……那你们是?”

“路人。”

江然轻声说道:“眼看着天色渐变,恰好路过此地,便打算来此借宿一宿。”

“不成不成。”

那老者连连摇头:

“此地乃是馆驿,往来接纳皆有官身,更有朝廷传书的关键机要。

“闲杂人等,岂能逗留?若是泄露了机密,可该如何是好?

“你们……你们速速离去,另寻他处吧。”

唐画意看了这老者一眼,低声对江然说道:

“他要么是在装神弄鬼,要么,就是真的糊涂了。”

江然微微沉吟,便轻声说道:

“老丈难道不知道,此地早就已经废弃多年了吗?

“新的秋辞驿,还在二十里之外。”

“秋辞驿……二十里外?”

那老者闻言一愣,整个人便呆在了原地。

眸子里满是迷茫。

过了好一会,这迷茫暂且恢复,再看江然等人,却好似第一次见。

明显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人?

“来我们秋辞驿做什么?

“是过往留宿的官员?

“还是想要来馆驿劫掠的强人?

“我,我告诉你们……此地距离秋辞县可不远。

“你们要是敢在这里闹事的话,秋辞县的官老爷,可不是好惹的。”

“……”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全都面面相觑。

江然表情古怪:

“这算是记忆回档了?”

微微沉吟,便轻声开口说道:

“老丈莫要担心,咱们是去长青府上任的官差。

“你看这是我的令牌。”

他随手拿出了一个令牌,在这老者的面前晃了一下。

不等他看清楚,就已经收了回来。

那老者呆了呆,继而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你们跟我进来吧。”

阮玉青砸了咂嘴:

“这么简单?”

“正经的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这老头不是糊涂了吗?”

江然说道:“我也就试着糊弄了一下,没想到真的糊弄过去了。”

“还是的小心一些,这老头古里古怪的,就怕你以为是自己糊弄他,其实是他糊弄你。”

唐画意对此显然深有心得。

毕竟是魔教妖女,于此道有着非比寻常的钻研。

江然看了她一眼,觉得此言大善,值得用心谨记。

将车马安顿好,招呼众人跟着那老丈去了馆驿。

到了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这佝偻老者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取来了一盏油灯,掏出火折子点燃,幽幽光亮推开黑暗,却让他自己的身形显得越发可怖。

将油灯放在馆驿大堂的桌子上,勉强算是有些光芒。

老者这才开口说道:

“这馆驿上下一共有三层,一层有六个房间。

“你们可以自行分配使用。

“想来这会也都饿了,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喝的。”

“不敢麻烦老丈。”

江然轻声开口叫住了他:

“敢问厨房在何处?我们随身有粮,借厨房一用即可。”

“行。”

那佝偻老者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到了阮玉青的身上:

“那姑娘随我来吧。”

阮玉青:

“……”

洛青衣则呼啦一声站了起来:

“前头带路。”

“啊?”

佝偻老者一愣:

“你做饭?”

“不可?”

“倒也不是……”

佝偻老者回头,一边走一边摇头:

“哎,现在的姑娘啊……”

他跟前头领路,洛青衣在后面龙行虎步,怎么看都不像个厨子。

其实他本来也不是……

只是他们这一伙人里,就他做饭能吃。

久而久之,不是厨子也是厨子了,而且手艺越来越好,引得众人争相称赞。

洛青衣也就在这一声声的赞许之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忘记了他原本也是豪侠人物。

也曾经潜入飞云寨,力斗贼寇,扭转乾坤。

江然则让厉天羽也跟他一起,彼此也要有个照应。

待等这三个人离去之后,江然便给大家分配了一下房间。

这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只是对于这驿站,以及这老者,众人都有些犹疑。

静潭居士说道:

“这地方既然已经荒废了这么久,这人为何一直在此不曾离去?

“驿站搬迁,他要是驿站之中的老人,应该也随之离去才对,没道理留在这里……”

“我方才推开驿站大门的时候,发现门环之上并无灰尘,大门也未曾落锁。

“本以为是有人先我们一步进了驿站借宿。没想到,是这驿站之中,本就有人。”

江然沉吟开口:

“而且这老头脑子糊涂,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稍微留神,小心有诈。”

众人便都点了点头。

而就在此时,江然忽然又看向了门外:

“有人来了。”

他话音落下不多久,众人也都听到了几个脚步声缓缓来到附近,就听一人轻声喊道:

“有人吗?

“我看房间里灯还亮着,赶路人忽逢夜雨,想要借此一避,不知道可否方便?”

