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服务工农兵,筹建全新小集体企业

自行车队到了公社转了个方向去铁匠铺。

白天时候黄老铁得知他又下乡了,特意托人去刘家给他送信,说是实心铜腰带扣已经做好了,让他来拿。

本来钱进没有进铁匠铺的打算,所以没给铁匠们带礼物。

铁匠们是实在汉子,对此提也不提。

钱进进门的时候,黄老铁正在捶打烧红的铁块,火星子溅到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烫出个新窟窿眼。

看到正主进门,他立马擦手去拿出用木盒子仔细装好的家伙。

不止是两个实心铜腰带扣,还有一个煤油炉和一把精钢小弩:

“看看,领导,这是不是好东西?”

铜腰带扣是用老毛子的铜船钉打造出来的,形如虎头,带着虎牙,连同武装带在一起能当流星锤用。

这东西交给张爱军,绝绝子的如虎添翼。

精钢小弩是新货。

“本来我们准备给你车个弹弓,但听公社常所长说你遇到过杀人抢劫犯?这世道俺乡下确实不太平,所以就给你做了这个。”

黄老铁用破毛巾擦着手介绍:“时间来不及,做的挺仓促,否则还能给手柄打上五角星,绝对好看。”

“不过它现在不好看却好用,这东西的发射弦用了老牛腿的生筋,是我找了个老师傅用古法做成的,你试试。”

钱进插上一支弩箭费力上膛。

扣动扳机‘嗖’的一声,前面老杨树的树皮四溅,箭头整个插了进去!

实话实说。

人家没白喝他的酒。

钱进对这把精钢小弩是爱不释手!

徐卫东看了小弩的威力很吃惊:“这东西要是射人,那一下子上去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王东对这小弩更是喜欢,拿到手里支支吾吾那意思想让钱进割爱。

钱进给他一窝窝:“你那性子能拿这个?闹出人命不是开玩笑的!”

黄老铁看到自家杰作得到众人赞誉,深感脸上有光。

他得知王东是国棉六厂保卫科成员,这里又有一队治安突击队成员,于是就说:“你们是钱领导的手下,那咱都是自己人。”

“你们稀罕的话,给点时间,我们加班加点再给你们车上它十把八把——多了不行,履带钢就这些了!”

队员们闻言都高兴。

钱进却怕出事。

这是凶器!

王东说:“钱总队以后这些东西你来保存,我们就是在你眼皮底下把玩把玩,行不行?”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钱总队咱现在是治安突击队,光靠棍子不像样,有个这东西在手里,遇到事咱好歹不怕……”

“还有人找杀手要抹你脖子来着呢,这种事咱不能不防……”

“到时候你给存到居委会去,你不发话我们不动……”

钱进觉得有武器不用跟没有武器确实不是一回事。

就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队伍出发。

顶着寒风破开夜幕回城。

居委会有仓库。

钱进现在在泰安路街道可以说是草头王,他不是居委会的正式工,却能来去自如。

蔬菜全部卸进仓库,他把其中一个大袋子提出来说:

“明天一早记得去我家里,我给大家尝点东西。”

“另外这是生产队感谢同志们今天出的力,给你们一人准备了一份香肠。”

袋子打开,里面是一节一节的土香肠。

香肠已经风干晒过,硬邦邦、香喷喷。

尽管还是生肉,但因为晒的过程中阳光温度颇高,所以里面香料味道被晒出来了,香味很足。

香肠里面肥肉很多,鼓鼓囊囊冒着油,队员们看到后往前挤:“这么多啊?”

钱进说道:“不论大小,一人六根香肠,这是生产队全体社员的心意。”

赵波震惊:“他们生产队看着挺穷的啊,怎么还能拿出这么多好东西来?”

他拿起香肠看:“纯肉的啊。”

“这东西副食店只有进了腊月才有卖,我最喜欢吃这个了,太香了,一根香肠够我全家分着吃上十个大馒头!”

钱进颇为沉重的说:“你们也看出来了,他们生产队贫困。”

“但人家实诚,感谢咱们从城里路途迢迢去干活,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咱!”

“他们本来养了几头猪是年底卖给收购站让社员们过个好年,如今提前灌了香肠分给咱们,还杀了猪给咱吃……”

队员们全体沉默。

王东是个血性汉子,讲究有恩必偿有仇必报。

他一拳砸在墙上说:“我刚上班,科里先给我分了十斤油票。”

“我本来打算给我老岳父,这样我明天去买上油,咱支援给刘家的乡亲了!”

周耀祖沉声说道:“算我一个,我家里有富余的粮票,搞点细粮让乡亲们冬天吃饺子。”

徐卫东说道:“我这边更没的说,看我的吧,回头我能弄到好东西!”

其他人闻言更是七嘴八舌要回馈刘家乡亲,有身上带着钱和票的,当场掏出来捐赠了。

王东一看吐了口唾沫,急头白脸跑回家把存下的油票肉票布票全给拿来了。

钱进看后欣慰的笑。

下次他带上大批物资下乡,就说是突击队全队支援农村建设的礼物。

那时即使有人有疑问也找不出问题。

从此之后突击队跟刘家生产队之间全是烂账了,他从中不管馈赠什么物资都有理由解释。

一人六根香肠,队员们欢天喜地的捧回家。

家里人看到他们这么晚回来难免有怨言,队员们不作解释,就把香肠往桌子上一放:

“哪里来的?我下乡用力气赚回来的!”

寒流一来,深秋的海滨市几乎进入了冬季。

钱进冻得不行,半夜爬起来开灯掏出黄金箱子开始操作。

被吵醒的黄锤打了个哈欠爬起来看他。

然后看到他手里的小盒子里倒出个东西,这东西一倒腾成了个大盒子,大盒子里又倒出个大东西,大东西一倒腾变成了箱子……

还不止如此,大箱子里往外一掏又出来个被子!

它目瞪狗呆,怀疑狗生!

