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只争朝夕

北洪,仙人居所。

浑圆粗壮的蟠龙大柱上,高约十余丈的暗金色法相低垂着头颅。

心口处,漆红木楔深陷其中,使其坚实宽阔的胸膛显出了一抹莫名的萎缩枯槁之感,暗金色液体从中渗出,顺着肌肉脉络滚落,染湿了身上的符箓与绳索。

“嗬……”

这尊高大的镇狱金身发出微弱的呼吸,一双犹如鎏金般的眼眸怔怔盯着地面,眸光再无往日的霸气,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挣扎。

“张嘴,服丹。”

一只粗粝的玄黑龙爪按在它的左肩,将其猛地掼在柱子上,在金身被迫抬头的瞬间,这头黑龙将一枚宝光闪烁的丹丸径直塞进了它的口中。

金身颓然的靠在柱上,感受着蓬勃药力在体内化开,沉默盯着眼前的黑龙。

丹药这种东西,居然可以对信仰之力凝聚的身躯发挥作用,就绝非是普通的天材地宝所炼制。

“看什么看,这般仙丹,连本尊都难得一见,用在你身上,着实浪费。”

戚天川眼带鄙夷,一爪子攥住金身的脑袋,将其悍然按了下去。

一个靠着天上仙丹,才勉强堪比合道的小修,若非走歪门邪道,骗得仙庭注意,这辈子都没有直视自己的资格。

“姓戚的,你注意点,莫要牵连了老夫。”

一个身着黄袍的老人蹙眉瞥了黑龙一眼,安心修补着金身上面因为承受不住封印而崩碎的裂纹。

哪怕只是仙人食粮,也不是自己等人能轻易侮辱的。

糟蹋食物,乃是大忌。

“就是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戚天川嗅了嗅手爪上残余的丹味,啧,这般甜蜜的香火味道,甚是令人迷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放下手中的事情,齐齐转身,谦卑行礼:“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好,只要有足够的仙丹,再加上勤补其伤,它在这封印下再活个十余万年也不成问题。”

“十余万年?”

流云白袍微微摇曳,来人从清光中走出。

或许所有生灵都会认为,洪泽大仙乃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至少也是中年模样。

但实际上,他看上去甚是年轻,面相也是略显消瘦,即便在这般仙气飘飘的衣衫映衬下,也流露出几分刻薄的意味。

洪泽大仙微笑朝柱上的身影看去:“仙友,十余年就够了。”

对于他们这样的存在,十余年也就是弹指一瞬的时间,仅是一个小憩,乃至于偶尔的一次神游天外。

这么短暂的时间,便能获得连他都心动的功德。

这是天要助自己重归仙庭。

“出去吧。”

洪泽大仙轻声屏退两人,缓步走至金身面前,衣衫摇荡间,他缓缓升腾而起。

四目相对。

金身麻木的眼眸中,倏然涌现出一抹浓郁的恐惧。

青花在心中颂念着主人的名字,可依旧按捺不住金身法相的微微颤抖,像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蜷缩在法相内部深处,用力咬紧了牙关。

下一刻,洪泽大仙探出食指,缓缓点向虚空。

“吼!!”

与此同时,健硕的金身法相轰然握紧双拳,身上有金光涌动,一丝丝的被剥离出来,融入了仙人的指尖。

它浑身肌肉线条紧绷,青筋暴起,双掌疯狂的颤抖。

那些能让它在天上换取仙位的功德,正在慢慢的被别人夺走。

在这伟岸金身的内部。

面容俊秀,一身雪白长衫的阴神如遭雷击,怔怔的探出右掌,想要留住这些功德,然而它的五指却抓了个空,什么也握不住。

“我主——”

青年模样的阴神嘴唇轻颤。

真正让青花感到绝望的,并非那席卷全身的痛楚。

她替主掌控阴神,操持金身,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属于沈仪的东西被夺走,而完全无力守护。

“你在呼唤谁?”

洪泽大仙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这具金身,注意到了对方默念的举动,不免觉得有些滑稽:“求仙拜佛?你是不是忘了,我就是仙。”

话音回荡于大殿之中,卷起令人绝望的威压。

仙人之下,万物皆为刍狗。

“……”

白衫阴神颤抖的五指逐渐恢复平静,原本痛苦挣扎的眼神也是变得犹如一潭死水般平静。

他握紧了手掌。

仔细感受着身上的痛楚,青年沉默良久,却是掀起唇角,露出了一抹凶狠的笑。

“嗯?”

