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第311章 礼成

第311章 礼成

李林甫才觉一阵晕眩,已被人搀扶住,这种情形下他还不去歇息,而是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安庆宗。

安庆宗还未留意到他这边的动静,正走向李亨,谦卑地敬了一杯酒。

恰此时,李腾空已过来扶住李林甫。

“阿爷,回府吗?”

“咳咳咳……是和政郡主?”李林甫问道。

“是。”李腾空听懂了她阿爷无缘无故的这个问题,劝道:“我们回去吧。”

李林甫甩开她的搀扶,道:“急什么?你怕为父坏了薛白的婚事不成?咳咳咳。”

这一阵暴咳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许多人听到如此言论,再次嘀咕起来,暗忖右相竟因薛白成亲,连颜面都不要了。

李林甫知这些人在说什么,并不解释,反而小声吩咐了李腾空,道:“为父要再与薛白谈谈。”

“现在?”

李腾空讶然,转头看去,只见薛白、颜嫣正在进行同牢礼,也就是同吃一份肉,以示开始一同生活。

她遂应道:“下次再谈吧?郡主也不是立即就嫁……”

“今日就谈。”李林甫显得很倔强,道:“我既来了,不与薛白谈清楚便不走。”

李岫也觉得丢脸,苦劝李林甫先回府,却不知他今日发了什么疯,非得要现在就见薛白,竟是死活劝不动。

最后,李林甫甚至怒气冲冲一瞪李岫,叱道:“我必须见薛白!”

……

薛白听到了宾客中的动静,只向那边扫了一眼,就这片刻工夫,颜嫣趁着众人不注意,又伸了筷子,想再夹一块肉吃。

“不能再吃了。”

“好吧。”

此时,他们已经完成了对拜礼、沃盥礼、却扇礼、同牢礼,接下来是合卺礼,也就是把一只匏瓜刨开,斟酒,夫妻各饮一半,交换再饮剩下的。

“你可别喝醉了。”颜嫣反击了薛白一句。

“这在我酒量之内。”

正常而言,新人在婚礼上不能像他们这样一直聊天,偏是他们总忍不住这样偷偷地你一句我一句,仪人们对他们无可奈何,只当没听到罢了。

薛白捧起那半颗匏瓜,饮了,是米酒,还蛮甜的,但份量竟是相当多。

好不容易,他喝了一半停下来,与颜嫣交换,待接过她手里的那一半却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以眼神问道:“剩这么多?”

颜嫣笑了笑,既调皮又有些不好意思。

“喝不下了啊。”

薛白无奈,只好把她剩下那许多酒也喝了,感到有些迷糊,再一看,颜嫣整张小脸都红了。

他怀疑是自己醉了,所以看她的脑袋正在左右摇摆,然而看旁的事物却一点都不晃。

“伱不会酒量比我还差吧?”薛白伸手在颜嫣面前挥了挥。

“嘁。”

“新郎官,别闹了,与新娘把匏瓜系起来。”

颜嫣显然是有些迷糊了,拿着红线,手到处乱挥,薛白遂握住她的手,用红线把那匏瓜合起来绑好,以示夫妇一体永不分离。

之后是结发礼,薛白需要先把颜嫣头上的许婚之缨解下来,然后双方互相剪对方一绺头发,挽成“合髻”,放入锦囊,丝缕绾扣,以示永结同心。

过程中,薛白的余光已经瞥见宾客中出现了骚动,尤其是李岫,甚至挤过人群站到前面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并不理会。

虽说薛白一心上进,可也不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争权夺势,他眼下只想着成亲。

诸多繁文缛节结束之后,薛白与颜嫣再对拜了一次,颜嫣大概是真醉了,还磕了一下薛白的头,且挺疼的。两人都忍了,之后进入青庐坐下,男右女左。

“撒帐钱了!”

一群喜妇每人抱着一个大筐子出来,开始撒钱,每十文一串,绑着彩条,上书“长命富贵”。

薛宅内的宾客都是富贵人,不在意钱财,无非是沾些喜气。宅外发钱却是引起了万人空巷的局面……薛白十分惭愧的一点是,这钱是虢国夫人府出的,杨玉瑶是很好面子的一个人,办得极为铺张,恨不得给全长安城都发这撒帐钱。

大概是为了证明她与薛白姐弟清白。

“礼成!”

薛宅内,随着这一句话,宾客重新落座开席,酒菜开始端上来。

如此,薛白与颜嫣也就正式成了夫妻了。

“醉了?”

“没呢。”颜嫣十分顽强,道:“你去敬酒吧,等你送了客,我就清醒了。”

才进门,她竟有些当家主母的架势。

薛白在青庐里坐了一会,心境却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在意今日来赴宴的公卿贵胄,甚至想着早些把他们送走,让他们这对新人清清静静地说会话也好。

须臾,他又提醒自己,温柔乡是英雄冢,还是得上进。

~~

出了青庐,外面已经开宴了。

颜真卿、杜有邻正在招待宾客,薛白遂向那边走去,一路上不停与人见礼。

李岫从侧面迎上来,低声道:“我阿爷要见你,杂胡倒向东宫了。”

“慌什么。”

“你知道张垍近来在做什么?”李岫却是一把拉住薛白,道:“张垍起用了被外放的东宫旧臣,李适之、李齐物、房琯、杜鸿渐……”

“所以呢?”

