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东风起

钟天朗自我感觉极为良好的秀了一把就率军南归了,在其离开后,郑凡让梁程领五百骑兵做做样子追了一把。

梁程心里有数,也没有冒进,因为还要防止那位银甲将领杀个回马枪,反正就是乾骑在前面,梁程在后面护送,稍微给点压力。

这一幕,很像是前阵子郑凡率军从乾国回来时,乾国各路骑兵在旁边护送。

兵法上有一条叫“归师勿掩,穷寇勿追”。

讲的就是这种情况,对方铁了心地要回家,你去阻拦,对方肯定会和你拼老命,能否拦截住对方先不说,自己这边的损失肯定会很大。

其实,这个所谓的追击,也就是为之后的“追责”,有一个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大概,也就只有郑凡能使用得动梁程去做这种事情了。

等天际泛白时,梁程率军回归,多少人出去的就多少人回来,一个都没少。

郑凡则抓紧时间去洗洗睡了,在城墙上吹了大半夜的寒风,还真有些受不了。

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大中午。

郑凡可以睡,其他人可不能睡,梁程早上回来后,又换了一支五百人骑开了出去。

这次自然不是去追敌的了,而是去打扫战场。

是的,乾国人打完了仗,翠柳堡来负责战场的打扫。

等郑凡洗漱好吃了饭出来时,就已经发现在外面的场子上,已经坐上了数百溃卒在那里吃着午食。

这些溃卒的卖相都不是怎么好,脸上也都有惶惶之色,但一个个的应该是饿狠了,在那儿狼吞虎咽。

郑凡走上墙垛子,问了问没坐轮椅改用拐杖的瞎子,

“收拢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的样子。”

“还不错。”

“嗯,确实还不错。”

昨晚乾骑挑掉了一座小堡,外加四个军寨,燕军死伤不少,当然,能够在冲营之中逃出来的,也不少。

毕竟是晚上的突袭夜战,想做到一口闷不带丝毫漏汁也是件不可能的事儿。

“这些人,既然咱收下了,就不可能再吐出去了。”

郑守备给出了指导性思想。

其实,别看郑凡在大燕这边立下的军功不少,且还不知道仍有一尊王爷头颅还在运送途中等待签收;

但严格算起来,郑守备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没有脱离军阀作风,甚至比军阀更像是军阀。

真正的硬仗前,退缩,还祸水东引,等战后,迅速地做出反应吸纳力量。

其实,不能怪郑凡太黑,而是这个世界,在郑凡第一次当民夫时,就教会了郑凡这个道理。

心不够黑,或者心里还带着天真的人,坟头草早不知道已经多高了。

郑凡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能不能为一个所谓的大义,站在风口浪尖,喊一声“死战不退”。

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这毕竟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并非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历史,若是传统意义上的穿越,作为穿越者,或许真会有那种感觉吧。

“主上,这些溃卒属下打算把他们归入最下等,等以后他们有了军功后再升等。”

“嗯,同意。”

溃卒,自然得有个溃卒的样子,收留你们以包庇你们不受责罚已经算够意思的了,其余的地位什么的,就先别谈了。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过来,传达了军令,说许文祖就在附近,请郑守备前去参见。

郑守备也不作犹豫,换上甲胄带着阿铭就出去了。

许文祖的位置,距离翠柳堡并不远,此时的他,肥硕的身躯正坐在一个军寨的中央,军寨已经一片疮痍。

在许文祖身边,有数百南望城守卒,还有另外五个昨日在签押房里见过的总兵官。

郑凡来了后,也只是站在后头,没出头说什么话。

许文祖坐在那儿宛若一座肉山,外加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压抑情绪,确实能够以官威的形式呈现出来。

大家伙,就这么站了不少时候,终于,许文祖抬起头,狭窄的眼缝间,有一股子精光流转。

他双手摊开,

道:

“事儿,大家也都知道了,本官召大家过来,不是想问责大家,因为这脸面,已经丢了,问责不问责,其实没什么意义。

这一次,被乾人打上门来,还又被乾人堂而皇之地离开。

本官,你,你,你,在场的你们所有人,

一个个的,全都跑不掉,

死不足惜!”

