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5章 魁于绝巅

大齐天子开口的意义,和所有人都不相同。

作为后六强时代,唯一一尊只手举国的霸格天子,结束自旸之后千年纷争的乱局,击强夏、霸东国、匡近海……

他才真正一锤定音,决定这个世界要如何对待姜望的路!

大楚国公加国师,再加上大楚第一天骄,的确能够代表楚国。但楚帝终究是新君,重臣接连为姜望而起,反而会让人生出几分他能否掌控国势的疑问。

赫连云云的国格人格论,诚然有贤天子之气,但她毕竟还没有真正证明过自己,不免为人所轻。

但姜述不同。

洪君琰敢第一时间质问赫连云云是否将国事作儿戏。

姜述哪怕只是开口说一句“你们太虚阁的事情”……

他又岂能质询!

万里东国,尽于一柄。论功论德,洪君琰虽是先代人,却为后来者。

姜述可是天子倾国,连姬凤洲都要抓着放对的人物,说打你就打你。

重玄胜宝贝似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明白虚渊之的故事不会在姜望身上发生。

但风云还未止,黄河激湍,仍咆哮于九镇之下。

在那白衣之后,又有法冠一角,如山而起。

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站在众人最后,仍是铁面无情:“以众凌寡,义所不取。以刑格罪,法之所循。”

他提了提大袖:“既然不限人数,老夫也……略懂拳脚。”

“什么以众凌寡?黎国人多着呢!咱们东家才是势单力孤!”白玉京的掌柜在台下高声:“泱泱雪原,远人复今人,今人复可为远人。不怕他又冰封千载,再去逐鹿后代,尔等就上台去!”

祝唯我淡淡地看他一眼:“你不上去吗?”

“我不去!”白玉瑕摆了摆手:“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又帮不了什么忙。我岳父也不是什么道主。”

连玉婵也只是搭着剑柄。

他们这些人,还有凌霄阁那边,确实没什么上台站队的必要。

只看生死相决时,他们做什么就行。

容国的镇国上将林羡,腰间挂着柴刀,一声不吭地坐了过来。

他这次亲自带了一个少年来观河台,可惜没有杀进正赛。

白玉瑕瞥他一眼:“楼里可没有你的柴房了。”

林羡只是取下柴刀,慢慢地用布带缠刀柄:“容国太小,经不起风浪。但东家如果不在了,再大的船我也站不安稳。”

他抬起眼睛,便见得一袭黑衣,脚步笃重,慢慢走上台去。

“我朝太祖成道,于雪原成全天下。秦黎有修罗之盟,遂有虞渊长城!所以我谨代表我自己。”

秦至臻还没想好说什么。

有比较精彩的句子,比如“我才是山”,被人抢先说了。

但稳重谨慎如他……先撇清与国事的干系,总归是没错的。整个太虚阁一起出动,也断然错不了。

所以有这一步,又这一句。

他提着那柄以‘横竖’为名的墨刀。

此刀取义‘横竖都是一个死’,颇有死活不顾埋头冲的莽撞,但他其实最不鲁莽。

这么慢地登台……怎么不算稳重呢?

“所有人都上来了,我不来,显得不合群。”

“还有——”

他边想边开口:“您怎么冻住了我斩开的空间。虽然并不影响比赛……但这对我多不尊重啊?”

观河台上,天风自流。各路目光复杂地交错。

李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似乎在琢磨,什么叫“所有人都上来了”。

下一刻他抬起尚有疑问的眼睛。

便有一点剑光,似银河挂夜,刺于洪君琰之面!

执掌最初与最终,剑光先有,继而有剑,最后才是白衣素简的李一,纵剑体现在台上!

他先于所有人出手,比今天当事的姜望都要先出剑!

没有话语,剑即语言。

他觉得应该出剑了,那他的剑就在这里。

洪君琰眸中结冰棱,大袖卷霜风,掌中似有冰河流转,迟滞了最初之剑。

“且住!!!”