“你害惨我们了。”李岫道:“你逼我阿爷对付杂胡,结果给了东宫可趁之机,眼下东宫、张垍、杂胡已联手,你说要拉拢王忠嗣,却不见你去说服他。”

“别急,等我成了亲再谈。”

“事到如今,你必须给个交代了。”

“沉住气。”薛白拨开李岫拉着他袖子的手,道:“我说了,等我婚事之后,自有分晓。”

“我们凭什么信你?万一你的目的就是罢我阿爷相位呢?”

“与我合作,也不是那般简单。”薛白道:“稍有风吹草动,你们便慌了阵脚,不再信任我,何必多谈?”

“我阿爷太给你颜面了。”李岫还想再说,“你……”

薛白已经走开了。

路上遇到张垍,张垍风度翩翩地迎过来,朗笑道:“新郎官来敬酒了。”

“驸马稍候,我先敬我丈人一杯。”

“好。”张垍小声问道:“李十郎急了?”

“让驸马见笑了。”

“无妨。”张垍道:“我知道哥奴也在拉拢你,可惜,哥奴心胸狭隘。”

“是,驸马一语中的。”

薛白虽与李林甫达成了共识,但彼此的合作还是不顺畅,因为一直以来,隔着他与李林甫的从来就不是立场,而是李林甫的心性。

大家都是大唐的臣子,皆反对李亨,立场本就没有太大的对立。李林甫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嫉妒、傲慢、不容人,他支持安禄山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阻断旁人出将入相的道路,薛白改变得了他对安禄山的态度,却改变不了他的性情。

那么,双方合作,李林甫一遇到事情,就会把薛白当手下支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不管薛白正在成婚。

薛白才不会任他拿捏,他依自己的章法做事。

“老师。”

“还叫‘老师’?”

薛白于是端起一杯酒,敬了颜真卿,道:“丈人。”

颜真卿抚须而笑,点了点头,之后,眼神凝重起来,板着脸道:“你若欺负三娘,绝不饶你!”

“学生……小婿不敢。”

杜有邻道:“既已成家立业,让你泰山给你赐个字。”

所谓“男子二十冠而字”,薛白在雪中醒来之后,也不知自己的生辰,一直是跟着杜五郎算,杜五郎十九岁,他也就十九岁。

不过,既已官居七品,且还娶了妻子,倒也不拘于“二十冠而字”了。

“请丈人赐字。”

“好吧。”颜真卿洒然而笑,向杜有邻打趣道:“这孩子事忙,加冠礼也懒得再办,便一并赐字吧。”

周围等着新郎敬酒的众人皆围过来,确是省了薛白往后一一告知了。

杜五郎不由小声向颜季明嘀咕道:“我都还没有字,但谁在乎呢?”

颜季明有些微醺,不再像平时一般拘束,笑道:“我给五郎起一个如何?”

“你少占我便宜了。”

杜五郎摇了摇头,目光看向颜真卿,生怕他给薛白赐字“平昭”,那真是惹祸上身了。

“《贲卦》之上九爻辞‘白贲,无咎’,你可知何解?”颜真卿开口向薛白问道。

“学生不知。”

“上九乃卦变动爻,原为泰卦九二,九二上行得上位,遂成贲卦上九。”颜真卿道:“文饰之道将走向穷尽,破除过度浮华之文饰,贲极返璞归真,崇尚质朴,则无祸害。”

薛白听着,隐隐感到了颜真卿话里的深意。

“若说人,即是装饰素白,不耀武扬威,韬光养晦,方得久安;”

“若说社稷,‘白’为‘日’得一缕光照,贲卦下离卦为‘日’,上日下日一同照耀,天下大白,故孔子大象传曰‘君子以明庶政’,社稷清明,方得长治。”

“学生明白了。”

薛白认为,颜真卿这些话,说的既是他这个人,也是如今这繁盛至极的大唐,他与大唐都是最华丽的时候,也是祸事将近的时候,该谨记本意,去浮华、去奢侈,返璞归真。

“既明白,那便赐你字‘无咎’。”

“谢丈人。”

薛白执礼应下,便听得身后有抚掌大笑声响起。

“薛无咎?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薛白,你丈人是在提醒你得谨言慎行些啊。”

众人同时回头看去,一时间,所有人都呆愣住了。

~~

“十七娘,你信任薛白吗?”

李林甫还在薛宅,但因疲惫,已由李腾空扶到一间庑房里坐下。

他脸色难看,缓缓道:“杂胡一旦与东宫联姻,为父就没有退路了,只能将满门性命寄托在薛白身上,可你觉得他可信吗?”

“女儿认为……用人不疑。”

“咳咳咳,你啊,女大不中留。”李林甫道:“你是没看清今日这局势啊,一场婚宴,我倒是看清了。”

“女儿看清了。”李腾空道:“张垍把朝堂上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都摆平了。”

“继续说。”

“张垍笼络了陈希烈,可插手中书门下之事;笼络杨国忠,可插手太府度支,并搭上鲜于仲通;至于边镇,他已取得了哥舒翰、张齐丘的支持;现在东宫一系已经站到了他那边,王忠嗣本就是太子义兄,再加上安禄山与东宫联姻,可以说安禄山也服他了。换言之,各方都与张垍关系不错。”

“咳咳咳……还有呢?”

“阿爷希望薛白说服王忠嗣、杨国忠、哥舒翰等人反对张垍,但今日看来,薛白没做到。”

“竖子只顾着成亲!”李林甫骂道:“他不过是哄骗本相,实则还是站在张垍那边,该死!”

“女儿以为,他不会那么做。”

“那是你昏了头了!”

