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龙头

“陆嶂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与自己的外家做切割,会不会太晚了一点?”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祝余正在陪陆卿下棋打发时间,忍不住有些疑惑地问,“这么多年,他们祖孙两个是怎么沆瀣一气的,外人可都看在眼里呢!”

“倒也未必单纯是为了避嫌,想要做切割。”陆卿拈起一枚棋子,目光从棋盘上扫过,将棋子轻轻放在一个空位上,“咱们在仙人堡的时候都看到了,陆嶂虽然看起来很是威风,手下有一众供他差使的官兵,但实际上,那些人并非真的听令于他,反而更像是受命于赵弼,陆嶂只是他们推在前头的傀儡罢了。

陆嶂自己也并非不清楚这些,只不过之前他没有那个底气,也不敢轻易戳破,毕竟大局未定,鄢国公这一棵大树,他也不敢轻易去推。

否则也不会刚刚有了传闻的时候,他还照样登门去安慰外祖母。

至于为什么在府兵被捉拿归案,押送回来之后,他就再也不登鄢国公府的门了,很显然,这里面有什么事情是他之前也并不知情的。

所以当那些府兵被捉回来,一起押送回来的还有各种兵刃,估计这些都让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之前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也就能够下定决心割席了。”

祝余托腮琢磨着:“说起来,那天押解了那么多赵家的府兵回京,连兵器都抬了那么久才走干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那些赵家府兵都在京城以外的地方集结,赵弼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京城,若是那边没有什么让他信赖的人监督,我是不信的……

说起来,是不是那位赵伯策一直都没见到人?”

她一边问一边抬眼看向陆卿,刚一抬头,就被陆卿一指头戳在了脑门儿上:“下棋的时候,杂念竟然这么多。”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方才落子的地方:“赵伯策不会长出翅膀飞了,但是你若是再这么心不在焉的,这一局可就输定了。”

祝余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皱了皱眉,迅速将整盘棋又端详了一遍,微微一笑,拈起棋子放在另一个空处:“不怕,我在这儿留了个后手。

瞧,这不就扭转局面,化被动为主动了么?”

陆卿挑眉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最近夫人的棋艺可谓是突飞猛进,再假以时日,恐怕我都要小心应对,一不小心就要成了夫人的手下败将呢。”

“没法子啊,我本意也对提升棋艺并没有多大的野心,实在是无所事事……除了琢磨棋艺,也没有什么打发时间的事情……”

正说着,符箓从外面跑了进来:“爷,夫人!刚刚柳掌柜让我告诉你们,赵伯策被押回来了,这会儿刚进城……”

“走走走!瞧瞧去!”祝余一听,立刻起身就回房去拿帷帽。

看得出来,她最近这段时间的确是闷得够呛,打从谷灵云那件事之后,就愈发呆不住了。

陆卿无声地笑了出来,起身跟过去,两个人衣服也没换,草草扣上帷帽就出了门。

外头这一次也是熙熙攘攘,不过陆卿倒是不需要把祝余抱起来才看得清,因为那赵伯策是被关在一辆囚车上押送回来的。

和之前梵王侄子关押他们的囚车不同,这一辆囚车就显得简陋了不少,并且看着就让人很难受。

那囚车是直立的,周围是木头和铁条组成的笼子一样的围栏,整个的宽度和高度,大概就只够一个成年男子站在里面,连转个身都很困难。

赵伯策这会儿就站在那囚车里,被车拉着缓缓从街上通过。

由于囚车本身就有一定的高度,再加上人是站在上头的,路边围了再多的人,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祝余对赵伯策还残存着一点依稀的印象,这也要归功于她记人长相的本事。

否则换成一般人,估计早就不记得这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了。

要说起深刻的印象,就只有赵伯策过去那一副莫名其妙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站在陆嶂身边,似乎比陆嶂还要更威风的派头。

