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拜访

解试前,章越等人往书铺打家状。家状记载着考生姓名,年甲,乡贯,三代,户主,举数,场第,连同考试用纸一并装订,然后交给有司。

当初蔡确曾帮章越,黄好义承办此事,免得二人被人坑了。

如今章越早已熟门熟路。

书铺承接范围很广,除了考生会试,解试,甚至当了官员后到部堂参,这些文书都由书铺承干。

书铺主要撰写家状,还验明官员正身。

宋人笔记记载,吕夷简秉政的时候,他的儿子吕公著去书铺投状,当时被人形容吕公著是'蔽衣蹇驴,谦退如寒素'。

众人看了觉得此人彬彬有礼,却不觉得有异。

临走一问才知道对方是当朝宰相之子。

书铺负责验明正身,也生出无数弊端。

比如屡有官员向朝廷反应'监生多补牒贸鬻于人,使流寓无行之士冒试于有司'。

导致外人冒充监生考试的幕后黑手就是书肆。

章越到了书肆后,掌柜殷勤地对章越道:“铺例要五千钱!自装订三千钱。不过章秀才咱们都这么多年朋友了,改作两千五百钱,自装订一千五百钱就好了。”

章越来此不就是为了团购价打个折么。章越合计了下,觉得还是有些贵问道:“就这价了?”

掌柜闻言道:“再一人送解试须知一本。”

章越笑道:“咱们养正斋要那么多书作何?这一千五百钱有些贵,不然我去别家问问,有二十几号人呢。”

掌柜连忙拉住章越道:“章秀才留步,你看如此,你也别去别家了,也不要与外人声张什么,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自装订一千钱,送解试须知一本,以后还劳请你多多照看生意呢。”

“什么?多照看你生意,你的意思要我解试再考一次?”

掌柜连忙道:“不是此意,瞧我这张笨嘴,当然是贺章秀才你解试省试连捷,再送一本解试须知,你看如何?”

章越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掌柜擦了擦汗又笑道:“不过章秀才我与你说,你有无熟悉的同窗要代笔的。”

章越摇头道:“不知,帮你问问。”

掌柜笑道:“多谢章秀才了,此外我们与弥封,誊录官很熟,若是你的同窗有此打算,价钱上好商量。”

章越道:“这我倒可以帮你问问,只是你们真的有把握?”

掌柜笑道:“那是自然。省试不敢担保,但国子监解试与开封府府试考场里面都是自己人,只要出得起钱就行。”

“是在印纸上下功夫?”章越问道。

掌柜笑道:“章秀才真是通透人。”