李腾空道:“阿爷要如何才肯信女儿的判断?女儿不是因为爱慕薛白,而是知道他不容安禄山谋河东。眼下,张垍太顺了,取得了各方的支持,换言之便是与各方都妥协了,而薛白要的是张垍不得与安禄山妥协。”

“本相不能把唯一的希望放在薛白身上!至少他得做些什么。”

“阿爷要他如何做?”

“他要我先上表撤换安禄山,我也要他先与张垍翻脸。”李林甫喃喃道:“他得先弹劾张垍。”

李腾空愣了愣。

她虽从小耳濡目染,能看懂时局,但自认为是不太知晓政事的。此时却连她都认为李林甫这个主张是极幼稚的……因为右相提议撤换范阳节度使,与御史弹劾宰相,意义完全不同。

薛白要李林甫做的事,是有用的,但李林甫此时说的,更像是在胡闹。

“阿爷?”

“薛白至少该带王忠嗣来见我。”李林甫喃喃道,“不然他就是欺瞒本相。”

正在此时,李岫回来了,一看李林甫就愣了一下,问道:“阿爷,你还好吗?”

“如何说?”

“孩儿觉得……薛白只怕还是站在张垍那边。”李岫很不安,道:“今日这场婚宴我算是看明白了,张垍也已经把时局理顺了,这正是薛白一手促成的,他只怕不会到了最后关头背叛张垍。”

“阿兄,你莫忘了……”

“你别说。”

李林甫抬起手止住了李腾空说话,像是止住他的相位要掉落的趋势。

他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刚戾,有些混沌起来。

绝不能丢掉相位,不能。

“让老夫想想……圣人想尽快平定南诏,故而让张垍把朝堂拧成一股绳?”

“有可能。”李岫道。

“圣人是这般想的吗?”李林甫再次反问道。

李岫不知所措,犹豫着,应道:“南诏之叛,圣人忍不了这等欺辱,故而要满朝齐心?”

“不需要本相对付李亨了?”

“这……”

父子沉默无言,李林甫想着想着,道:“本相要去面圣。”

“是。”李岫道:“明日……”

“天都快亮了,还明日?”

李岫一愣,道:“阿爷,天才暗下来。”

“咚。”

远远的,长安城的暮鼓传来。

“鼓响了。”李林甫缓缓道:“本相要入宫面圣。”

李岫与李腾空对视一眼,问道:“阿爷是说……晨鼓响了?”

李林甫没有回答他,无力地推开他,踉跄站起,往外走去。

兄妹俩连忙上前扶着,走向庭院,迎面正见安庆宗。

“右相。”安庆宗行了一礼,“请右相安康。”

李林甫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了一会,低声道:“胡儿眼神躲闪,心里有愧。”

“阿爷明鉴。”

李岫松了一口气,暗忖阿爷脑子还是清楚的。

下一刻,李林甫看向前方的张垍,喃喃道:“韦坚?他怎还没死?”

“阿爷?你这是……”

“王鉷,你为何一直唤本相‘阿爷’?”

李岫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苍老的面容,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韦坚想要拜相,除掉他。”李林甫淡淡道,“他还不配与我争相位。”

“阿爷,我是十郎啊。”

李林甫却已在转眼间瞥见李腾空,讶了一下,喃喃道:“杨太真?”

“阿爷?”

“见过杨娘子,臣想求见圣人。”

李腾空吓得退了两步,之后拉过李林甫的手为他把脉。

李林甫却连忙抽回了手,颤颤巍巍又行了一礼。

恰此时,李腾空目光移到了大堂上,再次吃了一惊。

她看到了……杨太真?

初时还有些疑惑,之后,她才确定,那就是杨贵妃,世间不会再有一个女子有那样的风姿,虽是作寻常打扮,却也如皎月一般熠熠生辉。

可杨贵妃怎么会在薛宅?

李腾空目光一转,终于看到了站在杨玉环身前的一名老男子,他身穿襕袍,负手而立,正朗笑着说话,而就在周围,高力士、陈玄礼,其实呈护卫之势。

圣人竟是亲自来薛白的婚礼了?

李腾空不敢相信,可当她揉了揉眼,眼前的情景反而更清晰起来。

~~

李隆基从小在宫外长大,当了皇帝也是不太愿意被拘束的,因此把潜邸时的王府改为兴庆宫。也常常到歧王、薛王、玉真公主这些兄弟姐妹宅中去游玩。

随着他几个兄弟相继去世,他近来出宫少了,今日难得来一趟,众人皆惊诧不已,场面便寂静下来。

这一片寂静中,李岫便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裴光庭?”

李林甫忽然自语了一句。

李岫再次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圣人正好回过头来。

“裴光庭竟也来了。”

李林甫嗤笑一声,迈步走向李隆基。

“阿爷?”

李岫连忙拉着他,此时已有些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果然。

“凤娘。”李林甫微微一笑。

这笑容有十年没出现在他脸上了,颇有些风流倜傥之态,但出现在他苍老憔悴的脸上却极为怪异。

李岫不用看都知道,他此时是把谁当成武凤娘了。

原来,武凤娘竟有杨贵妃那般的美貌?

脑中这想法一瞬即逝,李岫不得不面对眼前迫在眉睫的难题。

一旦让阿爷走到圣人面前,把圣人当成那裴光庭,把杨贵妃当成武凤娘,那真是……李岫想着,感到冷汗从腋下流下。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阿爷,别去……”

前方,李隆基已回过了头,朗笑道:“十郎也在?看来,薛白人缘竟不差?”

