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荣国府?走了走了

安景钟主持两朝朝政,门生故吏甚广,尤其还是出自江南,人脉遍布各级衙堂。

而江南籍贯的官员,也都将他视作为朝堂一颗苍天巨木,每每有江南籍的考生赴京赶考,第一站总是要到丞相府门下求见。

在隆祐帝答应乞骸骨后,堂上一片哗然,为安景钟请愿者,成片的跪了下来。

安景钟也算是为了大昌鞠躬尽瘁,没有加衔致仕,却是这样寥寥退场,更加让江南出身的官员心寒。

适时,东方治站出来恭敬行了一礼,道:“安相年事已高,回归乡里颐养天年,是陛下体恤。不过,丞相乃百官之首,需辅佐陛下总理朝政,此位关乎社稷安危、天下兴衰,万不可久缺。不知陛下心中对于丞相一职的继任人选,可有圣意?”

隆祐帝定下来的决策,在朝堂上从来就没被扭转过,更何况此时是安景钟自己提出要乞骸骨的。

东方治开口之后,也将众人的心思转移到了这丞相之位的新人选上。

按常理,丞相致仕之前,会与皇帝提供几个人选,而在这朝堂之上,安景钟一时倒是也没开口的机会。

隆祐帝应下东方治的话,道:“相位,朕一时并无人选,中书省之责,暂由你和柴朴共同担任吧。”

被点到名字的二人,站出身道:“臣等谢过陛下。”

……

议完这最后的朝事,隆祐帝便欢心的往后宫走去。

一路来到坤宁宫,正见到皇后在教导着三位皇子,措词十分严厉,几个半大的孩子垂头站着,还有在抹眼泪的。

抬眼见到了隆祐帝就在不远处,皇后便让教养嬷嬷将三人先都带走,随后迎了过去。

教养嬷嬷携着三位皇子与隆祐帝三拜行礼,“见过父皇。”

隆祐帝拍了拍三个孩子的肩头,叮嘱道:“你们可得听娘亲的话,切不可惹她生气,知道吗?”

三人异口同声的应了下来。

待他们离去,隆祐帝才又带上了笑脸,关怀道:“怎么?他们又做了什么错事?”

两人结伴而行,一起来到宫中大殿上,挨坐下,皇后幽幽叹道:“恶习不好改,不好学还顽劣,今日他们捉弄教书先生,故意趁着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将不知从哪里带来的虫丢进了茶盏里,又将人家气得来这里告状。”

隆祐帝却是被三个孩子逗得大笑,被皇后瞪了一眼,才收敛了,宽慰道:“尚幼,待年岁再涨些便不必如此操心了。”

皇后却明显没隆祐帝这样乐观,再叹了口气,“教妇初来,教儿婴孩,少时都这一幅德行,岂能等到他们长大就变好了。我们是个普通人家也就罢了,可这是皇家。”

隆祐帝牵起皇后的手,抚摸着宽慰,“天子不问私德,岂不闻齐桓公之于管仲,汉高祖之于张良?如今管仲、张良者已然在了,他们不行掣肘之举,便已足够了。”

见隆祐帝一脸喜气,皇后便知他此行的目的了。

“可是岳凌那边发来消息了?”

隆祐帝点头,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浅啜一口润唇,应道:“大功,剿灭双屿岛,无一人阵亡。”

不知战事的皇后面上也浮起了愕然,“竟有这般的事,实乃大功一件。无人阵亡之胜仗,闻所未闻,必将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见隆祐帝得意的笑,皇后也不禁莞尔,“此乃君臣佳话,难怪令陛下如此开怀。”

隆祐帝抚掌笑着,又道:“非但是铲除了双屿岛这个东南顽疾,而且此行抄没了岛上钱财,必然收获颇丰,再算上倭国赔付的五百万两白银,或许可赚得大昌一年的赋税,实在是缓出了一口气。”

“原以为苏州涝灾,东南都因此震颤,只能迁延稽迟,不想竟是一回赚得盆满钵满。”

“少说应当是有八百万两了,这些年的苦头,你也随朕吃的够多了。今年年节,不如邀请百官入宫饮宴,如何?”

不知不觉间,身为天子的隆祐帝,反而比旧时更加在意黄白之物了,为此还高兴不已。

皇后皱了皱眉头道:“赚是赚了,可劫掠海盗积攒的财富,也不是年年都有的事。岳凌在南边,可不只是为了这一锤子的买卖,接下来他肯定还有事要做,是不是还需要很多银子呢?”