来人显然是知道这驿站已经废弃,所以自然是先来先得。

言语倒也客气。

只是江然和唐画意听到此人声音,却不免对视了一眼。

就见江然一挥手。

馆驿大门轰然打开。

门外几个人顿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为首的是一个白袍书生。

正面带笑意,好奇观望。

当看到江然和唐画意的时候,他的表情微微一僵。

而在他的身边则是四个年轻男女。

有的做俗家打扮,还有一个做道士装扮。

阮玉青看了一眼那人道袍,忽然神色微微一变:

“道一宗的人。”

江然神色微微一动,却是轻笑一声: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道兄,好久不见了。”

“哈哈哈。”

为首那书生顿时一乐:

“确实确实,奔马县一别至此,已经过去了数月。

“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江兄,江兄风采依旧,值得庆贺。

“来来来……正所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可是人生四大喜事。

“今次能够在此再和江兄重逢,当真值得浮一大白!”

一边说,一边领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就听他身后一个女子轻‘咦’了一声:

“阮玉青?”

听到此人开口,阮玉青方才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稍微端详,却有些陌生,不禁问道:

“阁下是?”

此言一出,却是让这姑娘脸色一黑:

“你不记得我了?”

“……这,恕我眼拙。”

阮玉青有些尴尬的抱了抱拳。

“两年前,我曾经前往水月剑派讨教贵派的剑法。

“曾经跟你有过一面之缘,交手三招。

“身受阮姐姐的指点之恩……却没想到,阮姐姐贵人多忘事,却是将我这手下败将,忘得干干净净。”

那姑娘说到这里的时候,虽然强行忍住脸上的怒气,却也有些愤愤。

“两年前?”

阮玉青仔细想了一下,这才有些不太确定的问道:

“听雨楼……拈花剑顾生烟顾师妹?”

听到阮玉青这么说,顾生烟这才转嗔为喜:

“阮姐姐还记得我啊?”

“怎会不记得?”

阮玉青闻言一笑:“最近经历事情有些多,见的人也太多了。以至于脑子有点不太清醒……顾师妹可千万不要怪罪。犹记得当日顾师妹那三招剑法分别是‘夜雨闻声’‘雨打芭蕉’‘千音一束’。

“实是已经将这一套【晓风听雨】的剑法,修炼到了炉火纯青之境。

“若非是我仗着年长几岁,又有柔水剑傍身,只怕早就已经败下阵来了。”

顾生烟闻言面上喜色更浓,却又摇了摇头:

“阮姐姐就会说话哄人高兴,若我当真有那样的本事,又岂能三招就败?

“实则是姐姐剑法厉害……哎,这两年磨砺,我武功之上又有精进,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跟姐姐再讨教两招。”

听她们说的热络。

江然也不免将目光放在了他们的身上。

那道无名则趁机给江然介绍了一下身边的人。

那小道士确实是道一宗的人。

道号青源,长身而立,谦逊有礼,丝毫没有身为金蝉第一宗的托大,反倒是和风细雨,两袖清风,给人的感觉很是舒适。

余下的除了听雨楼的这位顾生烟之外,那一男一女则全都出自于栖凤山庄。

身份都大有不凡。

男子是栖凤山庄庄主之子,凤梧。

女子则是他的师姐,栖凤山庄大弟子宁九鸢。

江然这边自然也是报上了自己的身份。

当听到静潭居士等人的名号时,这些年轻后辈,自然也不免好生见礼。

而满盛名的名头,他们之中也有人听过。

知道此人惜字如金,武功高强,不是寻常人物。

只是当最后听到江然的名头之后。

几个人的神色这才发生了改变。

凤梧看向了江然:

“原来……你就是惊神刀江然。

“十月初八要在是落日坪上举办品茶赏琴大会……你可知道此举稍有不慎,便是自取灭亡?”

(本章完)

第167章 青源

这么直接?

江然看着眼前这人,微微一笑:

“与你何干?”

他素来待人也是和气的。

只不过这得架构在对方待他和气的基础上。

可以看得出来,凤梧有着自己的骄傲。

所以他可以在见到江然的第一面,便对他的决定进行指摘。

可是……这江湖上又有谁不是骄傲的呢?

你想将自己的骄傲,凌驾于我之上,那对我来说,这便是错的。

凤梧眸光微微一闪:

“好,既如此,我倒是想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可以护得住这一张焦尾琴!”