辰燕寻蓦然抬眸,铿然作剑鸣。

“黎皇心怀天下,意括黎庶。他知我所前行,必为人族战神霄,必然剑出荡孽海。心切万邦之安,而失一时之法。乃求人道之永昌,却疏汹汹之物议。”

“过往种种,燕春回的确错深孽重。”

他第一次在台上以燕春回自承。因为这个时候已经容不得他有半分藏敛,面对这样炽盛,从今往后广阔无拘的姜望,他也必须要归他的名,取他的剑,立起他的一生!

唯有以道击道,他才有那薄如剑锋唯一线的渺茫生机。

“姜君逐我有其因,刑宫惩我是履其责。”

“黎皇庇护,是为人族公心。”

“他们自行其道,无有疚言。”

“但诸方罪我,黎皇救之,的确容易使天下误解。此非智者所为,却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君王,心括寰宇,过于博爱的选择。请诸君莫要苛待!”

他走上前来,面迎李一之剑,而身拦冰河。

洪君琰先前护他,此刻他护洪君琰,也算投桃报李。这一番交易,彼此不欠。

“天下罪我,我一人之罪也!勿有余殃!”

他的视线掠过李一,掠过斗昭,落在姜望身上,而慢慢地道:“黎皇今日之情,燕若能活,必以死报……但无谓解霜于此,休用未央花葬旧时剑,莫以天下国陪失路人。”

他的声音高起:“请君下台去。今日是公审燕某之日!”

白昼忽如夜,天穹现星河。

咔……咔咔!

云霜飞龙影,冰河起裂声!

洪君琰的掌中冰河竟开裂,他的凛冬仙宫被推回。

燕春回亲起星河灿烂的一剑,为这位黎主铺成了一条璀璨的长阶……这台阶一直送到他那龙君之下半级的宝座前。

洪君琰面无表情。

他本有雄辩。

他也的确想过,就这样一举冲了!傅欢已经陈兵黎荆边境!

合平等国之力,罗刹明月净之祸,未尝不能把这个既有的天下格局打烂,重开现世秩序,再来一次英雄草莽!

但明白那是死路无疑。

他终究坐下了。

独留燕春回在台上。一卷儒衫,一头散发。

洪君琰退却了!

他虽在本次黄河之会期间屡屡不得所愿,他的力量和权柄,却没有任何人能够轻视。

他也是道历新启之年,数得着名号的雄主。这样的人物,手握霸国之下第一的国势,麾下有盖世豪杰,古今名将,拥军千万!以这般的煊赫,站出来支持燕春回,却被姜望一声“亦与决”,生生迫退。

史书不会给他台阶。

钟玄胤刀笔所刻,唯有二字,书曰——“乃退!”

往前追溯数千载。

上一个让洪君琰后退的人,叫做唐誉!

昔日退在唐誉的拳头前,他彻底输掉了初启年代争霸的资格。

今日退在姜望的剑锋前,踩着华丽的台阶,他好像并没有输掉什么……但怅然若失!

话本故事里的英雄少年,总是要孤独地面对天下。

姜望曾经是孤独的那一个。

现在他提剑,山呼海应。

现在是燕春回孤独地站在他面前。

忘我剑道的唯一传人,当今时代唯一的飞剑绝巅……

独自一人,面对太虚阁九人,加一个大牧王夫赵汝成,加一个法家宗师吴病已,加一个大楚国相梵师觉,以及随时会赶到的淮国公左嚣。

这一刻燕春回确然是势单力孤的那一个。

在万众瞩目的天下台,他仿佛听到了穿云而上的狂歌声。

何似于三千多年前,飞剑时代宣告破灭的那时候。

道历八三二年,永恒剑尊在天马原留下最后的缔约,像过往的那些时代残章一样,传承飞剑之术于永恒黄昏。

而一直到道历八四零年,飞剑时代才宣告破灭。

之所以还有八年的时间归于飞剑。

那是因为,还有忘我剑君太叔白,横剑于世。

那时候的星光之中,还有剑光,那时的明月之中,还有酒盏,故而谁也不能说飞剑的时代已经过去!

直到太叔白也死了,他的剑也折断……

燕春回还记得那一夜,星落如雨——他的师父饮酒狂歌,乘剑如扁舟一叶,独向星海去。

彼时今时,何似一时。

只是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是独战宵小之辈的大英雄。

而今天,他明白自己是被正义之士讨伐的大魔头。

可他也,独面群雄!

