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怀孕了。

在回老家的途中,李追远其实就设想过这一可能。

因为白家招婿的目的,就是这个。

按白家镇传统,赘婿上门后,当其所嫁的那位白家娘娘受孕成功时,赘婿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如果诞下的是男孩,男孩也会被处理掉,只有诞下的女孩,才能成为白家镇的一份子。

所以,正常情况下,薛亮亮现在,其实已经该死了。

他之所以还能一次次跳江,只是无法入门,却并未遭遇危机……

一是因为当初秦叔曾打入过白家镇,就差一点时间,就可以将整个镇子打穿;

二是因为,这位白家娘娘,怕是已经嗅到了自己的身份,并对此深以为忌惮。

历代白家镇赘婿里,薛亮亮的婆家地位,已经是最高的了,这是因为他有一个极其强势的娘家。

李追远:“所以呢?”

新娘开口道:“请您见谅,我白家镇自有传统在。”

李追远反问道:“哦,你们还打算杀了他?”

新娘:“未曾,也不敢。”

李追远再次反问道:“那你们的传统,这会儿又跑哪里去了?”

新娘:“特殊之时,自当行便宜之事。”

李追远继续反问道:“所以,这传统压根就不存在。”

新娘沉默了。

李追远:“回话。”

新娘:“我白家,已给出足够尊重与礼遇。”

李追远:“不够!”

新娘再次沉默,寒冷的眼眸,透过水幕,看向站在岸上的少年。

熊善当即向前一步,呵斥道:“放肆。”

江面上,立即浮现出十二只稻草人,全部抬头,将那新娘围住。

新娘闭上了眼,语气中透露着一股无奈:“您想如何?”

李追远摇摇头:“我懒得想。”

新娘:“您这是在强人所难了。”

李追远微笑道:“当初,也没见你们多通情达理。”

新娘:“我们,有过协议。”

李追远:“协议,是与我签的么?”

新娘:“您这样,我白家无所适从。”

李追远:“因为,你们还未正确摆放好自己的位置。”

新娘:“请您明示。”

李追远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头,然后朝着江面上丢了过去。

“啪!”一声,石头落水,溅起水花。

“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们,甚至,我都不希望你们存在于南通地界上。

摆在我面前的,有两个栅栏。

一个栅栏是,白家曾说过,所有白家娘娘不得再上岸。

另一个栅栏,就是我那位一有空就喜欢回南通跳江的朋友。

第一个栅栏破烂不堪,拦不住我,因为我不喜欢来自活人的承诺,在我眼里,死人才会永久的信守诺言。

第二个栅栏,确实让我有些难办。

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把这第二个栅栏搬走,我会很感谢。”

李追远从未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他是来调解夫妻矛盾的。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需要靠讲理来化解,但前提是,双方都是讲理的人。

白家,显然不是。

李追远从小就喜欢观察人,去剖析他们的行为逻辑,好去理解和模仿。

他发现,现实里,不喜欢讲道理的人,往往智商表现不高。

但这一类人,往往又对一件事很是敏感,那就是——生存危机。

当遇到生存危机时,他们立刻会变得很聪明很警惕,然后靠本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简而言之,就是有些人,你要是真把他们当人看,不仅你会不舒服,他们更会感到不适应。

正如柳玉梅对白家的称呼:一群躲在江底下做着成仙梦的白老鼠。

新娘消化了少年的话,对着少年轻轻一福:

“奴家,晓得了。”

李追远留意到,她两次自称“奴家”。

一次在开头,说自己怀孕了。

一次在这里,说自己知道了。

这两句话,她是以自己个人的身份来说的,至于中间的对话,则是代表整个白家镇来说。

这不由得让李追远有些怀疑,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白家镇里地位最高的白家娘娘,听亮亮哥说过,他找到她时,她的棺材被放置在白家镇祠堂里。

而其余白家娘娘,则都坐在镇上民居内。

并且,她能下令让所有白家娘娘不得上岸。

但有些时候,哪怕地位最高的那个,也会身不由己。

她权力与地位的法理性来自于白家传统,所以她没办法带头去破坏这一传统。

除非,出现巨大的外部干预力量,让上下觉得,妥协是必须要接受的现实。

她本可以事先与薛亮亮把事情说清楚,但她却选择什么都不说,连人都不见。

这不是逼着薛亮亮去找外援么?

呵,

要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说明,亮亮哥还真和这位白家娘娘,处出了真感情?

这种事,发生在别人身上,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发生在薛亮亮身上,却又让人觉得很正常。

因为他李追远本人,绝对是世上最难相处的一类人之一。

可即使如此,依旧在河堤工地夜宿时,因薛亮亮演讲时的那句“我的未来在祖国的西南”,而产生了好感与好奇。

早上餐桌上,老太太听说自己要来调解夫妻矛盾时,那眼神可是诧异得很。

是啊,

换做其他人,自己怎么可能愿意专程跑过来,就为了处理这种事?

只能说,有些人,他身上就是带着这种特质,走到哪里,都能发出吸引人的光芒。

一念至此,李追远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因为自己很可能被利用了。

而且这种利用,只有在结束时,你才能知道,根本就无法事先察觉,就算察觉了,你还得必须配合着来。

甚至,你根本就无法得到准确答案。

因为接下来这位白家娘娘无论对薛亮亮做什么“柔情蜜事”,都可以解释成屈服于龙王家的淫威。

哪怕,她亲口承认说是故意的,也没用。

李追远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新娘往后退了三步,身上的水幕追随她移动。

她跪了下来,上半身挺直,双手呈拱形,先抬至额前,右手在外左手在内,再将双手下拜于腹部位置,这是在行肃拜礼。

古时女子身上首饰众多,就以此礼拜长辈或尊者。

李追远对她挥了挥手。

新娘身体缓缓下沉,最终,没入江面,风平浪静。

“走吧。”

