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献城(上)

数百年前,女真崛起于混同江畔,在血缘关系之上逐渐形成部落集团,最初,也最核心的部落,有完颜部、徒单部、纥石烈部、乌古伦部、仆散部、蒲察部等等。后来女真人入主域中,摇身一变为大金朝,但始终盘踞在朝堂最顶部、俯瞰下方亿万百姓的,始终是这几个大部落的后代贵族。

仆散氏便是其中极有力的贵族,而仆散安贞则是仆散氏当代的首领人物。凭着数百年延续下来的政治潜力,仆散安贞在两代朝堂的政治斗争中屹立不摇,随后又顶着朝堂攻讦,不惜侵夺了很多朝臣的利益,在地方上重建猛安谋克制度。

短短一年里,仆散安贞就大致恢复了河北的稳定,并组织起一支以女真人为核心的有力军队。

这样的作为,一度让术虎高琪有些羡慕。

时至今日,除非是瞎子,否则谁都能看出大金国沉疴难愈,急需良医猛药。但良医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的,猛药也不是谁都有资格下。术虎高琪放眼朝堂,具备政治潜力的名臣贵胄这几年凋零甚多,在世的人里,大概唯独仆散安贞有此野心和胆略,另外还抱持着几分力挽狂澜的冲动。

可惜现实太冷酷,仆散安贞的脑袋已经在这里了。

他的努力在蒙古人的压倒性武力面前,毫无作用,毫无意义。

他的野心和胆略,只让他送命。

可悲的是,蒙古与大金彼此厮杀了数十载,大金朝廷核心圈子里的名臣大将,此前真没谁被蒙古人砍下脑袋送上门的,仆散安贞竟是头一个。

头一个是仆散安贞,然后会是谁?

仆散安贞都已经无能为力了,我术虎高琪又能怎样?

术虎高琪忽然发怒,猛力拍打桌案。桌上精致的装饰哗啦啦倒下,而装着脑袋的粗糙木盒跳了两跳,依然摆在术虎高琪面前。

前年中都事变以后,术虎高琪回到中都,由缙山防御使转任元帅右都监。忍过了皇帝不断提拔武人,切分军权的那段日子,好不容易才慢慢赢得皇帝的信任,渐渐成为朝廷中枢掌握军权的第一人。

可大金已经不是当年的大金了,术虎高琪在中枢的权柄再重,其实压根干涉不到中都路以外。他这个平章政事的元帅,其实不过是中都城防负责人罢了。

不止术虎高琪的权柄衰退,皇帝的权柄也同样干涉不到中都路以外。

皇帝即位以后,起初天天折腾朝堂,以为自家手段杰出,中兴可期,结果短短半年就群臣离心,徒单镒临死之前还设了个局,使皇帝与遂王父子翻脸。那件事对皇帝的触动很大,使他一下子就想通了,所以现在的皇帝,越来越像是一个被供在御座上的泥塑木胎。

这样一来,术虎高琪又凭空多了几分陪绑的意思。许多事情,皇帝没有办法,皇帝在胡闹,最后的责任却全都担在术虎高琪肩上。

他越来越觉得,许多人就是在眼睁睁地看着他和皇帝困在风雨飘摇的中都城里。他们就是在逼着皇帝和全城的人垫刀头!

而这把刀不止是在挥向蚁民,也越来越逼近术虎高琪本人的咽喉了!

真就坐在中都城里,等着这把刀划过脖颈,把我术虎高琪的大好头颅,变得犹如仆散安贞一般?

仆散安贞已经死了,鞑子大汗正在追击郭宁。一旦他收兵回来,中都就再无外援,只能困守孤城,承受蒙古人的猛攻,直到城池陷落。

对于能否守住中都,术虎高琪很不乐观。这几日里他虽然无心庶务,却也隐约能感受到,城里的暗潮汹涌,是一日过于一日了。无数人已经动摇,只不过被城里大军镇压着,一时还没有谁能付诸行动。

但蒙古人的主力随时会来,军队的镇压维持不了许久。

自古以来,没有一个王朝能在三番五次被人围攻国都的情况下继续存在;而眼下的中都,就如一个随时四分五裂,只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器皿,只消外人加诸一指,就会散成满地碎渣。

成吉思汗的力量又岂止一指?

中都一定守不住。

蒙古军上下都是凶残的野人,他们可不讲究什么规矩,一旦破城,必然天崩地裂。中都城里会像他们前年南下,沿途横扫的诸多城池一样,惨不可言。到那时候,任凭什么样的贵人,都无侥幸的可能!

术虎高琪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霍然起身,大步出外。

屋子外头第一进,簇拥着他的妻妾和几个宠爱的美人。几人见他出来,无不露出喜色,一个美人捧起杯盏,欢声道:“郎君一天都没有吃喝了,请稍稍用些酪桨吧!”