为了走向我所仰望的星空,我已无所不用其极。

若世上只有一个关于成功的真理,为何不是这个。若世上只有一种胜利的可能,为何不是现在呢?

额前的发丝轻轻扬起,似剑一般的纤锐。

燕春回就这样看着姜望:“今生死不怨,愿在黄河,为此无限制场——姜君决我,一人可也,万人可也,我自担之!”

这少年之貌,弥坚之心,锐而无复之意……终究有几分,像是那个辉煌时代的重演。

姜望看着燕春回,明白这是决道的邀请。

他当然可以充耳不闻,就这样含混地一拥而上,就这样杀死燕春回,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有问题。

但这是决道的邀请。

时隔十四年,他已经再一次走到了天下台,带着他所有的过往。

当年的他站在这里,只想获得复仇的力量。他被仇恨所驱使,但从来没有成为仇恨的奴隶,不曾丢掉人格,没有抛弃底线。

只有日复一日的努力,永不放弃的执着。

今天的他站在这里,叫天下听剑鸣,正要作为理想的宣声!

这是一个荣耀的地方。

他和燕春回的路延伸到了这里,只有一个人可以继续往前走。

“圣人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而礼乐不兴,刑罚不中,民无所措。’今燕春回伏罪,黄河主裁刑之,燕春回决道,姜望决之!”

他说道:“魁名将决,请暮先生代我主持,毋使有憾。”

其实杀燕春回不需要太多理由!

人魔做了什么,天下皆知。燕春回该不该死,大家心里都有数。

杀他并不需要一条条列出罪名,就像当初姜望叫上李一和公孙不害——一个是道门真君,一个是法家宗师,也是碰个头就去了。

当时若能杀死燕春回,想来天下也没有非议声。

但毕竟此刻是在观河台,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对现世产生很大的影响——这是很多人选择在这时布局的原因,也是燕春回可以为自己抗辩,而执法者需要明正典刑的原因。

终究此刻登台者,都是光明之辈,或者至少都懂得姜望这个人。慢慢地便散下台去。

唯是早就走到了台下,但一直没有往台上走,也没有说话的暮扶摇,静静看着灿烂星河后的夜色:“东家,我可以代你决道。”

祂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并不打算上去给姜望站台。祂只是想等姜望和洪君琰、燕春回真正对杀起来的时候,直接出手帮忙杀死这两人。

既然无限制,也不应该限制偷袭。

漫长的生命告诉祂,如果已经成为敌人,杀死敌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姜望却摇头:“暮先生力有胜者,然而道不在此。我与他是决道之战。唯剑锋能决,非他者可替。”

暮扶摇立在台下如尖碑:“道理有谁在乎?生死才是本质。”

“我之求道在神陆,我之行道白玉京,我与东家道途相系。”

“出于最根本的利益需求,和或许有的一些……感情。”

活了太漫长的岁月,‘感情’两个字出口,竟然令祂羞耻。

但祂很明确地道:“我不想你死。”

台上的人,聚如旗来,散如分海。

姜望一直知道他会面对什么,所以非常清楚此刻的局面多么来之不易,也非常珍惜这一切。

他说道:“理想是个人的追求,不是强加的责任,没有任何人应该为你的理想负责。”

“我从来不奢求,我做的是正确的事情,大家就都来支持我——况且我也未见得正确。”

“说到底,我们活在这世上,走了这么远的路。谁还凑不出三两句道理呢?”

他看着燕春回:“大家都有走到这里来的理由。”

“上次在观河台,我说公道不能只在人心,要宣之于口,鸣之于剑。”

“我也在想,公道究竟是什么呢?”

“可能就是讲道理的人即便输了,看客多多少少会给你一点同情。”

“可能就是,做正确事情的人,和做错事的人,拳头差不多大的时候……人们会更多地支持做正确事情的那一方。”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

“我只需要,在我的拳头跟他们差不多硬的时候,你们支持对的那一个。”

他的长发扬起,他的衣袍猎猎:“路我已行了,现在该看我的剑。”

卢野在台下握紧了拳头!