许文祖没有去推卸什么责任,也没去找什么原因,事实上,事情都快过去一天了,但靖南军大营那边,还是没传来任何的消息。

侯爷,肯定是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但侯爷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这种沉默,很诡异,却又往往是最为可怕。

“官位什么的,本官很在乎,身家性命,立身之本的东西,本官也一样很在乎,相信你们也同样很在乎。”

许文祖一边说其目光一边在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数百年的门阀,说没也就没了,咱这点身家,这点地位,又算得了什么?

眼下,国战在即,你我,诸位,所求的,真正只是手上的这一点点兵权么?

这是国战,这是国战!

我大燕百年才再次等到这次机会,青史就在我等面前,我等是有可能是有机会去青史留名的!

不瞒大家,靖南侯爷那边,本官早上就派人往营里头递送了折子,但侯爷那边,没传出来一句话。

昨日在签押房,你我都说,大燕就靖南军和镇北军,太少了,我们也得推出个强军。

好啊,话才说完,当晚就被人家打了一巴掌。

老子是北人出身,在北方,只讲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蛮族敢来咱燕国地界杀多少人,镇北军就去荒漠上杀个双倍!”

说着,

许文祖深吸一口气,

喊道:

“咱平日里自己窝里斗是窝里斗,但这一次,不是窝里斗那么简单了,明日,各家各部,都别藏着掖着,把你们麾下最能打的部队调出来!

就在这儿集结,就在这儿整军,我们一起杀向乾国去,乾人昨晚杀了我们一个,我们明儿个就宰他两个。

没杀够数,绝不回营!

老子手下的兵,第一个攻城,第一个拔寨!

军功,你们先拿,战后折损的军械、人马,老子先给你们补!

老子就想问一句,

都他娘的是带栾子的爷们儿,

敢不敢明天一起去把这一口气给争回来!”

许文祖喊得很激动,脸已经泛红,还冒着热气。

在场五位总兵官一起单膝跪下,

抱拳沉声道:

“末将领命!”

大家官是平级,许文祖也是总兵,只不过因为差事不同,所以平日里许文祖可以压他们半头,但是在这一刻,这五位总兵官算是将许文祖认为自己的上级,自己自认为下级。

倒不是说许文祖刚刚的那一番话有多强烈的煽动性,

都是成年人了,还是军伍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王八,又不是年轻人随随便便几个口号就能煽动起来的。

此中原因,一来,是昨夜的事儿,落了大燕一个大脸,竟然让乾人杀进来又杀出出去了。

二来,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眼下,确实是需要一个头儿,领着所有人把力量集中到一起,先打个翻身仗回来。

许文祖既然愿意放这个话,就证明他已经拿出了这个态度,再说了,能受许文祖的令特意从自己的寨子赶赴这里的,本身就是在感性上稍微贴合这边的,已经算是做过初步筛选了。

郑凡等一众守备和校尉也都单膝跪在了地上,齐声应诺。

“咱们,也不搞什么歃血为盟的事儿了,咱们是大燕军队,不是山寨土匪,本官希望大家都没忘了,自己是个燕人!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吧,明日,我们聚兵于此,开拔!”

众将纷纷离开。

郑凡留了下来。

许文祖眼神示意郑凡跟自己进了一个坍塌了一半的帐篷里,外头,有亲兵守着别人不可能靠近。

“呼……气死老子了!”

进帐篷后,许文祖还骂骂咧咧地往地上一坐。

郑凡也跟着一起坐在了地上。

这一次,郑凡倒是没有以前面对许文祖时那般的自然和热络。

“这里距离你翠柳堡这么近,你昨晚就没收到动静?”

许文祖开始问话了。

郑凡苦笑道:“整个边境堡寨里,就我翠柳堡昨晚点了烽火。”

许文祖被噎住了。

大燕边境别看堆了不少兵,但这里头体系之混乱,他许文祖也是清楚的。

一来,这是前任萧大海的锅,甚至是更往前堡寨体系废弛的锅,二来,是这阵子朝廷塞过来好多个总兵官过来,这么多人马一来,靖南侯又不负责梳理,大家跟个没头苍蝇一样,也没个主事人,能有序起来才叫怪事儿了。

“唉。”许文祖叹了口气,看向郑凡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其实,郑凡心里也清楚,别看当初许文祖在虎头城对自己说准备献城给镇北侯府如何如何,其实,人许文祖和自己不一样。