章越感叹宋朝真是商品经济时代,准确的说是钱能通官。

据他所知,书铺作弊的方式就有两种。

一般书铺将家状粘合在试纸前作为卷首再投递给考官。

然后考官会在家状和试纸接缝处用印,再进行封弥和誊录。

这时候书肆会将试卷进行大量积停,等到快开考时交上去。

考官这时候会忙中出错。

原本家状和试卷接缝一起用印。但匆忙之下只能印了家状,而试卷不及用印,如此书肆就可以在誊录的环节上,将试卷调包。

还有一等,就是试卷的格式,考生第一行要写'奉',第二行写'试',第三行抄写题目,第四行才开始抄正文。

所有考生前三行都是一样,故而书肆就在装订试纸时将卷首压得极低。让考生至第二页才能才能写正文。

而盖印的是家状和卷首第一页接缝,如此就可直接从第二页起调包。

期间书肆肯定早就收买誊录官吏和弥封官吏,然后上下协作。

除了考试外,书肆还承包考生诸多事项,比如请号,通知考试信息,甚至中进士后同年集注,各种各样的收费。

蔡确中了进士后欠了那么多钱,其中就包括给书肆的一大笔费用。

张籍有首诗。

诗名往日动长安,首首人家卷里看。

西学已行秦博士,南宫新拜汉郎官。

得钱只了还书铺,借宅常时事药栏。

今去岐州生计薄,移居偏近陇头寒。

诗中这得钱还书铺说得就是这事。

宋朝科举风气就是如此。

解试前数日,开封府,国子监考官人选也是定下。

右司谏赵抃,直集贤院王安石,郑獬,直集贤院校理滕甫为开封府考官负责举人之事。

殿中侍御史陈洙,直秘阁司马光,秘阁校理李大临,集贤校理杨绘为国子监考官负责举人之事。

左正言王陶,秘阁校理裴煜主持别头试。

宋朝已有锁院之制,逢考试撰麻之官员皆当锁院,不得与外人接触。

具体是给皇帝起草诏书,其中有重要任命的内制官必须禁足。

至于科举锁院在省试殿试中严格执行。至于解试则执行不严。

京中一般是考官任命下达后,还可以住在家中,只派一名閤门祗候在旁监视。

至于地方解试更是宽松,因为解试考官都从外州调来的,故而考生遮道行卷,或争相拜谒考官于旅舍,或者请好汉来威胁考官。

一位名为欧阳澈的官员给朝廷上疏批评解试制度言道。

盖比年科举,多为富儿贵族于诏旨未下之日,预以金帛结交考官…甚至考官之来,有求见于道周旅舍,有受燕于举子之家者,有挟侠客而来,阴求贿赂者。

于是国子监考官命下后,众考生们都是打听几个考官,想各种办法请托。

不过众人只知道主考官陈洙乃建州建阳人,字思道,是庆历二年的进士。

副考官李大临,字才元,成都华阳人。

杨绘,字元素,号先白,绵竹人,嘉祐元年登进士第。

至于司马光不必多提。

章越一听这几个考官名字觉得满意。

原来四人中司马光与李大临官声都很好,算是清正廉洁,能够秉公取士的。有他们主持考试,虽免不了请托之风,但也不会埋没才华。

如此就算考不中,自己也不会埋怨什么。

看来人治也并不完全是坏处。上面的人还是会挑选官员的,并非所想象那样从于私请。

章越正在如此想着时,陈襄找到了自己。

章越看到老师很是高兴,这些日子都忙着行卷,去陈襄那倒是少了。

章越担心被陈襄训斥自己近来懒散,于是说了一番自己虽忙着靠关系找门路,但功课却一点也没拉下。

陈襄看着章越道:“将行卷的文章带上,穿着素净的衣裳随我来。”

章越不敢多问,遵照陈襄的话作了。

陈襄打扮也很是低调,二人坐了马车,行了一段夜路。

二人都是无话,章越感觉陈襄有心思。

随即二人到了一处街口停下,又行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宅邸前,几十名读书人侯立在此,他们或他们的仆从都拿着卷袋,里面放得是行卷的文章。

这是谁的府邸?

章越还未发问,就从旁人口中得知,这是本次国子监解试主考官殿中侍御史陈洙的府邸。

章越突然记起,陈洙与陈襄都是庆历二年的进士,二人是同年啊,而且都是闽人,大家还都姓陈。

他们关系非浅啊,那么陈襄带自己来此的用意是?

陈襄看着府门前的读书人对章越道:“我们走正门太扎眼了,你随我走小门,不要四处张望。”

走小门,就是走后门么?

“走吧。”

陈襄方迈步却见章越仍站着不动,脸已是涨得通红。

“怎么?”

章越没有言语。

陈襄已是明白如何问道:“不愿去?”

章越道:“是的,学生不敢让老师欠这人情。”

陈襄道:“你多虑了,我平日常与你道读书之事不在于求人,而在于求己,但也讲经权之道。”

“你也看见了,多少读书人来外求见一面而不得。但若最后主考官收了这些人的卷子,却唯独没有你,是作何想法?”

章越闻言释然道:“学生明白了。”

陈襄点点头道:“随我来吧。”

章越跟随陈襄绕到院后叩小门,但见一名老仆开门看了一眼,即放章越和陈襄二人入内。

入了屋子后。

章越看到一间屋子里一名应是閤门祗候的官员,正与数人喝酒,一旁还有名美貌的歌女陪酒。

陈襄,章越随人抵至一旁厅内,间隔着屏风可以隐约看见一名官员正与人说话。

过了一会,来人走了,陈襄带章越入内。

这屏风后的官员就是陈洙了。

对方一见陈襄即笑着出迎道:“述古,何事劳动你的大驾,深夜至此。”

陈襄示意章越在屏风旁等候,然后上前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来求思道兄帮忙了。”

“诶,述古,你还与我见外,什么求不求的,有话直说。”

当即二人分主宾坐下,章越在一旁看着,但见两个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陈洙与陈襄说着话,然后朝章越看了几眼,应是打量的意思。陈襄一直说话,陈洙只是在听却没有发表意见,并时不时点头。

而他看向章越的目光也是柔和了许多。

最后两人谈毕,陈襄示意章越进前来。

陈洙温言对章越言道:“将你平日趁手的文章给老夫过目。”