隆祐帝颔首道:“岳凌递上奏折,欲要开海,成立一个单独的衙门,市舶司,专管海上事宜。从保护海贸的商队,到收取出入港口的税银,都交由这个衙门处置。”

“大昌海岸绵长,这般的衙门从天津卫到广州府,要陆续开办十数个,造船,官员,这都需要大把的银子。”

“而且,江浙署衙垮台,如今是岳凌在支撑着,这旧制也需要改一改。他上书建议说,要分权治之,不可再委任丞相,总揽大权否则在江浙富饶之地,就容易滋生出第二个赵德庸。”

“军权,民政,律法分为三个衙门,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将这三个衙门的职权厘清边界,互不干涉又可相互监督。”

“江浙又太过富饶,人口稠密,他又提到要将江浙分为两个省,江苏和浙江。”

“其他的内容还有许多,奏折写得十分详实,足足有数十页,朕只来时略微翻看了些,还没全部读完。”

隆祐帝从袖口中取出一方厚厚的折子,略略叹了口气。

“岳凌他也不容易,文要治国,武要安邦,怕是这重担压得他要喘不过气了,还在操劳着赋税的事。”

皇后拾起翻了翻,道:“分担如此,还担忧了陛下的身子。”

隆祐帝沉重的点点头,未有言语。

皇后问道:“又有此不世之功,想必此刻已经轰动京城了,陛下如何赏他?”

隆祐帝试探着反问:“进封国公?”

“先不说有二十二岁的国公,进封国公之后呢,女真未平,他若是再有立功呢?”

“封郡王?”

“三十岁不到的郡王,之后还怎么封?”

隆祐帝也有些苦恼,“不然,将秦王府封给他?”

皇后偏头想了想,也叹了口气道:“若三位皇子中,有一位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眨了眨眼,皇后的目光渐渐从宫灯移到了隆祐帝身上,“要不然,陛下今夜留宿坤宁宫,臣妾努力下生个公主出来,招他为驸马?”

隆祐帝苦笑道:“你怕不是失心疯了,十月怀胎再生下来,要小岳凌二十多年了。再者说,不都将林如海的孤女指婚给了他吗?”

“太医院也说过了,你的身子已经不适合生育了,好好养着便是。”

皇后皱眉佯装不喜,“还不是陛下不努力,试一试又无妨。”

说着,皇后便来扯住隆祐帝的衣角,隆祐帝似触电了一样立即起身,道:“国事繁重,朕还得再仔细读一读岳凌的奏折,就先回去了,皇后好生安养。”

“夏守忠呢,快,摆驾!”

隆祐帝匆匆忙忙的走了,惹得在旁伺候的宫女们憋笑。

皇后眉头轻挑,道:“好了,休要闹了,各自去做事。元春,来研墨,本宫想再为玉儿去一封信。”

……

京城,

苏州大捷的消息如同一阵风般,迅速刮过了京城上空,万人空巷,热闹非凡,人们皆是走出了房屋,相互庆贺着这不可多得的大捷。

京中不少有江南人士,当听闻江浙数十年的顽疾竟是被安京侯一朝去除,那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逢人便夸赞着安京侯的功绩。

勾栏,酒肆,茶馆,凡是百姓们常去的聚众之处,今日无不是座无虚席,人山人海。

而他们所谈论的也没有别的事,只有安京侯一人。

有人想起安京侯未知真假的坊间传闻,有人又猜着当今圣上会如何奖赏,又有人推测着安京侯究竟用何等手段完成无一人阵亡的壮举,市井间热火朝天,如同年节已至。

京中的高门大户,尤其勋贵一脉,更是要坐在一块儿,论起这天大的事。

尤其安京侯曾在北蛮之祸中,提拔了一干四王八公的子弟,才让他们如今在京中仍保有一席之地,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一想到要论起安京侯的事,那就再没有比荣国府更好的去处了。

消息传开还没多久,各家的女眷不约而同的来到了荣庆堂上庆贺,面见贾家的老封君。

而贾母还没从今早上的事中缓过神来。

原来,今早甄家二爷甄应嘉被押解入京了,而且宦官在城门楼下就已经广而告之,会择日问斩。

此时此刻,在与几个管家媳妇打牌的贾母才知道,她让人南下去办的差事,完全没办下来。

找贾琏来了解状况,竟是从他口中得知,安京侯丝毫没给荣国府颜面。

不但如此,若不是因为贾琏伏低做小,成了甄家犯错的旁证,只差毫厘就将荣国府也一并查办了。

这让贾母气得不轻。

求你做事,你不做也罢了,还让贾家来蹚浑水,成了送甄家砍头帮手,这她还有什么颜面再见甄家的女眷,其余四王八公家的人该怎么看她?