钱进本来想买羽绒被,这东西最暖和。

但羽绒被折叠起来也很大,金箱子还是不够用,他只好折中选择,买了羊毛毯。

羊毛毯看着不厚实,所以折叠起来后能用黄金箱运输,却也足够暖和。

这么一条羊毛毯两千块,是纯羊毛做成,透气性很好。

人躺在上面,毛面下纤维之间的孔隙可以形成个空气流动层,会给人体在睡眠时候提供相对恒定的温度。

至于上面的图案则很普通,它是蒙古进口货,图案也是蒙古传统大花,没有色彩,看起来并不豪奢。

毛毯的绒毛很密实,细腻不扎皮肤,手感柔软顺滑,躺在上面跟躺在个少女身上似的。

钱进买了一条试了试很暖和很舒服,就又买了一条。

这样一条铺着一条盖着,睡得很好。

早上起床。

窗玻璃上竟然已经出现了冰花。

钱进不得不感慨,1977年真是冷,他估计2027年的整个11月都到不了零下。

海雾结成晨霜,把泰山路染成灰白色。

钱进在房间里摆弄铝锅,里面烧上水,他开始购买一包包的麻辣烫底料包和一些冻豆腐之类的豆制品。

家里有铁制饼干盒。

这盒子平时没什么用,如今可以用来装麻辣烫的底料,装上一盒能用好些时候。

烧掉包装袋,铝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他把昨晚带回来的蔬菜分份放好,铝锅开始冒气泡,他就把一块底料扔了进去。

门外传来跺脚声,一群队员的声音杂七杂八响起:“钱总队起来没有?”

“你们说钱总队家里会不会有个姑娘?”

“姑娘没啥,我怕待会看到个母羊,你们说待会看到母羊可怎么办?算不算流氓罪?”

钱进赶紧开门。

后面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消息!

一行人进门,看到黄锤正在前爪抓地、翘起屁股来伸展身体。

徐卫东挤到最前面看了看,严肃的说:“没事,是条公狗!”

前头的王东鼻头冻得通红,跟顶了个山楂似的。

他的军挎包里探出半截油条,说:“钱总队,钱总队,尝尝国营饭店抢的油条。”

“哎,什么滋味?”

花椒混着牛油的香气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炸开。

正要去煤炉边烤手的朱韬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钱进用长柄铁勺搅动翻滚的红汤,表面漂浮的一层红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好几个人一起凑上来:“哎,这是什么?”

钱进不说话,只是忙活。

火候合适了,他掀开锅盖往里下蔬菜。

瞬间,已经到来的十几个小伙子齐刷刷咽口水。

红油在铝锅里咕嘟冒泡,浮沉的豆干吸饱了汤汁,鼓胀得像十月怀胎。

楼小光的眼镜镜片上蒙上了雾气,他拿下来一边擦一边说:“这味儿比我爸厂里的焊锡还冲!”

“到底是什么?”徐卫东伸出胳膊搭着钱进肩膀好奇的看,“是火锅吗?我闻着味道挺像的。”

钱进舀起一勺汤汁淋在提前煮熟的黑木耳上,说:“看,徐科长到底是大单位的领导,这见识比你们可强太多了!”

“火锅我也知道,我是在密云下乡的,首都人民冬天最爱吃火锅,可不是这味道呀。”米刚奇怪的说。

钱进说:“这是川蜀火锅,麻辣鲜香,也可以说是叫麻辣烫吧。”

“具体我不是太清楚,这是我在国营饭店的老大哥给的调料——还记得我说要成立个小集体企业的事吗?”

徐卫东立马反应过来:“成立个饭店卖这个?那你让我尝尝咸淡,我看看广大人民群众喜不喜欢。”

“街道还能办下饭店来吗?”周耀祖迟疑。

现在不光有国营饭店,也有部分街道开设了小型合营饭店。

不过一般是早餐店或者馄饨店、包子铺之类,它们属于小集体企业或者大集体企业。

但这种小型合营饭店很难批设,像钱进去吃过的阳春饭店就是这个性质。

而阳春饭店也是老字号,五十年代公私合营,老板把店铺交给国家自己带儿子管后厨,这才能把招牌和门头保留至今。

现在各街道想平白无故申请成立一家饭店会比较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政策不是问题,问题是生产资料。

也就是米面肉菜和厨师。

至于米面肉菜的来源更不好解决,这都是需要票证的!

相比之下反而农村更容易成立饭店,比如公社食堂、社办小饭店等等。

他们用自己缴纳公粮之外的粮食和生产队所属的蔬菜来开饭馆,然后开一段时间倒闭:

一缺少客源,二没有有本事的厨师!

这年代农村哪有什么厨师?

现在城市里都缺厨师。

多年以来厨师们不是去国营饭店就是进各工厂机关单位的食堂了,像农村的公社基本上就一两个厨师,然后在公社食堂上班。

钱进笑着说:“先别问要不要、能不能成立饭店了,你们先尝尝滋味怎么样。”

豆腐皮吸饱了辣油蜷成金黄的波浪。

白菜叶子在滚烫中缩水成小团。

还有切片的白萝卜被煮到了透明。

铝饭盒打开,红汤和各种煮熟的蔬菜一起落入其中。

又有几个人到来,进门就打喷嚏:“什么味儿啊?你们在吃花椒?”

徐卫东咬下半截藕片,咔嚓咔嚓的脆响声中带着麻辣和鲜香。

对于未曾遭受科技与狠活锤炼的七十年代舌头来说,这味道太霸道,直接将他灵魂给升华了一通!

周耀祖吃不了辣,偏偏他先喝了一口红汤,以至于辣得猛灌凉白开,喉结上下滚动:

“行啊,钱总队,这可比我们食堂的老三样厉害!”

王东喜欢这种充满刺激感的味道。

他端着滚烫的铝盒一个劲扒拉里面的菜肴,身上制服的纽扣崩开线脚都浑然不觉。

“都别愣着!”钱进把切薄的土豆片往锅里赶,“来,都尝尝怎么样!”

麻辣香味头一次出现在老筒子楼里。

这股味道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将所有人的味蕾打了个人仰马翻!

“好吃,真好吃!”

“这大冷天,两口汤下去暖和了!”

“这就是火锅?难怪首都人民都爱吃,涮菜已经天下无敌了,要是涮羊肉这还了得?”

一行人赞不绝口,愣是没人提出异议。

哪怕不能吃辣的人,也深深地迷恋这股让人浑身滚烫的感觉。

特别是刚进门的队员。

大冷的天呵一口气就是白雾,他们赶早出门冻的鼻子耳朵生疼,浑身冷的都能做冰棍。

可是进屋以后一口红汤下去。

又热又麻!