术虎高琪毫不停留地从她们中间穿过,又连续推开几道门扉,到了某处僻静偏厅。

偏厅的桌上灯烛两具,有酒有菜,一个作官人打扮的契丹汉子,正捧着羊腿撕咬。眼看术虎高琪入来,他抹了抹油嘴,笑呵呵起身迎接:“元帅可是想明白了?”

术虎高琪瞥了他一眼,心里猛一阵厌憎。

蒙古人去年退兵的时候,本已和朝廷达成协议,那成吉思汗还娶了敬宗皇帝的女儿岐国公主,结果不到半年他们翻脸又来,全无信义可言。而在蒙古人跟前得势的,又多有契丹狗子。看他们为蒙古人效力的模样多么积极,在我面前又是多么得意洋洋!

术虎高琪压住不快,大步站到桌边,拿起一个酒盏。

“看来,元帅确实想明白了。”当术虎高琪把酒盏握在手里的时候,契丹人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尊敬了很多。他从腰间取出一副锦囊打开,从锦囊里捧出一枚小儿拳头大的金印,放在桌上。

见术虎高琪并不来看,他又上前两步,拿起酒壶:“那就让我石抹也先,为大蒙古国的燕王殿下酌酒。”

术虎高琪的嘴角抽动两下,端着酒杯,任凭石抹也先酌酒。清澈酒液贯入杯盏,打着旋儿,他却不忙饮用。

再过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把酒盏扔得粉碎。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又越过两道门洞,转入正厅。

正厅外头灯火通明,甲士外来游弋;厅里两排将校等待许久,轰然起身迎接。

“外面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术虎高琪沉声喝问。

“张柔和苗道润两个,忽然带人夺兵,说是要诛杀意图投降蒙古的贼人,死守中都。”

“他们有没有说贼人是谁?”

“这倒没说。不过,先前本有一彪军马如狼似虎,直往元帅府来,但半路上又退了回去……想是畏惧元帅的虎威,不敢冒犯。”

“这帮人,或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感觉出哪里不对?倒也真是机敏。”

术虎高琪喃喃低语两句,便抬起头,沉声道:“诸位,我有一事宣布。”

众人纷纷道:“什么事?便请元帅示下。”

“我已经归顺大蒙古国,即日便就任大蒙古国燕王之位。从现在起,诸位就是我燕王麾下左右两翼万户所属。还请诸位助我拿下中都,共取泼天富贵!”

(本章完)

第593章 献城(中)

骆和尚一马当先,直冲到会成门下。

杜时升连滚带爬下来,猛地挽住缰绳:“慧锋大师,为何不杀往元帅府,反而折回?时间如此紧迫,万一让术虎高琪反应过来,那可就……”

骆和尚的光头上热气蒸腾。他大叫道:“不能去,情形不对!”

“怎么就情形不对?张柔和苗道润都很顺利,他们已经……”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

骆和尚一边擦汗,一边环顾四周。这个日常以粗豪示人的胖大汉子,这会儿完全恢复了他西京路精锐斥候的本色,眼神中透着十二成的警惕。

“昨天,前天,咱们踩盘子的时候,分明见到在城墙和城内各处巡逻的兵卒归属纷乱,有武卫军,有拱卫直的威捷军,有中都警巡院的部下,还有从缙山退回中都的分番屯驻军和飐军,对么?”

“没错!慧锋大师,这些兵卒既无斗志,也乏训练,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咱们以准备充足的……”

杜时升劝到一半,又被骆和尚打断。

“现在我只看到了武卫军、威捷军和中都警巡院下属的差役!从缙山退回的那些兵马呢?他们是死绝了吗?”

“呃……我没向慧锋大师说起么?安排这次脱逃的赵公佐,与术虎高琪的帅府中人有些关系。他昨日打听到,术虎高琪打算明日操演,所以今晚将会临时抽调各部回营,今夜巡防兵马也就少了这一部,略松散些。我估摸着,张柔和苗道润去收服旧部,也因此少阻碍……”

杜时升自己,也是今天下午才走通了几个旧友的门路,从而夹塞进赵公佐安排的会议,打探到当晚底细。然后他又忙着说动张柔和苗道润,再安排诸多细节,这上头,好像真忘了向骆和尚提一嘴。

但现在看骆和尚的神态……这件事情非常着紧?

“术虎高琪为什么要抽调各部回营?蒙古人的大汗虽然南下厮杀去了,但还有木华黎带着兵马,就在中都四周虎视眈眈,他就这么放心把兵力都收缩到那几个营地?有鬼!”

骆和尚用力摸着头皮,蒲扇大手从额头捋到后脖颈,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勒马回头,看着来时的道路,因为张柔和苗道润两人发动,城里已经开始喧嚷,有人影惊慌失措地从道路中央跑过,看似动作迅速,不防脚下拌蒜,摔了个嘴啃泥。

再往南眺望,黑沉沉的夜里,隐约可见城南那些高大府邸的剪影。

骆和尚骂了一句,提鞭指了指那里。

“方才我们奔袭所向,是术虎高琪的帅府。两三百甲士的力量,骤然发动,沿街滚滚涌涌,声势不算小了,但他们竟然全无反应。这帅府里,日常怎也驻扎数百卫士,哪有听到变乱,却不惊动的道理?除非……老杜,你再想想,术虎高琪骤然收缩兵马,何其突兀?他要做什么?他在准备什么?”