李岫惊恐不已,转头看去,已能看到李林甫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讥意。

他太懂阿爷讥讽的是什么了——“裴光庭,萎厥。”

“裴侍中……”

李岫眼前一黑,心觉自己完了,恨不能当场死去。

下一刻,周围已是一片惊呼。

“右相!”

李岫感到手上一重,原是他阿爷终于晕了过去。

这个瞬间,他的心情已无法形容,也想象不到阿爷若把圣人当成裴光庭聊上几句之后会怎么样。

“阿爷!”

~~

“出什么事了?”

“右相晕倒了。”

“怎会如此?”

“右相今日想必是来阻止薛郎成亲的,礼成时便发了大脾气,待见到圣人竟也来赴宴,气得昏厥过去。”

“听说当年,还是右相府拒绝了薛郎的提亲吧?”

“这真是……”

张垍听得这些议论,心中不由嗤笑。

他知道李林甫为什么昏厥,其人无非是自知相位不保了而已。

眼看着一众人把李林甫抬走,他仿佛已看到了李林甫罢相。

张垍斟了一杯酒,走向薛白,道:“右相退场了。”

一语双关,他自认挺风趣的。

此时李隆基还在表态关心李林甫,薛白看着这一幕,头也不回,低声问道:“听说驸马起用了一批官员?”

“瞒不过你。”

张垍知道薛白与李林甫有接触,但并不生气,在他看来,那只是李林甫的垂死挣扎罢了。没有容人之量,李林甫已很难继续坐在相位上。

薛白道:“驸马起用东宫的人,而东宫想联姻安禄山。那若安禄山想谋河东,驸马如何表态?”

“你该知道,南诏才是最要紧之事。”张垍道。

薛白听了,没再说什么。

因李隆基已回过身来。

“右相操劳国事,一时疲乏了,莫搅了喜气。”李隆基招了招手,让薛白上前,道:“你是太真的义弟,你成亲,太真央着朕许久,要朕重赏于你。”

薛白连忙向杨玉环执礼,匆匆一瞥,见她似乎消瘦了些许。

“但朕思来想去,也不知赐你什么好,只好亲自来赴宴。”

“圣人隆恩,臣感激涕零。”

“都落座吧,莫让朕搅了你们的兴致。”

出于安全考虑,李隆基原本不打算在此多待,但薛白总有些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喜宴被李林甫打断了一下之后,戏台有了新的表演。

今日这戏台一直都有戏曲或歌舞,但都是旧曲目,众人无心细看,更多的还是在谈话。此时圣人一来,登台的人立即有了不同,竟是谢阿蛮。

且唱的还是新曲。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歌声悠悠,李隆基不由侧耳倾听,品味这曲中的新意。

他听得出谢阿蛮歌技虽不如许合子,这一支曲却唱得非常动情,这便是薛白的取巧之处了。

“薛白以此歌赠谢阿蛮,在他成婚当日唱。”李隆基与杨玉环讨论时便不由评述了一句,道:“何等无情啊。”

“怎说?”

“他知朕要来,故意安排一首好歌,且让最适合的人唱,却不顾谢阿蛮的心意,岂非无情。”

“圣人是多情人。”杨玉环道:“薛白则醉心官途,是个无情人,我替阿蛮不值。”

说话间,黄旙绰上前了,行礼道:“请圣人安康。”

李隆基一见黄旙绰心情就好,笑道:“你这小老儿,许久不肯入宫陪朕。”

“小老儿若进宫多了,世人难免要怪小老儿总陪着圣人玩,还是在这宫外自在。”

黄旙绰一句话,李隆基有些不悦,杨玉环却是不由笑了出来。

“可不是,世人如今便怪在我头上呢。”

李隆基不由摇头而笑,也不怪罪他们。

在这点事上,他心胸还是极开阔的。

其实,黄旙绰便是他邀来的,这位圣人的朋友不多,难得出宫,便想在宫外见见这个久不入宫的滑稽之雄。

“你是个实话实说的。”李隆基招黄旙绰到近前,道:“与朕说说,今日在这宴上,都看到了什么?”

“圣人想知道什么?”

李隆基随意地扫了堂中一眼,黄旙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王忠嗣。

“回圣人,大家都想与阿训说话……”

阿训是王忠嗣的小名,能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只有宫中的老人,李隆基的心腹,说话的份量也是极重的。

~~

那边,张垍见到了圣人与黄旙绰说话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事。

薛白曾与他说过,黄旙绰不是他邀来的,换言之,薛白其实是知道圣人会来的,但为何不说?

“薛郎你……”

张垍正要发问,薛白已被圣人召了过去。

他莫名有些不安起来,不等圣人相召,迈步跟了过去。

“新郎官,过来。”

李隆基有些随意,招过薛白,问道:“王忠嗣是节度使,甫一回京,不先觐见,就到你婚礼上来,可知不妥?”

“我与王将军义气相投,问心无愧,不必遮遮掩掩。”

“不错。”

李隆基点点头,看向张垍,正要问话。

薛白忽然开口了,道:“圣人恕罪,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听说,圣人赐婚和政郡主……”

“此事轮不到你管。”李隆基淡淡说了一句,挥退薛白,招手让张垍近前,笑道:“朕委你以国事,你莫耽误了。”

“圣人放心。”张垍道:“臣一定为圣人分忧。”

“那就好。”

李隆基潇洒起身,打算离开,转身之际,脑中忽然将近来一些不曾在意之事串联起来。

前两日,和政郡主入宫说太子想到薛白的婚礼赴宴。

之后,韩国夫人入宫,无意中提到和政郡主正可嫁安庆宗,他正想赏赐安禄山一些什么,也就应下了。

如今看来,这些事背后不仅是太子利用女儿的小心思,还是有人在指点太子啊。

李隆基不由回过头,打量了张垍一眼,道:“张卿,一切顺利?”