贾母还在荣庆堂上急喘着粗气,四王八公家的女眷还真就蜂拥而至了。

“老封君,您可听说今早的事了?”

王子腾的夫人刘氏凑近了与贾母道贺,一脸谄媚的笑容。

可这笑容看在贾母眼中,只有心烦,她还以为满堂的人是来看她的笑话,心中腹诽不已。

“这王家的人倒是惹人嫌,一入门就提这不中听的事,不是明摆着不让我下得来台吗?”

她哪里知道,根本没几个人在意甄家的死活,颓败的无人在意,只有繁盛的鲜花满堂。

贾母皱了皱眉头,只好敷衍道:“听说了,倒是我们做的不够多了。”

众多女眷闻言脸色一滞,没想到安京侯在苏州再立新功,贾家竟然还沾了功劳,果然和贾家搞好关系,没准真能上了安京侯这艘大船。

众人面面相觑,刘氏吞咽了下口水,忍着不堪的脸色,继续套近关系道:“哪里哪里,荣国府能参与其中,简直令我们面上都有余光。老封君向来不问外面的事,这一出手果然不凡。”

贾母心底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前一句话倒是中听,我还以为这王家的人是回心转意了,可后面一句是什么意思,甄家的人都快死了,是老婆子我出手不凡?”

“果然这人心术不正,还在讥讽挖苦我。”

贾母看向一旁忙着招待众多女眷的王夫人,不禁心底又升起几分憎恨之情。

可众人的目光,就没从贾母身上移开过,她此时此刻也只得捱下心头的火气,继续搭话道:“谈不上不凡,只是有人他不辨亲疏,成不了气候,我只是稍微提醒了些。”

女眷们又是愕然当场。

传言赵德庸通敌叛国,欲要搭乘倭国船只逃走,被安京侯未卜先知,炮击拦了下来。没想到竟是荣国府率先截获了消息,告知了安京侯。

众人相视一眼,皆是暗叹着,两位老公爷留下的家底果然不凡,就连祖地江南,还有这么灵通的消息,实在是不能小觑。

瘦死的骆驼,真是比马大。

有人按捺不住,问道:“不知老封君有没有与安京侯通过信?若是他归来摆宴,能不能让我们也得一封请柬?”

贾母皱眉,她怎么没通过信,她正是为了甄家的事,才破天荒的给那孽障送了信,不然她哪里愿意惹得一身骚,唯恐避之不及呢。

“这人什么意思,质问我没有帮助甄家吗?”

贾母瞪眼道:“当然通了信了,他是封疆大吏,归来也只有诏书能决定,又谁人能说得准。”

众人一片惋惜,但也踏清了门路,这荣国府果然与安京侯相交匪浅。

不愧是唯一与安京侯有牵扯的府邸。

传言荣国公贾代善就是安京侯救回来的,也算是两代功勋之臣的交接了,更何况除了荣国府外,安京侯从未涉足过别家府邸,还能说二者不亲近吗?

众人不禁感慨道:“安京侯实在太过出众,而年纪尚且及冠,往后到达何等地步,真乃不可估量。”

贾母阴沉着脸色,实在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聚到这里来。

左一句右一句,不像是来嘲讽甄家的事,可总夸赞着岳凌,让贾母内心不爽。

是啊,这人才及冠就完全不将贾家放在眼里,往后再进一步,还不得百般刁难贾家了?

贾母深深叹了口气,拾起一旁的茶盏作饮茶状,可旁人完全不在意,根本没有退走的意思。

未及,下了早朝的贾政,行色匆匆的赶回了家中。

便是少有从政经验的贾政,在历经了这次早朝之后,也清楚的明白,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

丞相未立,江南党倒台,隆祐帝又要再颁新法,岂不是就在等安京侯出将入相呢?