浑身一下子活了!

钱进笑眯眯的说:“昨天去支农,生产队给了咱足够多的蔬菜。”

“如果咱们就用这个涮了蔬菜去港口去汽车站火车站卖给劳动人民,你们说生意能怎么样?”

徐卫东一抹嘴唇坚定的说:“这还用问?肯定会火爆!”

周耀祖总是谨慎:“咱们要做生意?这不行吧?这不符合政策啊!”

钱进正要解释。

朱韬说道:“咱不是一般的做生意,我在这个辣汤里尝到了春天的希望,咱们是在深秋里帮人民群众回忆和憧憬春天的美好!”

赵波也点头:“这是革命餐,它跟一般的饭菜不一样,你看它火红火红的,吃这个不是吃饭,吃的是咱们工人阶级的热火朝天!”

又有人说:“尤其要给备考的学生们吃,这玩意儿够辣够热乎,能融化他们思想上的冻土,让他们更好的学习,以后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周耀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到时候被老徐带人抓的时候,希望这么说能打动他们吧。”

打投所是他们的天敌。

所有人一起看向徐卫东。

徐卫东腮帮子鼓鼓的,充耳不闻,低头炫饭!

装聋作哑。

这麻辣烫底料销量极高,主打一个醇香浓郁。

它煮出来的蔬菜是辣而不燥、麻而不涩,香气扑鼻,吃了一口让人还想下一口。

米刚沉吟几声,说道:“成立个小集体企业,然后不搞饭店,咱们搞为人民服务,咱们推着小车出去卖!”

什么是小集体企业?

这是当下计划经济时代的一种经济组织形式,由街道、社区或公社乃至生产队这种基层单位组织创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

钱进点头说道:“对了,米队说对了,所以你们放心的吃吧。”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咱们不做饭店,就是搞个卖麻辣烫的小集体企业,这是可以的。”

“我之前已经跟魏主任聊过了,魏主任答应由居委会出面帮我们申请成立这么一家小集体企业!”

现在私人不能做买卖。

集体可以。

有些公社成立了砖窑厂、有些生产队成立了豆腐坊或者榨油铺子,包括钱进所熟悉的铁匠铺,其实都是小集体企业。

小集体企业三个特点。

第一是生产资料归劳动群众集体所有,不涉及国家直接控制。

第二是成员实行共同劳动,以按劳分配为主,体现社会主义经济属性。

第三是规模层级较小,所以管理权可以下放到街道或居委会层级。

钱进向他们介绍,这个小集体企业已经在申办了。

申办简单,就是核心审批程序太多。

第一步最好办,由居委会提交拟办企业的申请材料,包括经营范围、人员组成、资金来源等说明文件。

这些魏香米不需要钱进费心,她投桃报李也为了自己工作能出成绩,就私下找人来提供文件。

另外居委会还需要提供生产场地证明,这个直接用了204房间。

就此,一旦小集体企业办起来,那么204就可以被钱进光明正大占用了。

第二步是区里主管部门审批。

工商局、手工业管理局,餐饮类企业还需要经过卫生部门同意。

第三步是由计划委员会备案,确保纳入地方经济计划指标管理。

最后一步就是工商登记,办法一个经营许可证。

这年代还没有营业执照,任何小集体企业要想做生意,都得需要许可证。

钱进给队员们一一讲解,得知有望将麻辣烫送到市场上去卖钱,队员们大喜过望:

“到时候咱这就是社会主义的新型大锅饭,工农兵吃了肯定都得叫好。”

他们已经吃过了,很清楚这麻辣烫的滋味。

如果可以卖钱,那肯定可以卖很多钱。

因为以己度人,他们这些没什么钱的劳动突击队队员都愿意掏钱买麻辣烫吃。

大冷天来这么一碗又有菜又有油又有汤汤水水的滚烫美食,真是对灵魂的无限慰问!

徐卫东等人去上班,钱进给赵波进行安排。

他把一铁盒的麻辣烫油料递上去,说:

“今天去甲港试试工人们的口味,别舍不得用油料,没事,我管大哥在后厨关系硬的很,能给咱源源不断的供货。”

“但是你们记住了,要是有人问起绝对不能暴露我管大哥的存在——就说在乡下支农学到了这么个美食秘方!”

赵波点头:“明白,我肯定不能把管大组长暴露出来!”

钱进说道:“对,不能暴露他,不过他也不会承认。”

队员们点头。

确实。

这种薅公家羊毛的事谁会承认?

这可是会被开除的行为!

钱进乘着北风一路往南扑向海滨甲港。

铁皮吊机在灰蒙蒙的天穹下张牙舞爪,大大小小的船只在寒风中失去了活力。

偶尔有汽笛声响起,被风声切割后都显得有气无力。

钱进哈着白气赶到单位,正好赶上点卯。

搬运队又来了一个新人,名字叫做李成功。

他是个刚返城的知青,据他说很多知青在知道了恢复高考消息后,都在闹着要返城。

钱进知道自己的小集体企业会成功获批。

为了安置返城知青,各大城市将会突击成立大量的小集体企业。

这些企业日后变成了民营企业的主体。

今天供销总社来了一批自行车。

老拐给钱进使眼色:“这批车子有加快轴!”

加快轴是个时代说法,实际上就是未来的变速档,现在凤凰和永久已经开始出变速自行车了。

这种自行车是当下的尖端产品,寻常工人可买不着这车子。

等于说上次钱进和魏雄图立功,他们得到了一辆只有干部子弟能拥有的时髦自行车。

运输自行车不是容易事,因为新车上架要保持崭新状况,所以不能推更不能骑,搬运工们需要一辆一辆的往汽车上搬!

搬运工们干的有气无力。

但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一箱箱的回力鞋登陆了甲港。

胡顺子来劲了,他顾不上下班,直接找了个已经压破的箱子从里面往外抽鞋子:

“看看鞋号,一人一双,快点快点!”

魏雄图有心要说这样不对。

钱进摁住了自家这位正直但缺少情商的大舅哥。

早在刚来第一天他就看到老工人偷白糖的事了!

在供销系统各岗位,此类事宜应有尽有。

否则为什么大家都想往这个系统里钻?