洪泽大仙轻嗯了一声,缓缓蹙眉。

随即便是看见先前还满脸麻木的金身,一点点的抬起了头,那双挣扎的鎏金眼眸此刻竟是如此清澈。

不带丝毫情绪,就这么静静的注视着自己。

乃至于让洪泽大仙都感受到了一丝冒犯与愠怒,但他还是展现出了仙的大度:“看吧,反正你也只剩十余年可活了。”

镇狱金身注视着天上那些功德之力融入对方的指尖。

它将目光落到了仙人脸上,似乎想要记住这张脸庞,终于,它张开了嘴,浑厚的嗓音同样响彻大殿。

“十余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闻言,洪泽仙人愣了一下。

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整个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随意挥袖,收走了那些功德,同时以清气遮蔽了殿门,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沉沉黑暗当中。

洪泽大仙瞥了眼殿外,戏谑道:“仙友,在本座面前……”

他的嗓音突然变得阴沉下来:“你哪里还能看得见什么朝夕。”

然而金身法相不再回应。

它重新低下头,享受着身躯痛苦抽搐后的余韵,那种神魂都要被撕裂的折磨,能让它永远保持清醒。

……

西洪,搬山宗。

沈仪闭眸立在矮山面前,随意垂着双手,唯有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你怎么了?”

姬静熙察觉到不对劲,轻轻扶住对方,一上手便是感觉到了沈仪笔挺的身躯下,到底是如何虚弱。

她心中一惊,难道方才和两位无量道皇宗宗主间的斗法,自家这位沈宗主并没有像旁人看见的那样,胜的那般轻松?

“没事。”

沈仪睁开眼,轻轻拨去肩上的手掌。

从头到尾享受了一遍仙人的手段,虽有些自找苦吃的意思,但也能让他对那洪泽大仙有更清晰的认知。

他低下头,喃喃道:“得快些了。”

叶鹫和齐彦生缓步从远处踱来,他们不知道沈仪此刻有何打算,只是不愿再让对方一人上前。

哪怕自己等人弱了些,能在旁边放屁添风,掠掠阵什么的,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先前眼睁睁看着对方独战无量道皇宗的滋味,着实有些让人难受。

“什么时候动手?”

叶鹫取出了流光长剑,上次没能刺进龙妖体内的万物一剑,这次总该能发挥些作用了。

闻言,沈仪朝着水域看去,轻轻揉了揉手腕,让颤抖的五指恢复平静。

“就现在吧。”

……

西龙宫大殿之中。

祁圣涛死死盯着眼前的案桌,奋笔疾书:“此乃同门相残之事,还望贵宗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殿中其余人等皆是大气不敢出。

显然,无量道皇宗的两位宗主,在祭出了祖碑之后,仍旧被斩杀的事情,给了父王极大的刺激。

那人若是也掌握了唤出祖碑的方式,可以说已经拥有了让西洪天翻地覆的实力,便是父王出面,恐怕轻易也杀不得对方。

本以为万妖殿才是最大的麻烦,没成想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陆里,竟还藏着这么个妖孽!

如今两者齐出,竟是让这群龙子龙孙们,有了种岌岌可危的感觉。

砰!

祁圣涛终于放下了笔,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三封信,分别是发往无量道皇宗、岳家、以及北龙宫。

前两者乃是请来对付这位无量道皇宗孽徒的,至于北龙宫……在发现事情有变后,这位西龙王已经放弃了曾经的看法。

如今的洪泽,好似变得愈发诡异了起来。

各种身份不明的强者凭空出现,谁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就老马失蹄,栽在某个无名之辈的手中。

而北龙宫深受仙人信任,肩负看管洪泽的使命。

哪怕那群幽冥玄龙胃口甚大,祁圣涛也不得不请它们出面,至少同为龙族,再加上它们还要顾及仙人,总不至于做出万妖殿那群凶徒的恶举。

两害取其轻,断臂总比丢命好。

“……”