岳凌再立这不世之功,曾经和贾家闹出的些许不愉快,一定要迅速的开解,否则他们便真是不识好歹了呀,平白错过了东风。

贾政慌忙的往荣庆堂走着,耳中似是听不进一句话,不顾一旁下人的阻拦,一心要登入堂中,将今日所发生之事,尽数告知贾母。

可等到入堂之后,却发现了满堂的各家女眷,顿时心神回归,羞臊的退了出去。

这后宅之中,女子一般都穿着单薄,更是荣国府高门大户,炭火从来不省,屋内人又多,早有些女眷将外裳都脱掉了。

一片惊呼声过后,贾母着恼道:“这慌慌张张,也不通禀传话,成了什么样子?”

而各家女眷忙不迭的穿好衣物,心中皆是念道:“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宝玉之前会闯门不是没原因。”

只王夫人几个脸上臊得通红,有些抬不起头了。

贾政再入门,便始终垂着头,不敢看周遭一眼,目不偏移盯着地上石砖,“京中如今传了件大事,安京侯在苏州再立新功,剿灭双屿岛倭寇,且无人阵亡。”

“此战一举解决数十载东南之患,陛下已经遣人下江南核查战功,不日该有降赏了。”

“儿子左思右想,府上是不是也得去庆贺一番?”

堂上众人错愕的望着贾母,贾母还不知道安京侯再立战功的事,那她们刚刚在聊什么?

没想到她的儿子急着来报的也是岳凌的事,让贾母为此着恼不已,而且还是安京侯另立新功,无人阵亡?

没想到越让她看不起的岳凌,反而越来越厉害,就快成话本里的神仙了。

贾母冷笑道:“笑话,打仗还有不死人的?我贾家可是将门,这种事还是糊弄些粗衣百姓去吧。”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一变,微不可查的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她们此刻才意识到,荣国府好似和这次苏州大捷没几分关系,这老封君也不是她们想象中的那般精明。

还没等女眷们告辞离去,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甄家的女眷,竟不离不弃的随着囚车,来到了京城。

而等甄应嘉,甄应翰兄弟两个入了监牢之后,她们第一站就是来了这荣国府,赶到了荣庆堂。

在此时,堂上也正是座无虚席,这般的阵仗,正是让她们心中的冤屈多了几分。

甄家女眷跪地便是泣不成声,将众人都看得傻眼了。

贾母的脸上抖了抖,面色愈发阴沉了。

胡氏忽得抬起头,道:“甄家和贾家累世通好,念在故旧之情,贾家不帮忙也就算了,还站出来指责了甄家的不是,做成了甄家的案子。”

“今日我在这里再尊称你一声老祖宗,你如何给我个说法?”

贾母苍白的脸色,罕见的涨红,众人都在看着热闹,让她彻底下不来台了。

粗喘了几口气,贾母也想不到什么应答的话,一旁的王夫人应道:“非是我们没用心办事,可安京侯只认理,不认情,我们也没办法呀。”

胡氏冷眉,怒道:“只认礼?我们可给了贾家现银,庄子加铺面,折合上百万两,你们得还回来!”

听闻此言,在场众人尽皆哗然。

情急之下,贾母晕厥倒地,眼中泛白,堂上又是乱成了一团。

在侧侍立的丫鬟们赶忙上前搀扶,贾政,王夫人,呼喝着要唤太医问诊,嬷嬷,管家媳妇一个个手忙脚乱,本欲来庆贺的各家女眷,也赶快趁乱逃走了。

今天真是听了不得了的内情,贾家和甄家竟有这么多的银钱往来?

“快走快走,往后谁也休来这荣国府了!”

……

苏州府,

果然不出岳凌所料,之前就在府衙门前排起的长龙,今日已经堵成水泄不通了。

途经此地的马车,都不得不绕开路走。

只因除了苏州周边的世家外,整个江浙之地两府、两州、二十六属州、百四十三属县,各处大户,但凡和双屿岛上牵扯了一毛的关系,都不得不来苏州先表明个忠心。

要钱要粮多少都好计较,就怕安京侯要杀要剐。

而此刻,岳凌的应对方式,依旧是避而不见。

隆祐帝脑中,被公务挤压,没有闲暇的岳凌,此刻正在沧浪园的樱花林中,陪林黛玉坐在假山石上,编着花篮。

微风拂过,漫天的樱花花瓣随之翩翩起舞,这般美景,再映衬着林黛玉的笑脸,都不禁让岳凌望得痴了。

林黛玉款步起身,将落在裙裳上的短枝一一掸落,再抬眸,便与那道痴痴望着自己的目光相撞了,忍俊不禁的开口,“岳大哥,你又走神了。”