无非有利可图罢了!

这次送来的回力鞋是小白鞋,70年代青年最时髦的鞋款,它的鞋底波纹很适合港口防滑,是搬运工们的心头好。

钱进和魏雄图分到了合适自己脚码的鞋子,连临时工李成功也分到了。

然后胡顺子把所有鞋子要回去塞进一个箱子里,将箱子一脚踢到了海里,问道:“这次是轮到二彪了对吧?”

名叫尹二彪的汉子嘻嘻笑:“完了,这个月没有奖金了。”

其他人冲他嘻嘻笑:“你在上头有关系,帮你一笔勾销了处分不就又有奖金了?”

而胡顺子酝酿了一下情绪,对他横眉怒目、大发雷霆:

“二彪你个狗操的,过了礼拜天,你力气都使在媳妇身上了?”

“快把箱子捞上来!你这个事我必须要通告上级单位,必须对你的情况进行严厉批评!”

不远处船上有人皱眉看过来。

尹二彪哭丧着脸说:“工头我不是故意的,这地方不知道谁他吗撒了一泡尿,太滑溜了。”

“我犯的错我自己负责,我去捞它……”

说着他脱掉衣服跳入海里去捞箱子。

很快人湿漉漉的上来了,寒风一吹嘴唇发青直哆嗦:“可算是捞上来了!”

这次可不是演戏了。

尽管已经是中午时分,可天依然有够冷的!

胡顺子检查箱子,叹气说:“可惜了可惜了,全泡水了,本来崭新的商品成了次品。”

“算了,报损吧,咱们用折扣价买下来,也算是给国家减少了损失!”

“咦,怎么还丢了一些呢?真他娘扯蛋!”

尹二彪慌慌张张跑去办公室换衣服。

一辆小推车到来。

钱进看到了赵波、朱韬等人的身影。

见此他招呼说:“哎同志们,上个礼拜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和老魏转正后怎么庆祝吗?”

“今天哥们请大家伙吃个稀罕东西!”

好几个搬运工感兴趣的问:“吃什么?”

钱进指向小推车:“吃那个,跟我走!”

赵波找了个避风的仓库门口停车。

他将冻得通红的指节抵在铝锅边沿取暖,煤油炉幽蓝的火苗正舔舐着锅底凝结的冰碴。

“小钱,你这唱的是哪出?”搬运队老郑掀开栽绒帽耳罩,露出被海风蚀出裂痕的黝黑面庞。

钱进笑道:“今天中午我和老魏请客,让同志们发发汗。”

朱韬挽起袖子开始从纸壳箱里往外搬处理干净的蔬菜。

他解释了一下:“来的有点晚了,队里临时去清了个花坛。”

只听这句话,心眼比屁眼大的搬运工们就猜出了几个人的身份:

街道劳动突击队!

这样朱韬又是一样一样的往外搬蔬菜,有几个人不太乐意了。

好不容易请吃一顿饭,结果你全请蔬菜?

这可真够大方的!

康信念笑嘻嘻的说:“你们劳动突击队改行当炊事班了?这清汤寡水的……”

他故意用钢筋敲打锅沿,震得开始冒热气的锅盖一个劲打颤。

胡顺子永远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他直接掀开其他纸壳箱看。

结果一看还真是全蔬菜顶多有点挂面,便不满的嗤笑说:

“小钱你这个少爷羔子不实诚啊,当咱们码头是兔子窝啦?”

几个工人哄笑着学兔子跳,棉袄后背上‘大干快上’和‘为人民服务’一个劲蹦跶,讽刺意味十足:

“就是嘛,大冷天让爷们吃草?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烧两壶热水去去寒实在!”

赵波、朱韬等人最近又是进治安突击队又是连续立功已经心高气傲。

何况昨天下乡,刘家的社员可是给足了他们脸。

于是听到这话他们不高兴了,冷笑道:“老少爷们,要不然咱们先尝尝再说话?”

他掀开冒白气的铝锅锅盖。

牛油混着花椒的浓香轰然炸开!

老拐见此和稀泥:“是好东西,你们看看里面的油水。好家伙,我家一年也舍不得吃这么些油啊!”

胡顺子抽着鼻子凑上去:“这是什么东西?像是辣椒水啊?”

钱进拿自己的铝饭盒递给赵波。

赵波舀了木耳、藕片、土豆片连同红汤一起递给胡顺子。

饭盒摇晃,里面红油席卷着几截干辣椒漂浮不定。

胡顺子不怕烫。

大大咧咧仰脖灌下红汤。

两口下去,喉结突然剧烈滚动。

在众人注视下,这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汉子脸色涨了个通红。

他有心想咳嗽,却看到赵波、朱韬等人抱着双臂在看着自己笑。

显然,这是存心看热闹了。

他硬生生将咳嗽给咽下去,憋得眼睛通红。

这吓得李成功问:“工头你是中毒了吗?”

胡顺子又往嘴里倒了一口汤,半晌爆出句:“你奶奶的馒头批,没中毒,是舌头着火了!”

说完他三下两下把菜肴扒拉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递上去饭盒:“再来一碗!真是好东西啊!”

其他人将信将疑的去拿自己的饭盒。

他们回来的时候,胡顺子正用袖子擦头上的汗珠子:“好批!这辣劲比烧刀子还冲!”

“让我试试。”二彪递上个带坑坑洼洼的铝饭盒。

滚烫的汤汁滑进胃袋的瞬间,他因挨冻而发白的面皮也开始重新发红:

“香啊,我说小钱实在人,不可能用一堆草来打发咱同志,都尝尝,这个带劲的香!”

“刚才我下水感觉要被冻死了,妈的,这玩意儿下肚子,一下子活过来了!”

“好东西,这大冷天的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其他人开始哄抢。

麻辣鲜香的滋味开始暴击他们的味蕾。

汗水随着热辣滚烫的美食下肚而冒出。

这会到了吃饭时候,其他搬运工和装卸工队伍都在开饭。

工人们蹲在仓库或者箱柜背风处啃窝头、吃冷饭,蒸腾的白气刚离了嘴边,就被北风撕成碎片。

由这一幕对比,搬运工们更是吃的起劲:

“给我来一碗!”