祁圣涛突然一怔,随即自嘲一笑。

怪事发生的太多,竟然让自己产生了这般荒谬的想法。

它此刻身居龙窟之上,能杀它的,数遍洪泽也就那么寥寥三位而已,而那三人互相掣肘,又都被仙人盯着,哪有出手的机会。

“瞧瞧你们这副孬种模样。”

祁圣涛抬起头,眼眸重新变得凶煞起来,缓缓扫过下方众人:“给本座振作起来,莫要让紫阳侄子看了笑话。”

看到父王挥手将三封信送了出去。

祁昭文心底终于松了口气,朝着旁边拱手道:“这段时间,就有劳紫阳太子了。”

有两尊名震洪泽的天境圆满强者坐镇此地,倒也确实无需慌乱。

“客气。”

紫阳太子带着妹妹坐在桌案后方,轻抿酒水,随意摆了摆手。

只是用眼角余光瞥向飞出殿外的三封信,连半点神情波澜也无。

当他命令发出去的瞬间,整个西洪,就别想有一句话传出去,这便是身为东龙宫太子的自信。

他只是不太确定,自己这样做到底有没有意义。

那个妄言弑仙的年轻人,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心性,但论其实力,先不说能不能敌得过自己,哪怕敌得过,距离对方的目标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别说弑仙了,就算是宰了面前这头老龙,那也是不够的。

啧,要不要帮忙想个办法把这老龙给骗出去。

给沈仪提供一个机会?

念及此处,紫阳太子放下酒杯,无奈摇摇头。

真是被那姓沈的影响了,以东龙宫如今的处境,怎么可能参与到这般事情中去。

慢慢来吧,先看沈仪到底是如何谋划的,再观察观察。

身为东龙宫太子,又怎会被旁人三言两语就牵着走。

“父王莫要担忧。”

祁昭文得到了紫阳肯定答复,心中再定三分,开始借着这个机会表现下自己与兄弟们的不同,他笑道:“其实无论是万妖殿,还是那无量道皇宗的孽徒,若是真有实力,又岂会躲躲藏藏,早就打上龙宫来了。”

“依儿臣之见,咱们先前就是小觑了他们,这才被寻住机会,接连遇害,干脆固守龙宫不出,安心静待北洪援手过来,一切忧患迎刃而解。”

这种话若是让祁圣涛来说,未免丢了几分龙王威严。

它目光随意扫过这个儿子,神情间看不出喜怒,但心底却是终于生出些许满意。

实力不够不算什么,至少眼力和脑子还不错。

祁圣涛缓缓靠回了宝座之上,掠过这个话题:“如今局势诡谲,先把你大哥唤回来,免得出什么意外,至于那群闲散野妖,能收服几个算几个,剩下的便留给南边去头疼吧。”

“儿臣明白!”

闻言,祁昭文大喜过望。

老大这才去多长时间,南边的事情哪里解决的有那么快,在这种时候唤回对方,没了南龙宫和以寒山老祖为首的妖魔支持,紫娴这贱女人又被父王排挤了出去,祁昭义哪里还有和自己争抢的资格。

父王这是心中已经做出决定了!

然而祁昭文眼中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由于心情急迫,他甚至动用了精血,使出龙族秘法去联系对方,正好也在父王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对祁昭义的担忧:“大哥,西洪有变,还望速速归来。”

下一刻,这位西洪二王爷的眼皮轻跳了两下。

他怔怔抬头,看向宝座上的祁圣涛:“父王……大哥好像已经回来了……就在龙宫外。”

在场之人皆是活了这么多年的妖族,哪里不知道祁昭文脸上的怪异是因为什么。

祁昭义奉命前往南洪办事,才去了短短时日,没有回禀来信,没有提前知会,面对精血秘法传讯也不回应,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出现在了龙宫外?

这事情怎么听都有些诡异。

再加上最近西洪发生的事情……

“呼。”

祁圣涛缓缓坐直了身子,神情漠然,轻点下颌道:“去迎你大哥,本王倒是想知道,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它已经给了这个大儿子太多的机会,甚至亲自出面替其驱逐大妖,在紫娴的视线之外,去收拢一套属于他自己的班底。

就这么点小事,对方也能办成如此模样。

着实是让人有些过于失望了。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只是祁圣涛并不相信,有人在做了那种事情后,还敢大摇大摆的走到自己面前来。

“……”

紫阳太子和紫娴对视一眼,感受了一下储物法宝中的那枚龙印,脸色突然变得古怪了许多。

一个死人肯定是不可能出现在殿外的。

那祁昭文感知到的那人,就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但是……他现在过来干什么?!