章越称是奉上。

陈洙一面看一面点头,读毕后对陈襄道:“好,好,难怪连富相公,曾枢密也交口称赞令徒的才华。”

(本章完)

第218章 解试

章越看陈洙称赞自己,连作出好学生的乖巧状,呐呐躬身行礼。

陈洙更是满意指着章越对陈襄道:“吾擅相人,令徒不仅仪表出众,且有大贵之象,为将要封侯,为官要拜相。”

陈襄听了更高兴了,但是口头还是要'贬低'几句:“过誉了,就是不成器的小辈罢了,以后思道要替我多管教。”

“不敢当,不敢当。”

陈洙与陈襄你一言与我一句,章越听得出显得是二人确实多年交情,不是普通官场上利益来往的交情。

最末陈洙对陈襄低声说了几句,陈襄点点头这才引着章越告别。

章越躬身行礼。

陈洙又称许道:“令徒年纪轻轻,礼数进退皆是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章越明白当面这样的夸赞之词,九成是看在引荐人的面子上,若是当真就太蠢了,最要紧的是临别的那几句话。

陈襄与章越告辞离去后,二人离开陈府,陈襄看小道旁四处无人低声对章越道:“我考一考你''专'的异字是什么?写在我的手心。”

这当然难不倒章越,他当即在陈襄手心写了一个'耑'。陈襄低声对道:“解试时赋题第二句里需含一个'耑'字,切记。”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这是要自己?

不是说只是单纯的行卷么?

原来这就是方才陈洙最后叮嘱陈襄的话。老师拉自己至此是为了此意。

莫非孔乙己研究回字的四种也是这个意思。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想问,用这个字不会令其他考官看出什么来么?

“记住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点点头道:“甚好,切记回去不要与第二人说,回去要需勤用功,不许存有侥幸之心。”

“学生晓得。”

章越从小道经过时,正好路遇两名士子正好看见从陈府小门出来,不由露出羡慕之色,他们也是趁着门还没关快步上前。

但方才给章越他们开门的老仆却碰地一声将门关紧,令二人碰了一鼻子灰。

这两名士子捶了会门,先是好言相求,见毫无动静后,立即露出愠色。

呸!

他们朝章越与陈襄离去方向吐了口唾沫。

“别看了。”陈襄面无表情地对章越言道。

“是。”章越答道,当即与陈襄离去,不再回顾。

得知考官人选后,考生们找各种门路或忙着行卷。这就显得不少考生之前行卷的好处,如今等考官确定他们再上门去就可以称之温卷。

至于之没行卷的或来不及的只能大叫后悔。

无论是见到考官还是没见到考官的考生,都觉得考官收下了自己的卷子,可以令自己在这一次解试中胜算大增。

有的没有找到机会,就整日在考官家旁蹲守,都是抱着万一的心思。

反正太学里几乎没几个人安心就学。

一直到了解试前三日,国子监试考官皆入考场开宝寺,这股行卷的风气才平息下来。

众人这才安心在临考前三日捧起书来读。

这几日国子监是没有课的,不少家住汴京的太学生都回家备考。

欧阳发也来看望章越,送了文房四宝等好些东西,还有几样荷包书袋等手工之物。

章越看几件做工似并非坊间买来的,不由问欧阳发道:“这不是你所买的吧。”

欧阳发笑道:“三郎果真慧眼如炬。”

章越道:“那替我谢过嫂子。”

欧阳发迟疑道:“这也不是我家娘子作的。”

“那是?”

欧阳发道:“你也不必问了,我是替别人转赠的,具体是谁你也别猜,我也不会与你说,对了,可不许说不好,否则日后…嘿嘿。”

章越笑了笑道了个好字。

等欧阳发走后,章越将几样手工之物拿来仔细看了,不由言道:“看来我家将来这位娘子的女红,实在不怎么地。”

章越说到这里,想到欧阳发的话忙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方才放心。

“真是的,哪还有不让人说得道理,我偏要说几句。”章越自言自语道。

范祖禹,黄好义都回家去了,故而斋舍里只剩下章越,黄履,孙过三人。

孙过明显有几分底气不足的样子。他是属于行卷时拉不下脸,但读书时又静不下心。

太学里平日私试公试,孙过都不如章越和黄履。章越虽说诗赋不行,但经过外挂与勤学苦练,已经连续数月在太学的诗赋考试里拿到了优,至于经义策问更一直是强项。

黄履则是没有多少用功,已跑在很多人的前面。这几日众人去考官那行卷,连章越也被带去走门路,但黄履却在斋舍每日读书,该干嘛干嘛。

平日众人刻苦读书,黄履则是平常用力,如今到考前众人争去行卷,黄履转而用功读书。

反正大家去干什么,他就反其道行之,而且丝毫不慌,也没有考前紧张的情绪。

章越则宽慰了孙过几句,但临近解试时,孙过也是压力大得惊人。

这一夜众人都是睡熟了,孙过竟是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惊得章越和黄履都被他吓醒,二人冲上去将孙过按在床上。

过了好一阵孙过这才平复,章越与黄履方松了口气。章越向黄履问道:“要不要请个郎中?”