“同志我爱吃土豆,再给我捞几块土豆吧。”

“我不挑,给我先捞……”

搬运工们大肚皮。

麻辣烫又开胃,再一个蔬菜确实不填肚子。

赵波等人带来的蔬菜全被抢吃一空!

老拐对胡顺子说:“二号码头有条货船的船老大是愣子,停靠时候撞船了,刚清出二十筐碎海带!”

“海带能弄吗?”胡顺子眼睛滚圆的问钱进。

钱进说:“没问题,洗干净了更好吃,很对味!”

胡顺子亲自跑去抢海带。

老拐在后头喊:“带上个网兜什么的家伙什!”

胡顺子跑的屁股一颠颠的。

后面不多会他回来,弄了个破碎的渔网。

里头除了海带,还混着拇指大的蛤蜊、断腿的梭子蟹、碎了的文蛤,甚至有条大黄花鱼。

后面跟着个大胡子,见此他嘿嘿笑:“好你个胡老六,在这里开小灶?”

“这又不违反纪律,”胡顺子浑不在乎,“都是船上不要的损耗品,喂锅炉、填海底的货。”

清洗干净的海带和海鲜下锅。

麻辣烫翻涌,大胡子闻见了香味:“给我弄一碗。”

没人搭理他。

他掏出钱来说:“我买还不行?”

赵波赶紧摆手:“对不住同志,我们可不做生意。”

不是熟人甚至不是认识的人,对方要是在这里吃饱喝足转头举报他们做买卖,那他们的伟大事业可要夭折在襁褓里了。

但大胡子脑子很活,掏出一包大前门说:“同志们换点东西行吧?”

赵波看钱进。

钱进点点头。

大胡子见此也看钱进,心里诧异,主事的这么年轻?

半盒红汤里配上了海带。

大胡子吃到嘴里后顿时倒吸凉气,然后加快了吃喝速度。

不远处海面上传来汽笛的长鸣。

或许中午天气暖和一些,也或许是出太阳了让人心里亮堂。

此时的汽笛声让人听了感觉更嘹亮更热烈。

钱进调大了煤油炉的火力。

火苗猛地窜起,将一行人的脸膛照耀的红彤彤。

麻辣烫填进肚子,更叫人浑身暖洋洋。

今天似乎也没那么冷!

(本章完)

第93章 未来的大哥很落魄(求月票)

胡顺子带回来的海带够多。

工人们吃了一半还剩下十来斤呢。

大胡子一支装卸队的工头,叫做曾宗建。

他吃的爽了去把自己几个心腹叫来吃:

“用这个货换!”

装卸工们抬来了一卷报废的防水帆布。

钱进看到后笑了起来:“这东西有什么用啊?”

曾宗建瞪眼:“哎,同志你可别这么说,它们有大用。”

“你问问你们胡工头,这东西能与渔民换渔网也能用来当补丁补工作服,它非常结实耐用,还能上针。”

“搁七八年前你用这个当补丁补袖口,然后绣上‘大海航行’的字,那是最潮工装!即使现在也不落伍!”

他扯开衣襟露出里子,果然衣服上有帆布补丁。

钱进不用补丁。

但他试了试这批防水帆布品质还行,找个裁缝能做一身牛仔服呢。

或者可以把它们交给刘旺财,这确实是打补丁的好材料。

一大卷防水帆布换了剩下的红汤海带。

尽管没有肉,可两帮工人吃的都肚子滚圆、热汗滚滚。

看着他们赞不绝口的评价。

突击队员们有了信心。

他们准备推车子离开,工人们还追着他们打听:“你们馆子在哪里?”

胡顺子有点疑惑:“可你们不是劳动突击队的吗?怎么还干起饭馆来了?”

朱韬不满:“我们是治安突击队的!”

工人们顿时改了轻蔑态度。

还是暴力机关的。

魏雄图帮他们说话:

“之前抓走私犯,钱同志就是以他们为主力抓的人,其实那天我主要是负责盯梢,是他们下水抓人。”

工人们顿时肃然起敬。

既然市场反馈很好,魏香米那边又紧锣密鼓的申请上小集体企业了。

钱进开始做准备。

名义上的准备。

虽然他对队员们解释说是管大宝提供的底料,然而这东西消耗大,也不能每一次都是管大宝给的吧?

那管大宝应该改名叫管饭店。

所以他得自己准备一些佐料,然后说管大宝提供了配方和一些关键配料。

恰好港口有城南区最大的调味品商店,后面下班后他带上了魏雄图来买调料。

商店门头挺大,门口跟供销社似的,左边挂‘发展经济’、右边挂‘保障供应’。

有人在排队,有人换票。

穿四个兜干部装的中年人正跟扎头巾的老太太讨价还价:“大姨,拿三斤肉票换你一斤香油票行不行?”

老太太的白头巾摇成拨浪鼓:“那不中,一斤香油能拌多少咸菜?冬天腌的咸菜全指望它了——半斤,最多半斤!”

还有人更嚣张,夹着铝饭盒光明正大的问:“要不要换票?调味品票和油票能换粮票肉票……”

钱进打听了一下,酱油票跟粮票是一换二。

这样他就摇头。

坑人了。

九条巷黑市里,一斤酱油票能换五斤的粮票呢。

商店里头摆着好几口大缸,天气这么冷了土黄色的缸身上还趴着苍蝇,可见卫生状况很不好。

店里除了大陶缸还有瓷罐陶罐之类的小器具。

一个涂脂抹粉的售货员用鸡毛掸子敲打玻璃罐,八角与花椒在掸子起落间簌簌发抖。

可苍蝇不怕,售货员专扫干净地方,苍蝇汇聚的埋汰地方她看都不看。

钱进的目光掠过积着油垢的酱油缸,无奈的转向甜面酱方向。

排在他面前的顾客要买甜面酱,结果售货员一舀子上来,里面好几只蛆在畅游……

售货员面不改色用筷子挑出来。

顾客不愿意:“哎同志,你们得注意卫生呐,这好好的酱你看变成什么样了?”

售货员不耐:“一天打死八百个苍蝇,还得要我们怎么办?”

顾客不满:“这么冷的天了,哪里有这么多苍蝇?或者你们挂个门帘……”

售货员不悦:“一天进出八百个人,纱帘有什么用?”