场间都是感受到了祁圣涛的情绪变化,瞬间变得死寂一片。

祁昭文不敢多言,俯身行礼,随即便是转头朝着殿外掠去。

然而刚刚走到殿门处,他便是整个身子都凝固在了原地。

一双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的身影,看着那袭从未见过,却刚刚听闻过的素净墨衫,还有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以及对方平静投来的目光……

祁昭文的瞳孔瞬间扩散,喉咙涌动,咆哮声已经蹿到了舌尖,却还是没能喊出来。

轰!

墨衫青年轻迈脚步,一脚轰在了祁昭文小腹的玄色重甲上面。

没有气息的波动,仅是周遭天地瞬间扭曲了一下。

这头天境中期的大妖,竟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数圈,在所有人的惊愕注视下,轰然撞碎了长阶!

连带着那宝座都是猛地下沉倾斜。

祁圣涛身形略微俯下些许,双掌紧紧攥住了扶手,在那摇晃的冕旒下,狰狞的龙首惊怒的盯着下方。

祁昭文犹如一只大虾般蜷缩着身子,躺在碎玉堆中,一手捂着小腹,浑身抽搐不止,另一只染血的手掌则是用力抠住破碎的阶梯。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是满口的血浆。

只能瞪大眼睛盯着父王,然后努力的朝着长阶上方爬去,想要爬到父王的脚下。

“嗬……嗬……”

一只长靴随意的落在了他的背上,踏住了他的龙脊,让祁昭文目眦欲裂,眼珠近乎瞪出眼眶,整个身躯再动不得分毫。

不知何时,墨衫青年已经走过人群,来到了长阶下方。

他轻描淡写的踏着祁昭文,抬眸朝着那位西龙王看去。

在青年的身后,三道身影安静的踏入了殿中。

宽大的金丝白袍微微卷起,分别勾勒着清月、天剑、以及灵岳图纹,让殿中众人的眼皮同时发跳。

“你——”

祁圣涛双眸泛起了红意,看着自己刚刚在心里立下的太子,就这般被人踩在脚下。

它嗓音嘶哑:“就是那位无量道皇宗孽徒?”

或许等不到那仙宗来清理门户了,因为现在的它,心中的杀机已经升腾到了按捺不住的地步。

“瞎了你的狗眼!”

先前在司徒福海和石连昌身陨的时候,齐彦生就极其在意此事,如今再听到这句话,他往前踏出一步,神情泛冷:“这是我七子之首,南阳宗主。”

此言一出,就连祁昭文都是停止了挣扎,呆滞的回头,看向了面前的年轻人。

他们猜测过仇敌的无数种身份,却从未想过,答案会那么简单。

就在最近的南洪,就是他们刚刚试图坑害的七宗。

那个偏居一隅的落魄势力,再次出现时,就这般堂而皇之的走进了西龙宫大殿之中。

(本章完)

第612章 一人成阵

“……”

紫阳太子仍旧坐在位置上,指尖急促的敲打着桌案,显然心绪有些不稳。

从先前的交谈来看,沈仪在他眼中乃是一个心思缜密,而且很能隐忍的狠人,而且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时间还很充沛。

他其实很期待对方到底会用何等手段来收获第二枚龙印。

但紫阳太子万万没想到,沈仪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一种,从半个成竹在胸的执棋人,变成了一个近乎癫狂的赌徒。

早知如此,他绝不会答应与其合作。

就说最简单的一点,以沈仪的实力,怎么可能确保斩杀盘踞龙窟中的祁圣涛,还有,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人又要如何完成解决万妖殿的承诺?