许文祖是个地地道道的燕人,如今镇北侯明显和燕皇站在一起准备南下的,自己再在这边吃相难看的保存实力避战,丢到许文祖这里,他敢翻脸不认人的。

昨晚的一些布置和装点手段,说白了,其实就是表演给许文祖看的,许胖胖现在是自己的第一大靠山,还管着南望城这么多物资,自然得哄好了。

“大人,昨晚我出兵去追过那支乾骑,但没能追得上,对方人马众多,我怕被埋伏。”

这句话里,半真半假。

许文祖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不过神情,却有些淡了。

显然,许文祖是猜到了什么,而且还故意把这种情绪,传递给了郑凡。

他在怀疑郑凡避战,而且还在用这种方式警告郑凡。

许文祖文官当过,武官也当过,在北地也吃过沙子,这里头的道道,他怎么可能不清楚?

你追击不拿下一些敌人尸首回来那还叫什么追击?

郑凡又苦笑道:

“大人,那支乾骑的目标,是属下。”

许文祖愣住了,也顾不得玩儿什么神情信息传递了,扭头看向郑凡,问道:

“你又是如何得知?”

“昨夜乾骑主将来到我翠柳堡外头,举着一颗人头,说他已经杀了翠柳堡守备郑凡,还灭了翠柳堡,让我们洗干净了脑袋等他日后来取。”

“…………”许文祖。

许文祖的脸憋得有些发青,一副想笑却又要强忍的架势。

这个时候发笑,等于彻底破功了,但他娘的,这事儿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哈!

“属下没能看清楚那颗人头到底是谁的,但想来,那位乾骑将领,应该是认错了人,也打错地方了。所以,在对方离开时,属下率军追击有些过于谨慎了,因为属下清楚对方的目标是属下,是翠柳堡。

属下可以败,也可以损兵折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能留下那支乾骑,就算把属下的翠柳堡给拼光了,属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两国交战,讲究的是一个气势上的比拼。

属下几次入乾,都取得了不错的战功,扬我大燕国威,属下的名字,估计早就落在乾国那些大将的案头上了,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杀属下而后快。

属下败是可以败,但万一翠柳堡没了,或者属下被杀了,真被他们提了人头去。

这里面的影响,可就比属下一个人一座堡寨的得失,大得多了。”

“唉!”

许文祖低下头,终于将那股子笑意给压了下去,他伸手拍了拍郑凡的肩膀,

道:

“确实是这样,昨晚,你绝对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了,这一次咱们燕国这边的面子,可就落太大了,最重要的是,要是真让那支乾骑拿了你的头颅回去,乾人那边,士气肯定会大涨。

我估计,那个乾人将领大概是将杏花寨当作翠柳堡打了,因为其他几个堡寨,规模都太小,也就杏花寨里的兵马算比较多的。”

郑凡有些震惊道:

“那岂不是昨晚那个乾人将领用长枪举着的那颗人头,是邓参将?”

许文祖点点头,道:

“八九不离十了。”

郑凡叹了口气,脸上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只有一股淡淡的哀伤。

虽然有矛盾,但毕竟都是燕人,都是燕军,都是袍泽,唉……

这个程度,不能太过了,过了就有点假了,还好,郑凡的演技在这个世界有着很大的提升,外加许文祖又是第一个和自己飙戏的对手,也很熟练。

许文祖抿了抿嘴唇,

见郑凡这个神情,

宽慰郑凡道:

“切莫再想这些事了,乾人北上,打谁不是打呢,都是燕军,也没那种打错打对的说法,昨晚,让我稍微宽心的是,一个参将,四个守备,都是战死的,没一个苟活。”

郑凡攥紧了拳头,

道:

“他们,都是我大燕的……好儿郎啊!”

“嗯,对了,那一千五百蛮兵你待会儿就让人去我那里领走,战马甲胄我都给他们配好了,事急从速。

这次好几个总兵麾下都有人马折损,尤其是那位杨总兵,邓子良就是他麾下的,这次杏花寨全军覆没,他损失最大。

我怕他们又要打那蛮兵的主意,你早点领回去吃下去吧。

还有今儿的这件事,你不要再往外说了,乾人那边怎么说由他们说去,咱们自己,就不要再说了。”

“属下明白。”

“嗯,兵给你了,战马军械,我也给你了,你刚刚也听到了,我是在那五个总兵面前立下军令状的。

明儿个,你得给我出死力气,帮我把这面子给挣出来!”

“敢不效死!”