两人开始针锋相对。

后面的老人乐呵呵的居中和稀泥:

“老话说的好,人身上的虱子酱里的蛆——天生地养的玩意儿。这都是自带的,商店里的同志也没办法嘛。”

“再说了,酱蛆不坏人嘛,以前磨坊的豆酱缸里,哪天不漂着七八个?”

“你到底要不要?”售货员直接蛮横的绕过了顾客,“哎后面的老同志你要什么?我先给你买。”

钱进咋舌。

好大的官威呀。

而这还不算什么。

钱进转回去买酱油,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女售货员在柜台里呵斥:“凭票供应!没票的靠边站!”

有个穿劳动布工装的强壮青年被堵在柜台前,脖颈处翻卷的烫伤疤痕像条狰狞的蜈蚣。

青年攥着空酱油瓶的手青筋暴起,瓶身还有“趵突泉啤酒”的模糊字样。

“大勇哥,必须得用猪油吗?”旁边的青年工人低声问。

大勇哥沉着脸说:“獾子油最好,咱肯定弄不到,用猪油也能顶用。”

魏雄图低声说:“是知青搬运工队伍的邱大勇。”

“听说昨天他们抢运焦炭时,有人不小心撞上了沥青桶,听说后背的皮肉被烫伤的挺厉害。”

邱大勇?

邱大勇!

钱进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将他跟《海滨治安志》上的信息核对了起来。

这人跟自己一样是知青,回城后创建了海滨市八九十年代最有名的黑帮……

钱进一边回忆一边凝视前面邱大勇的宽阔背影。

没想到这位日后的老大刚回城的时候还跟自己一样在甲港做了搬运工。

此时玻璃柜台突然震颤。

红头绳女售后把票证簿拍得山响:“厂医开的烫伤证明顶个屁用!”

“跟你们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凭票供应,国家规定!”

看着两条好汉子被一个女人呵斥的唯唯诺诺。

钱进很不爽。

他招招手说:“嘿,邱大勇同志?到我这里来。”

邱大勇拿起票证本过来,问道:“同志,咱们认识?”

钱进说道:“都是搬运队的苦哈哈,你们同伴里头有人被烫伤了?用猪油能有什么用?得用烫伤药膏!”

“给我留个地址,我今晚托人给你送点药膏过去,那个能管用。”

邱大勇大喜,赶紧留下地址并询问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钱进说送人玫瑰手有余香他们不懂,于是他说工农一家、无产阶级互助。

这就很容易理解了。

其实钱进送药膏主要是为了结个善缘。

都是甲港的搬运工,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打交道。

另外知青搬运队他早有耳闻,这是甲港最彪悍、最有凝聚力的队伍。

他们跟劳动突击队成员一样,都是回城后没有被安置工作的知青。

劳动突击队补贴太低,他们这些人往往有养家糊口的重责,所以就来港口码头卖苦力赚辛苦钱。

考虑到他们生活不易。

加上今年货运行业忙碌,港口已有的搬运工和装卸工无法满足劳动需求,他们这支无业游民搬运队便被留下了。

邱大勇向钱进露出感激的笑容。

他在褪色的蓝布工装裤上蹭掉掌心的铁锈来握手:“下班前12号锅炉出了点问题,我去帮忙修了修,弄的有点埋汰。”

钱进跟他握手,说道:“无产阶级不讲外表的干净埋汰,只讲思想纯洁性!”

邱大勇哈哈笑起来。

他们高高兴兴离开。

终于轮到钱进登场:“同志,打5斤酱油。”

他把准备好的塑料桶推上柜台。

穿涤卡中山装的售货员眼皮都没抬,用鸡毛掸子敲了敲写有‘凭票限量’的木板:

“散装酱油每户每月两斤,单位采购需要供销部门的批条。”

“有批条吗?这规章制度,必须出示!”

钱进摇摇头:“没有。”

“那你还想五斤?干脆把商店一起搬回家吧。”售货员很毒舌。

钱进不满,敲桌子要训她。

反正自己是正式工,这种事即使闹到单位去也不会被开除。

宽松的来说,搬运队和调味品商店都属于供销总社管理。

魏雄图跟他搭档这段时间已经摸清他脾气了。

看到他脸色一沉瞪眼抬手,第一时间上去将他给拖走:“两斤,我们一人要两斤,一共要四斤!”

此时外头有一辆挂着‘保障供应’牌子的倒三轮车被人骑了过来。

坐在前面车斗里的青年干脆利索的跳下车,一把推开门喊:

“十斤八角、十斤花椒、十斤辣椒面,还有猪大油和大豆油——准备好了吗?”

红头绳女售货员笑道:“准备好了,马干事,我这就去给你们提出来。”

一袋袋的佐料和罐装油料被送出,青年往车上搬运。

魏雄图注意到后上前问道:“女同志,他们有批条吗?我怎么没看到他们展示批条?”

红头绳不耐烦的说:“他们当然有批条,这是上级单位进行调货。”

魏雄图认真的问:“那批条呢?”

青年回来搬大豆油,闻言不高兴的提了提裤子说:“你家门口是大海啊?管的真宽!”

红头绳帮腔说:“你真有意思,把我们上级单位的同事当投机倒把的了?”

魏雄图却依然认真:“同志,请展示批条,是你们自己说的,这是规章制度。”

这次轮到钱进上去拉走他了。

可是青年再次提裤子。

裤腿拉起,露出的脚腕处有个蓝色船锚刺青痕迹一闪而过。

钱进觉得这刺青眼熟,哪里见过来着?

同时有感觉这事情不对劲:

调味品商店的上级单位不是供销社就是商业局,不管哪个单位,这年头怎么可能录用身上有刺青的员工?!

未来社情民风那么宽松,公家单位都不录用!

他盯着青年看。

青年冲他瞪眼:“看什么看?你也想看批条?”

钱进突然想起了哪里见过这东西!

就在上个礼拜他们为了帮王东立功去甲港黑市进行了钓鱼执法,当时有个抢劫犯青年的裤腿被铁丝网给勾破了,露出了这么个刺青!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东西!

钱进顿时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治安突击队’红袖章往胳膊上戴,说:

“小子,治安所一直在找你们呢,结果你自己送上门来。”

原本桀骜霸气的青年闻言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他脸上表情瞬间慌张,拔脚就跑!