这一连串喝问刚出口,术虎高琪的帅府方向轰然大响。

骆和尚翻身下马,沿着登城步道急跨台阶,一口气登上顶端眺望。那方向在他的视野中忽然就亮了,那是大批将士从帅府中猛冲出来,他们手中新点燃的火把压过了星光和月色,照射得夜空泛红。

以这兵力规模,以这严阵以待的姿态,骆和尚如果带着三百人冲过去,那多半是送死了。亏他当年的战场嗅觉还在,一下子领兵退回。

元帅府的北面,丹凤门内外,乃是侍卫亲军驻扎之地。此时数百骑兵骤然冲入军营,将火把随处抛掷。马蹄如雷,喊杀声如雷,侍卫亲军惊惶而起,才一露头就被杀死,侥幸未死的乱跑乱叫,把混乱猛然传播出去。

杜时升死死地盯着这场景,双手都在发抖:“这狗贼反了?他是想当第二个胡沙虎?不可能!”

他冲着骆和尚嚷道:“中都城里有力的宗王,去年就已经死尽了!除非是太子。不,不,太子这数月重病,根本不可能响应术虎高琪!再说他本来就是太子,皇位迟早是他的,他急什么?”

他转念一想,又嚷道:“何况他已经是平章政事,是这一年来最受皇帝宠信的重臣。他效法胡沙虎劫持皇帝做什么?就算把皇帝绑了,他的官也升不了几级啊?他如果想自己当皇帝,这区区一个中都城……”

骆和尚觉得杜时升有点发癫,于是好声好气地道:“老杜,你也别盘算了,术虎高琪这厮既然发动,中都城里局势立刻就要大乱,皇宫那边,我们也就插不进手去。原来的计划不行了,得想想,怎样才能拿下该属咱们的好处。”

杜时升忽然大跳:“狗贼!狗贼!”

“什么?”

“……这厮不是要造反!不不,他就是要造反!他降了黑鞑子啦!”

这两年里,投靠蒙古的大金将士确实越来越多了。但大体来说,顶多是某个城池的守将,某个小部队的军官投降,在大金富贵到术虎高琪这种程度的武人,却与蒙古人勾结,实在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偏偏就在杜时升破口大骂的同时,中都城里的混乱程度骤增十倍,整座城池像是沸油里头灌入冷水那样,一下子到处爆发了。

无数人声之中,术虎高琪所部纵马奔驰,大声奔走呼号的声音,仿佛鬼哭狼嚎:“跪地投降不杀!蒙古大兵入城啦!”

会成门下所有人一齐大骂。

蒙古人不会从天上飞出来,以众人的眼力和耳力,也实在没有分辨出蒙古骑兵出没城中的迹象,但术虎高琪所部既然这么喊了,那就是明摆着在狐假虎威……他们真和蒙古人勾结上了!

他们或许是想抢在蒙古人入城之前控制中都,以给自己增添讨价还价的筹码,或许是想乘着另投新主,在中都城里放手施为一番,捞些好处。

身为大金国屈指可数的重臣却忽然跳反,杜时升真没有准备,也就没法猜测术虎高琪所部的意图。

问题是,这时候打着蒙古人的旗号吓唬百姓,真能把百姓弹压住?真能让阖城百万人老老实实跪地投降?

术虎高琪毕竟是锦衣玉食的高官,不知道寻常百姓所思所想!

中都城长期处在蒙古的威胁之下,百姓本就人心浮动,更兼生活困苦,反复受到饥饿和恐惧的侵袭,人们的情绪早就压抑到了极处。如今城中骤然有人号称蒙古军入城,再有各处厮杀不断,整个中都顿时鼎沸。

浓黑夜色之下,数以千百计的流民、百姓如无头苍蝇般狂奔乱走,彼此厮打、殴斗、冲撞,到处夺路而又根本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就在距离会成门不远处,许多里坊从惊扰到狂乱,甚至有人拔刀冲出路上,见人就砍,种种疯狂之状难以言表。再有妇孺尖锐的哭喊声,哀号声,求饶声此起彼伏,简直要让人晕眩。须臾间,数以万计的狂乱人声汇成一股:

“快逃!快逃!让我们出城!”

这种可怕的声势,在中都城外也能听到。

木华黎轻轻捋了捋战马的鬃毛,让这匹斗志过于旺盛的战马安稳下来。

“你们看,这不就乱了吗?”

在身边好几名千户敬佩的眼光注视下,他说:“阳光绕过六根乌尼杆的时间里,城里人就要往外奔逃。叫阿勒斤赤们打起精神,仔细盯着,看看哪座城门率先开启……我们就从这道门冲进去,宰了所有人,踏平这座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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