李追远转身离开,熊善和梨花对视一眼后,跟了上去。

坐上车后,刘昌平开车,将众人又送回到了李三江家。

刘昌平被要求开着车去石港镇上加油,顺便在镇上找个旅馆住下来。

熊善和梨花,则被李追远安排进了西屋。

东屋是阿璃和柳玉梅曾住的地方,一直被锁着。

太爷说过,这东屋得一直锁着,直到确定那位市侩的老太太不会把孙女许给自家小远侯。

李三江年轻时不仅闯过上海滩,还参加过三大战役。

你要说他真瞧不出柳玉梅平日里的那副细节做派背后寓意着什么,那也不太可能。

在李三江的为人处事哲学里,跟有钱人,谈钱没什么意义,得多谈谈念想和感情。

至于萧莺莺,李追远原本以为她会住西屋的,事实并没有,她晚上睡一楼棺材里。

因为以前润生和谭文彬就爱睡棺材,冬暖夏凉,所以李三江对此也没当一回事。

中间出了点小小的波折,那就是梨花的孩子,也被萧莺莺带进棺材了。

梨花推开棺材盖,看见里头躺在死倒身上睡得正香的儿子。

这孩子,刚出生,就被爹妈带着一起行走江湖,那是真的见过世面。

梨花伸手想要把儿子抱出来时,萧莺莺忽然睁开眼。

不过,她也没做阻止。

梨花将儿子抱起来,摇了摇,亲了亲。

耍玩一番后,梨花又将儿子放回进棺材里。

萧莺莺眼里似有不解。

梨花笑了笑,帮他们把棺材盖合起来。

当你迈出第一步,接受一种新事物后,你的接受度,会以可怕的速度提起来。

白天梨花还对让死倒帮自己带孩子感到无比荒诞,晚上她就觉得这很不错了。

有人帮你带孩子,那自己正好可以和丈夫好好去西屋过一过二人世界。

李追远上了二楼,经过太爷门口时,听到了太爷的鼾声。

估摸着,太爷得睡到天亮才会醒。

倒是自己房间里,没有鼾声。

推开门,看见薛亮亮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正小口小口地嘬着。

“小远?小远!小远……”

从疑惑到惊喜再到忧伤。

当薛亮亮放下茶杯想要冲过来时,李追远抬起手,做了个止退的手势。

“酒气重,臭的。”

薛亮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然后打开了房间里的门窗,让其通风散味。

李追远走出房间,在露台上的藤椅上坐下。

薛亮亮端着一个脸盆走出房间,一边哼着歌一边去洗澡。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很简单,小远深夜才回来,一回来就嫌弃自己身上酒气,说明事情办好了。

洗完澡后,薛亮亮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整个人都显得清爽多了,就是有些胡子拉渣。

而且细看下来,这大半年,他一直跟着罗工在各处工程上跑,风里来雨里去,曾经的稚嫩书生气已经被沧桑和棱角所取代。

唯一没变的,是他的眼睛里,依旧有光。

“亮亮哥,你酒量不错。”

“嗐,在工地上练出来的,以前听人说喝酒能解乏,还不理解,现在懂了,我这还算好的,一线的施工人员更辛苦。”

“不容易。”

“不用急着同情我,你小子也快了,年后有个大工程要正式开始了,移民工作已经在陆续筹备中了。”

“要移走很多人么?”

“嗯,很多人会因此背井离乡,他们的家园,将被淹没于水底,无法再见天日。”

李追远抬头,看向天空中的明月。

薛亮亮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所以,我们的责任很重,不把这个工程做好,我们对不起上上下下如此巨大的付出与牺牲。

那一张张规划图纸,就是压在我们肩上的担子,这是一种可以触摸得到的使命感。”

薛亮亮抖了抖烟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说起这个时,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本来目的,或者,是不好意思在如此严肃的话题中突兀地提起个人的私事。

“下学期开学后,你在学校里的时间,就不会太多了,罗工肯定会抓你的壮丁的。”

“哦。”

李追远点点头,对此,他早有预料,要不然报这所大学做什么。

薛亮亮连续抽了三根烟,等到他将第三根烟掐灭时,空气里弥漫着的那股子情绪,终于变淡了。

“那个,小远……”

“你居然能忍这么久。”

“不矛盾,个人幸福融入祖国的建设发展嘛。”

“天亮后,你就可以继续去跳江了。”

“是出什么事了么?”

“好事。”

“好事?”

“你要当爸爸了。”

薛亮亮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然后忽然捂住嘴,生怕吵到别人的他只能压抑住自己的笑声,在原地开始蹦跳。

李追远将脑袋靠在藤椅上,晚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头发。

薛亮亮伸手抓住李追远的胳膊,晃了晃,说道:“小远,你知道么,我要当爸爸了!”

“啊,真的么?真是恭喜你。”

“哈哈哈!”

薛亮亮再次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不容易,他彻底平静下来,开始不断深呼吸。

“小远,那为什么?”

“不用计较这些了,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

“好,我知道了。”薛亮亮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藤椅上,一起静静地看月亮。

过了好一会儿后,薛亮亮开口问道:

“小远,你说我孩子以后得叫什么名?”

“问润生哥吧。”

“让润生取名?那个,我的意思是,你帮我先取一下,你小子脑子里记得的古籍多,帮我取个有寓意的,男女都各取一个。

哦,对了,第一胎是姓薛的。”

薛亮亮对这一点很在意,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上门女婿,虽然女方从不出来,次次都是他主动去上门。

“哥,你自己取吧,我不合适干这个。”

“啊,好。”薛亮亮叹了口气,“好梦幻啊,我居然要当爸爸了,你说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不会……”

“被吓死。”

薛亮亮笑了笑,然后有些无奈地点点头。

李追远站起身:“我要去休息了。”

“嗯,你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

李追远向屋内走去。

“谢谢你,小远。”

……

翌日早晨,李追远起床后,没能在房间里看见亮亮哥。

他相信,亮亮哥现在肯定也不在家里。

端着塑料盆准备去洗漱,刚出门,就看见李三江坐在藤椅上,抽着烟。

大早上的,风凉,李追远知道太爷是晓得自己回来了,就故意坐在那儿等自己睡醒出来。

“太爷。”

“小远侯。”

李三江马上掐了手中刚点起来的烟。

将少年抱起时,他用力掂了掂:

“太爷我快抱不动喽。”

“可以用背的。”

“呵呵。”李三江将李追远放下来,“洗漱去吧。”

“嗯。”

李追远刷完牙,正倒热水准备洗脸时,看见太爷穿上了他昨日买的正装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另一套。

“合身,合身得很,我们家小远侯是会买东西的,太爷我很喜欢。”

李三江对着李追远原地转了两圈,说道:“我再换上这一套给你看看?”

“好呀。”

“你等着。”

李三江进了屋,把另一套换上走了出来。

“这一套更有派头,穿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村长驾到哩!”

“太爷,我桌上有钢笔,您可以拿一支,挂胸口袋子上,就更像了。”

“好,听我们小远侯的。”

李三江真就去了少年房间里,选了一支看起来最便宜的钢笔,挂在了胸口口袋上,再负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李追远:“村长爷爷好。”

“哈哈哈!”