其实钱进是诈他。

虽然这年代有刺青的大概率不是好人,且这青年身上刺青跟抢劫犯的一样。

但不排除人家改邪归正,靠家里的关系成功上岸了某个机关单位。

结果青年被吓到跑路!

钱进知道有好事了,拔脚去追。

魏雄图却突然从旁边推开他,一把刮刀嗤啦扫过,直接捅进了魏雄图肋下!

商店里竟然有青年的同伙!

钱进从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辣椒水喷上去。

手持刮刀的青年正一脸狠戾的收回刀子准备再对他动手,结果辣椒喷雾入眼,整个人顿时惨叫着捂脸抱头缩成一团。

跟被开水浇了一脸似的。

钱进顾不上追刺青青年也顾不上收拾刮刀青年,先赶紧去扶起魏雄图:“大舅砸!”

魏雄图握住他的手腕努力的说:“我的党费,今年的党费……”

“这时候别高觉悟了,我赶紧送你去医院!”钱进慌张去捂住他肋下。

入手没有什么黏糊糊的感觉。

自从加入治安突击队他主打过几场硬仗,见识过鲜血淋漓的场面。

魏雄图这不对啊!

他拉开衣服一看。

工装被割破了,他的腰上缠着绷带似的东西,这东西很结实挡住了刮刀,人根本没事!

魏雄图俏脸惨白。

这是吓得!

钱进顿时松了口气,说道:“肠子怎么露出来了?”

魏雄图恐惧的说:“不不不至于吧?我没感觉到啊——难道是麻了吗?”

他说着伸手去摸。

一摸一个完完整整。

钱进不管他跑出门去。

青年跳进车斗,后面骑车的青年在奋力蹬车。

他俩跑不了!

果然。

一辆自行车风卷残云般追上去,斜刺里靠近后车上壮汉抬脚侧踢。

骑车青年惨叫一声。

倒三轮自行车翻倒在地。

车斗里青年想跑,张爱军骑车追他,从后面撞上去对他进行了无情碾压!

钱进放心的回到乱作一团的商店,刮刀青年还在捂着脸打滚。

他用膝盖碾住青年胸膛问道:“眼睛疼是吧?给你止下疼?”

青年惨叫:“谢谢!”

钱进站起来朝着青年胯下来了一下子:“不用谢!”

这孙子不是个东西。

要不是魏雄图反应快撞开他,他起码要挨上一刀!

要不是魏雄图命好在腰上缠了一层硬布绷带,他肯定得受伤!

张爱军跟拖狗一样一只手拖一个人扔进调味品商店。

红头绳等售货员慌慌张张:“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动手打人?”

“同志们先让让,我们得处理一下问题……”

这下子售货员们对待钱进态度可好了,店里负责人冲他陪笑:“同志,您是哪个单位的?这是怎么回事?”

钱进问他们:“我还想问你们是怎么回事呢!”

“说,怎么跟违法犯罪分子勾结在一起了?是不是要侵吞国家财产!”

售货员们吓得连连摇手。

负责人更是要将钱进请进旁边办公室:“同志,你先跟我进来,咱们先沟通一下。”

这个态度很不对劲。

钱进给张爱军使眼色看好人。

他跟着负责人进办公室,想看看对方要耍什么花样。

负责人进去后先去热情泡茶,服务可殷勤了:“同志,我首先要感谢你今天的见义勇为行为……”

钱进多了个心眼儿,也诈他:“我可不是今天见义勇为,是我最近一直在盯着这伙人,他们已经有人被我单位抓起来了!”

负责人脸色惶恐,给他递上茶水又递上香烟,一个劲的解释自家商店也是受害者。

钱进端着印有‘奖’字的搪瓷缸不说话,只阴沉着脸看茶叶在开水里翻着跟头。

负责人一狠心一咬牙,掏出个小本本塞给他。

钱进飞快瞥了一眼。

集体采购证!

证件边角有个钢印,这是市里特批的,他只听说过没见过。

钱进收下了采购证默不作声。

负责人见此松了口气:“这件事应该是有坏人冒充上级单位的工作人员,我们店里有些同志年轻没有经验被骗了。”

“能不能让我来负责调查这件事?我一定仔细调查、严肃处理!”

钱进暗地里冷笑。

什么年轻同志被骗了,恐怕是你这个老东西挖社会主义墙角,联合盲流子倒卖国家资产、人民财产呢!

他抬头看办公室,墙上的贴纸上有“清廉为人民、忘己做风险”和“勇于割资本主义尾巴”之类的标语。

也不知道是哪年贴上的,纸上字迹已经被浆糊泡得发胀,显得死气沉沉。

这样钱进就说:“给你留一晚上的时间,我明天会跟主管领导汇报这件事,到时候怎么处理可就由不得我了。”

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得上报,怎么处理那有治安员负责,不管事后如何他这边没有责任。

负责人连连感谢:“好好,就这样。”

给一晚上时间进行操作也足够了!

两个人在屋里蛇鼠一窝、蝇营狗苟、各取所需。

出门之后才知道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事情并非总是如他们的意愿。

冲突恰好是在他们出门时候爆发的。

红头绳和小刺青不知道为什么对掐起来了:

“你让他们抓我去坐牢?张桂芳你真有意思、你真能说得出嘴,不是你的话,我们怎么能把东西捣鼓出去!”

“你闭嘴!你瞎说!你污蔑我!治安员同志你们别信他的话……”

“我瞎说我污蔑你?我有证据、有证据!”

小刺青在张爱军脚下趴的跟个王八似的,此时激动到团团转:

“同志们你们可看好了,她商店里头两口酒缸,一口没掺水卖给老酒鬼,一口掺了水专门卖给好糊弄的人!”

“酒你们喝不出来可以试试它们酱油,它们酱油发酸发涩为什么?因为掺了有色素的米汤!”

“胡说!以前砸了老酱缸,新酿的就这样!”负责人着急的去喊道。

钱进一看明白了。

跟外人里应外合的事可能跟负责人确实没关系,否则小刺青不会只冲着张桂芳发难。

可是给白酒掺水给酱油掺米汤这回事则跟他脱不开干系。

钱进去看柜台里的酱缸,上面有“公私合营-1956”的字迹。

原来这是假的。

看到有人进柜台里,有售货员要发飙。

一看钱进肩膀上的红袖章她又老实了。

现在钱进是越来越理解手下队员们为什么会对治安突击队的身份如此看重。

虽然只是个没有编制没有正式待遇的临时工,可暴力机关的地位和威慑力完全跟服务单位不一样!