他想他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自信,无敌的自信。是“无限制”!是“看我的剑”!

“何其有幸!能与荡魔天君以剑决道。”燕春回乱发张飞,剑意透肤而出,这一刻他想起太多往事。

竟然也回想到自己青葱年少,意气风发时。

想起那时无数飞剑横空,洄游似鱼龙,是何等盛景!

而今人间辉煌,都是他人的故事。

“我的时代不知所归,而你是这个时代最闪耀的骄名。”

“能为此决,求我之道,此心何憾!”

“几千年的绝巅生涯,于时代逆行,受光阴冲刷,不得不以痴呆来藏剑,用遗忘来养神,非燕春回无超脱之姿,是飞剑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竖剑指于前,眸睁灿星,终有三分英雄气!

剑啸漫天,如星海之鸣:“不成道,毋宁死——今与汝决!”

姜望大袖一展:“请天下人为本场主裁!胜负只以生死定!”

演武台上,裂出一块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战场。

姜望自往前行:“有人告诉我,错误的过程,无法得到正确的结果。”

“有人告诉我,我们需要用剑来维护自己的道理。”

“也有人告诉我,最重要的只是结果。”

“他们都是我的老师。在人生的某一个阶段,使我受益良多。”

“所以我尽量做对的事情,也尽量强大,尽量赢得结果。”

“真君有力是为魁,魁君布道方名圣!”

长相思一鸣于黄河,现场所有佩剑者,剑在鞘中,如兽击笼。那灿耀的剑光沿着长河,一层层翻去,似这条长河之龙,迎着天光翻起龙鳞。

此声起,万万声应。在齐在楚,在牧在景,在秦在荆……天下剑鸣!

“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作为裁判,我不得不再争一次魁名。”

“这一次,我将魁于绝巅!”

感谢书友“MARTINEZ”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05盟!

第2706章 世浊有乘龙之遇,道左有生死之逢!

天骄并举,群星璀璨时,哪一场才是本届黄河之会最煊赫的战斗?

当裁判登场,当剑涌星河。

就连六合之柱上面的天子冕服,都不再被风卷动。

就连作为最后准备,或将印于混元邪仙的【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也分出一丝力量,为此战分界!

内府魁决确实是小儿戏,天师炎旗也只能作为背景。

孽海超脱、混元邪仙的怪诞嘶吼,不过是混淆在亿万声剑鸣里的奏乐声!

燕春回散发后扬,竖剑指而高起,叫地风水火都让道,仿佛刺破了天——

先有一声遥远的、仿佛风过天隙的锐啸,继而是神意被针扎的刺痛。观者不由得仰头,但见极高远处,有星芒一闪。

而后倒灌星河!

星光如瀑,星河奔流。一颗颗极尽璀璨的星辰,争相并耀,尾焰齐流,倒倾人间。

此前千年,未有此等流光,此后万载,难见这般星雨。

这是一个破灭时代的绝响。

这是燕春回的剑!

乘槎星汉,今复人间。

观众仰头时,姜望也仰头,看璀璨星河,旧时风景。

单手提剑,天君袍静似垂帘。

在这决道之刻,生死之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不会飞的时候,和妹妹坐在飞马巷的屋顶……仰望星空。

他安宁地笑。

龙君故愿如何?

人皇旧志何在?

年少时仰望星空的理想……仍记否?

大袖如旗忽猎猎,他抬起剑来。

顷有波涛声。

急湍狂澜不止是垂天倾瀑的星海,还有仰望星空的人心!

旁观此战者,骤闻此声者,莫不呼吸急促,目不转睛,意海澎湃。

所有人的潜意之海,已经被剑鸣引动,随剑潮而卷。

意海之剑!杀于无形。

轰轰隆隆的也不止是人心。

有白茫茫的水汽在高穹汇聚,至精至纯的水元,将一颗颗水珠演作了斗场,竟似有一个个持剑者,在晶莹浑圆的水珠斗场内,彼此厮杀纠缠。

萨师翰竖水德天师旗,左光殊乃敕水伯之尊名,都宣称了水行权柄。

都何及此刻!