什么都没准备好,也没与自己商量,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来了。

还带着叶鹫等人一起。

说实在的,紫阳太子是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拿旁人性命去赌前程的人。

咔嚓,咔嚓。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响声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只见沈仪的长靴凶狠碾下,祁昭文倏然张大了嘴巴,血浆堵塞了喉咙,浑身骨骼瞬间被天地之力震碎,那只死死抠住破碎阶梯,试图爬到父王面前的手掌终于是无力的滑落下来。

他想要说点什么,可满脑子的太子梦,连带着性命一起,都是在转瞬之间被那靴子碾灭而去。

“咯嗤……咯嗤……”

咯血声渐渐变得细微。

祁昭文的身陨,让殿中众人都是顿时明白过来一件事情。

这位南阳宗主,并非是要谈判什么,也没有想过要拿龙子做人质,自家二王爷的性命,乃是对方递来的战书。

从这群人踏进大殿的一瞬间起,就已经做好了不死不休的准备!

“你是真的,胆大包天。”

如果说先前祁昭文还在沈仪脚下的时候,西龙王还有所顾虑,那现在,便是这个年轻小子亲手解开了它身上的所有束缚。

两个拥有太子之资的儿子接连陨落。

它想不明白,到底是谁给了对方底气,站在自己的面前,就这样杀了它的儿子。

更想不通的是!

在它的多年盘踞之下,西龙宫早已根深蒂固,爪牙遍布了整片水陆。

即便此人是疯子,又如何能走进自己的大殿!

欺本王年迈,爪牙不利?!

那就试试吧……试试西洪是否还是本王的西洪!

祁圣涛探出龙爪,扯下了冕旒宝冠,高昂起头颅,长长的吐出一口龙息,獠牙开始迅速生长,灰暗的鳞片重新泛起了银光。

龙髯飘荡间,那两枚犹如鹿冠般的银角熠熠生辉!

属于天境圆满的气息肆意的席卷开来,让整座大殿都是微微发颤。

在真正感受了这般气息以后。

叶鹫和齐彦生的脸色微微有了变化,自从秦师兄身陨后,整个南洪都没有一尊类似境界的强者,也没真正见过龙窟全力加持下的南龙王是何等模样。

直至现在,他们站在这般强者的对立面上,直面杀机,才对这个境界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然而真正恐怖的是,现在的祁圣涛……还没有动用龙窟的力量。

下一刻,整片水域忽然陷入了凝滞。

没有半句废话,乃是最简单粗暴的直拳。

浑身银亮的龙躯瞬间消失在原地,粗粝的龙爪悍然轰向沈仪的面部。

修士借助宝地,掌握了称之为合道的力量。

而妖族滚荡的妖血如奔流大河,一双眼眸似天上日月,四肢百骸乃是连绵山川,它们本身,就拥有着堪比小天地的伟力!

在这一拳轰出的刹那。

以西龙宫大殿为线,凝滞的水域忽然哗啦啦的分流而开,倒卷而起,好似天河降世。

叶鹫手中的流光长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嗡鸣,齐彦生则是猛地拦在了姬静熙身前,紫金宝山悬于心口,宛如一枚被河水胡乱拍飞的卵石,让他的身形接连退了好几步。

紫阳太子反应迅速的扯住妹妹,竖起手掌拦住了余波。

同时眼皮轻跳,对今日的事情愈发不看好起来。

这头老龙的实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一些,看起来这些年并未因为环境安逸而荒废多少,若是再加上龙窟,已经无限接近道境的范畴,不会弱于秦骄阳多少。

他现在想的已经不再是今日沈仪能否成功。

而是在犹豫要不要出面,又该以多大的代价来保住这个年轻天骄。

“……”

直面天境圆满玉角银龙的一拳。

沈仪垂手立于原地,身处这场滔天大浪的正中心,在那硕大的拳峰在距离自己还剩不足一丈距离的时候,他终于侧身,却并非是要闪避。

提臂,以肘击之!