张垍愣了一下,应道:“臣……顺利。”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太过尽心做事,一心只想着把朝堂拧成一股绳,与东宫走太近了,忽略了圣人的心意。

竟没人提醒他一句。

黄旙绰开口道:“此乃泰山之力也,驸马有个好泰山啊。”

李隆基不由笑了笑,摇了摇头走了。

张垍感激地看向黄旙绰,心知黄旙绰这次是想帮自己一把。

可帮得了吗?

看圣人更在意南诏,还是更忌惮东宫了……

~~

是夜,宾客散尽。

薛白走向青庐,本以为颜嫣坐在那等的会无聊,然而走近了,却听到里面一众女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掀帘看去,只见颜嫣正与青岚、永儿、任木兰等人在玩着什么,脸上还贴着纸条。

他不由想,自己娶了个没长大的贪玩鬼。

下一刻,颜嫣看了他一眼,却没再叫“阿兄”,而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他听得不真切,但好像是“夫君来了……”

(本章完)

320.第312章 回门

第312章 回门

由帷幔搭成的青庐透风,入夜后凉嗖嗖的。

薛白遂道:“走吧,回屋了。”

“可以回屋吗?”颜嫣酒已经醒了,问道:“还有礼仪吗?”

“不管礼仪。”薛白有些困了,随口道:“宾客都走了,我们自己作主。”

青岚遂补充道:“是呢,娘子是主母,家里事由主母作主。”

“我作主吗?”颜嫣嘟囔了一句,眼珠子转了转,不知有了什么主意。

薛白接过一盏灯笼,带着她往后院走去,夜色中看不清石子小路,他自然而然地便牵起了她的手,感到入手很冰。

颜嫣感到薛白的手掌大大的、热乎乎的,她怕冰到他,抬头看了一眼,见他正专心看路,她遂默默感受着那份暖意。

薛白道:“你今夜第一次离家,师娘想必很担心你吧?”

“嗯。”

颜嫣先是闷声应了,之后有些不满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薛宅很大,奴婢却不算多,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一直到了主屋,见灯火通明,才有了温馨之感。

新娘子的物件已经摆进来了,添了一个大衣柜,一个梳妆台,地上摆着大红箱子,被褥也是崭新的大红绸子……这是崔氏一手安排的,送嫁时崔氏哭得泣不成声,倒更像是颜嫣的亲娘。

“今日的药喝了吗?”薛白问道。

“郎君放心。”永儿答道:“已经喝过了。”

“可是我饿了。”颜嫣道,“一天也没让我吃饭,倒像是新娘子就是用来挨饿的。”

与其说她是饿了,倒不如说是馋了,今日婚宴上的菜品丰盛,且味道俱佳,她坐在青庐里之时,李季兰偷偷把各样菜都带了一些投喂给她,这样吃反而很不过瘾。

主母既然发话了,薛白遂让厨房端些吃食来。

时人办宴会有一道大菜,叫“浑羊殁忽”,把糯米、香料塞进鹅肚里,再把鹅塞进羊的肚子里烤,因羊肉、鹅肉、香料一个比一个贵,因此贵胄特别喜欢用这道菜彰显身份……薛白却不喜欢,觉得那羊油焖出来的味道并不好吃。

故而,今日的喜宴多是些精细的菜,羊肉依着不同部位的肉质,该烤的烤、该煎的煎、该爆炒的就爆炒。此时爆炒是吃不上的,却可端一个炭炉在院子里,烤些羊里脊吃。

花椒被碾成末,配了一点细盐与芝麻洒在刚冒油的肉上,香得厉害。

“好了吗?”颜嫣凑上前来,伸手在炉子上烘着,吸了吸鼻子。

“快了,你卸了妆吗?”

“当然,伱看。”

薛白目光看去,她脸上的肌肤光洁细腻,吹弹可破……他根本看不出脂粉擦了没有。

“洞房夜吃这个,真的很没规矩吧?”颜嫣说着,接过薛白递来的肉串,小心地吹了吹,小小地咬了一口,有种好吃到冒泡的感觉。

薛白看着她吹气的样子,避开目光。

他听到她说“洞房”,倒是更不自然些。

“不愧是丰味楼的幕后东家。”颜嫣拍了拍他的肩,称赞了一句。

似乎薛白中状元时都没得到过她这般夸奖。

“我烤肉手艺不算好,关键在于烹饪食物的理念。”

“阿兄又说大话了。”

颜嫣吃得高兴,一直忘乎所以,顺口又叫了一句“阿兄”,她自己先意识到不妥,忙招呼青岚、永儿快吃,掩盖过去。

她这人眼睛大、肚子小,方才闹着说饿,吃了没太多已经饱了,打了一个哈欠。

永儿连忙张罗着洗漱。

刚嫁过来,难免有诸多不便,一会找盆,一会问哪里打水,颜嫣愈等愈困,站在那像是要睡着一般,不时却偷偷瞥薛白一眼,眼神有些躲闪。

薛白忙了一整天,并不陪她这样慢腾腾地磨蹭,自换了春衫,躺到床榻里侧去睡了,

新铺的厚实又柔软的被褥,很是舒服。

他只是这般躺着,便似已感受到成亲的幸福。

那边好不容易洗漱好了,永儿正要退下,却发现颜嫣拉着她的手不放。

“三娘……不对,娘子。娘子怎么了?”