“死,就别死了,但明儿个,可千万别藏着掖着,我知道的,你麾下是真的能打,就给老子好好地打出来。

明儿个这场戏,唱好了,我手底下就能拉拢住这五个总兵。”

话,就点到这里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许文祖已经把话给说透了。

我给你郑凡兵,给你军械,这般资助你,可是要让你帮我上前拼杀的!

一如小六子这般资助郑凡,也是想着郑凡能够在军中崛起,日后能在争夺大位或者在保命时,能有一个军方援助。

这世上,向来都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

同时,许文祖还想借这件事,将那五位总兵绑定在自己的战车上,这又牵扯到政治上的考量了。

“大人放心,明日翠柳堡定然不让大人失望!”

“嗯,行吧,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我也得回去收拾收拾了。”

郑凡搀扶许文祖起身,

许文祖站起来后,手却还抓着郑凡的手腕,

意味深长道:

“昨日,我就已经将你的军功报上去了。”

“多谢大人。”

“别谢我,这都是你自己靠本事挣来的,我想再说的一点就是,人这辈子,总得抓住一些什么。

就像是那放纸鸢,总得有风才好放起来,你有能力,又一向能得到上头大人物的赏识,这是你的福分,但切莫懈怠自满。”

郑凡微微皱眉,在思索许文祖话语中的深意。

许文祖又拍了拍郑凡的手背,

道:

“这风,快起了,你得抓住,这要是抓住了………”

“抓住了,当如何?”

许文祖伸手掀开了帐篷,弯腰走了出去,

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

道:

“就上天了。”

(本章完)

第156章 人去楼空

“这场东风看来真得够大的,不然可吹不动许文祖。”

瞎子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说道。

很显然,这场东风肯定不仅仅是为郑凡准备的,他许文祖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凡双手捧着茶杯捂着手,点了点头。

许文祖这个人,他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感性,也不缺乏狠辣,在镇北侯府和燕皇站在一起后,他没有了过往的那种纠结。

这种人,全心全意地做事和全心全意地往上爬时,当真是极为可怕的,这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官僚。

他能看得更远,所以也就能提前预判好适合自己借力的位置,预先做好准备。

“不过我还是不懂,这东风是什么。”郑凡开口道。

一边坐在那里的梁程也是沉默不语。

“这其实很正常,主上,许文祖每天都要过手海量的物资,虽然这些物资都是朝廷在马踏门阀后抄来的,但也不可能像是无脑吹气球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用不用得上,都往银浪郡往这前线送。

肯定有着侧重点,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只要抓住这些细微的侧重点,就能判断出燕皇真正的打算了。

这是信息落差,在没有对等信息资源的前提下,许文祖能看出来,我们却看不出来,这很正常。”

梁程开口道:

“你说了这么多,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慰安慰你们,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应该快了,可能就在这一阵子,燕国真正的南下,就要开始了。”

“理由呢?”梁程问道。

“一,镇北军马踏门阀,应该也该完事儿了,剩下的善后处理,交给燕京禁军或者大皇子的郡兵,都可以去做。

无论是镇北侯还是燕皇,都不可能让这把在荒漠磨了百年的刀,却只能对自己人下手,这是对这把刀的亵渎。”

“你是说,镇北军就要南下了?”

“应该就在近些日子了。”

“还有呢?”郑凡问道。

“还有就是,再不打仗,这冬天,就要过去了,我之前根据手头上能有的一些资料,查过从乾国上京到三边的地理情况。

乾国三边,是乾国抗燕的主阵地,在三边之后,分别是滁郡、西山郡、北河郡,再这之后,就是乾国的京畿之地,汴洲郡,汴洲郡和咱们燕国的天成郡一样,汴洲郡的首府就是乾国的上京。

从三边破口之后,下面多郡,都是以水田为主,这是当年为了防备燕国铁蹄南下,在很多年前就强制改了水田。

同时,在汴洲郡和北河郡交界处,在很多年前,就被乾人引乾江之水强行改道,拼着不时决口淹没百里,也要弄出来一道汴河。

这些,其实都是为了防备燕人南下做的准备。

现在正值冬季,一切现在都化为冻土,就连那汴河之水,也已经结冰。

若是不趁着这个时节用兵,等春天到了,冰雪消融,乾人为了防备燕人铁骑南下所做的准备,就都能派上用场了。”

顿了顿,

瞎子北继续道:

“除非,燕皇还准备再忍一年,但这显然不可能。哦,对了,还有一条,再过阵子,战事一开,虽然我不知道燕皇他们到底准备执行怎样的战争计划,但假设战事进行顺利的话,大燕铁骑可以横踏乾国上京至三边这一大半乾国北方疆域,将会使得乾国一半疆土上的春耕,被荒废掉。

乾国人口多,春耕一废,乾人自己就得闹粮荒,这可以极大地削弱乾国的战争潜力。

再者,别看乾国富,但乾国的民众日子可能过得都没咱们燕国百姓好,这一点,在前阵子有乾人百姓北上‘偷渡’至燕国就能看出。

这些年,乾国内部农民起义频频发生,等粮荒再一闹,那就真正的是‘官逼民反’了。”

郑凡喝了一口热茶,

道:

“不怕蛮子会武功,就怕蛮子有文化。”

这里的蛮子,指的不是蛮族,而是乾人对燕人的蔑称。

本来就打不过蛮子,但这蛮子还要和你玩儿心机,玩儿政治。

郑凡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来,又道:

“但瞎子,你这一切的假设,都建立在燕国铁骑战事顺利的前提下。”

“燕皇会不会打仗,属下不知道,因为很多会玩政治的人,其实不会打仗,人的精力,也毕竟是有限的。

但镇北侯和靖南侯这两个人,得到了燕皇完全地信任,有这两位侯爷去负责制定战争计划,属下觉得,应该会有很大的效果。

世间事儿,若是术业有专攻,都不算难事。

属下承认,乾人那边,确实有一些会打仗的将领,但绝对没有燕国这边的自由。”

郑凡点点头,伸了个懒腰,道:

“那一千五百蛮兵这次我就不带出去了,你帮我好好抓一抓思想教育。”

瞎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唉,明儿肯定是要死人的。”郑凡有些肉疼。

许文祖话语里已经挑明了,明儿就是要自己的翠柳堡出死力气。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了,主上,这世上,总没有光拿好处不办事儿的道理。”

“这个道理,我懂,对了,三儿还是没消息么?”

“没有。”

“蛮骑再往外放一点儿,找一找,三儿不可能那么容易死的。”

“属下遵命。”

“今儿晚上让弟兄们好好乐一乐吧。”

“属下明白。”

瞎子和梁程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出来了自家主上的情绪不高。

但,这就是战争。

“我乏了。”

“属下告退。”

“属下告退。”

瞎子和梁程都出去了,很快,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同时,把门的插销拉上。

“主上,洗澡么?”

“这才几点啊。”郑凡笑了笑。

“明日要打仗了,主上得早些歇息,为明天养精蓄锐呢。”

“太早了,还睡不着。”

“嗯,出来一次就能睡着了。”

“呵呵。”

“主上,那奴家去烧水?”

“好吧,也确实有点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主上今天想选什么颜色?”

“肉色的。”

…………

“哟,你可听说了没,燕人那个叫郑凡的将军,被咱们少将主给杀了。”

“可是那个两次攻打绵州城的燕狗郑凡?”

“必须是啊。”

“真的被杀了啊?”

“杀了啊,脑袋都已经被咱少将主给挑回来咧,咱少将主这次率咱大乾铁骑,直接杀入了燕国,连挑了燕人四座军寨,擒杀了燕狗郑凡。”

“嚯,这可了不得。”

“唉,你瞧瞧,你瞧瞧,在咱们西军北上之前,这三边的边军被燕人压着打,恨不得被燕人骑在脖子上羞辱,现在咱们西军上来了,这不直接给他们打回去了么。

直娘贼,一直都传什么燕人铁骑甲天下,我看呐,也不过如此。”

“就是,就是。”

两个火头军在井口边一边洗菜一边说着话,殊不知,井口下,有一双耳朵正在偷听着他们说话的内容。

什么,主上死了?

薛三先是一个大惊!

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唔,没消失。

而且,自己好像也没暴毙!

咦,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主上死了我不用死啊!

惊、喜之后,

薛三又默默地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实力没有任何的变化。

呸,樊力那个铁憨憨的话果然不能相信。

主上死了,我们身上的限制也没消失。

一番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薛三又沉默了下来。

唉,

主上死了啊,

心里,

忽然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同时,再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一刻用布帛包裹起来且已经腌制过的福王脑袋,

忽然觉得他,没那么可爱了。

自家主上,也被人割下了脑壳。

薛三忽然觉得人生有些迷茫,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自由了,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随之而来的,又是空虚。

自己似乎还没真的认真思考过,自由后,要去做什么哩?