按常理说,小辈给长辈买礼物,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这世上,能够做到主动给予肯定回应,提供给小辈情绪价值的长辈,比例其实并不大。

大多数长辈在这个时候,只会本能性地去进行败兴。

李追远和李三江一起下楼去吃早饭。

早饭是梨花做的,一人一大碗生烫牛肉粉,再配一碗蛋酒。

至于辣椒,则根据自己口味来加。

熊善那一碗里,是红通通的辣子。

李三江昨儿喝醉了早早就睡了,所以天没亮就醒了。

熊善夫妇是第一天来人家家里,为了图一个好印象,自然也就早早起来了。

梨花去主动扎起了纸人。

这种手艺,对于他们夫妻俩来说,也算是一种基本功了,之所以平时用辰州符时选用稻草人当傀儡,也是因为稻草方便取用。

不过,等萧莺莺准时准点起床,抱着孩子从棺材里出来时,面对梨花已经做好的一排惟妙惟肖的作品,她冷冰冰地说道:

“这种款式卖不出去。”

每个地方有自己的民俗文化,不同风格的纸人,哪怕你做得再好,附近村镇的人也不会买。

梨花只能先抱过孩子,边给孩子喂奶边跟着萧莺莺学习。

至于熊善,他早早地扛着锄头去屋后地里忙活了,忙活了许久,才被李三江告知,屋后那块田,是别人家的。

老实说,李三江对这对夫妻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觉得蠢蠢的。

好在,虽然做得不对,但至少眼里有活儿。

李三江也清楚一个道理,骡子不能太聪明,太聪明的骡子会偷懒,不会踏实干活。

既然是自家小远侯介绍来的,那该收还是得收的。

谈工资时,李三江故意报了个低价。

夫妻俩一口同意!

这倒是把李三江给弄得不好意思了,工钱这事儿,不该互相拉扯一下么,自己报个低价,你们得往上抬啊。

可既然人家已经答应了,自己再去抬工钱就显得有些虎了,就明说了好好干,逢年过节时都有红包利钱,他打算通过这种方式把工钱补给他们。

李追远见熊善夫妻已经融入了这里,他也就放心了。

这对夫妻来之所以来这里,一是为了寻求庇护,二是为自己儿子求一个前程。

庇护这里是有的,桃树林底下就埋着呢。

至于孩子……柳奶奶当初都曾带着秦叔刘姨在这里给太爷打工,只为了给阿璃求一点福泽,这对夫妻现在等于享受了曾经龙王家的待遇,真不算亏待他们了。

很早时,刘昌平就开着出租车回到了这里,就算现在是包车司机,也来得有些太早了。

因为他昨晚没舍得花钱去石港镇上的旅馆里开房间,而是在车里对付了一宿,早早地就过来,也是为了省一笔早餐钱。

然后,刘昌平就被薛亮亮抓了壮丁。

他本意不打算载薛亮亮走的,因为他接的是那少年的活儿,但在熊善夫妻的帮忙作证下,刘昌平最终还是同意了。

按照薛亮亮的要求,刘昌平先载着他去了市区里的南大街。

这儿是南通的市中心,最繁华地带,人流车流密集,不好停车。

在远处停车场里停车后,刘昌平干脆跟着薛亮亮一起下来,随着他一起走入百货大楼。

薛亮亮买了很多衣服,大人小孩的都有。

还去金店,买了三金,外加一对金银长命锁。

看到这三金,刘昌平有些感触道:“我这会儿也在准备这个呢。”

薛亮亮:“要和对象定关系了?”

“嗯。”刘昌平比划了一个手势,“她家彩礼要这个数,她家还有个弟弟。”

“嚯,那可不少。”

“我觉得还好,不算多。”

“也是,你赚得多。”

“因为我老家江西的。”

“理解。”

“哥们儿你呢?”

“我结婚时没要彩礼。”

“哦……”

“不是上门女婿。”

“嗯……”

“是开明,毕竟都新时代了,不讲究那些。”

“你说得对。”

随后,刘昌平载着薛亮亮去了江边。

还是昨天去过的那个地方。

“哥们儿,你在这儿等着我。”

“行。”刘昌平点点头,点起一根烟。

薛亮亮抱着一大堆礼品,下车后,顺着坡地往下走,很快就看不见人影。

昨晚,刘昌平听李追远的话,把车开得远远的,但他心里,实在是好奇得紧。

这江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怎么他们要反复地来?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刘昌平,叼着烟也下了车,下坡后,却发现没能看见薛亮亮的身影。

“咦,人哪儿去了?”

这儿一望无边的,哪里能藏得住人?

找着找着,刘昌平发现了岸边被用石头压着的衣服鞋子,是薛亮亮的。

糟了!

刘昌平吓得嘴里的烟都掉了。

他开始寻着江边奔跑呼喊,焦急寻找。

他是会水性的,可茫茫江面,就算想下去捞人,你也得先有个目标才是。

找寻了许久后,刘昌平绝望了。

他将薛亮亮的衣服鞋子抱起,回到出租车上,呆呆地坐起。

出了这档子事儿,他可该怎么交代哦。

他脑子里甚至浮现出了赶紧开车回金陵的念头,包车费什么的……你都把人拉去自杀了,还好意思要钱?

可转念一想,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别人家报警以为自己谋财害命呢。

正忐忑纠结时,车窗被敲响。

刘昌平扭头一看,被吓了一跳。

车外站着的,是光着身子的薛亮亮。

薛亮亮坐进车后,什么都没说,开始穿衣服。

刘昌平则留意到,薛亮亮买来的礼物,都不见了。

“东西呢?”

“送给她们娘俩了。”

“哦。”

刘昌平发出一声叹息,默默地再次点起烟,他觉得自己很幸福,至少自己的爱人还活着。

再看向薛亮亮的目光里,刘昌平眼里流露出了一抹敬佩,毕竟这是一位至今仍思念亡妻亡子的深情人。

不深情的人,也不会舍得买那么多昂贵的新衣服以及金首饰往江里丢去祭奠。

回去途中,薛亮亮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让刘昌平找了个路边小卖部,下车去回了个电话。

等再回到车上后,薛亮亮说道:“快点开,回家!”

车开回李三江家时,家里人正在吃午饭。

薛亮亮下了车,快步走到李追远身边,说道:“罗工刚给我来电话了,让我现在就去扬州高邮,他也在去那里的路上,小远,你去不去?”

李追远:“出什么事了?”

薛亮亮压低了声音道:“说是高邮湖上出了怪事。”

“那我去吧。”李追远看向李三江,“太爷,我的导师在那边,唤我们过去。”

“应该的,应该的。”李三江马上点头同意。

熊善开口道:“我们陪您……我们陪你一起去,有个照应。”

李三江再次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梨花将餐食打包起来,没有耽搁,五人就一起坐上了车。

李追远坐副驾驶位,薛亮亮和熊善夫妻坐后排。

其实,应该少年坐后排更合适,可问题是李追远要是坐后头来,熊善和梨花会感到不自在,他们俩倒宁愿和薛亮亮一起挤挤。

越往扬州方向开,天色就越阴沉。

李追远的心情倒挺放松。

不过,他通过后视镜看见了,坐在后座的熊善夫妻俩,神情显得无比凝重。

时不时的,还彼此对视一眼,双手更是握在一起。

有一种,坦然赴死的悲壮。

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这夫妻俩是误会了。

他们以为这是自己新来的浪。

可即使如此,已经二次点灯退出江湖的他们,依旧主动站起来,要与自己同去。

看来,他们脑子里,还在想着自己赶紧死了好托孤的事。

李追远开口道:“这不是打向我船身的浪。”

夫妻俩闻言,面面相觑。

随后彼此脸上流露出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失望与遗憾。

李追远:“你们的孩子,更喜欢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你们所认为的最好的,可能不是他所想要的。”

夫妻俩马上点头应是,但估摸着,应该没有真的听进去。

李追远没有再关注他们,而是对薛亮亮问道:“下去过了?”