“一起说说话,青岚也来。”

颜嫣分明困了,偏要拉着青岚、永儿再说会话,直到偷眼看薛白已睡着了才敢松手。

薛白知道她有些害怕,却没说什么,心想她还太小了……

这对新婚的小夫妻其实已很熟悉了,躺在一起并不觉得尴尬。

烛火被吹熄了,他躺在那渐渐沉沉睡去,睡着睡着,一双冰凉的小手伸进他怀里,就那么捂着。

~~

李腾空拿着剪刀,把一小段烛芯剪掉,使烛火更亮了些。

这点小事本不必她亲自做的,但她与兄弟姐妹们守在大堂上,若不做些什么,只怕更不自在。

堂中灯火通明,众人都在等着李林甫醒来。

“相位应该已丢了吧?阿爷都在圣人面前昏倒了。”

说话的是七郎李屿,他虽未去薛白的婚礼,却已听李岫说了个大概,不由心急如焚。

李岫脸色深沉,喃喃道:“若只是相位,倒是罢了,最让人担心的是……”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这些年来,李林甫对付韦坚、对付王忠嗣,矛头都是直指东宫,逼得李亨两度休妻。眼下张垍与李亨关系不错,一旦成了宰相,只怕要先拿他们李家立威了。

“我早便说了,该让我早做准备。”十三郎李崿开口抱怨道:“当初我要结交薛白,非要禁足我,眼下可倒好,阿爷这一倒,家里连个能顶事的都没有。”

一番话直指李岫,当即撩动了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该如何分家来。

这是李岫遇到的又一个麻烦,他不是嫡长子,兄弟又多,一旦李林甫失势,他连在家中服众尚且做不到。

他有时想想,阿爷得罪了那么多人,罢相之后,真不如把家业分了,诸兄弟们各自避祸。只是……他作为阿爷最器重的儿子,总该多分些。

如此情形下,堂中是何气氛,可想而知了。

李腾空不愿掺和这些,偏不能离开。她剪得了烛芯,剪不了烦心,干脆闭目打坐,默念着道经。

“十七。”李十一娘凑了过来,小声道:“你通医术,知道阿爷何时能醒来,是吗?”

“阿爷该多歇歇。”

“果然。”李十一娘隐有些得意的笑容,意识到不妥,立即收了,道:“我看,这家里还是你最有本事。”

“修道之人,清静无为,有何本事。”

“你听他们忧心的都是太子、张垍,可长远来看,最值得结交的是谁?贵妃义弟,圣人亲自去了他的婚宴,年纪轻轻便已任官御史台……”

李十一娘喋喋不休,自有目的,最后问道:“你可否问一问薛白?举荐你姐夫也当个郎官。我听暄郎说,他怂恿着张垍与阿爷争相位,实则让张垍举荐了不少人。”

“当此时节,迁官福祸难料。”李腾空没有睁眼,淡淡摇了摇头,“且我与薛白亦无此交情.”

“十七,往日我与暄郎待你可不差。”

李十一娘没有意识到这种家里出了大变故,而她还一心谋私的行径极不妥当,犹央求道:“你哪桩事我不是向着你,教你许多道理。眼下有了难处,你便不管着我吗?”

央求了一会儿,见李腾空始终不应,李十一娘不由着恼起来,有心小小地刺一刺李腾空的痛处。

“罢了,薛白此时想必正与他那妻子洞房花烛呢,你与他,还真未必有那交情。”

李腾空照料阿爷,一直还未顾得上想这些事情,闻言愣了愣。

李十一娘又道:“我听闻那颜家小娘子还是借着与你当闺中密友,才结识了薛白。你也是的,亲手帮着旁人抢了本是你的东西。你与我说句实话,嫉妒吗?”

“……”

李腾空彻夜未眠,忍受着右相府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直到晨鼓响起,李林甫醒了。

有侍婢过来,禀道:“十七娘,阿郎招你过去。”

堂中数十兄弟姐妹都扭头看向李腾空,目光里各种情绪都有。

出了大堂,清晨的凉风吹来,让人不由得眼睛发涩。

李腾空独自走过长廊,步入正屋,她很忧虑,担心李林甫又唤她一句“杨太真”。

然而,坐在那的李林甫神色已经清明了些,只是脸色更苍老、疲惫。

“阿爷。”

“我想明白了。”李林甫缓缓道:“圣人用宰相,得能做到三件事。”

他竟是已恢复了神志,昨夜的记忆混乱或许只是偶然。

“才能是其一,得擅长税赋,满足圣人宴赐;得能够奉迎圣意,圣人已厌倦了书生治国时的迂腐、古板;还有,得能够制衡东宫,使圣人安心宴游,骊山洗温泉时,不必担心成了太上皇。”

这些话大不敬,李腾空还是第一次听她阿爷这般说话,不由忧虑他是否清醒。

李林甫道:“此三点,张垍做不到。张垍与其父不同,张说专权霸道,张垍则年少便当了驸马,性格散慢,长袖擅舞,成不了本相这样,能让圣人完全满意的宰相。”

“如此,阿爷可以放心了。”李腾空道:“女儿让人端些早食来。”

“薛白知晓这些,却还要扶张垍为相?障眼法罢了,他表面上辅佐的是张垍,实则培养党羽,辅佐庆王。他昨夜之所以不慌不忙,便是因早早猜透了圣人心意。”

李林甫自顾自地说到最后,又道:“你去告诉薛白,本相会借杂胡与李亨联姻一事,撤换杂胡。”

“阿爷可否容女儿把脉?”