岳凌木讷讷摇头,“没走神,看得就是我的女神。”

虽然林黛玉不知女神是什么含义,但听起来总不是贬义,甜甜一笑,林黛玉又嘟了嘟嘴道:“岳大哥不正经,整日就是哄我的。”

岳凌回过神来,嘴角微扬,将手中的花环轻轻戴在了林黛玉的头上。

一瞬间,林黛玉的双靥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三千青丝随风舞动,和花环上的花瓣交相辉映,一身月白纱裙的林黛玉,踏着翠青色的绣鞋,正如同冬日的精灵一般,美轮美奂。

秋波一转,人间颜色皆如土。

(本章完)

第328章 岳大哥,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冬月二十二,

一大清早,沧浪园就洞开大门,架架马车驶出,直奔苏州城外。

林家作为四代列侯,簪缨世家,祖祠当然是在玄墓山下的风水宝地。

走了两个时辰,天气也刚好暖和了些,一行人才抵达了林家祖坟。

岳凌先行下了马车,打起轿帘,携着林黛玉踏上脚凳,安安稳稳的走了下来。

一身素白的鹤氅,内里穿着素白飘碎花的棉衣,简单梳了个发髻,不着粉黛的林黛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林家祖地。

驻足环视,山林之间已没有了绿意,只剩光秃秃的枯树枝,寒鸦立在枝头啼鸣,更为此行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横亘在道路中的溪水,也因为寒冷的天气而凝结成冰,暖阳之下,闪烁着破碎的光。

再走过一处吊桥,来到青石板路上,便见得左右两个石狮子镇守在祖地的大门前。

石狮子威风凛凛,气派宏伟,比荣国府门前的,也不逊色几分。

早打点过的林家守墓人,此刻已等在了祭祀堂,引领着林黛玉一行人前去祭拜。

林黛玉触目伤怀,还没见到母亲的墓碑,眼泪就开始一在眼眶中打转了。

抬头悄悄看了身旁岳凌一眼,也正见到他也在看着自己,目光柔和透露着些许心疼。

适时,林黛玉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岳凌轻轻握了下,温热的温度传了过来,莫名让林黛玉心安,慢慢又使她抬起了头。

“两位,请这边来吧。”

守墓人推开了一间房门,堂前摆满贡品的桌案上,还有只青釉香炉十分古朴。

林黛玉脱开岳凌的手,独自走上前去,点燃桌案上摆放的三根香,向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礼拜三次,最后插入了香炉中。

年逾半百的守墓人微微颔首,为林黛玉的大家风度所折服,却又不得不惋惜,林家最得意的主脉一支,竟是无嗣,难免为宗族的兴衰而忧心起来。

“墓地在这边,随我来吧。”

过了祭祀堂,才来到了林家的坟地,岳凌等人也随着走了进去,径直来到了母亲的坟墓前。

石碑篆刻,皇昌诰授通议大夫林公讳海之配贾氏之墓。

林黛玉的步子愈发沉重了,待守墓人离去,王嬷嬷同丫鬟们走上前,开始布置香坛,祭品,妙玉携着佛龛,佛经,开始盘坐祷告。

岳凌陪在林黛玉的身侧,捧着一个花环,并不言语,只是静静的等着她收拾好心情。

林黛玉天生聪慧,记事也更早,六岁之前她都是在母亲的呵护下成长。

母亲离世的时候,她是最悲痛那一个,多次在房中哭到晕厥,因此身子虚弱的病症,还加重了。

多年以后,重新来到这里再见母亲,林黛玉又念起了曾经在房中悲痛无助的自己和母亲病卧床榻冰冷的身体。

林黛玉抑制不住的划下了两道泪痕,岳凌在一旁轻轻抚顺着她的后背。

林黛玉复又往前面走着,在祭坛之下,用袖袍揩拭遍眼泪,先跪了下来。

“母亲在上,玉儿来见您了……”

岳凌也往前走了几步,将花环献在了墓碑前。

林黛玉本是不忍心看岳凌折了花枝,来为母亲制作花环的,但她知道这是岳凌的一片真心,而且还是亲手来做,足以见证他对自己的重视了,也就没出言阻止。

而岳凌似是看透了她内心所想一样,才与她讲述道:“无论花枝也好,其他也罢,都要将最顶端的这一段掐了去,整棵樱花树才能够长得更好。”