薛亮亮点头道:“嗯,买了点东西,给她们娘俩送下去了。”

“你以前都是空手去的?”

“哪能啊,每次去外地的项目回来时,我都会带两份特产,一份寄给我爸妈,一份给她送去。”

正在开车的刘昌平,听到这段对话,默默地擦了擦眼角。

高邮距离南通不远,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就到了。

薛亮亮下车又打了个电话,上车后告诉刘昌平具体地址。

这是湖边的一处水利工地,规模不小,可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工地,此时显得很安静。

工人们今日全部停工,待在工棚里。

反倒是有各种各样的非工地车辆,在这里不停地驶入驶出。

工地外围可以进入,但内圈,设了路障,有警察在做安检。

薛亮亮和李追远下了车。

李追远让刘昌平去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来,并命令熊善夫妻与他同去。

“可是,你身边不能没有人。”熊善不愿意此时离开。

李追远说道:“我在这里能有什么危险,等需要时,我再喊你们。”

熊善夫妻只能同意,继续坐着车和刘昌平去找旅馆了。

这边等了一会儿后,有个中年人从里头小跑出来:“亮亮,你来啦。”

薛亮亮给李追远介绍道:“小远,这是孙师兄。”

“孙师兄好。”

“他就是小远?”孙师兄伸出手与李追远相握,并未因为少年年纪小而轻视怠慢,“罗工常常说起你,说要是你在,图纸进程就不会那么慢。”

李追远:“那我人缘好差。”

“呵呵。”孙宏星拿出自己的身份牌,对警察出示后,带着薛亮亮和李追远走到里面去。

薛亮亮好奇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宏星:“龙吸水。”

薛亮亮:“龙吸水现象不挺正常的么?”

孙宏星摇摇头:“这次不一样,总之,等你进去看一下录像带,就知道了。”

里头搭建了很多顶工作帐篷,而且穿梭其中的人员,也很杂乱。

在与几个身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员擦身而过时,李追远听到了对方衣服下面传来的铃铛声。

孙宏星:“罗工在开临时会议,会议不是罗工主持的,我们现在不方便进去,先去那里等一下吧,那里有录像在放。”

掀开帘子,走入其中,里面坐着不少人。

有人手里拿着文件,有的拿着图纸,还有一伙儿,抱臂站在那儿,身上流露出肃杀的气息。

帐篷里有台连着录像机的电视,电视里正反复播放着一段当地电视台的新闻播报,左上角还有台标。

事件发生在昨日下午,这是昨晚电视台播出的新闻。

画面中,高邮湖出现了龙吸水现象。

龙吸水又称为水龙卷或龙吊水,产生在海面或水面,可以理解成出现在水面上的龙卷风,一端连着水面一端连着天上,形成时会将水给吸扯上去。

画面中的龙吸水,高度超过千米,很是壮观,顶端更是没入灰色的云层中。

这原本不算什么,只能说是一种偶发的自然现象。

但伴随着画面继续播放,很快,灰色的云层中,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色身影,正在里面飞舞。

先前在里面的人,肯定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在画面再次播出到这里时,大家都不自觉地竖起脖子,睁大了眼睛。

黑色的长长身影,所出现的时间并不算长,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秒钟,拍得也很模糊,只能看见黑色,没有细节。

可问题是,它的飞行轨迹,以及动作姿态,实在是太过舒展与自然了,充满着一种灵性。

几乎不用人提醒,正常人在看到这一幕后,脑袋里只会出现一个字……龙。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也在说着云层中忽然出现的“龙”的身影,吸引市民们聚集观看。

身前几个身上有肃杀之气的人,小声交头接耳。

他们的声音很轻,但李追远听力好,还是听到了。

说的是:

“感觉如何?”

“很像。”

“和青海湖的那条比呢?”

“青海湖的那条更清晰。”

不停有人在这顶帐篷内进进出出,李追远和薛亮亮看了五遍后,才走出帐篷。

薛亮亮把嘴巴凑到李追远耳旁,小声问道:“小远,你说这是真的么?”

“我不知道。”

薛亮亮:“如果是真的话,那就太不可思议了,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龙这种生物?”

李追远反问道:“你家那位能怀孕,岂不是更不可思议?”

“额……”薛亮亮眨了眨眼,“被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子就觉得很合理了。”

罗工开完会出来了。

“小远。”

“老师。”

“来,你们过来,我们再校对一下设计图。”

罗工将大家带到另一顶帐篷里。

“大家记住,这里的事情不要对外说出去,你们大部分都还很年轻,以后的工作中,难免还会遇到相类似的事。”

薛亮亮调侃道:“电视台都播了……”

罗工:“电视台那是电视台的事,但话不能从我们嘴巴里说出去,就算要说,也得等再过个十年,到时候喝酒喝茶时,随便你们怎么吹牛。

好了,我们只是被喊来做一些旁听咨询的,先帮我把这里重新梳理一下,要做备用。”

大家开始忙碌起来,其实工作并不复杂,只是流程长了一些,跟预备领导检查,先开始大扫除差不多。

但有些时候,看起来重复且无意义的工作,又无法避免,也是一种应对准备。

忙碌到深夜后,活儿干完了,罗工又被喊去参加了一个小会,等他回来后,宣布大家去招待所休息。

薛亮亮去和罗工说明了情况,罗工说:“你们自己订了旅馆肯定去那里嘛,肯定比招待所的条件好,记得开发票拿给我。”

就这样,薛亮亮和李追远就离开了工地。

刘昌平很敬业地把出租车停在外头,熊善和梨花也站在车外候着。

等李追远上了车时,正好有一辆轿车从旁边驶过,李追远通过后视镜,看见了轿车内副驾驶位上坐着的余树。

少年马上身子往下一缩,避开了对方可能会看向自己的目光。

等轿车驶进去后,刘昌平就发动出租车载着大家来到旅馆。

总共开了三个房间,熊善夫妻一个,刘昌平一个,李追远和薛亮亮一个。

不过,熊善夫妻俩会守夜,一人在里面,一人在宾馆外。

客房里,李追远先去洗澡,薛亮亮则打开了电视。

洗着洗着,薛亮亮喊道:“小远,你快出来看!”