“为父无事了,去吧,现在就去。”

李腾空还有些忧心,但看阿爷病已经好了,只好告退。

……

“相位不会丢。”

李林甫喃喃自语了一声,神态渐渐放松了些。

但他其实并不能完全说服自己,须臾,眼中已浮起了忧虑之色。

“相位真不会丢吗?”

他闭上眼,沉思着。

过了一会儿,李岫与几个兄弟们过来,小声唤道:“阿爷,官吏们都到了。”

见李林甫没答,李岫遂凑近了些。

下一刻,李林甫睁开眼,瞪着他,叱喝道:“贴过来做甚?!”

“孩儿知错。”

“裴宽?”

李岫一愣,左右看了看,发现李林甫指的确实是他。

“阿爷,我是十郎啊……”

“裴宽贴近我,乃欲取代我。”李林甫盛怒,喝道:“还不把裴宽拖下去?!”

“阿爷,你看看,我是十郎啊。”

“把裴宽拖下去!”

李屿当即一把摁住李岫,不再让他再上前解释,喝令人来将他往外拖。

“阿爷莫气,裴宽拖走了。”

“没有人能取代本相。”李林甫自语着,忽然看向李屿,怒叱道:“陈希烈,休当本相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

薛宅。

李腾空找不到别的借口过来,只好说昨日来赴宴掉了一支簪子,虽说她从来不戴簪子。

她被迎到前堂坐下,一路上看着,宅院中喜庆的装饰还没有撤下来,仆婢们也都有封赏,喜气洋洋的。

“腾空子。”

永儿从后堂赶过来,匆匆行了一礼,道:“娘子请腾空子到屋内说话。”

李腾空之前去颜宅见颜嫣,确实是常到她闺房说话的,但如今情形显然不同了。

“这……是否不妥当?”

“娘子昨夜睡得晚,今早起来便有些不舒服,一直赖着,想请腾空子把把脉。”

李腾空不由想到,李十一娘问她的那句“嫉妒吗”,心头有些酸楚。

她阿爷气量狭小,因此她一直警惕不能学着嫉妒,偏今日要跑到人家新婚夫妻的家里来,哪怕再超然物外,这对道心也是个极大的考验。

“薛郎……在吗?”

“郎君上午已出门了。”

李腾空这才跟着进了正屋,绕过屏风,只见颜嫣正半倚在榻上看故事。

她不自觉地总是打量着颜嫣的神情,想看出些端倪好知晓她与薛白如何了,同时却又明白万不该去在意这些。

“来,给你把脉。”

“腾空子,我与你说。”颜嫣却是招呼她在榻边坐下,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我没有不舒服,而是出嫁了就没人能管教我了,想要试试赖床,所以骗永儿说不舒服。”

李腾空听了一愣,默默看着颜嫣,心想,该是有些羡慕的吧,什么也不愁,轻而易举地就嫁了薛白。

正想着,颜嫣已拉过她的手,小声道:“我一直有话想与你说,你给我治病,我却……”

李腾空笑了笑,柔声道:“没事的,不说了。”

她知道颜嫣想说什么但不管有没有颜嫣,她都是嫁不了薛白的。

“你为何不开心?”

“家中有些事。”李腾空道:“你在看什么故事?”

“东市买的,有人续写《西游记》,我也刚开始看,一起看。”

“好。”

李腾空想着等薛白回来,转告了那些话,往后她便不再掺和那些俗事了,累了,懒得理会勾心斗角了。

耳边听着颜嫣嘀嘀咕咕地说着故事,李腾空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身下是崭新的丝制被褥,厚实而柔软,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颜嫣也已睡着了,李腾空看着她嫩嫩的脸,愈觉得羡慕,忽听得门外永儿唤了一声“郎君”。

她连忙起身,才掀被子,便见薛白站在那儿。

两人目光对视,愣了许久。

~~

三日后,薛白带着颜嫣回门。

出门时他们看到隔壁的院落正在修整,那边原本是空置的,如今想必是主人回来了,或是卖出去了。

“待有空了,我也得拜访一下邻里吧?”颜嫣问道,“你初次来我家,就是刚搬到长寿坊的时候。”

薛白往东面的虢国夫人府看了一眼,道:“不拜访也行的。”

夫妻二人登上车马,一路到了敦化坊颜宅。

颜嫣在薛宅时从来没有流露过什么情绪,这次回家却是忍不住抱着韦芸、崔氏哭了出来。

颜頵想要劝慰,却不知如何劝,在一旁挠了挠头,最后道:“阿姐,别哭了,阿娘要生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韦芸当即便教训了儿子一句。

但至少,颜嫣没再哭了。

薛白与颜真卿不太在意这些小儿女情态,寒暄了一会之后,便到书房去谈话。

“恭喜丈人。”

颜真卿摆摆手,不欲谈私事,而是道:“张垍举荐我接替王维的官职,是你的主意吧?”

“是。”薛白道:“本想着摩诘先生能任中书舍人,可惜时运弄人。”

“所谓‘无功不受’。”颜真卿脸色有些严肃,道:“我在员外郎的任上还未有任何功绩,因攀附关系而动迁,坏的是大唐的吏治。”

这便是他与李林甫、杨国忠之流最大的不同,颜真卿也不迂腐,但考虑问题从来是把个人利益置于国家社稷之后。

薛白道:“大唐吏治早已经坏了,丈人却该尽快升迁,谋一任宰相。”

“我给你赐字,你是没听进去啊。”

“并非如此,而是社稷已岌岌可危。”薛白道:“丈人看看朝堂上的重臣,李林甫、张垍、陈希烈、杨国忠,可有能担当国事者?”