主上死了,那么瞎子四娘他们,岂不是也大概没了?

一种寂寞的感觉,涌上心头。

薛三决定不等了,其实,这些天,他不是没尝试过出去,但这座绵州城应该是住进了某位大人物,而那位大人物的部下更是将这座城池给把守得严丝合缝。

薛三几次尝试出去却又不得不退回了井里。

他是一名刺客,确保稳妥一击,是他的本能。

但在得知郑凡死去的消息后,薛三心里难免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

所以,在外头的两个家伙洗好了菜离开后,薛三再度出了井口。

手里,还拿着福王的脑袋。

既然主上已经死了,按理说,这脑袋,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没办法,这些天在井口下,薛三就只能和福王的脑袋聊聊天了,此时,福王在他眼里不是一个脑壳,而是一个陪伴他许久的可爱布娃娃。

这个院子,已经成了“炊事班”,所以,在腊肉吃完了之后,薛三也不缺吃的,但出了这个炊事班后,外面的防御一下子就变得森严起来,尤其是城墙那边,别说自己了,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咕噜咕噜咕噜…………”

车轮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

薛三马上贴着墙壁靠了过去,探出脑袋后发现居然是一辆夜香车。

西军治军严格,这种严格,其实体现在方方便便,卫生方面也是一样,但凡需要长时间驻扎的地方,将领都会对军寨内的卫生做极为严格的规定,这是多少年战争史所总结出来的经验,因为很多时候,打败一支军队的,可能不是敌军,而是瘟疫、传染病。

夜香车旁的几个辅兵杂役去了隔壁宅子里去收木桶了,夜香车就停在那儿。

薛三叹了口气,

快速地将自己里面穿的金丝软猬甲给脱下来,将福王的脑壳给好好地包裹住,

然后…

……

上午,郑凡率一千翠柳堡骑兵开出了堡寨,因为要安抚和“教育”新来的一千五百蛮兵,所以这次堡寨内原有的蛮兵要留下来帮忙忆苦思甜。

这一千骑,还是以刑徒兵居多,他们的脸上,都荡漾着笑容,因为在昨日,南望城的叙功文书下来了,信使应该上路了,他们的族人,很快就将因他们的军功而获得自由。

他们曾是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却被一朝打下云端,好在,他们又能重新开始。

不过,郑凡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因为他清楚,这次许文祖聚包括他许文祖自己在内六大总兵之精锐,是要去打一场燕乾边境开战至今还没发生过的一场大战。

而自己,作为许文祖的嫡系,肯定要做一个表率,什么表率?

去头一个冲阵,去头一个登城,

出最大的力,

死最多的人!

对别人,郑凡能够毫不犹豫地心狠,但对自己手下的兵,郑守备心里还是多少带着点矫情。

但正如瞎子说的那样,打仗,哪能不死人呐。

队伍准时来到了昨日约定的集合点,六大总兵,在这里,总共聚集了近万骑!

这当然不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因为家里还有留人防守。

但这次拉出来的,绝对都是各个总兵麾下的精锐。

饶是如此,翠柳堡骑兵还是这近万骑之中,最靓的仔。

无论从战马还是从甲胄军械上来看,都堪称豪奢。

他们并不清楚,这些东西并非都来自于许文祖的后门,而是六皇子的投入,所以,不少人眼里看着翠柳堡军队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嫉妒。

不招人妒是庸才,郑凡对这一点倒是挺习惯的,他也没兴趣在这里和这些同僚们打什么招呼套什么近乎。

心情不好的郑守备,只是默默地穿着甲胄坐在马背上。

这使得其身后的一千翠柳堡骑兵全都这般姿态,比比直直地坐在马背上,没人东倒西歪。

这不由得让附近提前赶到已经随地休息的其他总兵手下的骑兵们有些不适应,但凡军人,都有不争馒头争口气的传统。

这无声地就被人给比了下去,谁受得了?

自己就算受得了,等自家老大和其他那些大佬们一起出来看到这般对比清晰的一幕,老大心里能受得了?