李追远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了出来。

电视机里播放的是当地新闻,还是昨日的那个龙吸水画面,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录像素材,至少,目前看起来是一样的,连主持人介绍的声音都没变。

按理说,昨天的旧新闻,不应该再在今晚重播一遍,但如果是大新闻的话,被反复播放,也很正常。

然而,播着播着,画面中的素材,不再是那条长长完整的黑色身影,而是变成了三只并列齐飞的大鸟。

主持人的声音,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观众朋友们,在龙吸水现象发生后,云层中出现了三只大鸟,这一幕,吸引了很多市民们聚集观看。”

(本章完)

第165章

标间,一人一张床,薛亮亮洗完澡后,也躺上了床。

拿起手表看了看时间,薛亮亮说道:“小远,我们明天得早起。”

从今天的工作接触中可以看出,薛亮亮的资历虽然不是最高的,但他和罗工的关系却是最好的,也就只有他能在工作中与罗工开开玩笑;在罗工去开会时,他会扮演起工作任务的组织分配角色。

“嗯。”

李追远铺好被子,躺下来,准备睡觉。

薛亮亮裹着被子,朝着这边侧过身子:“小远,我还是觉得好不真实。”

“嗯。”

薛亮亮:“感觉这一切来得都好突然,有时候给家里爸妈打电话时,我都有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感觉,结果现在,我居然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嗯。”

“小远,你想过你以后当爸爸的事么。嗐,我问你这个干嘛,你年纪还小,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嗯。”

“我白天买了很多小孩子的衣服,男的女的都买了。小远,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白家镇应该有提前探查出腹中婴孩性别的方法。

当李追远把自己代入“被利用”的视角后,那只能朝着原本最坏的局面去推算,就是那位新娘肚子里,怀的是男婴。

薛亮亮是不可能用完就杀的,这是白家镇的共识。

但肚子里的男婴,按照传统,是应该被处理掉的。

这可能,才是那位新娘的真正目的,也能从侧面看出,她是真的和薛亮亮有了感情,想去保护他们俩爱情的结晶。

“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千年等一回,我无悔啊~”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刚引入内地,现在正火的剧《新白娘子传奇》。

李追远觉得,应该把叶童和赵雅芝换下来,让薛亮亮他们两口子去演。

“小远啊……”

“哥,明天要早起。”

“哦,对的。”

薛亮亮下床去关了电视,把灯熄了。

李追远的作息是很规律的,他习惯了不管什么时候睡都早起,天蒙蒙亮时,他就睁开了眼,轻轻地自床上坐起身。

刚洗漱好,就看见薛亮亮也起了。

“小远,你起得好早。”

“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每次只要跟罗工在一起,作息就会立刻变得很标准。”

拾掇好后,二人走出房间。

熊善迎了过来,说道:“稍等,我让梨花去买早餐。”

“太早了,早餐店还没开门呢。”薛亮亮摆摆手,“我们去招待所吃,你们自己解决。对了,以防万一,房费继续续一下,让老板开个发票。”

刘昌平被喊了起来,揉了揉眼睛,顾不得洗漱,先去开车。

薛亮亮从自己包里取出两条烟,将其中一条递给刘昌平:“辛苦了,哥们儿。”

刘昌平接过了烟,笑道:“这算什么辛苦,干我们这一行的,习惯了。”

拆了烟,取出一包,余下的刘昌平又给递了回去。

薛亮亮就把它们都留在了车里,顺便拍了拍熊善的腿。

到了招待所后,薛亮亮领着李追远走进去。

招待所的早餐开得早,罗工他们已经坐在里面吃了。

薛亮亮和李追远打了粥拿了咸菜和鸡蛋,坐过去一起吃。

李追远和一众师兄们已经熟悉了,都是一群比较单纯的人。

他们最明显的特征有两个:

一个是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显老很多。

另一个是,普遍都没结婚,甚至都没谈对象。

吃完饭后,大家就被集体安排坐上了一辆大巴车,再次前往高邮湖旁的那处工地。

工地上的格局和昨日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非施工人员比昨日更多了些。

罗工一到就被请去开会,薛亮亮领着大家,继续把昨日完成的工作再进行复核。

十点钟时,罗工开完会回来了,先验收了一下大家的工作成果,点了点头:“大家可以休息了。”

李追远和薛亮亮走出工作帐篷,来到外头,二人顺着前方,走上一处土坡。

薛亮亮蹲了下来,抽出一根烟,点燃,说道:

“小远,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会做很多事后看起来的无用功,但那也是为了负责任。”

“嗯,我理解。”

李追远的注意力被远处湖面处所吸引,那里停了三艘船,船上不时有潜水员下水也有人浮出来上船。

如果说这还只能说是正常的话,那么西北方向的湖边,李追远看见了一张祭桌,一伙人似在烧香,然后将手中香火插入炉中后,依次下水。

有人就带了个囊泡,有人则干脆赤膊着上身完全空手,下水后,就如同鱼儿一般,很快消失不见。

看来,对前日那道特殊龙吸水现象的调查,已经开始了,可能比自己来得更早。

薛亮亮顺着李追远目光看了看,说道:

“正常,有时候施工时遇到些特殊情况,就会有专门的团队过来协助处理,对外名义一般是地质勘探或者考古保护。”

中午,工地上送来了盒饭。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人群分类,谁饿了就自己去拿,然后随便找个地方或站或蹲着吃。

简单的菜,一个毛豆咸菜,一个炒青菜,外加面筋烧肉,面筋占多数,肉就那么三两块。

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色塑料泡沫盒搭配粗糙的一次性筷子,一看就让人很有食欲。

午饭结束后,上头就开始安排人员撤离。

首先撤离的是原本工地上的工人,因为保密原因,大家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外加年关将近,都不太愿意此时撤出工地。

好在有相关领导出面担保,再让工地相关负责人提前进行年底的工资发放,这才让工人们开开心心地先行离开。

薛亮亮抿了抿嘴唇,说道:“都不容易啊,这年头出来干活,最怕被拖欠工钱,咱们这方面的保障,确实做得还不到位,得想办法继续推动落实。”

李追远拧开了一瓶水,喝了一口,他的注意力落在那些驶进来的大卡车上,以及湖面上,又多出来的几艘船。

相关人员陆续撤离,罗工这边的团队算是最后几批,当他们重新坐上大巴车向外驶出时,湖面上传来“轰轰轰!”的动静。

车上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这是开炸了么?”

“嗯,应该是在湖里炸。”

“是不是那种深水炸弹?”

“电影里放的那种炸潜艇的那种?”

“我的天,真有那东西啊?”

“话说,能被炸出来么?”