颜真卿叹惜一声,道:“纵观开元年间宰相,圣人用人,是心中有数的。如姚崇、张嘉贞、张说,能力过人,才华横溢,这些人能使大唐繁华,仓廪充实,而私德有缺,难免吏治腐坏;此时,则该用君子纠正风气,姚崇、张嘉贞之后有宋璟,张说之后有李元纮、杜暹,宇文融之后有张九龄。”

听他这般一说,薛白方才意识到李隆基以前频繁换相是有规律在的。

“若依此理,李林甫罢相之后,不该再选个‘能臣’,而该再选个道德君子才是。”薛白笑道:“丈人有很大把握。”

“方才说的是开元年间。”颜真卿道:“如今是天宝年间……李林甫任相十余年来,圣人用人已不同于往昔了。”

他的意思,圣人不可能再用一个清廉君子来纠正风气。

薛白道:“事在人为。”

颜真卿既然说了这话题,他心里也是认可薛白的想法,如今满朝重臣无道德君子,而大唐已到了必须褪去浮躁才能长治久安的时候,如《贲卦》所言“白贲,无咎”。

他愿挺身而出,纠正风气,又不愿无功受禄,败坏吏治,那便只有一个做法,立功。

“在长安当郎官虽好,却未必是丈夫立功之所。”颜真卿似也在犹豫,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处,道:“河陇有大功业,我也许该再去一趟陇右。”

薛白知道颜真卿最近在忙着与吐蕃打交道之事,此事隐秘,颜真卿连他也没有告知详情。

显而易见的是,吐蕃策反南诏,大唐必然要有所反击。哪怕要征南诏,河陇也该出兵牵制吐蕃。

颜真卿才从陇右回京不到一年,如今妻子有了身孕,再要外放,难免会有些顾虑。但他很清楚,当今这形势,陷在长安的勾心斗角里,道德君子是赢不了的,得有一场实打实的大功业。

……

从颜宅回家的路上,薛白想到一个问题。

若是婚礼那夜,他更早知道李隆基、李亨都会来,安排好死士刺杀了这对父子会如何?

也许还是阻止不了变乱,安禄山已经回范阳了,听说长安出了这么大乱子,只怕要领兵来勤王。即使没有安禄山,其党羽也许还会推出一个人来叛乱,比如史思明。

而李隆基身为天子,如此执迷不悟,若不除掉,又如何阻止叛乱?

薛白一直想要阻止安史之乱,可经历了天宝九载开春以来的种种,忽感到自己似乎阻止不了。

他不会退缩,却知该做两手准备,若阻止不了,则该以最快速度平定。

想着想着,已回到了薛宅。

隔壁的宅院还在搬家,而薛宅门外却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

“敢问可是薛郎回来了?”

薛白打量了对方一眼,道:“何事?”

“有人托小人带封口信给薛郎。”对方从袖子里亮了一枚牌符。

薛白遂招他近前说话。

“田将军回长安了,想要见薛郎……”

~~

许久未见,田神功的气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沉稳了,更有气质。

但他看薛白的眼神还是一样。

“本想说,随将军一道回长安,能赶上喝郎君的喜酒,可才到关中,将军便说来不及了,他策马先行。我们也不敢违命。”

田神功说到这里,田神玉插嘴道:“我本是想与将军说的,让我们护送他策马回长安,阿兄拦住了。”

薛白道:“不说是对的,军命最重要。”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酒囊来,道:“喜酒。”

“谢郎君!”

三人说话的地点在丰味楼一间隐秘的屋舍,因薛白并不想太早让旁人察觉到他与田氏兄弟之间的关系。

喝了酒,说过了在河东的经历,田氏兄弟看向薛白,则是感慨不已。

“我们在边关,也听说了郎君中了状元,当了高官。”

“小官而已。”薛白真心觉得这是小官,摆手不谈,问道:“王忠嗣对平定南诏是何打算?”

王忠嗣虽与他交好特意风雨兼程赶回来赴他的喜宴,却没有在喜宴上与他多谈。

这些事,算是机密军情。

田神功、田神玉听了问话其实也为难,但犹豫片刻,还是向薛白透露了。

“节帅愿意南下。”

“旁的我们真不知道,但节帅认为,攻南诏,当如高仙芝灭小勃律国,兵不在多,在出其不意。”

“你们会随他南下?”

“是。”

田氏兄弟有些振奋。

河东不比陇右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们早盼着到南诏立功却不曾担心过水土不服,或中了南边的瘴气。

~~

同一天,李隆基召见了王忠嗣。

他们是义父义子,却有许多年没有好好地谈上一场了。

王忠嗣一进殿便拜倒在地,表明了态度,道:“阁罗凤叛陛下而侍吐蕃,辱大唐天威,臣愿为陛下擒他回长安,献捷于宫门外,消陛下之怒!”

“起来吧。”

李隆基对这回答并不惊讶,问道:“河东节度使的人选,你以为由谁担任为好?”

王忠嗣沉默片刻,应道:“臣平南诏,只需要半年之期。”

原本和睦的气氛稍稍一凝,李隆基对这回答十分不喜,却没有逼王忠嗣举荐人选。

毕竟这人选还轮不到王忠嗣来定。

“半年之期,你打算如何平定南诏?”

王忠嗣抬头,有些大胆地看了看殿内的旁人,见服侍圣人的都是一些老内官了,方才开口。

“回陛下,臣大胆……臣抱恙在身,请先在长安歇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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