所以各个军头子校尉守备们开始训斥自己麾下的兵卒,让大家都弄出点样子。

郑凡没有理会周围乱糟糟的埋怨场面,而是默默地目视前方。

“主上,得到消息,说叁月堡于昨晚后半夜尽出,应该是去探查情况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

“应该是打算打堡寨了。”

叁月堡和郑凡的翠柳堡一样,属于许文祖治下,很显然,叁月堡守备应该是奉了许文祖的命令,前去探查战场情况。

这几个月来,燕国银浪郡一线的军头子们在靖南侯的命令下,可没少和乾国堡寨燧堡们死磕,时不时地打下一两个堡寨下来,或者自己也掉几颗牙。

但因为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大规模协作,所以没能真正地打开局面。

很显然,许文祖打算集合兵力,在他自己的主持下,亲自在乾国的堡寨体系上开一道大口子!

小堡寨不说,攻打的时候,外面箭矢压制,然后冲阵上去,里面就几十号乾兵,折损一些手下也就拿下了。

但大堡寨,里面动辄数百有的甚至上千的守卒,你想啃出一个大口子,就不可能留着这种大堡寨不管。

一想到自己麾下的骑兵待会儿可能要带头化身步兵去攻城,

郑守备心里就有些恨得牙痒痒。

但形式比人强,你没得法子。

昨天,自己在许文祖面前的表演,想来应该糊弄过许文祖了,也有消息说,自己的参将官职过些日子就能下来。

但官职什么的都是虚的,在大燕,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手底下的兵马。

门阀兵要是拼光了,自己手底下就又得靠蛮兵打天下了。

这对自己以后的发展,其实是很大的制约,门阀兵的高素质,可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啊。

许文祖没有披甲,而是一身蓝色的官袍,腰上系着一把剑,在其身后,五名总兵都身披甲胄,步履生风。

在他们出来后,

四下所有燕军都高呼:

“参见大人!”

兵甲在身,可以不用下跪。

但在没有组织一切凭自发的前提下,

翠柳堡的一千骑是最整齐的一支,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这是翠柳堡所要求的,目的,明面上是说只有军律步调合一,才是真正的铁军风貌,实际上还是为了配合自家主上的装逼乐趣。

许文祖的目光落在了郑凡以及其身后的一众骑兵身上,显然,他对郑凡的这种态度很满意。

今日一战,不仅仅是要为了给前天晚上乾骑北上造成的损失给找回颜面,最重要的,是要奠定他许文祖于银浪郡一线封疆大吏的地位!

看着兴致勃发的许文祖,郑凡心里有些腻歪。

也是,以前人家对你好处处给你开后门时,你叫人家许胖胖;

现在人家要你下死力气让你去死人了,他就成许肥猪了。

人,都是这个吊样。

让郑凡最不满意的是,既然决定要真正地啃下这些堡寨,为什么不早点做准备?

要是郑凡来组织这件事的话,他宁愿多花半个月的时间去打造出足够的云梯和投石车,这样能少死很多人。

但很显然,官僚在有些时候,他就是官僚,哪怕他爱国,但也是官僚,人思考问题的角度还真和自己不一样。

许肥猪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举向空中,

喊道:

“诸将士,复仇和开疆,就在今日!”

先是许文祖身后的五个总兵拔出了佩刀,

紧接着,是在场全体军士都举起了兵刃高呼:

“虎!”

“虎!”

“虎!”

就在这时,

一众骑兵从外面回来,领头的,是叁月堡守备大人本人。

许文祖面带和煦的笑容,待得叁月堡守备在其面前停下下马时,主动上前搀扶住了他,道:

“方道啊,辛苦你了。”

叁月堡守备仇方道面色则有些讪讪,

许文祖发现了,

问道:

“探查出什么结果了?”

许文祖选定了三处破口的位置,昨晚,就下令让仇方道率军出去探查情况,因为叁月堡也是他的嫡系,同时,叁月堡的位置,在银浪郡最南端。

仇方道拱手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情况……情况有变。”

许文祖愣了一下,

这儿誓师大会都开好了,大家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你跟我说情况有变?

“有何变化?可是乾人西军前挪了?”

“不是,不是,回大人的话。”

仇方道咬了咬牙,

大声道:

“大人,乾人尽弃堡寨,后撤三十里,眼下乾国边境大小堡寨,全都空了!”

“…………”许文祖。

————

恭喜阴天灵感成为《魔临》第74位盟主,感谢楠姐的飘红。

下一章是个大剧情,大家今晚就不要等了,我写好了再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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