“因为最顶端的花,会最贪婪的吮吸着所有阳光,吸取着最多的养分,它周边的花就开不起来了。”

“……”

岳凌讲述了很多种花的道理,林黛玉便就将心底最后的一点点负担也放下了。

此时此刻,岳凌在献过了花环之后,却是跪在了她身边。

此举,不但将周遭人惊得不轻,妙玉闭眼唱经,都半睁着打量起来。

王嬷嬷更是激动的想要上前拉起岳凌,可又碍于身份,不敢挪动半分步子,只好在心底暗暗想道:“安京侯这般的大人物,如今就已经官至从二品了,待到回京,还指不定是怎样的富贵。就这也愿意屈尊降贵来陪着林黛玉来祭拜母亲,甚至执晚辈礼,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老爷让我来妨碍人家,这怎么妨碍,岂不是没事添乱吗?两人情比金坚,世上再没这般的好姻缘了。”

林黛玉也微微讶然的望着身旁,口中默默念着的词都停顿了下,瞪大眼睛望着岳凌。

岳凌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只向着林黛玉点了点头。

顿时,如冰雪初融,心坎一暖,林黛玉双手合十,阖目继续轻声向母亲诉说,传达起了心意。

“自母亲走后,玉儿总会记起母亲陪伴在我身旁的每一夜,记得母亲教授我的每一课,失去您的时候,玉儿痛彻心扉,久久无法用食,更不知未来会怎样。”

“幸好,玉儿遇到了良人,他如今也跪在母亲面前,母亲看得见吗?”

林黛玉偷偷瞥了岳凌一眼,见他也在闭着眼,双手合十,又迅速回过神,继续叨念。

“他姓岳,名凌,官至从二品江浙巡抚,比爹爹还要官大两级,但他年纪只有二十二岁。”

“他是大英雄,曾保卫京城,剿灭倭寇,如今坊间百姓口口相传的都是他的功绩,如果母亲知道的话,也会很高兴吧。”

“玉儿希望母亲在那边过得好,因为有他悉心照料,玉儿过得也很好,如今身子也不再柔弱了,也不必吃药如同用饭了,母亲可以不用再担心。”

“玉儿庆幸能被送到他身边,这是爹爹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说起爹爹,还望母亲在天上能够保佑爹爹平安,身体无恙。”

揉了揉发烫的眼眶,将心里话讲了大半的林黛玉心情舒缓了许多,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忧愁。不知怎得,最初将我送去京城的爹爹,如今却反对我们的事,娘亲怎样看待呢?”

“我是真的钟情于他,非他此生不嫁,娘亲会支持我吗?”

林黛玉内心一暗,“要是母亲真的能给我个答案就好了。”

正在此时,从墓穴之后,飞出了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扑扇了几下翅膀,便停留在了墓前的花环上,似是在采蜜。

见到这一奇景的紫鹃不禁惊呼,“蝴蝶?这可是冬月!”

林黛玉闻声也不禁睁开了眼,却又见那蝴蝶再次翩翩起舞,像不怕人一样,径直向林黛玉飞来,最终落在她的肩头。

林黛玉没有偏头去看,只怕自己多余一个动作,就将它惊得飞走了。

这般情境之下,这蝴蝶更像是母亲的化身,寄托了万千种情思。

可林黛玉只感脸颊被轻轻刮了几下,不一会儿蝴蝶便又原路飞了回去,再就消失不见了。

这小小的插曲,将众人唬得不轻。

林黛玉震惊过后,内心更是甜得如同饮过了甘泉,“这就是娘亲的答案?玉儿明白了,谢谢娘亲,愿您一切都好。”

祭祀之事经过了一个时辰,唱经,焚烧元宝,祭祀行礼,之后的一切都十分顺畅,一行人又重新踏上了归程。

走出了林家祖地,林黛玉沉重的心终于变得轻松了些,再被岳凌握住手时,也能够露出坦然的微笑了。

这可是娘亲为她选的夫婿,不只是她自己选的。

岳凌握住她的同时,她也用力反握,拉住了岳凌的手。

这小小的举动倒是让岳凌稍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看两人牵着的手,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了。

林黛玉眨了眨眼,问道:“岳大哥,你刚刚在母亲的墓前说了什么事?”