不过眼下这种派头可就没有了。

那赵伯策披头散发,狼狈地站在囚车里,身上穿着一套皮甲,看得出来做工十分考究,上了黑色大漆,看起来乌黑油亮,在胸甲、披膊和护臂上,还有用乌铁镶嵌的一些桃核大小的兽头状的装饰,看起来也是寒气逼人的样子,若不是这会儿赵伯策太过于狼狈,应该是一套十分威风的甲胄。

“看他的肩吞的样子。”陆卿在祝余耳边低声说。

祝余赶忙把视线投向赵伯策肩头的位置。

由于是一身黑色皮甲,金属的部分又是用的乌铁,乍一看她还真没瞧出来,再仔细盯着多看两眼,这才看出门道来。

武将甲胄上的肩吞通常是一种似虎不是虎的兽头,被称作“吞肩兽”或者“踢庭兽”,威武是威武,但是很难确定究竟这是一种什么动物的兽头模样。

但是这赵伯策身上的肩吞,看着可就不太对劲儿了,怎么瞧着怎么好像是……个龙头?

不过再仔细看一看,祝余又推翻了自己方才的判断。

赵伯策那一对肩吞上的兽头没有龙犄角,眼珠也不是向外凸起的,更没有鳞片的花纹。

那不是龙,而是蛟。

虽然说不是龙,但是毕竟传说走蛟入海而化龙,把这东西做成肩吞佩戴在皮甲外面,本身也带着一股连藏都懒得藏起来的野心勃勃。

囚车前后各走着一排全副武装的官兵,一个个都手握大刀,十分凶悍的模样,看得路边的围观百姓都不敢往前挤,规规矩矩让出了一条道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穿着京兆府衙差衣服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锣,一边走一边敲,一边敲一边喊:“鄢国公之嫡孙,具罪六恶!

一恶私藏玄甲三百领,二恶刻‘承天受命’玉玺……”

那衙差每喊一句,都会先敲锣一声。

也不知道是锣声让人心惊,还是赵伯策的罪名让人胆颤,那衙差每敲一下锣,喊一嗓子罪状,路边的百姓都会跟着发出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第603章 女眷

随着囚车向前移动,围观人群似乎也回过神来,纷纷开始跟着车走,想要听一听这个原本不可一世的赵伯策到底都犯了些什么罪名。

陆卿和祝余也夹在人群中跟着一起走,陆陆续续又听说赵伯策甚至为了在京城之外找个地方囤兵,强行驱赶了两个庄子上的百姓,把他们从自家的屋舍、田地上赶走,用皮鞭棍棒殴打驱赶,逼着他们远走他乡,将那两个庄子用来囤兵和操练。

他们还为了积攒出足够的粮草,时常去周围劫掠钱粮,周围百姓苦不堪言,而当地官府也因为这是鄢国公的嫡孙而敢怒不敢言,被赵伯策威胁过之后,甚至连上报的胆量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在那里胡作非为。

前面什么囤兵啊,玉玺啊,只是让周围的这些普通百姓觉得罪名太大,听着都胆战心惊,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太多的真情实感。

不过一听说什么抢人房屋,夺人田产,把好端端的农户逼得流离失所,成了流民,这可就激起了这些辛辛苦苦讨生活的普通人的激愤。

不知道谁最先开始,从路边捡了小石头就朝赵伯策的囚车丢过去。

有了一个人开头,后面自然就有人跟着,一时之间小石子就好像雨点一样噼里啪啦砸向囚车,路边的碎石子都快不够围观百姓哄抢的了,原本还有些杂乱的路边,一瞬间就被薅得连杂草都没有了。

有的人捡不到石头,听着又觉得心里有气,干脆脱了鞋子丢过去。

赵伯策那囚车虽然栅栏还算密实,但是毕竟有空隙,偶尔也会有石子从缝隙被丢进去,打在赵伯策的身上,他吃痛想躲,可是狭窄的囚车连转身都困难,又如何躲得掉,只能缩着脖子硬着头皮挨着。