“炸出来了你也看不到,你看那边都戒严了,等解除戒严后,肯定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我真想留下来亲眼看看,以后相亲时也好吹吹牛,省得没话聊。”

罗工忍不住用力咳嗽了几声,大巴车内马上安静下来,大家都自觉坐好,不再言语。

快到招待所时,罗工先起身来到车前,转过身面朝车内所有人: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想你们心里都有数,都给我注意点,嘴上有个门,心里也装一点政治素养。”

大家齐声应是。

下车后,李追远和薛亮亮被罗工叫去了房间。

从罗工的神情上看,今日的事情在他工作生涯中,还算不上真的离奇与严肃,他当初对自己等人讲述的集安高句丽墓,可比这次要严重多了。

简单的聊天,目的是为了做一个提前铺垫。

“小远啊,下学期你待在学校里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我知道的,老师,我也想出来做事。”

“嗯,学得再好,也得出来多历练历练,理论要联合实际嘛。

年后,我会让亮亮单独带一组,哪里需要技术支持或支援就往哪里去,到时候别怕辛苦,多跑跑。

亮亮,小远年纪还小,你得把人家照顾好。”

“呵呵,您放心,我会的。”

薛亮亮笑着应下了,他很清楚,真带上小远,还不知道是谁照顾谁呢。

罗工见他嬉皮笑脸的,忍不住骂了一句:“臭小子,严肃点。”

薛亮亮马上挺起胸膛。

别说,他严肃端正起来,这形象,还真是非常过关,标准得跟以前年画上的人物似的,怪不得能让白家娘娘坠入爱河。

罗工放下茶杯,伸手帮薛亮亮整理了一下没歪的衣领子,语重心长道:

“再多点稳重,再多点担当,要时刻谨记,我们在做的事,不说像李冰那样功在千秋,但至少得确保百年,不能遗忘身上的责任感。”

薛亮亮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的,老师。”

李追远知道,这实际上是一种铺路,以如此年纪,能单独带队出去,每一次任务都是一件资历和一层台阶。

这是寻常人盼都盼不到的锻炼机会,最重要的是,锻炼结果可以确保在未来完成兑现。

自己,这也算是沾了亮亮哥的光了,要不然以自己还在大一的学历以及现在的年龄,罗工就算想开小灶培养,也真没办法着手。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自己接下来的走江经历,会变得更加复杂化和多元化。

出题人的题型选择范围,会更加广阔,自己面对的浪花,也将更为凶险。

不过,李追远心里倒是不觉得害怕,反而很是期待,甚至现在就已经有了一种跃跃欲试。

罗工:“我要回金陵,你们要回么,可以坐我的车。”

李追远:“老师,我已经放寒假了。”

薛亮亮:“老师,我想回家看看。”

“嗯,那就在家好好等着过个好年吧,我预感,以后到真忙起来时,想回家过个安生年与家人团聚,都会是一种奢望。”

二人陪着罗工下楼,看着他坐进车里离开后,薛亮亮长舒一口气,对李追远说道:

“小远,罗工说得没错,明年你会很忙,回家机会就少了。”

李追远看了薛亮亮一眼。

薛亮亮脸一红。

虽无声,却有交流。

再怎么忙,也没耽搁你不断地回南通跳江,更没耽搁你造出孩子。

不过,这也不怪薛亮亮,他每次都是趁一个项目间隙或者开会间隙,抽空回的南通。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真没耽搁过工作。

“小远,你说,今年我把我爸妈接到南通来过年怎么样?”

“挺好的,叔叔阿姨应该还没看过海。”

薛亮亮的老脸,再次一红。

“但好像单纯喊出来旅游,力度不够大?”

“就说你在南通有个项目,很忙,过年没办法回老家,让他们到这里来陪你过年。”

“这个可以。”

“再在电话里,放软点口吻,说你也想早点结婚了。”

薛亮亮抓着李追远的脸,对着少年的脑袋“吧唧”就是一口。

“神童的脑子就是好使。”

李追远叹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头。

以薛爸薛妈对薛亮亮婚姻大事的焦虑程度,哪怕只是为了过年来当着儿子的面催个婚,他们也是乐意从老家过来的。

李追远和薛爸薛妈接触过,老两口现在过得很幸福,却又很苦闷,儿子太有出息了,反倒让他们失去了管束拿捏儿子的资本。

刘昌平的出租车,早上跟着大巴车去了工地外围,出来时又跟着一起回到招待所。

所以二人出门后,就直接上了车。

熊善问道:“我们俩留下来继续调查?”

李追远摆了摆手:“没必要。”

这里的事,已经有官面上的干预了。

熊善夫妻毕竟不是自己的嫡系团队,自己的嫡系团队大部分都趴窝养伤着。

再者,熊善夫妻已二次点灯认输,再将他们拉扯进自己的浪花里,并不合适。

相较而言,李追远还是习惯自己手底下团队齐整时的状态。

另外,要过年了,看在自己前两浪都是严重提前的面子上,出题人至少会有个默契,让自己歇口气,过个好年。

嗯,就算出题人不怀好意,自己往南通一待,有桃树林里的那位在,普通的浪花也拍不过来。

薛亮亮指挥刘昌平在离开高邮前,先去了一趟镇国寺。

镇国寺历史悠久,始建于唐代,亦称西塔,更有“南方大雁塔”之誉。

不收门票。

一行人走了进去,寺庙不大,简单参观一下即可,不过到烧香位置时,薛亮亮询问大家是否要烧香。

来都来了,熊善夫妻表示要烧,刘昌平也举起了手。

只有李追远,摆手表示不要。

买香是要花钱的,薛亮亮买了四份香。

李追远隔着老远站着,但他依旧能听到他们上香时的祈福声。

薛亮亮一开口就是祈福“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管是大声说话还是小声祈福时,都不介意袒露出这种心声。

他很清楚,一些主张和想法清晰地表露出来在当下容易受到特殊目光,但他不在意吧,甚至,也完全不在意那些非议的人。

然后第二条,就开始祈福“母子平安”,似是怕让佛误以为自己重男轻女,又补了句“母女平安”。

那位白家娘娘,还是生儿子好些。

生了儿子,可以丢出来,要是生了闺女……李追远觉得到时候自己还得再为此跑一趟帮忙做个威胁。

就是不知道白家娘娘孕期要有多久,她们那种似人非人的存在状态,孕期还真不好算。

梨花开口就为自己儿子祈福,被熊善用胳膊撞了撞,纠正了,然后齐声先开始为龙王家祈福。

李追远知道,熊善早已察觉出自己听力非常好。

这俩人,从一开始就没隐藏过自己的功利心,但也因此,反倒能更容易相处,为了儿子,他们能功利,同样也能无比忠诚。

给龙王家祈福后,熊善夫妻开始为自己儿子求保佑。

刘昌平就比较简单了,他祈福的是自己能早日结婚。

本以为就这么简单结束了,谁知道他接下来的第二句话,让李追远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刘昌平:“希望我哥们儿薛亮亮,能早日走出丧妻丧子之痛,迎接新生活。”

这再次证明,谭文彬看人的本事还真挺准的,刘昌平骨子里确实是个真性情。

祈福烧香结束后,众人准备离开。

大门出口处,站着一位身穿袈裟的老和尚,老和尚手持禅杖,法相庄严。

正常情况下,老僧不会着装如此正式。

薛亮亮和刘昌平走前面,先去开车,熊善和梨花则在老僧面前停下,盯着他。

等李追远走过来时,老僧朝着李追远行礼:“阿弥陀佛。”

李追远:“你知道我是谁?”