就像后世老百姓忌惮联防队员似的,现在老百姓也很忌惮治安突击队员。

特别是钱进抓了来搞违法行为的盲流们,心里有鬼的售货员对他更忌惮。

钱进对负责人说:“你们先暂停营业吧,赶紧把事情处理干净,明天必须将人送去治安所!”

负责人连连点头:“明白,我明白,领导你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对了领导你是来买什么的?小霞,赶紧先给领导买了!”

钱进含糊的说:“先给在场的顾客服务吧,我们排队在最后头好了。”

看热闹的顾客们对他态度极为满意,纷纷为他鼓掌。

还有顾客抓紧时间向他举报:“同志,你们一定要严查这商店,它里头有猫腻。”

“我可以作证,上回买半斤香油,回家一尝里面至少兑了二两花生油!”

钱进没辙,只能冷脸瞟负责人。

负责人亲自下手招呼顾客,赶紧把顾客的需求给照顾到位。

最后是钱进。

这次不需要任何证件,商店不卡他了。

想买什么给什么,最后负责人看到顾客离开、商店关门,就对小霞叮嘱一句:

“给领导们再加一斤虾皮、一斤虾米和五斤黄豆酱!”

钱进收下了这些物资但按照价格给钱给票。

那张集体采购证对他有大用且一般渠道无法获取,所以他昧下了。

其他商品他不白拿,因为他有钱,才不会占便宜去落人口实。

大包小包的拎着印有“安全生产”的商店专用帆布袋,钱进乐呵呵的回家。

他送给魏雄图一斤海米:“小清喜欢包水饺,天冷了快下来韭菜了,到时候让她弄点韭菜海米水饺吃!”

魏雄图唉声叹气:“我不要。”

钱进皱眉:“咋了?你看见了这是我买的不是我贪污的!”

魏雄图支支吾吾:“你当然没贪污,你正气还是有的,可你怎么老是跟麻烦扯上关系?”

他只希望妹妹一生平平安安。

因为他们一家此前多年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波云诡谲、风雨飘摇!

他不奢望富贵不奢望人上人,就想着自家人能一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钱进才不管。

他有什么办法?

今天又不是他找事!

他带着调味品回家,特意让队员们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对他们做了解释:

“咱们不能什么都靠我那好大哥,主要调料不是稀奇东西,咱自己买!”

队员们纷纷点头。

钱进回家去商城买了烧烫伤膏。

用罐头瓶子装了半瓶子。

邱大勇留的地址是在一处防空洞,那地方龙蛇混杂夜里挺危险,钱进就找张爱军陪同:

“大军呢!”

回来路上他就没看到这货。

结果队员们去找了一圈,在楼后头巷子里找到了:“他在修一辆倒三轮车。”

钱进过去一看。

正是盲流们那辆车!

他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把这车给搞回来了?”

张爱军满不在乎的说:“撤的时候我把我自行车撂在上面,骑着这个车回来的。”

“你不是要弄煤油炉和铝锅去叫卖吗?推着小车不行,骑着这个车又轻快又安全。”

钱进跟他大眼瞪小眼。

这算什么事?

黑吃黑吗?

但张爱军考虑的还真全面,这年头倒三轮是好东西,也不知道盲流们从哪里搞来的。

十有八九也是偷的。

张爱军把倒三轮断掉的辐条和摔歪的铁皮都给修好,又要找油漆给重新涂一遍。

这样就算治安单位想找回这辆车都没那么容易。

钱进只好又去商城买了一箱强力防锈磁漆出来。

这油漆质地很好。

它能强力附着在金属上,耐磨耐刮,以后即使有人将它给刮掉也发现不了倒三轮原本的漆色。

另外它采用了快速成膜技术,即使天冷没有太阳,两个小时也能完全硬化。

原本锈迹斑斑的倒三轮摇身一变成了崭新的蓝色小车。

张爱军看看还有些不少油漆,就把自己从骚扰魏清欢那帮盲流手里抢来的自行车给刷新了一遍。

他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一边忙活一边唱: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我们自己抢来的。无论谁要抢回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钱进喊上他去找邱大勇。

现在海滨市很多防空洞都被做了改造,泰山路施工队就参与了这项工程。

防空洞潮湿,砖墙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之类标语被硝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邱大勇在外头就着夕阳吃玉米饼,铝饭盒盖上凝着油星,他时不时用饼子小心翼翼的蘸一下油星,吃的很仔细。

钱进递给他罐头瓶子,把他高兴的跳了起来。

他闻了闻赞叹道:“有药香味!”

钱进说:“是用了草药调理的烧烫伤膏,你给你同事用一下,看看效果。”

邱大勇跑进防空洞,很快他又出来,高兴的说:“太好了,你这药很有用,我伙计抹上以后就说不那么疼了。”

这点不夸张。

烧烫伤膏都有收敛创部、清凉止疼的能力。

他不好意思的搓搓手,问:“同志,怎么报答你?”

钱进摆手:“无产阶级劳动人民,说什么报答不报答?以后在港口上有什么麻烦咱们互相照应一下就成。”

邱大勇重重点头,许下承诺:“以后你在甲港的事就是我邱大勇的事!”

这防空洞不远处是一家单位的食堂,炸肉或者炸鱼的香气穿透玻璃窗上的“严禁倒卖”告示传过来。

邱大勇有些尴尬,用不确定语气问:“钱小哥,你还没吃饭吧?”

钱进笑道:“吃了,回头有机会咱们一起吃。”

“你伙计被烫伤了,注意给他补充营养,否则身体抵抗力不行怕是会感冒发烧什么的,毕竟现在这个天气不行。”

借着这句话,他从挎包里掏出来一摞票证塞给了邱大勇:

“先借你的,回头还我啊,我也是借人家的,哈哈。”

他摆摆手带张爱军离开。

邱大勇捏着硬邦邦的票证,咬着嘴唇目送他远去。

不认不识、无亲无故,人家给自己送来这么些有用东西。

多大的人情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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