黄履道:“以往他也犯过一次病,本要替他请的,结果他说费钱即是罢了。”

章越讶异道:“此事我竟是不知,那等解试后再说吧。”

二人担心孙过再有什么事,点了灯守在他的塌边。

此刻据天明还有一个时辰,章越看着灯花低声对黄履言道:“孙过如此有疾缠身还勉强在此,何苦来由?”

黄履道:“也是博一个机会吧,好歹读书那么多年,总要考了还甘心。”

章越道:“说得也是,你看舍里我,你还有孙过都是出自寒门。”

“你这几日也不去行卷,为何独自在斋内读书?”

黄履道:“行卷此事有门路才称得上行卷,没门路的不过求个安心罢了,我何苦于他们去争。”

“还不如安心读书,我想众多考官中总有不论亲疏出身,唯才是举的吧。”

章越拍腿笑道:“说得好。”

黄履道:“别笑话,我是真没门路,不过就算落榜也无妨,大不了回乡耕田,似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章越点点头道:“你不找门路,是因为自己就是门路。”

黄履笑道:“好像是如此。不过三郎不必学我。”

章越笑了笑问道:“安中,我问你,比如有县学收录学生,县内首屈一指的私塾一百人中进学九十九人,还有一间名不经传的私塾,一百人中只进学一人。”

“你道是那九十九人了得,还是那一人了得?”

黄履笑道:“度之是想说那一人比九十九人中的大多人更了得吧。”

“不过话虽如此说,但也只能以此聊以自慰了。”

章越道:“不是安慰安中,事实如此。”

黄履点了点头。这时一旁的孙过鼻息沉沉,马上天就要亮了。

到了解试前一日。

养正斋的考生天不亮到书铺请号,书铺引众人进入一座庭院。

庭院里摆了张桌案,桌案上还有一号薄,国子监的官员按着号薄上的名次依次点到,然后考生在号薄上签名。

签名后考生就会领到一枚写着当日考试座号的纸片,上面有各位考官的签名,考试之日凭此片纸入,否则不得入场。

上面的座号自也是定好了,防止考生们私下串通作弊。

章越等取了片纸回到太学,当日也不读书了,众同窗们逛了逛太学,然后回去休息。

次日一大早除了从自家出发的考生,众人都起了大早。

章越将欧阳发赠自的准备之物都带上,身上各样东西装得满满当当,仿佛是要去行军打战的战士,一看其他人也各个都是如此。

至于斋里早雇了马车停靠在太学外。

章越,黄履,孙过等人都陆续上了马车。章越看孙过满脸苍白的样子问道:“还好吧。”

孙过摇了摇头。

“没事的,实在不成不考也罢,身子要紧。”章越安慰道。

孙过勉强笑道:“斋长我还好。”

“那就好。”

车夫催道:“快上车,切莫误了开考的时辰。章越当下帮孙过提了考箱,黄履则在旁搀扶着孙过,三人才上了马车。

上了车二人又勉励了孙过几句,这时听得外头有考生与车夫吵了起来。

“前几日明明说得是马车,为何今日改作了驴车,你以为我驴子和马都分不清么?”

章越与黄履听了都是笑了。

一旁车夫言道:“秀才听我言语,今日是国子监解试,明日是开封府解试,整个汴京的车马都被你们学生雇完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马,至于是驴车也只好将就了,不然劳请你大驾走到开宝寺去。”

考生口中骂了几句,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坐上车。

开宝寺在北,太学在南,若不坐车要好一段路。

所以没人可以耽误这功夫,只能吃个哑巴亏。

不过也是悲催,贡院就在太学旁,但已被征作开封府解试之用,所以国子监试一般都是选在开宝寺。

此刻虽值夏日,但天还未大亮,汴京城方是一副刚刚苏醒的样子。

ps:端午节吃粽子快乐,抱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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