滔滔长河,是他的剑。粼粼波光,都是剑鳞。就这样呼啸着化出剑气白龙,跃飞九镇,一霎按爪摆尾,杀上九天。

长河九镇,是他的权柄。当今天下,除了联合执掌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霸国天子,也只有他能稍稍移开九镇,放长河之水为飞龙。

此般壮景古不见。

现世之祖河,无垠之星空。

白龙飞天,星龙探海。因此对杀人间。

霞光飞渡,珠光流空,剑光绞剑光。

璨光摧毁了视野。

场上情形已非洞真不能见。

呼延敬玄都忘掉了解说,甚至嫌那不停催促的提示牌碍眼,拔腿就走,放下这一揽子破事儿,自跃观河台去。

对于他这等层次的强者,再多的元石也比不上现场观战的收获。若早知黄河之会还有这一场,黄舍利能一轮票价卖得太虚阁人人暴富。

这是无限制生死场的第一轮交锋。

长河竟然撞星河。

飞剑之道,有敌无我,至强至锐。燕春回一出手就是冲着分生死而来,而姜望强势回应!

曳星河落九天,掀长河为白龙。

两人在各自的河里对望,似乘龙而相会。

所谓道则,熬炼其质。

所谓道质,撞于狂涛。

剑意剑势的碰撞,夺于其外。唯有道则道质的厮杀,才系于绝巅根本。

那于高穹飞溅的星河之细沙,或长河之水珠,看起来是这幕壮景里的边角墨痕,其实都是被碾碎了的道质!

若有绝巅眼界,便能见粒粒细沙,质如琥珀,其间朦胧模糊,却似乎有剑丝交错,分割所要探究其间的神念。观者见而生奇,奇而有探,探而忘却!

而那一颗颗飞溅的水珠,其中隐隐绰绰,有一尊无面目的仙人影!

燕春回关于剑的道质是【忘我】。

天下忘我而知剑,则道传矣。

姜望关于剑的道质是【剑仙】!

天下之剑,莫不驭之。天上之剑,莫不演之!

都是某一个时代里,关于剑道的最强章,这两种道质难有高低,但量分多寡。

燕春回三千多年的积累,道质繁如河沙,简直就是他曳下的星河里,每一颗星辰的具体组成。

姜望纵然剑演万法,阎浮剑狱时时刻刻都在砺道,又有朝闻道天宫传法天下……也不可能在道质的积累上与之相较。

好在这里是观河台,这里是他亲镇的长河。

人道奔潮,现世洪涌!

在观河台上,他的力量得到托举。他的道质虽少,每一颗道质所能引动的道则,所能激发的力量,却非常态可论。

更有白龙鳞光起伏,长河浪潮卷浪潮。

所谓“无风不起浪”,遂于狂潮后,见得天风鼓。

在那一颗颗名为【剑仙】的道质下,有一缕缕纤细的冰棱般的道质托举。

这些道质形似尖针,却有孔藏风,吹隙而动。

姜望关于天的道质,是名【不周】!

在山为天柱,在风为天罚。前者撑天柱地,后者霜杀人间。

【不周】道质和【剑仙】道质并行一处,似风举荷而摇露。

就这样和燕春回的【忘我】道质对拼互耗,半分不让。

这【不周】道质接来天风,引动天罚……在长河、意海之外,又有天海涛声!

此刻的天海。若无罪不出,七恨不临,真地藏幽冥独坐,缘空静守画中。

则现世谁与争锋?

燕春回是不够的。纵乘槎星汉,飞不出天海无边。

此时观者目识所见,高穹有三龙同游,不断有道质破碎,纷纷似坠雨。

长河之龙,天海之龙,共剿星河之龙。

还有一条意海之龙,非神意不察,侵于燕春回神意,冲击他的潜意之海。

意海之中,也有道质。

姜望所修关乎人的道质,其名【三宝】。

道之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佛之三宝,佛、法、僧。

医之三宝,精、气、神。

行之三宝,师友、众生、我!

师友益我者,众生源我者,我之为我!