言说至此,他袖子一展,身形凌空而起,掌势一动直取江然前胸。

江然坐在凳子上,眼见此人来势汹汹,也未曾起身。

单手一探,以冷月戏的手法与之交手。

这凤梧也确实是不愧为栖凤山庄少主。

掌法威仪大方,隐隐有凤翔九天之相,招式开合有度,浑厚适中,堂皇之下不失凌厉,取的是‘以势压人’四个字。

江然以造化正心经催动冷月戏,爪功纳于虚实变化之间。

走的乃是正儿八经的奇诡之道。

由此,两个人这一交手,便是正奇相对,皆有所长。

可以看得出来,凤梧出手很有分寸,并非是想要对江然痛下杀手,趁机抢夺焦尾琴。

因此江然也没有出手就是杀招。

更未曾以内力压人,倒是在这交手之中,见识到了栖凤山庄掌法之妙。

转眼之间,两个人便已经交手十余招。

江然仍旧端坐不动,凤梧则俯身于桌上,始终无法逼迫江然站起身来。

一时之间也是有些诧异。

倏然,他掌势一改,化掌为爪,凌空而落,正是一击‘凤栖梧桐’。

这一招取自栖凤山庄绝学【天凤九章】,乃是当中的一记杀招。

江然眸光一起,脚下一动,带着椅子接连向后飞退。

两手变化,有层层残影跌宕而起。

接连三响,已经是三式变化之后,却见江然双臂虚实交替,凤梧只觉得手腕一紧,低头一看,双臂已经被江然擒在掌中。

“什么时候?”

凤梧心头一紧,方才明明一切正常,怎么会忽然就落入了下风之中?

却不知道是中了冷月大·法,冷月戏之中的一招‘残月微凉’。

既是残月,自然难以捕捉形影。

此招一中,当摧冷月大·法的阴寒内力,攻人窍穴,封锁经脉,进而直摧心脉。

只是凤梧虽然骄傲,却罪不至死。

江然也没道理跟栖凤山庄结下死仇,如今胜负已分,便是轻笑一声:

“承让。”

话音落下,内息一震。

凤梧猛然倒飞而回,一时之间又惊又骇。

只觉得江然内功好似滔滔江海,无穷无尽,若是他刚一出手,便以这内力袭来,自己如何能挡?

心中想着这个,几乎忘了该如何反应。

好在后背一沉,回头去看,却是自家师姐宁九鸢将他接住,安安稳稳的放在了地上。

“果然是好武功。”

宁九鸢看向江然:“没想到惊神刀刀未出鞘,便有这般手段。看来,大先生所言的,惊神刀现,生死分明。果然不是一句空话……”

大先生就坐在一旁呢。

听到这话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老夫什么时候说过空话?”

宁九鸢这才想起来这位在座,当即连忙一抱拳:

“是晚辈说错话了,还请大先生见谅。”

大先生瞥了她一眼:

“说起来,宁姑娘……不对,应该叫伱是做何夫人才对。

“听闻你三个月前,嫁入了青柳庄何家。

“是何二公子的夫人了。

“新婚燕尔,不跟自家夫君好好如胶似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宁九鸢一时只觉得头疼。

知道方才这句话就算是得罪大先生了,只好说道:

“晚辈自幼长在栖凤山庄,视师父师娘如亲生父母。

“如今三月之期已到,自当回门探望。

“师弟也是为此,方才前去接我……”

“那怎不见你那夫君?纵然是回门之日,也应该是何二公子送你回来才对吧?

“要说这青柳庄也算是名门,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大先生笑吟吟的开口。

宁九鸢叹了口气:“大先生当知晓,我那夫君身体素来不好。青柳庄和栖凤山庄相距太远,旅途奔波,对他而言,太是为难。

“而且,我是江湖儿女,习惯于行走江湖,没道理回个门,也要让夫君陪着。”

大先生笑着看了她两眼,便轻轻摇头:

“何夫人不必解释,老夫也就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宁九鸢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也不敢再说。

一句话不对,惹来了这么一番问句,回头再说错了什么,谁知道这人还会问些什么。

这人辈分大,武功高,来历深。

真就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杀更杀不得。

否则的话,必然永无宁日。

江然听到此处,将目光从他们的身上收了回来:

“相逢就是有缘,跟道兄也许久未见,不如坐下叙叙旧?

“说起来,道兄缘何在此啊?”

“……还不是因为你的品茶赏琴大会。”

道无名叹了口气:“你知道小生是干什么的,这么大的事情,岂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到时候,还不定有什么妖魔鬼怪环伺在侧。要说,你这心也是大……

“怎么忽然就想到了这品茶赏琴大会呢?

“焦尾当真在你的手里?”

“想看吗?”

江然笑着问道。

“……不想!”

道无名连连摆手:“回头你再让小生弹上一曲,那小生死是不死?”