陆卿背对着囚车的方向,半遮住祝余,免得那些弹回来的石子砸到她。

就这样往前挪了一段路,忽然远处传来一片哭嚎声,人群循声望去,只见街另一头跌跌撞撞跑过来几个一身华服的妇人,一旁还有小丫鬟紧紧跟着搀扶着。

那几个妇人一路冲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官兵见状,连忙想要横刀阻拦,却被旁边的人示意了一下,默默收了刀,朝一旁让了让,空出一条路来,让那几个女眷冲了过去。

到了近一点的地方,祝余也认了出来,那几个人里面有鄢国公夫人,上一次把大寿过了个稀碎的那个倒霉老太太。

她一左一右是两个丫鬟在搀扶着,与其说是自己在走,倒不如说是被那两个丫鬟几乎抬起来架着一路小跑。

在鄢国公夫人的身后,跌跌撞撞还跟着赵伯策的母亲、赵弼的长媳,再后面的几个女眷祝余就看不出都是谁了。

这些人一路又哭又嚎,直直冲过去扑在囚车前,就开始放声哭嚎起来,囚车也就被困在了原地。

一开始,周围的众人看到一群女眷跑过来哭啼,也下意识停下了手上丢石头的动作。

毕竟前头为首的是个老妇,抛开身份尊贵不尊贵不谈,这些围观百姓家中也都上有老小有小,谁也不忍心用石头去丢几个妇道人家。

鄢国公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和自己的儿媳妇直直扑向囚车,趴在栅栏上就哭嚎起来。

“我的孙儿!我的好孙儿啊!哪个天杀的让你受了这般的苦!怎么把你给弄成了这副模样!”鄢国公夫人老泪纵横,把手伸进囚车,想要摸孙子的脸,可惜摸不到,就只能把手伸在半空中,一边发抖一边哭泣,“我的好孙儿什么时候遭过这份罪!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赵家长媳也在一旁哭得不能自已:“儿啊……我可怜的儿!咱们家这是冲着了哪一路神仙,最近怎么这么倒霉……

我的儿受苦了……受苦了……

你别怕,咱们……咱们……”

她“咱们”了几声,忽然意识到他们原本最能倚仗的鄢国公最近也被收押在大牢里,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办法去帮自己的孙子脱困,于是一下子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伸手进去摸着赵伯策脚上的靴子,嘴里抽抽噎噎地念叨着“我的儿……我的儿……”

原本周围的百姓看到她们几个妇道人家跑过来,本来已经下意识收了手,这会儿听见她们的哭嚎,顿时方才那一点点本能的怜悯也消散无踪,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

“这些人好不要脸!”人群中有人听不下去,一嗓子吼了出来,“你们家不肖子在外面把老百姓赶出自己的土地,还意图谋反,你们还在这里号丧起来了!”

很多事就是有人一旦开了头,就会好像开了水闸一样,指责和谩骂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方才对妇道人家那一点浅浅的同情瞬间就不复存在,周围乱哄哄都是对赵伯策恶行的谴责。

转眼的功夫,那几个鄢国公府的女眷就被人团团围住,指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鄢国公府的女眷们平日里都是在内宅里面娇养着,只与其他高门贵胄家的女眷来往,大家不光和和气气,体体面面,别人还要因为赵弼的身份而对她们格外恭恭敬敬。

所以她们根本没有机会面对这种千夫指的局面,一时之间吓得脸都变了颜色,哭都不敢哭出声,几个丫鬟护着女主人,几个女人都瑟瑟缩缩好像几只鹌鹑似的。

她们越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周围的人就越是气愤,咒骂的声音也越来越高,而周围的人反应越大,那几个女眷就哭得越惨,一时之间场面一片混乱。

祝余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面感慨,鄢国公的野心与他一家子的头脑实在是不太匹配。

儿子不是不争气就是身上有伤残,女婿与他政见不合,道不同,连谋都懒得与他谋。

唯一受器重的嫡孙,资质平平,头脑也不出色,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身的傲慢。

家中女眷更是既无胆识也没大义,与贤内助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单凭赵弼一个人蹦跶,那些谋划落空简直就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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