岳凌望着林黛玉稚气的脸庞,难为情的扭过了头,“没什么,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林黛玉眉头轻蹙,“啊?怎么这样?”

岳凌反问,“那你说了什么事?”

林黛玉脸色转粉,羞涩的偏过头去,“没什么……”

两人间气氛正是暧昧,要一同登车之时,一旁的王嬷嬷犹豫再三,上前道:“姑娘,侯爷,既然祭祀的事情已了,老奴便先回扬州了,久留在此处打扰也不妥当。”

林黛玉正想赶她回去,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呢,没想到反而是她自己提了出来。

林黛玉忍住心底笑意,面上略显遗憾的道:“岳大哥本来说等他忙完之后,带我们去太湖上游玩呢,嬷嬷这个时候走了,便没办法同行了。”

一听两人要外出,王嬷嬷就更不想跟着了。

“马上就是年节了,我也是府中的老嬷嬷,总得回去主持些事,就不留在这里和姑娘顽乐了,姑娘和姑……侯爷玩得高兴,老奴便也高兴了。”

林黛玉望向岳凌,看了一眼,又转回了头,颔首道:“那好,临近年节,岳大哥说给爹爹送些礼物,嬷嬷刚好一同带回去了。”

王嬷嬷点头应下,与岳凌也行了一礼,便就告辞离去。

岳凌和林黛玉再同乘了一架车,返回城内沧浪园。

一路上,两人紧握的手不松,林黛玉轻轻靠在岳凌的肩头,慢慢便合上了双眼……

……

沧浪园,

车架驶回,贾芸立在道旁禀明道:“侯爷,京城里发回书信了。”

岳凌打起了轿帘,应道:“好。”

车架内,林黛玉揉着眼睛起身,嘤声道:“岳大哥,你要去办差了?”

岳凌颔首:“嗯,有陛下的批复,事情才能继续推进下去。”

林黛玉点点头,“岳大哥去忙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岳凌眸中眼波流淌,那种温煦却让林黛玉有种被灼烧的感觉,轻轻抖了抖手,林黛玉却是没能轻易的挣脱出来。

岳凌总感觉经历了这一番事之后,两人的关系是水到渠成,更进一步,若是此时轻易的让林黛玉离开,怕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酝酿到这个地步。

林黛玉也或多或少的明白了些岳凌的心思,便只好又扭过头来,顶着羞臊的大红脸,强撑着望向岳凌。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哦,岳大哥公事还忙呢。”

林黛玉微微站起些身子,主动将脑袋靠近了岳凌的肩头,双臂环了上去,深深的将他拥入了怀中。

抱了一会儿,林黛玉内心也似是正在被抚平伤痛,可倏忽之间却感觉身下好似有什么异物感。

被房中众多狐媚子熏陶的林黛玉,已经并非最初那个冰清玉洁,不通人事的小姑娘了,忙起身挣脱怀抱,羞赧的也不言语,就着急的跑下车架了。

“诶,小心些,别绊倒了。”

话传出的时候,林黛玉早就轻盈的跳下了车架,快速转到插屏之后,不见了身影,真是动若脱兔,十分灵巧。

岳凌垂头往下面看了看,真是有些无奈了。

车窗外,传来几声憋笑,岳凌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贾芸见到林黛玉落荒而逃的模样,便也猜测到了,孤男寡女两个人,在车上准没做什么好事,才将小姑娘惹得这般窘迫。

“原来老爷也不是全知全能,处变自若,在面对小姑娘的时候,倒是心急的很呢。”

内心这么想,可当面,他又不敢直戳岳凌的糗事,只好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开心的事。”

岳凌抽了抽嘴角,“把信先给我看看。”

贾芸从袖袍中取出,呈了上去。

岳凌迅速通读了一遍,面上逐渐浮现出笑容,“陛下之信任让人别无他求啊。”

“走吧,该去府衙见一见他们了。”

“遵命。”

……

晌午,

苏州府衙的衙役满街的敲响铜锣,宣传着安京侯亲自开堂会见各方富商。

这消息一经传出,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在之前,安京侯是百般推诿,谁人都不见。

这便导致了江浙众多的大户都停留在了苏州,连苏州商业这般发达的地界,竟是连一间客栈都难寻了。

安京侯要会见众人的消息传出,实在让他们松了口气,毕竟只有见到人了,事情才有商量的余地。

可当他们真正见到了安京侯之后,内心反而愈发惴惴不安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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