当敬师友,益众生,行我路。此之谓此人。不求于他,乃求于我。

姜望的道质积累,远不如燕春回繁多,但秉性各异,道途广阔。需要燕春回不停地去针对和适应。

是以虽则道质对耗乃燕春回之长,姜望一时也不落下风。

这已足惊世人!

但仅仅惊世,自非姜望所求,他提剑登台,唯求一胜。

如此群龙共舞,道质流光,每一息的损耗,都是长久的苦功。谁都不欲久持。

姜望掌中提剑,步白鳞如登阶。燕春回寒芒绕身,下星海如临凡。

又相逢!

天地如此广阔,对道左之人却如此偏狭。

“世浊有乘龙之遇,道左有生死之逢!”燕春回眸光一跃,顷刻流剑横天。

譬如长虹,剑光架两龙之桥。

姜望在这一刻几乎忘记了那致命的飞剑!

可是他的长剑本就在前行,他没有忘了争胜。

乘龙错身的一瞬间,寒锋像是带来了天痕。湮灭了星光和剑光,长相思所过之处,一片渺渺而茫茫。

命运至此已穷途——劫无空境!

星龙与白龙几乎半个龙躯都错在一起,鳞角互嵌,浪涛对撞……一片片的飞鳞碎珠,是道质飞溅。

但终究相错而过。

这流光飞掠的生死一合,令人不觉汗而涔涔。

姜望的脖颈,有一道极纤极薄的裂隙。燕春回的眉心,有一点殷红!

他们同时转身!

刺~啦!

姜望的脖颈,有撕裂的响。

那是抵达现世极限的绝巅道躯,被恐怖剑痕反复切割,而产生了破裂的哀鸣。

这道刻在脖颈的裂隙,也因而见血,洇成红线。

但血珠一颤,顷化翩翩而动的血衣仙人。

姜望的道身也在这一刻张开孔隙,玉光缭绕,黄钟长鸣,身显【万仙之仙】!

此时的他,仿佛那身天君袍都不能显其贵。他不止是台上的焦点,仿佛现世的中心。

身开仙朝,列仙齐出。

万气所伏,天地同祝。

只见其脖颈之处,那些血珠所化的小小仙人,翩飞而起,托举着那道剑痕,仿佛高举天隙,就这样将其抬出了仙朝!

虚空尚有一道痕,姜望其身却不见伤。

姬景禄在台上看得心惊……这肉身表现已经完全不输于曹玉衔的【血肉生灵】武躯,甚至在变化上犹有胜之。

不愧是曾经横世的仙宫妙法,一个完整时代的巅峰。

不止如此,他更看到这具身成仙朝的万仙之仙,其身窍穴所栖之仙人,有一些已经化去了虚意,完全有真实的仙人感受。

其中最为鲜活的,就是耳仙人与目仙人。

是可以单独飞出来,杀毛神降恶鬼的!

他在这些仙人身上,看到了清晰流动,如仙宝为其所负的道质。

姜望在【剑仙】、【不周】、【三宝】之外,竟然还有道则,竟然还熬练了道质!难怪敢言无限制,要魁绝巅。

甚至因为云顶仙宫的存在,因为《仙道九章》的交流,也因为其他几尊仙宫之主的支持,他的仙道道质,积累还要更多一些。

此道质虚意缥缈,显光结灵。隐约之中,是一座玉色仙殿。

每一尊人身列仙,都因此质而有质,因此灵而生灵。

姜望关乎于仙的道质,其名【灵霄】!

灵霄高上也,当代仙帝之宫,列仙拜朝之所。

故能统御群仙,令敕万方。

青霄启琼阙,丹阶生玉华。九重云关次第开,列仙朝来璨如霞!

仙身一出,【灵霄】道质一显,虚仙为真仙,姜望耳目极所有,再无遮,无惑,无忘——提剑一起,便又贯于燕春回!

陷其命,乃杀之。

此当代仙帝之罚!

但见燕春回眉心一点红,殷为血,又晦沉绛深,迅速下陷,像是他正跌落的命运。

而后这点血色被撕破!