“这江湖上如你这般清醒之人,倒是不多了。”

江然轻轻摇头:

“我虽然未必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是却知道我自己是干什么的。

“这些妖魔鬼怪,平日里找都不好找。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将他们齐聚一堂,我岂能浪费这样的机会?

“那不是白白得这焦尾一场?”

凤梧闻言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想到方才交手,自己实则是大败亏输。

不仅仅家传的天凤九章未曾在江然手里得到便宜,最后江然所展现出来的内功,至今想来仍旧心有余悸。

而且,此人以刀法为号,想来最高明之处,还是刀法。

他刀未出鞘自己便已经败下阵来,倘若真的出刀,那自己只怕输的更加干脆。

此时,哪里又有自己说话的余地?

便只好将想要说出口的话,重新给咽了回去。

顾生烟则有些好奇的看了江然一眼,对阮玉青说道:

“阮姐姐,你怎么会和他们在一处?”

“顾师妹有所不知。”

阮玉青倒也未曾隐瞒,将事情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跟她说了一遍。

这当中有些事情,其实已经流传江湖,但是更多的,仍旧让人觉得以讹传讹。

比如说,江然在三河帮内救了阮玉青之类的事情。

柔水剑成名江湖很早,江然名不见经传,除了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刀斩飞云寨大寨主李飞云之外,其他的多是捕风捉影。

如今听阮玉青亲口所说,这才知道,传言不假。

对江然不免也是刮目相看。

又看了看阮玉青,忽然嘴角挂起了一丝笑意:

“江少侠武功盖世,对你又有救命之恩,阮姐姐你莫不是……”

阮玉青一愣,以她多年以来钻研话本的深厚功力,积累出来的丰富理论,顿时让她明白顾生烟这话的意思。

当即连忙摇头:

“不可乱说,江公子……早就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谁啊?”

顾生烟一愣:“我可认识?”

“多半是认识的。”

阮玉青笑道:“只是此事我倒是不好乱说。”

“啊?说话说一半简直就是钝刀子杀人。”

顾生烟当即拉着阮玉青的袖子:“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

这八卦之火一起,再想要将其扑灭,可就不容易了。

两个女人一台戏,当即就找了个地方,叽叽喳喳,嘀嘀咕咕的聊了起来。

阮玉青不好直说,却也兜兜转转的,透露了一点内容,只是不至于让顾生烟猜到。

唐画意虽然也很好奇,想要凑过去听听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但毕竟还顶着厉天心的脸,总不能做这往女人堆里扎的事情。

只好强行忍耐。

最后则是那青源小道士轻笑一声:

“江少侠威名,小道平日里也有所耳闻。

“早就想要与你结识一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哦?”

江然一笑:“这要不是小道士你在骗我,大概就是有人在背地里说我坏话了吧?”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道无名。

道无名连忙摆手:

“小生岂是背后乱嚼舌根之人?”

“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莫不是心头有鬼?”

江然似笑非笑,却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忽然对道无名说道:

“先前未曾碰到,便也罢了。

“如今见面,倒是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

“……什么事?”

道无名看江然这般严肃,不禁微微一愣。

“你可曾认识一人,此人坐在一顶轿子里,四个轿夫皆为高手,可足踏虚空,离地三寸而行。”

江然缓缓开口。

然而此言一出,凤梧第一个眉头紧锁:

“离地三寸而行?兄台莫不是在说笑?

“当今天下虽然高人辈出,可能够做到离地而行的,却是闻所未闻。

“而且,能有这般本领的,又有什么人,会给旁人去做轿夫?”

江然没有理会凤梧。

这人虽然是栖凤山庄少庄主,可是看模样根本就是个愣头青。

空有一身傲气,本身眼界能力,却是差得太远。

他主要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道无名和那青源的身上。

果然发现,就在他这话说完之后,道无名和青源的神色都有变化。

两个人对视一眼,就听青源问道:

“江兄是在何处见过此人?”

“红枫山附近。”

江然笑道:“此人从我手中,带走了释平章。”

“原来如此。”

青源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多谢江兄告知,此事事关重大……道前辈,我恐怕不能随你往落日坪一行了。

“既然那人带走了释平章,只怕是为了离国之事。

“这件事情草率不得,我得先去宗门禀报。”

“好。”

道无名也很干脆:“那你一路小心。”

青源站起身来,对江然抱拳一礼:

“虽然跟江兄只是一面之缘,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江兄亲近。

“今日相聚时短,只盼来日能跟江兄多亲多近。”

他说到这里,又想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枚小扣:

“离别在即,青源身无长物,此扣乃是宗主所赠,算是信物。

“将来江兄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若周围有我道一宗弟子,可出示此物……想来能够得到些许助力。

“还请江兄,切莫推辞。”

江然听到这里,倒是觉得这人方才所说,一见面就感觉亲近的话,不像是空口白话了。

只是江然摇了摇头:

“你我初识,交谈不过两三言,此物受之有愧。”

“相交在心而不在言,实不相瞒,青源见江兄如见兄长,只恨不能多留,还请江兄收下这一番心意。”

青源语气郑重,言语之中,竟然也真的存了不舍之意,眼眶都隐隐有些发红。

江然行走江湖至今,倒是未曾见过这样的人。

平日里机心百变,狡诈万分之辈,所见多有,这般一见如故,恨不能跟自己措黄土烧纸钱结拜的,却还是第一个。

一时之间倒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只是看他这模样,竟然也禁不住生出了几许不忍之情,便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收下就是。只可惜,你身无长物,我更是身无长物……恩,对了。”

他伸手进包袱,随手抓了几张银票,约摸着也有几百两:

“出门在外,身上总得有些钱财傍身。你出家为道,想来随遇而安,对这黄白之物不会太过放在心上,不过,有钱到底能够方便许多。

“莫怪我这满身铜臭,只能以此回礼。”

“多谢江兄。”

青源也未曾嫌弃,双手接过,小心收入袖中,低声说道:

“落日坪品茶赏琴大会必然是危机重重,江兄切切小心。

“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吩咐,可以找道前辈帮忙。

“他的不闻道气,非比寻常,于长青府内,更是有不少关系,可以方便你行事。

“江兄万万保重,青源告辞。”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深施一礼,转身便走。

他年纪轻轻武功却高。

足下一动,人便已经到了馆驿之外,再一步,便已经不见踪迹。

“道一宗的绝顶轻功【缩地成寸】,怎么样?”

道无名看向了江然,笑着说道:

“青源修炼的武功非比寻常,乃是道一宗的【天衍清心诀】。

“素来最重心境修为。

“他觉得你亲近,必然是由心而发。

“这一点,你倒是不必怀疑。”

“天衍清心诀……”

江然若有所思,却不知道跟自己这造化正心经又是如何关系?

青源一见自己就觉得亲近,该不会是受到了造化正心经的影响吧?

他方才也曾经以造化正心经自查,确定方才感受并非是受到了外力蛊惑。

那说不得,便是因为这两门武功同处一源。

所以,才有了这番感受。

轻轻摇了摇头,把玩着手里的那枚小扣。

这扣子很精致,不知道是用什么金属打造。

上面有两个小字,正面写的是‘问道’,背面写的是‘青源’,扣子下面挂着一小串流苏,显然不是凡品。

道无名瞥了一眼:

“这是道一宗的‘问道扣’,算是弟子之中的信物。

“可以随身佩带,也可以送给朋友。

“遇到道一宗的人,出示此物便算是见到问道扣的主人,彼此之间就算是有了同门之谊。

“确实是可以得到许多助力的,尤其是青源身份不同。

“他是当代道一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也就是道一宗的道子。

“他的这一枚问道扣,甚至比道子令还要有分量。

“见扣如见道子,真可谓是一呼百应啊。

“你说说,小生跟他认识这么久了,他为何不将这东西送给小生?反倒是送给了你?”

江然想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你方志看的太多,不适合此物。”

“……”

道无名顿时悲催:“我看的真的是正经的方志!!”

“恩,我信了。”

江然撇了撇嘴,重新坐了回来。

又询问道无名为何会跟凤梧,宁九鸢他们在一处。

不等道无名回答,就听得脚步声传来。

厉天羽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端来了饭菜。

紧随其后的则是洛青衣,跟厉天羽一样,也端着一个大托盘,昂首阔步的走了过来。

最后跟着的则是那个佝偻老者。

他手里还拿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芒,映照着他的一只眼睛,好似黑暗之中窥探万物的恶鬼。

正在跟阮玉青低声交谈的顾生烟一抬头,就看到了这样的尊荣。

不禁吓得手一颤,差点拔剑诛邪。

好在阮玉青及时拉住了她。

老者倒是有些纳闷:

“怎么又来人了?你们是哪里的官?”

道无名有些奇怪的看了这老者一眼,又看了看江然:

“这人是谁?”

江然微微摇头,正要说话,却忽然听的一声炸雷响起。

一直酝酿了许久的一场雨,总算是落了下来。

而就在这大雨瓢泼而下的同时,稀里哗啦的脚步声叠叠而起,又有一群人趁着夜色抵达了这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秋辞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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