宽大的墨色袖袍犹如被狂风撕扯的旌旗,仿佛下一息就会被彻底撕碎。

但袖袍下的手肘,却是岿然不动。

同样是被水浪冲刷,齐彦生的紫金宝山仅是卵石,那此刻的沈仪,更像是一座高耸的山岳。

无论风吹雨打,都不能撼动其分毫。

分离倒卷而起的水域,在呼吸间被无形的巨力所镇压,顷刻间化作瓢泼大雨,重新落回了西洪。

神岳镇住了青天。

那在这片天地间,便没有任何人能掀起风浪。

两条太古龙魂虚影,犹如金色的流纱,覆映在了这道单薄的身躯上,沈仪直视着西龙王近在咫尺的巨大龙首,浩瀚的力道在拳峰与手肘间汹涌轰鸣,两者却都未曾退后过半步。

在这般角力的僵持时刻。

他却是缓缓回头:“请诸位前辈,替沈仪镇守四方,不放走一个活口。”

“……”

叶鹫手持流光长剑,正准备祭出第三道神通,听闻此言,顿时陷入沉默。

好家伙,自家这位沈宗主还真是听劝。

上次说了对方喜欢独来独往,让南洪七宗毫无存在感,这次人家便带上了自己等人……奶奶的,结果事情还是要他一个人干。

沈仪不喜欢在打架的时候解释太多,他看出了叶鹫前辈的想法,只是轻轻摇头。

对他而言,这其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若是消息外露,自己将会彻底陷入被动,乃至于死局。

因为时间太短了,根本来不及安排周全。

之所以这么急,原因很简单……

那就是因为洪泽仙人提到了十余年这个时间,除了自己以外,但凡是涉及到合道境层次,无论修士还是妖魔,都会觉得这个时间短暂无比。

仙人收取功德,然后就有了离开洪泽的机会。

对于洪泽任何一个生灵来说,这都是一件好事,无论成与不成,无非也就是等个十余年的事情,几乎算不上什么代价。

当然,除了自己。

因为洪泽大仙一旦升迁调回,必然会取走那白犀法宝,然后就会发现仙力被窃取的事情。

而这个事情,沈仪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若是让东龙宫的人收到了这个消息,哪怕东龙王性子再急,也不会介意多等个十年。

等到那时候,自己就要同时面对三大龙宫,再加上无量道皇宗,以及洪泽仙人……那才叫真正的绝路。

所以他必须要在东龙宫还没改主意之前,尽量朝前方再多迈出一步。

“一个晚上。”

沈仪收回目光,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

紫阳太子却是紧紧抿唇,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位沈宗主看出了自己的不信任,却也不屑用话语去辩解,对方现在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要用祁圣涛的性命来换取东龙宫的鼎力支持。

“与本王交手,你还敢分心!”

这头年迈的玉角银龙发出嘶吼,唾液从唇角滴落,浑身银鳞缝隙中有猩红妖力溢散,化作了密不透风的重甲,身躯却仍旧轻盈敏捷,双拳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它不再能搅动西洪风雨,因为每一拳中蕴含的雄浑气息,都是尽数倾泻在了这座镇压青天的“神岳”身上。

面对这般来势汹汹的袭击,沈仪眼眸灰寂,仿佛能看透一切,金纹玄刀握于掌中,以刀身硬拦龙爪,以左臂支撑刀身。

西龙王那恐怖的拳峰,能撕裂天穹,却不能让这柄长刀产生哪怕一丝的弯曲。

汇聚了如此多妖魔性命而成型的妖皇兵,在一尊天境圆满龙妖的面前,终于是展现出了它的真正威力。

当!当!当!

每次的碰撞,都仿佛擂鼓般撞击在紫阳太子的心口,他当然知道沈仪有无数种法子可以避开这些拳掌,但对方选择了硬碰硬,至此一步不退,便是在向自己展露手腕。

“我给你一天一夜。”

紫阳本可以沉默离去,但不知为何,他还是留下了一句话语,这才携着妹妹掠出了大殿。

果然,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原本就暴怒的西龙王,陷入了短暂的怔神,紧跟着双目圆瞪,再次发出咆哮:“紫阳!你敢背弃龙宫!”

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

在整座大殿的底部,一缕缕银白雾气升腾而起,灌入了西龙王的身躯。

它的两枚龙角化作流光落入掌中,凝聚成一对霜白长刀,身上的气息也是开始朝着一个恐怖而陌生的境界迅速接近。

“任你诡计多端。”

“任你勾结东宫。”

“这西洪,还是本王的西洪!”

祁圣涛终于动用了龙窟的力量,感受着那许久未曾体验过的汹涌妖力。

它悍然挥刀,两条巨大的玉角银龙虚影盘旋呼啸而出,占据了整个大殿,让这座被龙气蕴养多年的龙宫,在刹那间被摧枯拉朽的毁去!