“施主见笑了,老衲不知。”

“那你就不是在等我?”

“老衲等的是施主,却又不是施主。天象出龙,人间自有真龙行眸而视,老衲等的,便是这人间祥瑞。”

“那你等的确实不是我。”

“过去、现在、将来,皆自在,施主日后回头看时,就能看见老衲在此等候了。”

“哦。”

“施主未曾焚香。”

“嗯。”

“老衲为施主祈福。”

“我也祝和尚爷爷你,身体健康。”

老僧再次行礼,在一声“阿弥陀佛”中,二人交错。

等李追远离开后,老僧身子忽的一软,旁边被远远打发出去的两个小沙弥以及大门口坐着的俩老保安,马上跑了过来将老僧搀扶起。

在一声声关切问询声中,老僧缓缓睁开眼,看看周围环境,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袈裟和手里的禅杖,老僧疑惑道:

“我就睡个午觉,怎么就跑这里来了?”

……

从高邮回到思源村时,已近黄昏。

萧莺莺抱着孩子,坐在坝子上,面对夕阳。

梨花将孩子从萧莺莺怀中取出,抱着哄了哄,再递给自己丈夫。

熊善逗了逗孩子后,再将孩子递给梨花,梨花用手轻轻掐了一下孩子屁股,孩子哭出了声。

梨花顺势将孩子放回萧莺莺怀里。

孩子马上就不哭了。

梨花:“看,孩子亲你。”

萧莺莺抱着孩子,目光平静且冰冷。

李追远问道:“我太爷呢?”

萧莺莺:“去瞎子家了。”

李三江去刘金霞家里了,应该是有事要谈,作为思源村唯二的白事人,有时候会互相介绍生意,或者联手一起坐斋赚钱。

梨花去准备晚饭,熊善先扛起锄头,见天色已晚,就放下锄头,把家里的三轮车和板车都推出来,用井水进行擦洗。

李追远看向薛亮亮,又指了指出租车。

薛亮亮:“今天就不去了。”

“哦。”

李追远要去打个电话,薛亮亮和刘昌平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张婶小卖部,李追远拿起话筒,拨通了平价商店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陆壹,李追远让他去喊阴萌。

“喂,小远哥,是我。”

“你准备一下,开车带他们一起回来吧。”

“好的,小远哥。”

“再帮我对柳奶奶说一声,代表我太爷邀请她们回来过年。”

“要嘚。”

李追远挂了电话。

薛亮亮拿起来继续打,他这需要打到民安镇,让对方去喊自己父母时,把电话挂了。

等了五分钟,薛亮亮再次把电话打过去,然后和自己父亲开始对话。

通话的时间有点长,但进程却很顺利,放下电话后,薛亮亮笑道:“我爸妈已经同意到这里来过年了,我到时候安排他们住镇上旅馆。”

“不用,大胡子家还空着。到时候我让熊善他们住那边去,给你爸妈腾出西屋。”

“这合适么?”

“合适的。”

大胡子家,普通人还真不适合去住,毕竟算是凶宅。

但熊善夫妻去那里,陪着桃林下那位一起过年,他们俩应该是乐意的,正好可以拉近一下关系。

刘昌平看了一下自己腰间的传呼机,然后也拿起电话,拨过去后,聊了许久,是在聊彩礼的事。

等他挂断电话后,薛亮亮给他递了一根烟,关心地问道:

“怎么了?”

刘昌平拿出火机先帮薛亮亮点烟,再给自己点,说道:“我那小舅子参军回来,知道他姐要结婚的事,在家发了脾气,说他坚决不要姐姐的彩礼钱。”

薛亮亮:“恭喜你,压力减轻了,不过以后要给得就更多了。”

刘昌平点点头,笑道:“但给得乐意不是。”

这时,李三江从村道那边走过来,他穿的是小远侯给他买的新衣服,胸前口袋上仍然别着那支钢笔。

看见小卖部前站着的人,李三江故意挺起胸膛,负着手,抬起头。

薛亮亮一拍手,说道:“哎呀,这不是村长么!”

李三江:“走,回家吃饭去。”

吃晚饭时,薛亮亮主动和李三江谈起接下来自己的工作安排,也说了小远明年会和自己一起到处跑。

李三江听到这些后,有些心疼地看着李追远,说道:

“多跑一跑好,锻炼人嘛,我听得出来,这是你们老师给你们的机会哩。”

顿了顿,李三江又拍着薛亮亮的手背说道:“亮侯啊,出门在外,你可得多照顾照顾。”

薛亮亮马上点头应下,他很清楚,带着小远出去,受照顾的只会是自己。

随后,薛亮亮又把要接自己爸妈过来过年的事告诉了李三江。

“来了好嘛,过年,就要人多点,这样才热闹,才有个过年的意思。”

深夜,万籁俱寂。

薛亮亮从床上坐起,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了衣。

等他走出屋门后,李追远睁开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零点三分。

亮亮哥说过今天就不去看她了,但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李追远走出房间门,来到露台上,看见前方村道上停着的一辆车,车顶红色的灯牌很清晰地就能瞧出是出租车。

薛亮亮坐上了车。

刘昌平问道:“还是去那里?”

薛亮亮点点头:“是啊,还是想她们。”

刘昌平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一边开一边说道:“哥们儿,你还是得想开点,多为你父母想想,人生的路,还有很长。”

“我正为这事发愁呢,就是想着以后怎么过我父母那一关。”

刘昌平不敢再继续劝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已沁出了汗渍。

这位,是真不想活了,还想着自杀啊。

出租车开走后,李追远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恰好这时,萧莺莺的身影,出现在了露台,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孩子。

她醒了,孩子也醒了,一双黑透发亮的眼睛,正好奇地向四周张望。

许是看见李追远先前抬头的动作,他也学着蹬个腿,抬头,瞅了一下月空。

李追远能看出来,这孩子是真聪明,不过,他的聪明并未过界。

他只是有着更强的感知力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不像那时候的自己,早早地就脱离了那一范畴。

自己那会儿发现每次有人夸自己聪明时,李兰眉头会微皱,他甚至有段时间会故意表现得愚钝一些。

然后发现,李兰对此更生气了。

她那会儿并未确定自己遗传了她的病。

她只是单纯地不希望自己儿子是个怪胎太过聪明的同时,又无法接受自己儿子不够聪明。

萧莺莺一只手继续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指向了大胡子家方向。

桃林下的那位,想见自己。

李追远点点头,走下楼。

来到西屋门口时,西屋门从里面打开,熊善和梨花已经候在那里。

他们住在屋里,其实也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薛亮亮出门他们不会理会,但他们不可能忽视掉李追远的脚步。

“一起来吧,带上供品香烛。”

“好!”