在危境之前,自血点之下,窜涌出丝丝缕缕龙蛇般的魔烟!

劫无空境所留下的剑印,就这样被侵蚀摧毁。

魔烟攀扰之下,燕春回的少年之貌,由此晦光沉影,显得恶而深邃,隐而神秘。

人生岂有再少年?

行在台上的这一尊,哪里是人身。

这是一具魔胎!

人魔之胎!

燕春回创造人魔,无数次的修正之后,为自己所创造的完美人魔之身。

降于辰家,养于国势,点化人道之光。

遂有此灵。

是人亦是魔,失势又得势。

点点魔光亦化飞剑一柄,黑幽幽吞光夺月,自命运的穷途飞出,粉碎了一路来的仙光,抵住长相思的剑尖!

“姜真君!云顶仙宫的当代仙主!”魔气盈身的燕春回,并没有像入魔那样获得所谓‘新生’,诞生不同于过往的命性,而是仍然体现其作为人的部分,仍然作为人身燕春回而存在。

在某种程度上,他做到了和姜望炼杀欲魔功,天魔相抗、真我同镇……一样的事情。

“我的忘我人魔身,是否也并不输于你的仙身?”

他大手一张,抬起一只遮天蔽日的魔气大手,向那恢弘的人身仙朝罩下。又有无数条结合法家之术的魔链,似魔掌长绒一般招摇,自索列仙而去。

在这魔气浓郁的巨手前,所谓列仙,也一时渺小,就如跳蚤一般。

魔掌拿仙廷,魔链锁万仙!

他脸上有玩味的笑,眼中却并无笑意:“君掌【凌霄章】,当知天下仙事。以你对仙宫的了解,你说仅凭此法,倘若生在仙宫时代,我是否能够修出一座魔宫来?”

他天资盖世,才情绝顶,走哪一条路都能攀登绝巅,都有眺望更高的可能——唯独飞剑已穷途,时代折矣。

故有此憾。有此笑不得之恨。

姜望的眼窍之中,立着的已是目见真仙,看人都带三分仙气。

其身更是仙渺有道,仿佛再世灵真,好一派天仙气象。

可是在他的身后,却狂笑着飞出一尊磅礴如山的魔影。

魔影之中,有黯沉的光焰飞流。

毛绒绒的大手一抬,当场抵住燕春回的魔气之掌。直接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将万千魔链都吞下,獠牙一错!

咔咔咔!

咽魔嚼铁。

哗啦啦!

残链摇响。

“不够纯啊!老小子!”魔猿呲着牙道:“这点货色,糊弄谁来?”

他直接翻过仙身去,抓着那魔掌便是用力一撕——

汹涌魔气倾如瀑,给了他洗了一个魔气浴。令得他的长毛油亮又顺滑。

名为【灵霄】的道质,蒸腾似云而起。

环在姜望仙身,此一刻仙魔并举,仙者愈高,魔者愈恶。

“我相信你有那样的才华。燕春回!”

万仙之仙踏魔猿而飞天,又一剑天坠!

“但你的魔宫注定不可能长久。”

茫茫仙光汇于此,万仙之力系一剑。荡开魔剑,斩上乘槎星汉。

“仙人时代能够开辟,并不只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仙人也是一种益世益人的理想!”

“仙师在神话时代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封印血魔。仙帝在仙人时代最后的一战,是乘舟对一真。”

“或者你始终觉得,是时代辜负了你。”

仙声一起黄钟鸣:“可你在走怎样的路?你若生在仙宫时代,也是人人喊打!”

他已杀至燕春回身前,看到那魔烟缭绕的眼睛。魔威之下,犹有星芒如剑。

燕春回哑声而吼,魔烟飞剑绕身似盘龙而起:“舟楫路穷,世浊道左。不给我超脱路走,我就是超脱之魔!”

“魔之为魔,非为气也。是鬼披麻,人害人,恶念弥彰。”

姜望翻袖一展,一卷白轴吞魔身!

上古诛魔盟约!

“君行人魔之路,岂不闻荡魔天君!”

“是魔亦死,超脱之魔亦死也!”

感谢书友“yolohoh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06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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