近乎一切所在,都是在眨眼间堙灭。

这是近乎于道的伟力。

整个洪泽,也就只有三人走至了合道境的终点,在这三人不出的情况下,如今的祁圣涛,堪称无敌。

“躲开!”

哪怕这一刀的目标并非南洪三位宗主。

但齐彦生还是反应迅速的将紫金宝山推了出去,化作千丈高的厚重石壁,试图阻挡片刻。

然而龙影未至,石壁已经轰隆隆震颤起来,紫金色的山体犹如琉璃般脆弱的裂开。

所幸有金色龙魂提前跃出,迎风暴涨,悍然一口撕咬在了银龙的脖颈上,分明都是气息所化,却好似真实存在的凶物,正在奋力搏杀!

龙尾甩动间,顺势把三位宗主送了出去。

“等等——”

叶鹫死死盯着那龙魂,要知道,沈仪便是靠着这神通,才拥有了和西龙王硬碰硬的实力,如今龙魂离体,而沈仪可是直面那一双长刀!

所有人都是想到了这一点,惊骇回头看去。

与此同时,耳畔也是响起了祁圣涛的狞笑。

在玉角银龙虚影的遮掩下,它那身披猩红重甲的健硕龙躯,已经悄然出现在了沈仪的上方。

一双霜白长刀,携着翻江倒海之力,重重的劈了下去!

“给本王死来!”

失去了苍龙元灵体的庇护,仅剩神岳镇青天加持的沈仪,在那双刀之下,突然显出了几分弱不禁风。

他轻轻抬起了手掌,似乎想用那肉掌来接住这一刀。

修长五指舒展开来。

两柄长刀就这样诡异的悬在了空中。

在那掌心内,一朵光点勾勒而成的桃花,悄无声息的盛放开来,缓缓旋转。

沈仪盯着西龙王血红的眼眸,认真摇头:“不给。”

伴随着话音,他随意震掌。

那抹桃花瞬间升起,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扩散开来,笼罩了近乎整片水域,在这暗沉沉的水下,化作了一片清澈的星辰天穹。

贪狼星斗诛仙大阵!

这是名震洪泽的仙阵,此刻出现在一个“无量道皇宗孽徒”身上,似乎也不算奇怪。

然而姬静熙等人已经彻底陷入呆滞。

她们是眼睁睁看着沈仪从南阳宝地中出来的,所以才那般确信对方和无量道皇宗没有关系。

但似这般仙阵,别说是从旁处得手了,就算是真的无量道皇宗门徒,也唯有分宗主才能接触的到……不对,准确的来说,就算是分宗主,也不可能拿到完整阵图。

除此之外。

正在殿外镇守的紫阳太子,也是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天上的贪狼星图。

即便是仙图,想要对一个半步道境的强者起作用,到底需要多少修士高手去充当阵石。

他像是见了鬼般的朝周围扫视而去。

没有!一个都没有!

四周空荡荡的,压根就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

沈仪手中也压根没有用于控阵的传讯法宝。

“一……一人成阵?”

眼前的一幕,无疑是打破了紫阳的认知。

哪怕他是东龙宫太子,也从未见过如此诡谲的事情!

“呼。”

沈仪身形缓缓浮起,他伸手解开了衣领,调整呼吸的同时,朝着下方被大阵所笼罩的诸多龙妖看去,目光落在了满脸凝重的祁圣涛身上。

并非什么一人成阵。

他之所以觉得这贪狼星图很适合自己,愿意以差点被折磨疯了的代价去修习,便是因为,他可以把阵石放在眉心识海……他的万妖殿当中!

此刻,以天境圆满的柯十三为首,加上除了乌俊以外的三位殿主,还有寒山老祖,整整五尊天境镇石,剩下的则全部由最强的地境大妖填补,凑齐整整十七位。

方才有了现在的这式大阵!

当然,为了凑足这个大阵,沈仪付出的代价就是失去了对西洪的掌控。

“这些算我的。”

他侧眸朝远处看去,轻轻拱手:“剩下的,便劳烦几位前辈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沈仪离开洪泽以后,唯一将性命托付给旁人的一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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