萧莺莺没跟上来一起去,而是抱着孩子,重新躺回棺材里睡觉。

李追远带着熊善夫妻俩,来到大胡子家。

供桌摆上,李追远站在旁边看着,祭祀仪式由熊善来主持。

熊善态度很端正,仪式进行得一丝不苟。

梨花在旁边弓着腰,嘴里念着还是那保佑自己儿子的话。

仿佛他们此时拜的不是可怕的邪祟,而是桃花仙。

不过,仙和邪祟,谁又能说准谁是谁呢。

有些时候,像这种存在,本就是一体两面。

李追远安静地站着。

直到,供桌上的蜡烛开始摇晃,桃花向这里飘落。

熊善和梨花面露激动,一个更卖力地烧纸念经,另一个更激动地为自己的儿子祈福。

李追远看着眼前黑黢黢的幽深桃林,这家伙还挺有意思,不知道今晚为什么改了风格,竟还弄出了点意境。

但想来,应该不是为了特意关照熊善和梨花,因为他们俩不配。

所以,是桃林下这位,对那个孩子,产生了兴趣?

毕竟那孩子这两天一直被萧莺莺抱在怀里,萧莺莺又是它的伥,理论上来说,它可以获得萧莺莺的所有感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不得不说,这就是熊善夫妻俩孜孜以求的大机缘。

那位虽然比不上龙王家,而且现在状态也很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曾经魏正道的追随者之一。

李追远开启走阴,然后以走阴状态,走下坝子,走入桃林。

原本漆黑的桃林内,出现了两串灯笼,照出幽幽的光泽。

那位侧着身,站在那里。

李追远走到一定距离后,就止步了。

再继续往前走,不合适,人家就是想要以侧身面对自己,因为他的正脸,会不断变幻,同时后脑勺那儿也有脸也在跟着不停地变。

既然人家要把稍微正常一点的形象给摆出来,那自己自然得给这个面子。

同时,这也说明,他心底还真像是燃起了某种希望。

因为只有内心有所求有所牵绊的人,才会注意自己的形象。

不过,它并未开口,继续保持着侧对站姿,沉默。

李追远主动开口道:“那孩子不错。”

那位继续不说话。

李追远:“挺聪明的一个孩子,打小见过世面,身上还有功德。”

那位依旧不说话。

李追远:“孩子还没正式取大名呢,他爹妈的意思是,要找一个干爹或者师父来给孩子取名。”

那位还是不说话。

李追远在心里微微有些反感:这是哪里来的傲娇臭脾气?

少年不禁有些怀疑,当初魏正道是不是就是受不了他这种矫情,才故意把黑皮书秘法传给他,好让他找个地方把自个儿埋了图个清静。

不过,让这位与现实产生更多羁绊,符合李追远这边的利益。

它要是真愿意认个孩子收个徒弟,那就等于给自己的大后方,加了一层牢不可破的保险。

那些大家族大门派的祖宅门口,也用不起这种级别的看门人吧?

诚然,它过去的存在确实守护了这一方安宁,死倒漂向这里时都得逆流改道。

但这并不是它的本意,它只是存在于这里,起到了一个存在的作用,人家可没真说过愿意当这个土地公公。

李追远开口道:“这孩子,像不像以前的你,很聪明,却又不是真正最聪明的那一个?”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李追远知道,自己说对了。

它最恨魏正道,却又最在意魏正道。

至于说这种描述,是真没什么难度,这位必然曾是天赋卓绝之辈,但天才在魏正道面前,都会立刻变得黯淡无光。

在这一点上,李追远很容易代入。

它对熊善的儿子有感觉,怕也是因为那孩子,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终于,

它开口了:

“我们打开人皮说亮话。”

“嗯?”

“你是不是见过他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追远没否认,虽然他不记得了,但他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确实是见过魏正道了。

“你这次回来后,底气,不一样了。”

“我以前很没底气么?好歹,我也是两家龙王的传承者。”

“那是你的东西么?”

“怎么不是?”

“你从心底,真的认为那是你的东西么?”

“我在努力且逐渐认可。”

“所以,至少目前,那还不是你的东西,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的底气,真正源自于哪里?”

李追远沉默了。

它继续说道:“你可能无法察觉,但在我这里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姿态,都是那么的明显。”

“好吧,我承认,你说对了。”

李追远能感受到它此刻的激动,它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魏正道的消息。

如果自己告诉它,自己忘记了。

它可不会有柳奶奶那样的好脾气,它会发疯的,然后把很多人,剥成白灼虾。

它干得出来这种事,因为它现在对自身的控制力还有几成,都有待商榷,一旦情绪失控,它就是最大的威胁来源。

“他果然还没死?”

李追远要开始瞎编了。

他觉得,失去记忆那段时间的自己,应该在面对魏正道时,思考过这一问题,甚至对魏正道提起过它。

出于对自身理性的信任,他相信那时的自己,肯定会有预案,如果真的毫无痕迹,那就是……不需要有痕迹。

哪怕是编瞎话,那时的自己,应该也相信后来失去记忆的自己,能圆上去。

一念至此,李追远心里反倒没什么负担了。

“他死了。”

“死了?那你是怎么见着他的?”

“你知道的,他这样的人,很难死得干净。”

“的确。”

“他为了自尽,想了很多办法,折腾了很久。”

“正常。”

短暂的沉默后,它主动开口道:“他提起过我么?”

“提过。”

“他怎么说?”

“他说你,笨得像条会被人骗去看门的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远是故意这么编的,因为他清楚自己想要它做什么,它也清楚自己想要它做什么。

现在,自己无非是把这种目的,借魏正道的口,“说”出来而已。

它会生气,会因此震怒,会故意反着来?

不会的。

它很危险,很可怕,但它的性格,又很好猜。

尤其是当自己终于有底气,很坦然地站在它面前时,双方“人格”高度被拉平,没有那种神神秘秘高不可攀的面纱云雾遮挡,视角上看得也就更清晰了。

它:“他说得没错,我现在,不就是么?”

李追远笑而不语,脑子里在快速思考,下面一个问题的回答。

不出意外的话,它应该会问:他还说了什么?

自己必须要思索出一个完美的答案,不仅让它感到韵味深久,更得让它满意地结束这场关于魏正道的问答,要让它觉得得到这个答案后,就没必要再继续问下去了。

因为自己见魏正道的那段具体记忆还没找寻回来,是真经不起过度细问,多问几下,就很容易露出马脚。

沉默再次被打破。

它:“他还说了些什么?”

李追远:“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对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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